现在要动手实践了,朋友。如果说剧情整合和一页剧情简介主要是一个机械过程,构思过场戏像一种创意性较强的连线游戏,那么写大纲就是让你和你的决心经受真正的考验。大纲往往并不有趣,它没有真正写戏时能获得的那种成就感。如果有个搭档跟你合作,互相交流想法,展开对话,会让这个过程容易一些。这就是大家选择与他人合作的原因之一。当然,这种方式的弊端是,两个人一起写大纲或剧本,耽误的时间也比一个人写要多一倍,甚至更长!我们曾经有整整八个月时间,每天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工程车在对面的工地上挖大坑。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不管你是自己写,还是跟搭档一起写,把剧本里的“何事”(what)转化为“如何”(how),这都是一个对创意和决心进行检测的机会。而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写大纲的常规指导,但主要还是得靠你为这个剧本积累的创意和信息,以及你自身的创作能力。这没有问题。到现在为止,你对你的电影其实已经非常了解了。你了解你的角色,以及他们的视角。你了解你的故事,以及它如何在三幕结构中展开,既包括宏观层面,也包括内部的过场戏。现在你最需要的是想象力和灵感。对一些人来说,这可能是最难的部分。而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却是期盼已久的时刻。在这一步,你终于可以不用再听包括我们在内的任何人告诉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终于可以开始释放自己的艺术灵感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现在都来一展身手吧。
在把节拍扩展成场景的过程中,你要记住动作比语言更有力。就像在生活里一样,你的角色做了什么,他们如何通过动作对环境做出反应,这比他们说了什么所传达出来的信息更多。如果一个人自己说自己很诚实,可能反倒引起我们对他的怀疑。相比之下,如果一个人在路上捡到1万美元后还给失主,会更容易赢得我们的尊重和认同。关键的区别就在于,一个角色是否诚实,这要由观众来判断,而不是由角色自己说出来。这就是你从写大纲到写剧本时都要用到的窍门。虽然你已经对这些人物及其在故事中扮演的角色下了定论,但在渲染他们时,你要让我们,也就是读剧本的人和看电影的观众,感觉到评价角色、判断角色和决定最终胜负的是我们自己。你给我们提供的这种机会越多,我们对故事的认同感就越强。这是剧作魔法的一部分,当它发挥作用的时候,会产生惊人的力量。大纲就是给你的宏伟想象做计划。
另一个小窍门:让你的故事保持简单。角色要丰满,在故事里承担的风险要高,动作要出人意料。但如果情节太复杂,只会过犹不及。不要只为了让我们一直猜测和惴惴不安,而增加不必要的剧情和动作。如果你的第二幕里每15页就有一次反转或转折,那么再加入更多剧情的话,很可能既没有必要,也没有帮助,实际上还可能起到反作用。大纲应该是概念和主题的证明。请再一次把你自己放在律师的位置上,为你试图在故事里证明的信念而辩解。你设想的每个场景都对你的论述有进一步的帮助吗?对于论点的衔接是必要的吗?如果不是,你可能需要舍弃它,不管它在你的想象中是多么精彩。如果它会对读者的注意力造成干扰,那最终还是会被删掉。如果它能侥幸留下来,结果也会导致读者在评估你的剧本时,依据的就是这些没什么用的场景。换句话说就是,我们劝你舍弃,是为了确保你的大纲稳扎稳打!
不要在剧本里用打电话,或者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的方式来交代信息。你可以跟朋友一起喝咖啡,可以跟你妈妈打电话拉家常。但这些不是电影,我们看电影是因为电影里发生的事比我们的日常生活更有趣。在写每一个必要的场景和段落时,都要问问自己:让这件事用什么样的方式发生才最有趣?要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如果你想不出答案,不如去街上走一走,买杯咖啡……向老天祈祷。用一切方法来清空你的大脑,点燃你的想象力。当然,有时候这个答案依然是……他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或者是吃早餐、喝啤酒,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现实生活中的人的确会这么做,这样做最真实。比如《甜心先生》里,主角杰瑞·麦奎尔就是在吃午饭时被炒鱿鱼的。这个场景是成功的,而且是故意这么设计的。再强调一次,不要太迷信这些规则和指导,你要自己去深思熟虑,用心构思,发挥创意。如果你找到了一种方法,是你觉得最刺激、最真实的,那么读者和观众很可能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你可以用任何你喜欢的工具或方法写大纲,只要别走捷径,而且最后拿出来的东西能真正起到辅助你写剧本的作用就行了。我们的大纲乱得可能只有我们自己才能看得懂,不仅字迹潦草,而且很多笔记都是从后往前倒着写,内容记录着零散的故事情节及人物描写,对白也是东一句西一句,所以我们的这种大纲写作方式实在不适合推荐给大家。它唯一的用处,就是日复一日地引导我们,从一个场景走向下一个场景。为了进行说明,来看一看我们的大纲是什么样的吧。
下面是《居家男人》的第一幕,这是动笔写剧本之前,导演及演员参与进来之前,我们所构想的样子:
—— 开场是13年前,杰克和凯特在肯尼迪机场,眼泪汪汪地告别。她给他录了一盘歌曲合集磁带,名字叫《每一首歌都会让你用不同的方式想起我》。杰克舍不得离开……但时间到了。接着,就在他转身走进登机口时,“等一下。”凯特告诉他,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去伦敦工作这个决定似乎是错的。他们虽然有计划,但如果真想一起好好生活,就应该放弃这个计划,现在就开始一起过日子。“我不知道那种生活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里面有我们两个人。我选择我们。”而杰克向她保证:“我爱你凯特。在伦敦待一年不会改变这一点,一百年的时间也无法改变这一点。”然后他就走了……
—— 叠化转场至:现在,杰克在他豪华的曼哈顿公寓里醒来,身边躺着一个美女……但不是凯特。他今晚还想见她,但今天是平安夜,她要回家去过节。杰克对圣诞节不太当回事,不像大多数人那样重视。
—— 杰克就像宇宙的主宰,他非常享受早晨的仪式感。他的衣帽间像一座小房子那么大,他在里面穿衣服,套上手工定制的西装,还有意大利皮鞋……
—— 他在电梯里遇到了邻居彼得森太太,他们关系很好。他还迅速地给门卫托尼提供了一些理财建议,大家都喜欢他。
—— 杰克开着法拉利驶过曼哈顿的街道,停在拉斯特公司的大楼门外,一个服务员帮他去停车……
—— 在拉斯特公司的会议室里,杰克正带领团队处理公司历史上最大的一笔交易,一个价值300亿美元的药厂收购案。副总裁阿伦·明茨急着回家去跟老婆孩子过圣诞节。但对杰克来说,真正的节日是这笔交易完成的那天……
—— 会议很晚才结束,杰克的助理阿黛尔把收到的电话留言交给他。其中有一条来自凯特。阿黛尔能看出这里面有故事,但当她询问时,杰克却对13年前机场发生的事讲了一套歪理。事后回想,他认为凯特当年让他留下,是在试图阻止他发挥潜力走向成功。阿黛尔想给凯特打电话,但杰克阻止了她。接着彼得·拉斯特进来了,虽然他很严肃,但很显然他喜欢杰克,把杰克看作自己的接班人。收购案的买家很紧张,因为这是一大笔钱。杰克让阿黛尔帮他取消了跟姑姑一起过圣诞节的计划,再订一张机票,准备去安抚买家。接着,他问拉斯特对于凯特的事怎么看,后者回答:“旧的恋情就像旧的税单……放三年就可以扔了。”于是杰克扔掉了凯特的留言。
—— ……这天晚上还发生了别的事。可能因为是平安夜,也可能是因为凯特的那通电话,杰克不想回家,不想一个人……他去办公室附近的酒吧喝酒,跟坐在他旁边的黑人角色萨利发生了一段对话。[4]他们聊到了后悔的话题,杰克坚持说自己不后悔,他怎么会后悔,他的生活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 杰克回到他的曼哈顿公寓里睡觉,但当他醒来时……
—— 他在一个中产家庭的主卧里,这座房子有三个卧室,两个半卫生间,位于新泽西。他身边躺着一个女人……是昨晚的那个女人吗?不是。这个女人跟他自己年龄差不多。是凯特。什么鬼?!接着一个小女孩冲了进来,6岁,还带着她18个月大的弟弟。这是安妮。她开始在**蹦跳,唱歌,她想打开圣诞礼物……
—— 杰克吓坏了,他赶紧跑出房间,跑出房子,径直撞到了……
—— 艾德和罗琳,凯特的父母。艾德像得克萨斯人一样说话,而他明明来自帕拉默斯。罗琳喜欢喝酒,几年前已经戒了,她很爱孙子孙女。老两口心情很好,见到杰克更高兴了,但杰克已经13年没见过他们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场糟糕而漫长的幻觉里。
—— 杰克抓起小面包车的钥匙,这个细节真是雪上加霜,驾车冲到他在纽约住的大厦门前,但门卫托尼没认出他,不让他进去。他穿着运动裤大喊大叫,托尼把他当成了流浪汉。彼得森太太遛狗回来,也没认出杰克。杰克绝望了……“我们曾经并肩作战,争取垃圾处理器!”现在杰克真的被逼到绝境了。托尼威胁说要打电话叫警察,杰克则回击说,要向业主委员会告他们俩的状……
—— 杰克跑去办公室,保安也没认出他,把他拦在大楼外,不让他进去。他坚持说他是拉斯特公司的总裁,但当他指向大楼名牌时,却发现公司总裁那栏写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那个泰迪熊一样的阿伦·明茨!
—— 杰克失落而迷茫地离开公司大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手上只有小面包车的钥匙。他回到车里,开回新泽西。他似乎被困在了另一种生活里,跟13年前在机场离开凯特后,他为自己一手筑造的那种生活相比,各方面似乎都烂透了……
第一幕结束
在结束关于大纲的讨论之前,还有一些观察。请注意,这部影片的中心论点从第一个场景就开始了,也就是凯特恳求杰克放弃原本的计划,虽然留下来跟她过日子会有更多的不确定性,但他们知道,至少这样双方不会分开。杰克不顾凯特的恳求,还是离开了,但他做的这个选择是不是真的更好呢?又隔了几场戏,13年之后,秘书阿黛尔在鼓励他给凯特回电话时,这个问题再次引起了争论。而彼得·拉斯特的观点,可能也正是当初让他决定离开凯特去伦敦工作的原因。多年之后,即使已经有了之前的经验,杰克还是再一次听从了那个声音。如今他被迫通过这次“体验”,认真地考虑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为了追求工作机遇放弃了爱情,虽然这个决定显然给他带来了很多好处,但也可能是一种损失。这场辩论在整部影片里一直延续,直到最后一个场景,也就是局面终于扭转,杰克体验了一把凯特当年的心情。她要去巴黎,他让她留下,哪怕只是留下跟他喝一杯咖啡。这部影片里的每一个角色,第一幕里出现的,以及只在第二幕里出现的,几乎都对这场“爱情与事业孰重孰轻”的辩论持有自己的观点。
再看看第一幕的框架,看看一页剧情简介和角色动作表上的节拍,以及作为过场戏的场景。我们以杰克的选择为开场,这个选择驱动了整个故事。杰克与凯特之间毫不掩饰的爱情,让我们对他们最开始的感情产生了认同感。接着用一系列场景表现杰克现在的生活,没有了凯特的生活,这是过场戏。然后我们到了电话留言那场戏,那是我们剧本的第10页。接着,杰克与阿黛尔和拉斯特进行了辩论,然后遇到了萨利,也就是守护天使的角色。到了第19页,是杰克第二天在新泽西的家里,在凯特身边醒来。然后杰克开着小面包车逃走了,他去了他住的大厦和办公大楼。还有更多的过场戏,都是对角色来说符合逻辑而且有必要的,还增加了喜剧效果。到了第28页,他回到了新泽西的家里,跟凯特和两个孩子一起,过着一种他从未选择,但显然也无法逃离的生活。第一幕结束。第一幕的大纲里,每一场戏都有明确的目的,并且有助于故事、角色和主题的推进。
《居家男人》的投拍之路十分漫长,而且非常坎坷。前后花了快五年时间。我们失去了第一任导演柯蒂斯·汉森,我们跟他密切合作,改了几个月剧本,但最后他决定去拍《奇迹小子》(Wonder Boys),那是一部对他来说更加个人化的影片。数月的时间过去了,似乎一点动静都没有,没人将它重新推动,向前走。但最后,这个故事和这个剧本还是在好莱坞的变迁中幸存了下来,因为所有主要的参与方:制片人、导演、电影公司以及演员,都在里面发现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发现了值得进行呈现,值得花力气,值得为它而战的价值。这部电影之所以能得到机会并获得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是我们带着满腔热情构思出来的,是带着爱和渴望写出来的,我们渴望创作出美好、神奇、浪漫、鼓舞人心和有趣的东西。虽然最终拍出来的成片有人喜欢,也有人诟病。但很多年之后,似乎前者越来越多,后者越来越少了,这很好。不管你在写作时多么深思熟虑,多么勤勉用功,有些剧本就是比另一些更加精巧。《居家男人》这个剧本似乎总是能额外得到上天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