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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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狱里受罪的灵魂将受到第二种痛苦,是良心上的痛苦。正好像死去的肉体会由于腐烂而生蛆一样,不能得救的灵魂也会由于蒙罪带来的腐烂而产生一种永无休止的悔恨,一种良心上的刺痛,这种蛆虫,正如教皇英罗森特第三[7]所说,具有三重的刺。这种残酷的蛆虫的第一根刺是对过去的欢乐的记忆。哦,那将是一种多么可怕的记忆啊!在那一片烧毁一切的火海中,骄傲的帝王将会记得他宫廷里无比盛大的排场,聪明而邪恶的人将会记得他的图书馆和他研究所用的工具,热爱艺术的人将会记得他的雕像、图画和其他一些珍品,尽情享受吃喝的人将会记得他的盛大的丰盛的筵席、他的制作精良的佳肴和他的上等名酒,守财奴将会记得他收藏的大量金银,盗匪将会记得他通过不正当手段弄来的钱财,喜欢报复的愤怒而残暴的杀人凶犯将会记得他过去从中取乐的血腥事迹和凶残的活动,那些肮脏、**的人便将记得他们过去沉湎其中的那种无法诉说的下流的欢乐。他们将会记得所有这一切,因而为自己的罪孽感到无比痛恨。因为对那些灵魂来说,这种欢乐和他们将在地狱的烈火中千年万载接受的痛苦相比,会显得多么可悲啊。他们将会想到只因为自己曾贪恋某些贱如粪土之物,贪恋几块破金属块,贪恋云烟一般的荣誉,贪恋肉体的享受,贪恋一点精神上的刺激,竟使自己失去了天堂里的福分,因而对自己是多么愤怒和痛恨啊。他们感到追悔莫及,这是良心的蛆虫的第二根刺,一种对自己已犯的罪孽过晚和无用的悔恨。神的正义迫使这些可悲的可怜虫永远忘不掉他们所犯的罪孽,而且,正像圣奥古斯丁所指出的,上帝还会把他自己对罪孽的了解传给他们,因而罪孽将会在他们眼前也会像在上帝眼前一样显得是那样的可恨和邪恶。他们将非常充分地理解自己的罪恶而感到无限悔恨,但是那时已经太晚了,他们为自己错过的良机痛哭流涕。然后就是良心的蛆虫在他们身上扎得最深而且最残酷的那一根刺了。良心将会对他们说:你们本来完全有时间和机会悔罪的,可是你们没有那样做。你们是在浓厚的宗教气氛中由你们的父母抚养成人的。你们有教堂的各种仪式、祝福和宽容来帮助你们。你们有上帝的仆从向你们布道,在你们迷路的时候把你们召唤回来,宽恕你们的罪孽。不管那罪孽是多么严重,数量多么大,只要你们肯忏悔、肯悔罪就行。可是不,你们没有那样做。你们嘲笑神圣的宗教和它的传道士,你们避开听你们忏悔的神父,你们在罪孽的泥坑中愈陷愈深。上帝曾经向你们呼唤,对你们发出警告,请求你们再回到他的身边。哦,多么可耻,多么可悲啊!宇宙的主宰对你们这些泥土做成的生灵提出请求,要你们爱他,不要忘记你们是他创造出来的啊,要你们遵守他的法令。可是不,你们没有那样做。当时在你还活在人世的时候,只要一滴真正悔恨的眼泪就能为你赢得的东西,现在如果你还能够哭泣,即使用你的眼泪淹没整个地狱,即使你那悔恨的眼泪流成了海洋,也不可能再为你赢得那些东西了。你现在又请求再回到尘世中去生活一阵好让你悔罪,但是已经没有用了。时机已经错过:永远地错过了。

——这就是良心的三重刺,它是啃啮着地狱里可怜人的心窝的毒蛇,那些可怜人心里都充满了地狱般的愤怒,他们咒骂自己的愚蠢,咒骂把他们引上这毁灭道路的罪恶的朋友,咒骂在生活中**他们,而今在永恒的折磨中却又讥笑他们的那些魔鬼,他们甚至斥责和咒骂,他们尽管可以蔑视和嘲笑他的至善和忍耐,却无法逃避他的公正和权力的至高的神灵。

——受到天谴的人将遭受到的第二种精神上的痛苦是一种扩张的痛苦。生活在尘世中的人尽管可以犯下各种罪恶,但是绝不能同时犯下所有的罪,因为正像我们常常可以以毒攻毒一样,一种罪恶也会改正或克服另一种罪恶。但在地狱里情况可完全相反,一种折磨并不会抵消另一种折磨,却只会增强它的力量,而且由于内在的官能比外在的感觉更为完善,所以他们能感受更大的痛苦。正如每一种感官都会受到适合于它的折磨一样,每一种精神上的官能也同样会受到各自不同的折磨。想象的能力将只会想到各种可怕的形象,感官将只会交替感受到希望和愤怒,头脑或思想将被一种比笼罩着可怕的地狱的外在黑暗更为可怕的内在黑暗所充塞。占据着这些恶魔的心灵的怨毒,虽然本身并没有什么力量,却是一种永远无限扩张并将无限存在下去的恶根,这种邪恶的可怕程度,除非我们能够想象上帝对人类的巨大罪恶所怀有的各种深切的仇恨,我们几乎完全无法理解。

——和这种扩张的痛苦相对,同时又和它并存的另一种痛苦是强烈的痛苦。地狱是一切罪恶的中心,你们知道任何东西愈靠近中心愈强烈,愈离开中心便愈微弱。没有任何一种缓解的东西或可用来掺和的东西可以稍稍减缓或冲淡地狱里的痛苦。不,甚至原来大家认为好的东西到了地狱也都变成了邪恶。在别的地方被看作是使苦恼的人得到安慰的友情,在那里将变成无休止的折磨;知识一直被看作是智力的最高要求,大家都希望得到的知识,在这里将会变得比无知更为可恨;从创世主到树林里最低贱的植物都渴望得到的光明,在这里你将痛恨万分。在人世间,我们的悲哀,或者时间不会太长或者程度不会很深,因为人的本性可以靠习惯克服它们,或者由于忍受不了其沉重压力使之告于结束。可是在地狱中那些折磨是不可能靠习惯来克服的,因为它们不仅只是可怕地强烈,而且同时又不断地在那里变换,每一种痛苦,好比说,可以靠另一种痛苦的火焰点着,而它同时却又使点着它的那一痛苦发出更强烈的火焰。人性也不可能通过向它们屈服而逃避这种强烈的变化多端的折磨,因为灵魂永远浸透并存在于邪恶之中,它所能感受到的折磨也就更大。折磨的无限扩张、痛苦的不可思议的强烈、酷刑的不停变换——所有这一切正是被罪人们所激怒的至高的神王的意旨使然。这些便是人们为了追求**、下流的皮肉欢乐而加以蔑视的神圣的上天所提出的要求。这些也正是为了给世人赎罪却遭到恶人践踏的上帝的无罪的羔羊所流洒鲜血的强烈要求。

——在这个可怕的地狱中,一切折磨中最高最大的折磨是永恒的折磨。永恒!哦,那个可怕的令人沮丧的字眼。永恒!什么人的头脑能理解它呢?请你们记住,这是一种痛苦的永恒。甚至地狱里的痛苦也没有它们这样可怕,它们将是无限的,因为它们注定要永远存在下去。但是一方面它们将永远存在下去,而同时它们,你们知道,又是难以忍受的强烈,不可思议地不停地扩张。永久忍受哪怕只是一只小虫的针刺也会是一种可怕的痛苦。那么永远去忍受地狱里的多种多样的折磨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呢?永远!直到永恒!不是忍受一年或者一个世纪,而是永远。你们且想一想,这该是多么可怕吧。你们常常看到海边的沙滩。那沙粒是多么细呀!要多少这样细小的沙粒才能聚成孩子们在沙滩游玩时抓在手里的一把沙子呢?现在你们试想有一个用那种沙粒堆成的高山,它有一百万英里高,从地面直耸入云霄,有一百万英里宽,一直伸展到遥远的地方,而且有一百万英里那么厚。再想一想这个由无数细小的沙粒堆成的无比巨大的山峰,还像树林里的树叶、大海里的水滴、鸟身上的羽毛、鱼身上的鳞甲、牲畜身上的毛发、无限的空气中的原子一样不停地成倍增长着,还要想一想每隔一百万年将有一只小鸟飞到这山上来用它的嘴衔走山上的几颗沙粒。那将要经过多少百万个世纪那只小鸟才能把那座山衔走,哪怕是一立方英尺那么一块地方呢?要多少千百万年、千百万个世纪它才能把整个山衔走呢?然而在我们刚才所说的这个无限长的时间结束以后,对永恒来讲,却是连一分钟也不曾减少。在那无数亿万年、无数兆万年之后,永恒几乎还没有开始。而如果那座山在被完全衔走以后又长出来,如果那鸟又来一粒一粒地把它全部衔走而它又长了出来,如果这座山这样一长一落,经过的次数像天上的星星、空气中的原子、大海里的水滴、树林里的树叶、鸟身上的羽毛、鱼身上的鳞甲、兽身上的毛发一样多,而在这无比巨大的高山经过无数次的生长和消灭之后,永恒也仍然不能说已经减少了一分钟:甚至在那时候,在这么一段时间之后,在经过我们只要想一想就会头昏眼花的无数亿万年的时间之后,永恒几乎还没有开始。

——一位神圣的圣者(我相信他是我们的一位先辈)有一次有机会看到了地狱里的景象。那情景好像他是站在一个很大的厅堂的中间,厅堂里又黑又静,耳边只听到一只大钟滴答的声音。那滴答声不停地响着。这位圣者仿佛感到那滴答声是无尽无休地在重复着几个字:永远,绝不;永远,绝不。永远待在地狱里,绝不可能进入天堂;永远被排除在上天的光照之外,绝不会享受到上帝的福荫;永远在烈火中熬煎,被蛆虫啃咬,被烧红的铁棍刺扎,绝不可能逃脱这些痛苦;永远受着良心的折磨,因一切记忆中的往事怒火中烧,头脑中永远充满黑暗和绝望,绝不可能逃脱;永远谴责和咒骂那些以他们所骗的人的苦难为乐的邪恶的魔鬼,绝不会见到赐福人类的神灵的一线光辉;永远在烈火的深渊中向上帝呼喊,希望有片刻的、仅只是片刻的喘息的时间,能暂时避开这可怕的痛苦,绝不能获得哪怕是片刻的上帝的宽恕;永远忍受痛苦,绝不会有任何欢乐;永远受到天罚,绝不可能得救;永远,绝不;永远,绝不。哦,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惩罚啊!这是在永恒中的无穷的痛苦,无穷的肉体和精神的折磨,没有一线希望,没有片刻的停顿,这是永恒中的无限强烈的痛苦,永远不停地变化着的折磨,一种一方面吞噬一切,一方面又使被它吞噬的东西永远存在的苦难,一种一方面撕裂肉体,一方面又永远给精神以无尽折磨的悔恨,这种永恒,其中的每一片刻本身就是一种无尽的悲伤。这就是犯下罪孽的死去的人在全能的公正的上帝面前将受到的可怕的惩罚。

——是的,上帝是公正的!人因为只能按照人的理智思考问题,因而对于上帝竟会让一个只不过犯下一件可悲的罪孽的人,却在地狱的烈火中永远受到无尽无休的惩罚感到不解。他们之所以这样想,只是因为他们受到了肉体的错觉和人的懵懂理解的蒙蔽,他们无法真正认识一种可怕的罪孽的邪恶程度。他们这样想,是因为他们不能理解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罪行也具有如此罪恶和恶毒的性质,以至于万能的创世主知道,如果只要他容许一种这样的罪孽得到宽恕,不受到惩罚,比如一种很小的罪孽、一句谎言、一个愤怒的神态、一时的有意的懒惰等,他就可以结束人世的一切苦难,包括战争、疾病、抢劫、各种罪行、死亡、谋杀等。他,伟大的万能的上帝也不能这样做,因为一种罪孽,不管是思想上的还是行动上的,都是对他的法律的冒犯,而如果上帝不去惩罚冒犯他的法律的人,他也就不成其为上帝了。

——也不过只是一件罪恶,思想上一时的叛乱性的骄傲就使得撒旦和天使中的三分之一从他们的无限荣耀的地位上堕落下去了。也只是一件罪恶,一时的糊涂和脆弱,就使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了伊甸园,而给人世带来了死亡和痛苦。为了挽回这一罪恶的可怕后果,上帝派他的独生子来到人间,痛苦地生活着,并在最大的痛苦中死去,在一个十字架上悬挂了三个小时之久。

——哦,我的在耶稣基督面前的亲爱的小兄弟们,我们会冒犯那个善良的赎罪人,惹起他的愤怒吗?我们会再次践踏那已经被砍烂撕碎的尸体吗?我们会在那充满悲愁和热爱的脸上啐唾沫吗?我们也会像那残酷的犹太人和野蛮的士兵一样,嘲笑为了使我们得救经历着悲愁的可怕的压路机的折磨的、善良和无限同情我们的恩主吗?每一句犯罪的话都是他娇嫩的肉体上的一道伤痕。每一个犯罪活动都是扎进他头脑里去的一根毒刺。每一个有意接受的肮脏的思想都是刺在他的神圣的充满爱情的心上的锋利的长矛。不能,不能。这种如此刺痛我们的圣主的事,这种将受到永恒的痛苦的折磨的事,这种将使上帝的儿子再一次被钉上十字架,也是对上帝进行嘲弄的事,任何一个人都是绝不能做的。

——我乞求上帝让我的这些平凡的话能够更坚定那些受着上帝福荫的人的信念,能够加强正在犹豫着的人的意志,能够把那些走上歧途的可怜的灵魂,如果在我们中间还有的话,领回到上帝的福荫中去。我向上帝祷告,你们也和我一同祷告吧,让我们能够对我们的罪孽表示悔恨。我现在要你们所有的人和我一起,在这个简陋的小教堂里,跪在上帝面前,背诵悔恨的神训。上帝现在就在那圣体盘中,他心中充满烈火一样的对人类的爱,正准备抚慰一切痛苦的人。不要害怕。不管你犯了多少罪或者你的罪恶是多么严重,只要你能够悔罪,你就一定会得到宽恕。不要让尘世的羞辱感封住了你的嘴,上帝仍然是我们的仁慈的主,他并不希望有罪的人经受永恒的死亡,而宁愿看到他皈依在他的面前,得以生活下去。

——上帝正在向你们召唤。你们是属于他的。他从无到有把你们创造出来。他用一种只有上帝才有的爱热爱着你们。尽管你们可能已经对他犯下了罪,但他仍然正张开双臂等待着接纳你们。可怜的罪人们,可怜的、虚荣的、正在犯罪的罪人们,快回到他身边去吧。现在正是合适的时机。现在正是时候。

那神父站起身来,转向圣坛,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在圣体盘前的台阶上跪下了。他一直等着小教堂里所有的人都跪下来,一切声音都静止下来的时候。然后他抬起头来,以极大的热情一句一句地背诵着悔罪的祷词。孩子们一句接一句跟着他念。斯蒂芬感到自己的舌头粘在上颚上,因此只得低下头来在心里祷告。

——哦,我的上帝!

——哦,我的上帝!

——我从心里感到抱歉——

——我从心里感到抱歉——

——因为我冒犯了你

——因为我冒犯了你

——我痛恨我自己的罪孽

——我痛恨我自己的罪孽

——比对任何其他的罪恶都更愤恨——

——比对任何其他的罪恶都更愤恨——

——因为它们使你不高兴,我的上帝——

——因为它们使你不高兴,我的上帝——

——你是那样的值得我们——

——你是那样的值得我们——

——用我们所有的爱来爱你——

——用我们所有的爱来爱你——

——我现在下定决心——

——我现在下定决心——

——在你的神圣的关怀之下——

——在你的神圣的关怀之下——

——绝不再冒犯你——

——绝不再冒犯你——

——并从此走上新的生活道路——

——并从此走上新的生活道路——

晚饭后,他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想要和自己的灵魂单独待一会儿,他每上一步,他的灵魂似乎都要发出一声叹息。他的灵魂一边叹息着,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上去,穿过了一个非常阴暗、潮湿的地方。

他在楼梯口的门前站立下来,然后抓住那个陶瓷的门把匆匆把门打开。他恐惧地等待着,他身内的灵魂已变得委顿不堪,静静地祷告着,希望在他跨过门槛时死亡不致轮到他的头上,希望待在黑暗中的魔鬼将不会获得足以制服他的能力。他站在门槛前一声不响地等待着,仿佛他面前是个什么黑暗的山洞的入口。他看见前面有许多人的脸,还有许多眼睛,它们全等待着,观望着。

——当然我们完全知道虽然这事最后总归会真相大白,他却仍然会感到要使自己努力去试图承认精神上的莫大威力将有很大的困难,所以当然我们也知道得很清楚——

发出喃喃声的许多小脸都等待着、观望着:喃喃的话语声充满了那黑暗的洞窟。他在精神和肉体两方面都感到十分恐惧,但是他仍然勇敢地抬起头来,大步走进房间里去。一个门洞,一个房间,仍然是那个房间,那扇窗户。他安详地对自己说,那些仿佛从黑暗中发出的喃喃话语声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他对自己说,这不过就是他自己的房间,现在把门敞开着罢了。

他关上门,匆匆走到床边靠床跪下来,用双手蒙住自己的脸。他的手又冷又黏,胳膊腿都冷得直发痛。肉体上的疲劳、寒冷和沮丧的心情使他十分不安,完全打乱了他的思想。他为什么跪在那里,像一个孩子似的念诵着晚祷词?他要和他的灵魂单独在一起,要检验一下自己的良心,要面对面地正视自己的罪孽,要回想一下他犯罪的时间、方式和当时具体的情况,要为它们放声痛哭。他哭不出来。他没有办法清楚地回想起那些情况。他只感到他的灵魂和肉体都非常痛苦,他的整个生命,他的记忆、意志、理解加上肉体都已经疲惫不堪,完全麻木了。

这完全是魔鬼在作祟,魔鬼打乱了他的思想,蒙蔽住他的良心,在他这怯懦的已被罪孽腐烂的肉体的门前对他进行攻击,于是他胆怯地祈祷上帝,宽恕他的无能,爬到**去,用毯子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又用双手蒙住了自己的脸。他已经犯罪了。他在上帝的面前,违反上天的意旨,已经陷入很深的罪孽中,他已经不配称为上帝的孩子了。

那些事竟会是他斯蒂芬·迪达勒斯干的,这可能吗?他的良心叹息着作出了回答。是的,是他干了那些事,秘密地、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干下了,而他由于顽固不化,就在圣体盘的前面,在他的肉体里的灵魂已经变得腐烂不堪的时候,竟敢还摆出一副神圣的虚假的面孔。怎么可能,上帝当时竟没有立即把他击毙?那帮和他一起犯罪的混账伙伴也都围在他的身边,对着他呼吸,从四方八面向他弯过腰来。他想开始祷告以便忘掉他们,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低下头去锁住自己的眼皮:可是灵魂的感官是无法锁住的,尽管他紧紧地闭上眼睛,他却仍然可以看到他曾经犯罪的那些地方,尽管他使劲捂着自己的耳朵,他却仍然能听见。他怀着无比强烈的愿望,希望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的愿望是那样的强烈,一直到那愿望压得他全身发抖,并使得他灵魂的感官也暂时被封闭住了。但它们只是封闭了很短一会儿时间,接着又完全打开。他又能看见了。

他看到一片支棱着的野草、荨麻和一束束蓟草的田野。在那一丛丛发臭的乱七八糟的野草中扔着许多瘪瘪歪歪的罐头盒和成卷成团的干屎。在一片杂乱无章似青非青的野草中,一点微弱的沼气发出的光艰难地向上燃烧着。和那光一样微弱而阴森的一股难闻的臭味也有气无力地在那破罐头盒和已结出硬壳的粪便上来回飘动。

田野上有一些人,一个,三个,六个,那些人东一簇西一簇在田野上活动。他们是些长着人的脸孔的形似山羊的人[8],眉头长得像犄角一样,稀薄的胡子灰灰的像橡胶的颜色。他们在田野上来回活动的时候,他们的无情的眼睛闪烁着罪恶的凶光,身后还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张残酷而恶毒的露牙的嘴仿佛散发出一种灰色的光,照亮了他们的瘦骨嶙峋的衰老的脸。他们中有一个人正把一件破旧的法兰绒背心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肋骨,另一个人一再咕咕哝哝地抱怨着,说他的胡子和一丛丛的野草纠缠在一块儿了。当他们围着田野慢慢一圈一圈转悠的时候,从他们干枯的嘴唇边还不时发出一阵阵温柔的话语声,他们在野草丛中四处游逛,长尾巴拖在罐头盒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他们缓慢地转着圈,越转圈子越小,越转挤得越紧,嘴里仍不停发出低沉的话语声。长长的摇摆着的尾巴上都粘满了已发霉的稀屎,他们把他们可怕的面孔使劲向上仰着……

救命啦!

他发疯似的把毯子从脸上和脖子上扔开。那就是他的地狱。上帝已经让他看到了为他的罪孽保留下的地狱的情景:恶臭,充满了野兽的气味和疠疫,这是****的山羊魔鬼的地狱。这也正是为他预备的!为他预备的!

他从**跳起来,那股难以忍受的臭味直冲进他的喉咙,使得他的内脏都纠结在一块儿,使他直想呕吐。空气!来自上天的气息!他踉跄地向窗口跑去,嘴里哼哼着,几乎由于恶心要晕倒过去了。在洗脸盆旁,他感到肚子里一阵**,双手疯狂地抱着自己冰冷的额头,他痛苦地吐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

呕吐过去以后,他无力地走到窗口,推起窗格,坐在窗口的一边,把胳膊靠在窗框上。雨已经慢慢停止了,雾气正在点点灯光之间飘动,整个城市在这浮动着的浓雾中似乎正用黄色的烟尘为自己编织出一个柔软的茧壳。天空十分宁静,闪着淡淡的微光,空气是那样清新,完全像浇透阵雨的树丛中的空气一样。在这宁静、闪烁着的微光和淡淡的芬芳气息之中,他和自己的心灵取得了协议。

他开始祷告:

——他本来曾想让我们带着天堂里的荣光来到人世,可是我们犯罪了。那时他不能安全地前来拜访我们,而只能掩住自己的威严和自己的神光,因为他是上帝。所以他不肯显示自己的力量,而以柔弱的面貌出现,然后他派遣你,一个生灵,作为他的代表,让你具有和我们相适应的一个普通生灵的平庸的外貌和光彩。现在,亲爱的母亲,你的脸面和形态本身都让我们不能不想到永恒,你的美不像尘世的美,让人看一眼就会给人带来危险,而是像作为你的象征的晨星一样悦目、悦耳,散发出纯洁的气息,让人想到天堂的福荫,在心里充满宁静。哦,光明的白昼的先驱!朝圣者的灯塔!还像过去一样领导我们吧。在漆黑的夜晚,越过凄凉的荒野领着我们走向我主耶稣,领着我们回到故里。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恭顺地抬头看着天上,为他失去的天真痛哭。

黄昏来临时,他离开了房间,他刚一接触到潮湿而黑暗的空气,一听到他带上门时门框发出的响声,他刚刚由于祷告和哭泣暂时得到安抚的良心又一次疼痛起来。忏悔!忏悔!光是用眼泪和祷告来安抚自己的良心,那是不够的。他必须跪在圣灵的侍者面前,真诚而悔恨地完全讲出他一直隐瞒着的罪孽。当他再一次推开街门进去,听到街门的脚板和门槛摩擦的声音以前,当他再一次看到厨房里摆好晚餐的饭桌以前,他一定要跪下来忏悔。这实际是再简单不过了。

良心的痛苦已经止住,他穿过黑暗的街道迅速向前走着。街边人行道上有那么多铺路的石块,那个城市里又有那么多街道,整个世界上更是有那么多的城市。可是永恒是没有止境的。他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尽管只不过一次,那也是不可饶恕的罪孽。罪孽竟可以在一刹那间就犯下了。可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只要看一眼或者想着看一眼就行了。你的眼睛开始并没有希望看见,但已经看见了。然后一转眼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可是难道一个人的身体的那一部分自有它的知觉,还是怎么的?那毒蛇,那田野中最机灵的畜生,当它一刹那间忽然有了自己的欲望,然后还能使自己的欲望罪孽地一分钟又一分钟延续下去的时候,它必定是有它自己的知觉的。它有感觉,有知觉,也有欲望。这件事该是多么可怕啊!是谁这样使得人体近于禽兽的那一部分,具有禽兽的了解和禽兽的欲望的!究竟是他自己,还是被一个低下的灵魂所控制的某一种非人的东西在起作用?一想到有一个麻木不仁的蛇一样的生命依靠吸吮他的生命的娇嫩的骨髓维持生命,并依靠情欲的浆汁使自己得以发育的时候,他的灵魂便感到无比恶心。哦,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呢?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躲在他的思想的阴暗的角落里,在创造一切、创造所有的人的上帝的威仪前,自惭形秽。疯狂。谁会有这样的思想呢?自惭形秽地匍匐在那黑暗中,他无声地向他的守护神祈祷着,请求他用他的宝剑赶走正在他头脑中向他低声耳语的魔鬼。

耳语声停止了,这时他已清楚地知道,他的灵魂在思想、言论和行动方面完全是自愿地通过他的肉体犯下了许多罪行。快忏悔去!他必须为他的每一种罪孽忏悔。他怎么能对一个神父把他所干过的事都讲出来呢?但他必须这样做,必须。他怎么才能把所有的事都讲清楚,而自己不羞死愧死?或者说,他怎么会干了那么多事情却并不感到羞耻?简直是疯狂!无耻的疯狂!快忏悔吧!哦,那他也许真的会再一次获得自由,变得清白无辜了!也许那神父会知道的。哦,亲爱的上帝!

他穿过一条条灯光暗淡的街道向前走去,一刻也不敢停留,唯恐有点显得他现在还不肯笔直朝着正等待着他的命运走去,还害怕赶到他现在正急切想去的地方。当一个灵魂受到上帝的宠爱,当上帝怀着怜爱的感情看着它的时候,它会显得多么美呀!

在马路两旁,许多卖花姑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花篮。她们的板结的头发披在额头上。她们全蹲在泥浆里,看起来一点也不美,可是她们的灵魂正受到上帝的顾盼。如果她们的灵魂受到了上帝的恩宠,那她们看起来就显得十分光彩:上帝是爱她们的,也看见她们。

一想到他怎么竟会堕落下去,并感到在上帝的面前,她们的灵魂比他的显得更高贵得多,他马上觉得一股令人伤痛的羞辱的风,凄凉地吹过了他的灵魂。那风从他身上吹过,往前吹去,直吹向不计其数的其他人的灵魂,那些灵魂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上帝的恩宠,他们像一些或将继续存在,或已临近消灭的星星一样时明时暗。那些闪着光的灵魂有的将继续存在下去,有的已临近毁灭,有的已慢慢消失,它们在一股令人心酸的微风中全混在一起了。但有一个灵魂已经被上帝抛弃了,一个很小的灵魂:那就是他自己的。它闪烁了一下,熄灭了,被大家所遗忘,永不存在了。它的结束是这样阴暗、冷漠、空虚而无味。

对地域的意识,越过一大片没有光线、没有知觉、没有人生活的土地又慢慢回到了他的心间。他周围的那凄凉的景色是那样的冷漠无情,仍是他经常听惯的话语声,店铺里燃烧着的煤气灯,鱼虾、酒精和潮湿的锯末发出的气味,还有来往活动的男人和女人。一个老妇人正预备横过街去,她手里拿着一个煤油罐。他弯下腰去问她附近有没有教堂。

——教堂,先生?有的,先生。教堂街就有一座教堂。

——教堂街?

她把她的油罐换到另一只手中,给他指路。当她把她的冒着油气的干枯的右手从她的披巾下面举起来的时候,他便对着她低下头去,因为她的声音使他既感到悲伤,又感到安慰。

——谢谢你。

——不要客气,先生。

高高的祭坛上的烛光已经熄灭了,可是敬神的香所发出的香味仍然在那阴暗的殿堂中飘动。脸色显得十分虔诚的留着胡子的工人们正把一个圣坛的顶盖从旁门抬出去,教堂里的司事在一旁用手指画着,偶尔讲几句话帮着他们一起搬运。很少几个虔诚的信徒还留在殿堂里旁边的一个圣坛前面祷告,或者在忏悔间旁边的板凳前跪着。他胆怯地走过去,在最后一条板凳边跪了下来,教堂里的安静和充满香味的阴暗的空气使他感到很高兴。他跪着的那个木板很窄而且非常破旧,跪在他近处的那些人都是些较低贱的耶稣教的信徒。耶稣自己也是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家庭,他曾经在一家木工作坊里做过工,锯木板和刨木板。他第一次讲出上帝的天国的福音,也是对一些穷苦的渔民讲的,他教导所有的人都要温和和恭顺。

他低下头去用手抱着头,他命令自己的心也必须温和和恭顺,这样他就可以变得和那些跪在他身边的人一样,他的祷告也就会和他们的祷告一样被上帝所接受了。他跪在他们身边祷告,可是他感到很困难。他的灵魂已经被罪恶所污染,他不敢像他们一样怀着朴实的信赖的心情要求上帝宽恕。上帝的意旨实在令人不解,他们那些人却正是耶稣首先要召唤到他身边去的,那些木工、打鱼的人、干着某一种低下职业的贫穷的、头脑简单的人,他们那些人整天搬弄着、砍削着木头,耐心地修补他们的渔网。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在过道中走过,那些忏悔的人不免受到了惊扰。直到最后,他匆匆抬头望了一眼,却只看到一把灰色的长胡子和一身托钵僧穿的棕色的服装。那神父一走进忏悔间去,外面就看不见他了。两个悔罪的人站起身来从两边走进了忏悔间。那木头滑门被带上,一阵微弱的低语声扰乱了大厅里的宁静。

他的血液开始在他的血管中也发出喃喃声,那声音仿佛发自一个正在睡眠中被召唤去接受最后审判的犯罪的城市。细小的火花散落下来,粉状的灰烬轻轻落下,全降落在人们的房屋上。他们受到惊扰,从睡梦中醒过来,对那被烧热的空气感到难受。

滑门又被推开。那个悔罪的人从忏悔间旁边走了出来。远处的那个门也被拉开了。一个女人一声不响轻盈地走进了原来那个悔罪人下跪的地方。又是一阵微弱的喃喃声。

他现在还来得及离开这教堂。他可以站起身来,把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前面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然后迅速地跑过一条条黑暗的街道,跑,不停地跑。他还来得及躲避那种羞辱。要不是这种罪孽,不管犯下任何其他什么可怕的罪行那也好啊!哪怕是杀人了!细小的火花降落下来,他感到落得他身上到处都是,可耻的思想、可耻的言语、可耻的行动。羞辱像不停降落的细碎的燃烧着的灰烬已把他整个盖了起来。现在要用话把它讲出来!他那感到窒息的难堪的灵魂会因此无法再存在下去了。

那滑门又被拉开了。一个悔罪的人从忏悔间的那一边走了出来。近处的这个滑门又被拉开。一个悔罪的人等着那个悔罪的人走出之后走了进去。一阵低沉的耳语声像小片烟雾和云彩从忏悔间里飘了出来。这是那女人的声音:轻柔的耳语的云雾,轻柔的耳语的轻烟,响一阵又慢慢消失了。

他在椅子的扶手下面偷偷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他很快就将和别的人一样同上帝在一起了。他此后一定要爱他的邻人。他一定要热爱创造他并热爱着他的上帝。他将和别的人一起跪着祷告,并因此感到幸福。上帝将会看着他,也看着其他的人,并对他们所有的人都十分热爱。

要变成好人是很容易的。上帝加在人身上的轭是轻巧而甜蜜的。一个人最好永远也别犯罪,永远都是一个孩子,因为上帝热爱小孩子,并愿意让他们都到他的身边去。犯罪实在是一件很可怕,而且也很可悲的事。但是上帝对可怜的犯罪的人,只要他们肯真正悔过,是非常仁慈的。这真是一点不错!这才真正是最大的仁慈。

那滑门又忽然关上了。那个悔罪的人已走了出来。下一个就是他了。他怀着满心恐惧站了起来,盲目地向忏悔间走去。

这一时刻最后终于来到了。他在那宁静、阴暗的空气中跪下,抬头看着悬挂在他头上的那白色的十字架。上帝一定能看出他是非常痛心的。他准备把他所有的罪孽都讲出来。他的忏悔一定会很长,非常的长。现在在教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将会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罪人。就让他们知道吧。这是事实。可是上帝已经答应,只要他真正悔罪就会对他宽恕。他现在是真正悔罪了。他把两手交抱起来,举向那白色的神像,尽管两眼发黑,尽管浑身发抖,他仍然不停地祷告着,祷告着,在低声哭泣中祷告,并像一个已被上帝抛弃的生灵,不停地来回摇动着他的头。

——悔罪!悔罪!哦,我悔罪!

那滑门咔嚓一声被推开,他的心简直马上跳到他的喉咙边来了。在面前的木格子那边,他看到一位老神父的脸,他的脸没有对着他,却是倚在一只手上。他用手画了一个十字,请求神父为他祝福,因为他已经犯罪了。然后,他低下头去,怀着极大的恐惧背诵着忏悔词。在背到我的最可悲的过失的时候,他屏住气,停住了。

——你上一次忏悔隔现在有多久了,我的孩子?

——有很长时间了,神父。

——有一个月,我的孩子?

——还要长一些,神父。

——三个月,我的孩子?

——还要长一些,神父。

——六个月?

——八个月,神父。

他已经开始了。那神父问道:

——从那以后你还记得些什么事情呢?

他开始忏悔自己的罪孽:该参加而没有去参加的弥撒,该做而没有做的祷告,撒谎。

——还有别的什么吗,我的孩子?

发脾气的罪、嫉妒别人的罪、贪吃、虚荣、不听话等。

——还有什么别的吗,我的孩子?

现在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喃喃地说:

——我……犯过**罪,神父。

那神父并没有回过头来。

——对象是你自己吗,我的孩子?

——还有……和别的人。

——和女人,我的孩子?

——是的,神父。

——她们是结过婚的女人吗,我的孩子?

他也不知道。他的各种罪行一个接一个从他的唇边吐露出来,像一滴一滴可耻的脓血从他那已经腐烂发臭的灵魂深处流出来,汇成了一条肮脏的罪恶的河流。最后的一桩罪孽也带着臭味慢慢流了出来。他再没有什么可以讲的了。他低下头去,完全软瘫了。

那神父一声不响。然后,他问道:

——你有多大了,我的孩子?

——十六,神父。

那神父用一只手几次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他用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倚在木格子上,眼睛仍望在别处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声音显得疲倦和苍老。

——你还非常年轻,我的孩子,他说,我现在请求你一定要放弃那种罪恶。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罪行,它会杀害你的肉体,也会戕害你的灵魂。这是许多罪孽和不幸的根源。看在上帝的面上,快抛弃它吧,我的孩子。这是一种下流的行为,不是一个男子汉应该做的。你没法知道这种下流的习惯会把你引导到什么道路上去,也没法知道在什么时候它会让你处于非常难堪的境地。如果你还继续这种罪恶活动,我的可怜的孩子,那你就将在上帝的眼前永远变得一钱不值。快向我们的圣母玛利亚祷告,求她帮助你吧。她会帮助你的,我的孩子。每当那种罪恶的思想进入你的头脑的时候,你就向我们的受到上帝祝福的圣母祷告吧。我相信你一定会那样做的,是不是?你对你所犯的一切罪恶都感到非常悔恨。我相信你一定是那样的。现在你应该向上帝起誓,依靠他的神恩,你将绝不会再犯下那种可耻的罪恶来冒犯上帝了。你极愿意向上帝庄严地起誓,对不对?

——我愿意,神父。

那苍老和疲惫的声音像温和的细雨洒在他颤抖的、火烧一般的心上。那是多么甜蜜而又悲伤啊!

——那就这样做吧,我可怜的孩子。魔鬼已经把你引上了歧途。如果他再来**你,想那样玷污你的肉体,那你就把他赶回到地狱里去吧——他是仇恨我们的主的最恶毒的精灵。现在向上帝发誓,你一定从此放弃那种罪恶,那种非常非常下流的罪恶。

眼泪和上帝的宽恕的光辉迷住了他的眼睛,他低下头去倾听着那神父讲完为他赎罪的祷词,并看到他举起手来,在他的头顶上做了一个表示宽恕的手势。

——愿上帝祝福你,我的孩子。为我祷告吧。

他跪下去,在阴暗的大殿的一个角落里祷告着,说出了自己的悔恨心情。现在从他的已经净化的心中,他的祷词像从一朵白色的玫瑰花心中飘出的芳香一样,向上天飞去。

泥泞的街上一片灰暗。他大步向回家的路上走着,充分感觉到那看不见的神恩浸透了他的全身,使得他的肢体都变得非常轻巧了。不管怎样他最后终于那样做了。他已经向上帝忏悔,上帝已经宽恕了他。他的灵魂又一次变得光彩和神圣了,神圣而且幸福。

只要上帝愿意,现在死去也是一件很美的事。在上帝的关怀之下,过着宁静、高尚和对一切人都容忍的生活该是多美啊!

他坐在厨房里的火炉旁,由于感到无限幸福,他几乎都不敢讲话了。直到现在他一直还不知道,生活可以变得多么美好和宁静。围在电灯上的一方绿色的薄纸使屋子里充满了柔和的阴影。碗橱上有一盘香肠和白色的蛋糕,架子上还有许多鸡蛋。这些东西是预备明天早晨在学校的教堂里举行过圣餐会之后做早饭用的。白色的蛋糕和鸡蛋和香肠,还有热茶。现在看来生活是多么简单、多么美妙啊!各种生活等待在他的前面。

在梦中他睡着了。在梦中他爬起来,看到清晨已经来临。在一个醒着的梦中,他踏过宁静的早晨的街道向学校走去。

所有的孩子都已经在那里,跪在各自的位子上。他在他们中间跪下来,幸福而羞怯。圣坛上堆满了一束束芳香的白色的花朵。在晨光之下,白色花束中的蜡烛发出的白色的光是那样清澈而宁静,完全像他自己的灵魂一样。

他和他的同班同学们一起跪在圣坛前面,和他们一起在一排用人手组成的活的栏杆上拉开圣坛上的布。他的手发着抖,在他听到那神父拿着圣餐盘,在那些参加圣餐会的人中间,一个个给他们递圣餐的时候,他的灵魂也不禁发抖了。

——Corpus Domini nostri.[9]

这可能吗?他清白无辜地同时也有些羞怯地跪在那里,他要把圣餐面包安稳地放在自己的舌头上,然后上帝就可以从那里进入他的已经净化的身体里去了。

——In vitam eternam. Amen.[10]

完全是另外一种生活!一种在神的庇荫下的道德的和幸福的生活!这一切全是真的。这并不是一个他一会儿就会醒来的梦。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Corpus Domini nostri.

神父把圣餐盘送到了他的面前。

[1] 拉丁语:“我的崇高有似黎巴嫩的雪松和锡昂山头的翠柏。我的超逸胜过杰里科的玫瑰园和约旦河畔的棕榈。田野中的一株橄榄难比我优美,我和路旁与清泉为邻的梧桐一样清高。恰像陈年桂皮和娇嫩的凤仙。我激发出芳香的气息,也像精选的没药,我散发出甜蜜的芳香。”(语出《经外书》(Ecclesiasticus)第24章,但文辞小有异。)

[2] 见《新约圣经·启示录》第22章第16节。

[3] 见本书64页注1。

[4] 当指古埃及阿比斯神,此处实借以泛指天主教以外所奉神灵。

[5] 拉丁文,意即下文“我不侍奉”。这是原为天使长的撒旦堕入地狱前对上帝讲过的一句话。

[6] 拉丁文,意即下文:有所失的痛苦。

[7] 即12世纪末13世纪初法国皇帝罗达里奥·德贡蒂·底西古。

[8] 这无疑正是希腊神话**之神色态(Satyr)的形象。

[9] 拉丁文:我们的主的圣体。

[10] 拉丁文:在永恒的生命之中。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