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回忆

PART4 汉娜的故事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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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很久了”,他会这么说,额头靠在一起,“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然后,他们才走进去。

有时候,在温存之后,他们会躺在一起,船身温柔地摇晃使他们平静下来。他们告诉彼此生活的近况。就像爱人们会做的那样,讨论诗歌、音乐,还有罗比去过、她渴望探访的地方。

有个冬季下午,太阳低低垂挂在天际,他们爬着狭窄的阶梯到上层甲板,走进操舵室。迷雾笼罩,小船形成私密的世界。远方,在河流的另一边,有东西在燃烧。他们可以从他们坐的地方闻到烟味,他们观望时,火焰变得越来越猛烈和鲜明。

“一定是驳船起火。”罗比正说着,一个爆炸声使他畏缩了一下。一团鲜亮的火花填充整个上空。

汉娜看着一朵金光吞噬迷雾。“真可怕,”她说,“但又非常美丽。”她想,这画面非常像透纳的画。

罗比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惠斯勒以前住在泰晤士河上,”他说,“他喜欢画变幻莫测的迷雾和光的效果。莫奈也是,他也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你不是独享这美景的人。”汉娜微笑着。

“‘杜西’以前的船主、我那位朋友也是个画家。”罗比说。

“真的?他叫什么名字?我可能知道他的画吗?”

“她的名字是玛丽·修拉。”

汉娜突然涌起一阵嫉妒,这个幽灵般的女人曾经住在自己的船中,是个画家,在汉娜不认识罗比时,与他熟识。

“你爱她吗?”她问,鼓起勇气,准备接受任何答案。

“我很喜欢她,”他说,“但很可惜,她非常爱她的爱人,乔琪。”他大笑,看着汉娜的脸,“巴黎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我很想再去那里。”汉娜说。

“我们会的,”罗比握住她的手,“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冬季转为春天,他们仍旧持续见面。汉娜和罗比开始在室内玩游戏。某天,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汉娜倒茶,而她则打量着茶叶,大声说,不知这么干硬的茶叶是否还能泡出好茶来。

“如果我们同居,”汉娜说,“我猜我会变得更居家。我挺喜欢烘焙的。”

罗比抬起眉毛,他看过她烤出来的吐司。

“至于你呢,”汉娜说,“你会整天写着动人的诗,坐在窗户下面,大声对我朗读。我们会吃生蚝和苹果,喝着美酒。”

“我们可以驾船到西班牙去过冬。”罗比说。

“对。”汉娜说,“我会变成一个斗牛士。戴面具的斗牛士。西班牙最棒的斗牛士。”她将他那杯淡茶放在床旁的小架子上,茶叶在顶端打旋,然后坐在他身旁。“不管从哪儿来的人都会猜测我的身份。”

“但那会是我们的秘密。”罗比说。

“是的,”她说,“它会是我们永远的秘密。”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四月天,他们蜷缩地躺在一起,聆听河水温柔拍打船身的声音。汉娜看着墙上的挂钟,数着她得离开的时间。最后,当不忠诚的分针抵达那个时间,她坐起来。她从床尾拿起丝袜,开始套左腿。罗比的手指沿着她脊椎尾端抚摸。

“别走。”他说。

她折起右腿的丝袜,滑进脚丫。

“留下来。”

她立着,从头上套下衬衣,在臀部处将它拉直:“你知道我想留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永远待在这里。”

“在我们的秘密世界。”

“是的,”她微笑,跪在床旁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我喜欢那样。我们自己的世界,一个秘密的世界。我喜欢秘密。”她吐了口气,有件事她想很久了。她不确定她为何这么想和他分享,“当我们还小时,”她说,“我们常玩一种游戏。”

“我知道,”罗比说,“戴维告诉过我‘游戏’的事。”

“他告诉过你?”

罗比点点头。

“但‘游戏’是个秘密,”汉娜不假思索地说,“他为什么告诉你?”

“你自己不是就要告诉我。”

“是的,但那不同。你和我……那就是不同。”

“告诉我‘游戏’的事,”他说,“就当我还不知道。”

她看着钟:“我真的该走了。”

“赶快说完就好。”他说。

“好,我赶快说完。”

于是她很快地说完。她告诉他娜芙蒂蒂、查尔斯·达尔文和埃米琳的维多利亚女王,还有他们玩的冒险,一次比一次更为精彩刺激。

“你该成为作家。”他抚摸着她的前臂。

“的确,”她严肃地说,“我应该用笔来创造我的逃亡和冒险。”

“现在还来得及,”他说,“你可以开始写作。”

她微笑:“我现在不需要了。我已经逃到你身边了。”

有时候,他会买酒,用老式的平底酒杯慢慢品酒,并欣赏浪漫的音乐,那是他从法国带回来的。有时候,他们拉上蕾丝窗帘,在窗前跳舞。对船舱封闭的空间毫无所觉。

有天下午他睡着了。她喝掉剩余的酒,在他身边躺了一会儿,试图配合他的呼吸声,最后,她成功地抓住他的节奏。但她睡不着,躺在他身边仍然是很新鲜的事。他对她而言,仍然是个新奇的境界。她跪在地板上,盯着他的脸。她以前从未看过他熟睡的模样。

他在做梦。紧闭的双眼下,不知有什么梦在上演,她看到他眼睛周围的肌肉绷紧,又愈抽愈快。她想她应该把他叫醒。她不想看到他俊美的脸扭曲不已。

他大叫出声,她担心河堤上的人会听到。某人也许会赶来,会去找帮手,叫警察来,甚至更糟。

她将手放在他的前臂,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熟悉的疤痕。他还没醒,继续大叫。她温柔地摇着他,叫他的名字:“罗比?你在做梦,亲爱的。”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又圆又黑,在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她已经躺在地板上。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扼住她的脖子。他正在死命掐她,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试图叫他的名字,叫他住手,但她没办法出声。那只持续了一下下,他陡然清醒过来,察觉她是谁,察觉他正在做的事。他畏缩倒退,连忙跳开。

她坐起来,迅速往后退,直到她的背碰到墙壁为止。她震惊万分地瞪着他,纳闷他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认识她了。

他靠着站在另一端的墙边,双手掩住脸,肩膀弯曲拱起。“你没事吧?”他没有看她。

她点点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没事。“没事,没事。”她最后说。

他走过来,跪在她身边。她一定是畏缩了一下,因为他将双手举到胸前说:“我不会伤害你。”他伸出手,抬高她的下巴,仔细观察她的喉咙。“老天。”他说。

“没事,”她说,这次她显得比较坚定,“你……”

他将一只手指压在她唇上。他的呼吸仍然剧烈不定。他茫然地摇摇头,她知道他想要解释,但没办法。

他用一只手按住她的脸颊。她靠向他的抚摸,眼神与他的紧紧交缠。这般深色的眼眸,满藏着他不肯分享的秘密。她渴望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决心要从他口中追问出来。当他非常轻柔地吻她的喉咙时,哦,她像往常般陶醉不已。

在那之后,她戴了一个礼拜的围巾。但她不在意。从某方面来说,她很高兴他在她身上留下印记。那使得等待的时间变得可以忍受。这个秘密印记提醒她,他是真实存在的,她们的确是在一起的。她有时会在镜子里端详着那道掐痕,仿佛新娘老是情不自禁地看着结婚戒指。她对此念念不忘。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他这些,他会惊骇莫名。

刚开始,婚外情都是专注于现在。但在每段婚外情中都会有个关键点——一个事件、一段对话,或某些看不见的其他动机——迫使过去和未来成为焦点。对汉娜而言,这个事件就是关键点。他还有其他故事,她以前从不知道的过去。他为她带来许多美妙的惊喜,以致她的眼光只局限在眼前的快乐。她愈想着他的秘密,想到自己对它如此不熟悉,她就变得愈加沮丧,也就变得愈想知道他的一切。

九月的一个凉爽下午,他们一起坐在**,看着窗外的河堤。人们来来往往,他们替外面的人取名字,想象他们的人生。他们安静了一会儿,满足地从他们的秘密位置看着来往的行人,罗比跳下床。

她留在原地,翻个身看他。他坐到厨房椅子上,一条腿压在身下,头俯向笔记本。他正在尝试写一首诗。他这一整天都在试着写诗。他和她在一起时显得心不在焉。他在玩他们的游戏时无法提起热忱,兴趣寡然。但她不在乎。她无法解释,从某方面说来,他的分心使他更为迷人。

她躺在**,看着他的手指抓住铅笔,在纸页上画着流畅的圆圈,停下来,迟疑一会儿,又猛烈地循着先前的线条画回去。他将笔记本和铅笔丢到桌上,用手揉着眼睛。

她默不吭声。她知道她最好不要说话。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她知道,他为找不到正确的字眼,为他的失败而沮丧。更糟糕的是,他很恐惧。他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她观察他,为此读了不少书,在图书馆看报纸,读期刊。那是医生所谓的“弹震症”的特征。战时的创伤经验使记忆变得愈来愈不可靠,脑子逐渐麻痹。

她渴望他能好转,可以忘却。她愿意做任何事让他免于精神上的恐惧。他停止揉眼睛,再次伸出手去拿铅笔和笔记本。再度开始书写,停下来,然后涂抹掉一切。

她翻过身,趴着看外面人来人往。

冬天再度来临。他将小火炉放在厨房的墙边。他们坐在地板上,看着火焰在壁炉架里闪烁,发出咝咝声响。他们的肌肤暖热,因喝了红酒、室内的温暖和彼此的陪伴而感到昏昏欲睡。

汉娜啜饮了一小口红酒说:“你为何都不谈战争的事?”

他没有回答,反而点燃一根香烟。

她读过弗洛伊德对压抑的理论,因此,她认为,如果她能让罗比说出来,得到宣泄,他也许就能被治愈。她屏住呼吸,鼓足勇气问:“因为你杀过人吗?”

他盯着她的侧影,吸一口烟,旋即吐出烟雾,摇摇头。他温柔地笑着,但全无笑意。他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脸颊上。

“是这样吗?”她低语,仍旧没有看他。

他没有回答,于是她改变问题。

“你梦到的是谁?”

他拿开他的手,“你知道答案,”他说,“我梦到的人只有你。”

“我可不希望如此,”汉娜说,“那些不是美好的梦。”

他又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别问我。”他说。

“那是弹震症,对不对?”她转身向他,“我读过相关的书。”

他与她四目相接。如此黑暗的眼睛。像幅画,充满秘密。

“弹震症,”他说,“我老是纳闷到底是谁想出的名词。我猜,他们需要想出一个简单的名词来向家乡的单纯女士解释战场上无法描述的景象。”

“你是指像我这类单纯的女士。”汉娜说。她生气了,她不想这样被随便打发。她坐起来,从头上套过衬裙,开始穿丝袜。

他叹口气。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这样离开,对他气鼓鼓地离开。

“你读过达尔文吗?”他说。

“查尔斯·达尔文?”她转身向他,“当然读过。但达尔文和这有什么关系……”

“适应,适者生存。有些人比别人适应得更好。”

“适应什么?”

“战争。游戏的新规则。你要随机应变才能活下去。”

汉娜思索着这点。一条大船驶过,小船摇晃起来。

“我还活着,”罗比坦率地说,炉火闪耀在他的脸上,“是因为其他家伙死了。”

现在她知道了。

她纳闷她对这点有什么感觉。“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说,但她内心深处一阵颤抖。当他的手指抚摸她的手腕时,她不由自主地缩回手。

“这就是没有人愿意讨论它的原因,”他说,“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讨论战争,人们会看穿他们真实的本性。他们是在正常人之间移动的恶魔,以为自己仍旧属于正常人,以为自己不是从残酷杀戮中返回的怪物。”

“别那样说,”汉娜尖声说,“你不是个谋杀犯。”

“我杀过人。”

“那不一样。那是战争,你是自卫,为自卫而杀人。”

他耸耸肩:“我用一颗子弹射穿某个家伙的脑袋。”

“不要说了,”她低语,“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说话。”

“那你就不该问。”

她不喜欢这件事。她不喜欢从这个层面来思考他,但她发现她无法停止。她熟知的某个人——某个与她关系亲密的人,他的手轻柔地抚摸过她全身,她绝对信任的人——竟然杀过人……嗯,这点的确改变了一切。它改变了他。当然不是让他变得更糟。她仍然很爱他。但她现在以不同的眼光看他。他杀过人。人们。无数不知名的人们。

有天下午,她正在思索这点,看着他在小船里四处走来走去。他已经穿上西装裤,但衬衫仍旧挂在椅子上。她看着他肌肉紧绷的手臂、**的肩膀、饱经风霜而美丽的手。事情就在那时发生了。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

他们两个人都怔住了,瞪着彼此,罗比抬起他的肩膀。

一阵敲门声,然后一个声音说:“有人吗,罗比?开门。是我。”

那是埃米琳的声音。

汉娜滑下床边,快速收拾她的衣服。

罗比将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我知道你在里面,”埃米琳说,“拖船牵道上有个和蔼的老头告诉我,他看见你进来,而你一个下午都没有出去。让我进去,外面冷得要命。”

罗比示意要汉娜躲进洗手间。

汉娜点点头,蹑手蹑脚走过船舱,迅速将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大声跳动。她摸索着裙子,将它自头上套入,跪下来从钥匙孔偷看。

罗比打开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想问就问得到。”埃米琳低下头,慢慢走进船舱中央。汉娜注意到她穿着那件黄色新裙子。“戴斯蒙告诉弗雷迪,弗雷迪又告诉珍。你知道那些孩子们是怎么回事。”她停下话,圆睁的眼睛扫视一切,“好棒,亲爱的罗比!真棒的躲藏处。你一定要开个派对……开个非常亲密的派对。”当她看见凌乱的床单时,抬高眉毛,转身看着罗比,微笑着打量他只穿裤子的身躯,“我没打搅到你吧?”

汉娜倒抽口气。

“我在睡觉。”罗比说。

“在三点四十五分?”

他耸耸肩,拿起衬衫穿上。

“我纳闷你一整天都做了什么事,我还以为你忙着写诗。”

“我是在忙着写诗。”他揉搓他的脖子,生气地叹了口气,“你来做什么?”

他声音中的粗暴让汉娜畏缩了一下。那是因为埃米琳提到诗歌,罗比有好几个礼拜写不出诗来了。埃米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不友善:“我想知道你今晚会不会去戴斯蒙家。”

“我告诉过你,我不去。”

“我知道,但我想你也许会改变心意。”

“我没有。”

他们沉默下来,罗比望着门口,埃米琳渴望地环顾船舱:“也许我能……”

“你该走了,”罗比连忙说,“我在工作。”

“但我可以帮忙,”她用皮包抬起一个肮脏盘子的边缘,“整理一下或……”

“我说不行。”罗比打开门。

埃米琳勉强挤出一个快活的微笑:“我只是开玩笑,亲爱的。你真以为我在这么宜人的下午,除了清理房子外,就无事可做吗?”

罗比没有说话。

埃米琳慢慢走向门口。她拉直他的衣领:“那你明天会去弗雷迪家吗?”

他点点头。

“六点来接我?”

“好的。”罗比说,在她身后关上门。

汉娜在那时走出洗手间。她觉得自己很卑劣龌龊,像个偷偷溜出洞的老鼠。

“也许我们该停止见面一阵子?”她说,“一个礼拜之类的。”

“不必如此,”罗比说,“我告诉过埃米琳,叫她别过来。我会再和她说一次。我会确定让她了解我是当真的。”

汉娜点点头,忖度她为何觉得罪恶感很深。她像往常般提醒她自己,他们只能如此。埃米琳并没有受到伤害。罗比很久以前就和她说过,他对她的感情不是爱情。他说,埃米琳听后大笑,告诉罗比,他怎么会以为她会误会。但有事不对劲。埃米琳的声音在老练的轻浮中透着一丝认真;还有那件黄色裙子,那是埃米琳最喜欢的……

汉娜看着挂钟。她还可以停留半小时。“我得走了。”她说。

“不,”他说,“留下来。”

“我真的……”

“至少再待个几分钟。给埃米琳时间离开。”

汉娜点点头,罗比走过来。他用一只手抚摸过她的两颊,抓住她的颈背,然后将她的唇拉向他。

一个突然而热烈的吻让她失去平衡,使她心中不安的嘈杂细语完全沉默下来。

十二月一个潮湿的下午,他们坐在操舵室里。“甜美的杜西”停泊在贝特西大桥附近,柳树在泰晤士河旁低泣。

汉娜缓缓吐口气,她在等待适当时机告诉他。“我有两个礼拜不能和你碰面,”她说,“是泰迪。他有美国客人要待两个礼拜,我得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带他们去逛街,招待他们。”

“我讨厌你这么做,”他说,“你在讨好他。”

“我当然没有在讨好他。就算我在讨好他,泰迪也不会感动。”

“你知道我的意思。”罗比说。

她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我也不喜欢这样。如果可以不再离开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吗?”

“几乎任何事。”雨轻快地吹进操舵室时,她冷得打战,“你安排下礼拜和埃米琳见面;然后告诉我在新年后,我们能在何时和哪里碰面。”

罗比的手伸过船舵,想把窗户关上:“我不想再和埃米琳见面了。”

“不行,”汉娜连忙说,“还不行。这样的话,我们该如何碰面?我又怎么知道去哪儿找你?”

“如果你和我住在一起,这就不是问题。我们就永远找得到彼此。不会失去彼此。”

“我知道,我知道,”她伸手碰他的手,“但在那之前……你怎能不和她见面?”

他拿开手,窗户卡住了,他推不动。“你说得对,”他说,“她陷得太深了。”

“别管它,”汉娜说,“你湿透了。”

窗户最后被推开,又“砰”地关上。罗比再次坐下来,头发滴着水:“她陷得太深了。”

“埃米琳的感情很丰富,”汉娜说,从她身后的碗柜拿出一条毛巾,伸出手去擦他的脸,“她就是这样。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这样说?”

罗比不耐烦地摇摇头。

“怎么回事?”汉娜问。

“没事,”罗比说,“你说得对。也许没事。”

“我知道一定没事,”汉娜坚定地说。在那刻,她相信她自己说的话。即使她不相信,她也会这么说。爱情就是如此:固执、笃定、自欺欺人。它很轻易地让不安的声音沉寂下来。

雨变大了。“你身子很冷,”汉娜将毛巾围在他肩膀上。她跪在他前面,擦干他**的手臂,“你会感冒。”她说话时,没有看他的眼睛,“泰迪希望我们搬回里弗顿庄园。”

“什么时候?”

“三月。他准备翻修宅邸,盖栋新的避暑别墅。他这几个礼拜以来就只想着这件事。”她冷淡地说,“他以为他是个乡绅。”

“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想想这件事,”她无助地说,“我一直希望他会改变心意。”她的手臂突然用力地围住他的脖子,“你必须和埃米琳保持联络。我不能邀请你留下来,但她能。她一定会在周末请朋友来参加乡村派对。”

他点点头,不肯看她的眼睛。

“拜托你,”汉娜说,“就算是为了我。我必须知道你会来。”

“然后我们会成为那种乡村别墅伴侣吗?”

“是的。”她说。

“我们会玩和他们一样的游戏。晚上偷偷幽会,白天时却假装不认识彼此?”

“对。”她平静地说。

“那不是我们的游戏。”

“我知道。”

“那样子不够。”他说。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好吧,”他说,“但我只是为了你。”

时序从一九二三年进入一九二四年。某晚,泰迪又因公出差,黛博拉和埃米琳与朋友有约,于是他们安排碰面。这次,小船停泊在汉娜从未去过的伦敦地带。她乘坐着出租车驶入纠结混乱的伦敦东区,她望向窗外。夜晚已然降临,外面没有太多新鲜的事物:灰色的建筑;顶端挂着油灯的运货马车;脸色红润的小孩穿着毛料连身短裤,丢着小卵石,滚着弹珠,指着出租车。然而,在街道底端,她惊异于色彩缤纷的灯光、蜂拥而至的人群、悠扬的音乐。

汉娜身子往前倾,对司机说:“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新年庆典,”他以浓厚的伦敦东区腔调回答,“他们是一群疯子。在这么冷的冬天跑出来,他们应该待在屋内。”

汉娜看得入迷,出租车慢慢驶下街道,朝河流而去。小灯用线穿起来,绑在建筑物之间,沿着道路蜿蜒前进。几个男人在拉小提琴、弹手风琴,人群聚集,拍手大笑;孩童们在成人中穿梭,拖着彩带,吹着口哨;男人和女人在金属大鼓旁推挤取暖,烤着栗子,用马克杯喝着麦酒。出租车司机得拼命按喇叭,大声叫着,要他们空出一条路来。“他们都疯了,”他说,出租车驶到街尾,转进一条阴暗的巷子,“全都疯了。”

汉娜觉得她似乎经过一个童话仙境。当司机最后在船坞前停车时,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去找正在等待她的罗比。

罗比不想去,但汉娜一再恳求他,最后终于说服他,陪她回到举行庆典的地方。她说,他们很少出门,他们何时能再有这个机会一同参加派对?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很安全。

她凭着记忆带路,差点以为她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她认为,庆典会像童话故事中的神仙戒指一般消失无踪。但没多久后,她就听到小提琴乐队的热烈曲调,孩童的口哨声,快活的狂叫声,她知道就在前面,即将抵达了。

几分钟后,他们转过街角,进入奇妙的世界,漫步在街道上。冷冽的微风带着烤坚果、甜点和下酒菜的混合香味,飘浮在空气中。人们探出窗外,叫着下面的人,大声唱歌,为辞旧迎新而举杯祝贺。汉娜睁大眼睛张望,紧紧挽着罗比的手臂,东指西指,在人们开始在临时舞池里跳舞时,开怀大笑。

他们停下来看,加入愈来愈拥挤的人潮,最后在木箱上找到几块木板当座位。一个胖女人脸颊酡红,头发浓密漆黑,坐在小提琴手旁边的凳子上,高声唱歌,并拍打放在大腿上的铃鼓。观众兴奋地大叫,表示鼓励,飞扬的裙子一掠而过。

汉娜着迷不已。她从未看过这般狂欢喧闹的场面。哦,她是参加过不少派对,但和这个比起来,那些派对显得如此拘谨,如此保守。她拍着手大笑,用力地握住罗比的手。“他们好棒。”她说,无法将她的眼睛从一对对伴侣身上移开。各种体形的男人和女人挽着手臂,旋转身体,用力踏响地面,拍着手,跳着顿步舞,“他们不是很棒吗?”

音乐也具有感染力。愈来愈快,愈来愈大声,渗进她的每个毛孔,漂流进她的血液,让她的皮肤兴奋得刺痛。**洋溢的节奏牵动着她灵魂的核心。

罗比在她耳边说话:“我很渴,我们走吧,去找可以喝酒的地方。”

她几乎没有听到,摇摇头。她发觉她正屏住呼吸:“不,不,你先走。我还想看。”

他迟疑了一下:“我不想把你丢下来。”

“我不会有事的。”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一会儿,然后放开。她没时间看他走开,可以看的东西这么多,可以听、可以感觉的东西这么多。

她后来纳闷,她是否注意到他的声音中有某种不安;是否察觉到,那些喧闹、活动,和群众给他莫大的压力,使他几乎无法呼吸。但她不知道,她过于沉迷在眼前这个情景中。

罗比的座位马上就有人坐下来,某个陌生人的温暖大腿摩擦着她的大腿。她往侧边一瞥,那是个矮小结实的男人,留着红色络腮胡,戴着棕色毛毡帽。

男人直视她的眼睛,身子靠近,对着舞池翘起拇指:“想跳舞吗?”

他的呼吸有烟草的味道。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凝视着她。

“哦……不了,”她对他微笑,“谢谢你。我跟朋友一起来的。”她转头看过她的肩膀,寻找罗比。她穿越黑暗,看到他站在对街。他正站在一个冒烟的桶子旁边,“他马上会回来。”

那个男人歪着头:“好嘛,只是跳个小舞,让我们俩温暖起来。”

汉娜又往后凝视。现在罗比不见踪迹。他曾说过他要去哪里吗?要去多久吗?

“怎么样?”那个男人说。她转身面向他。音乐飘扬在四周,这让她想起她多年前在巴黎看过的一条街道,那还是她度蜜月的时候。她咬着嘴唇。跳一点小舞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抓住机会,人生还有什么目的?“好,”她说,握住他的手,紧张地微笑,“但我不太会。”

男人咧嘴而笑。他拉她起身,拖着她进入人群的漩涡。

她开始跳舞。她在他强壮臂膀的引导下,本能地知道舞步。她非常清楚该怎么跳。他们轻巧地跳跃,旋转,跟着其他伴侣的潮流前进后退。小提琴高唱,靴子用力踩踏,双手鼓掌。男人的手臂与她的相挽,手肘碰着手肘,转着圈圈。她禁不住大笑。她从未感觉这么自由过。她将脸转向夜晚的星空;闭上眼睛,感觉到寒冷的空气亲吻在她温热的眼睑和脸颊上。她张开眼睛,在旋转时寻找罗比。她渴望和他共舞。渴望被他拥入怀中。她瞪着如海潮般的脸孔——刚才还没有这么多人吧?——但她旋转得太快了。他们全变成模糊的眼睛、嘴巴和字眼。

“我……”她喘不过气来,手按住**的脖子,“我得停下来了。我的朋友会回来。”那个男人依旧拥住她。继续旋转时,她轻拍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说:“够了,谢谢你。”

她有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停下来,他会继续带着她转下去,永远不放开她。但她感觉她突然打住,头脑一阵天旋地转,他们又回到凳子附近。

现在挤进了一大堆观众。还是没有罗比的身影。

“你的朋友在哪儿?”那个男人问。他在跳舞时掉了帽子,现在正用手指梳着红发。

“他会回到这里,”汉娜说,在陌生的脸孔中搜寻,她眨眨眼睛,试图摆脱掉眼花缭乱的景象,“马上会回来。”

“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该坐在外面,”那个男人说,“你会感冒。”

“没关系,”汉娜说,“谢谢你,但我想在这里等他。”

那个男人抓住她的手腕:“来吧,陪陪我。”

“不,”汉娜这次坚定地说,“我跳够了。”

男人放开手。他耸耸肩,手指抚过络腮胡和脖子。转身离开。

霎时,从黑暗中闪出一个动作。一个阴影跃到他们身上。

罗比。

一只手肘撞到她的肩膀,她倒下来。

一声狂喊。他的?那个男人的?她的?

汉娜瘫入一群围观者形成的围墙中。

乐队继续演奏,人们仍旧拍着手,脚用力踏响地面。

她从她躺卧的地上往上看,罗比正压在那个男人身上。拳头不断重击,再重击。一次,一次,又一次。

恐慌。炙热。恐惧。

“罗比!”她大叫,“罗比,住手!”

她从围观的群众中推开一条路,抓住任何她能抓住的东西。

音乐停止,人们开始聚集在打架的现场。她费力地钻出群众,抵达最前面。她抓住罗比的衬衫:“罗比!”

他挣脱。身体转过来,面对着她。他眨着眼睛,没看她的眼睛。眼睛空洞无神。

那个男人的拳头击中罗比的脸,然后压在他身上。

鲜血。

汉娜尖叫:“不!放开他。请放开他。”她哭了起来,“谁来帮帮我。”

她从来无法确定这场混乱是如何结束的。她永远不知道对罗比和她伸出援手的家伙的名字。他将那个络腮胡男人拉开,将罗比拖到墙壁旁边。拿来几杯水,然后是威士忌。告诉她,她该带她丈夫回家,让他上床睡觉。

不管他是谁,他对这晚的打架事件毫不意外。他大笑着告诉他们,如果年轻小伙子没有打架的话,那这就算不上礼拜六晚上——或礼拜五,或礼拜四,哪天都行。他耸耸肩,告诉他们雷德·威克里夫不是个坏人,他看过残酷的战争,这就是他会打架的原因,他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变了个样。他送他们离开,罗比得扶着汉娜才不会倒下去。

他们沿着街道前进时,几乎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这样走着,将舞步、欢乐和拍手的声音抛在身后。

回到小船后,她清洗他的脸。他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她跪在他面前。自从他们离开庆典后,他几乎没有吭声。她也不想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为何扑过去打人,他究竟去了哪里。她猜,他也在问他自己相同的问题。她猜对了。

“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事?”他最后说,“我可能会做出什么事?”

“嘘,”她将湿透的法兰绒毛巾压在他颧骨上,“没事了。”

罗比摇摇头,闭上眼睛。在他薄薄的眼睑下,思绪在不断闪烁。当他开口说话时,汉娜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差点杀了他,”他低声说,“老天,我差点杀了他。”

在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门过。汉娜自责不已,她严厉责怪自己不顾他的拒绝,坚持要出门。那些灯光、喧嚣,还有群众。她读过弹震症的书,她应该知道不该带他去那儿。她决心在未来要把他照顾得更好:她要记得他所承受过的痛苦,她要温柔待他,不再跟他提起这件事。它结束了,它不会再发生。她牢记在心。

一个礼拜之后,他们躺在一起,玩着他们的游戏,想象他们住在喜马拉雅山脉顶端,一个遗世独立的小村庄,然后罗比坐起来说:“我对这些感到厌烦。”

汉娜撑起一边的身子:“那你想做什么?”

“我希望它是真的。”

“我也是,”汉娜说,“想象如果……”

“不,”罗比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它变成真的?”

“亲爱的,”汉娜温柔地说,一只手指画过他的右颧骨,抚摸他最新的疤痕,“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但我已经结婚了。”她试着让口气轻松愉快,她想逗他开怀大笑,但他没有笑。

“人们会离婚。”

她纳闷,离婚的都是哪些人:“是的,但是……”

“我们可以开船离开这里,离开所有我们认识的人。你不想要这样吗?”

“你知道我想。”汉娜说。

“新的法律规定,只要证明有通奸事实就可以离婚。”

汉娜点点头:“但泰迪没有搞外遇。”

“他当然会,”罗比说,“在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内……”

“那不是他的作风,”汉娜说,“他从来不曾对此特别有兴趣,”她的手指抚摸他的嘴唇,“即使在我们新婚的时候。我直到认识你后才了解……”她打住话,倾身吻他,“我才了解。”

“他是个傻瓜,”罗比专注地看着她,手轻柔地从她的肩膀抚摸到手腕,“离开他。”

“什么?”

“别去里弗顿庄园,”他坐起来,抓住她的手腕,老天,他真俊美,“跟我逃跑。”

“你不是认真的,”她不确定地说,“你在开玩笑。”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就这样消失?”

“就这样消失。”

她在思考,沉默了一会儿。

“我办不到,”她说,“你知道。”

“为什么?”他粗暴地甩开她的手腕,走下床,点燃一根香烟。

“为了很多理由……”她考虑着,“埃米琳……”

“去他的埃米琳。”

汉娜畏缩了一下:“她需要我。”

“我需要你。”

他的确如此,她知道他的确如此。这股需要既可怕又迷人。

“她不会有事的,”罗比说,“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多了。”

他坐在桌边抽烟。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还要瘦。他变瘦了。她忖度,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泰迪会找到我,”她说,“他的家族会找到我。”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不能忍受丑闻。”

“我们会去他们想象不到的地方。这世界很大。”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很脆弱,很孤独。她是他的一切。她站在他身后,用臂膀抱住他,他的头靠在她肚子上。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说,“我宁愿死。”他说得如此坦率,她不禁颤抖起来,她发现她从他的话中得到某些快感时,禁不住深深厌恶自己。

“别那样说。”她说。

“我要跟你在一起。”他直率干脆地说。

因此,她让他计划一切。他们的大逃亡。他停止写诗,他的笔记本现在用来筹划逃亡的点子。她有时甚至会帮忙他。她告诉自己,那是个游戏,就像他们总是在玩的其他游戏。那让他感到快乐,何况,她在计划时也常常沉迷其中。他们可以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他们可以看到什么情景,他们可能拥有的冒险。那是一个游戏,他们在自己的秘密世界里玩的游戏。

她那时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它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她后来告诉我,如果她知道,她会亲吻他最后一次,然后转身尽速逃离,离他愈远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