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泰小说精选

第二十章 美人圣·伊佛之死和死后的情形

字体:16+-

他们又另外请了一个医生。年轻人的器官都生机极旺,照理只要扶养本元,帮助它发挥力量就行。但那医生不这么做,只忙着跟他的同业对抗,另走极端。两天之内,她的病竟有了性命之忧。据说头脑是理智的中枢,心是感情的中枢,圣·伊佛的头脑与心同样受了重伤。

“由于哪种不可思议的关系,人的器官会受感情与思想节制的呢?一个痛苦的念头怎么就能改变血液的流动,血流的不正常又怎么能回过来影响头脑?这种不可知的,但是确实存在的**,比光还要迅速,还要活跃,一眨眼就流遍全身的脉络,产生感觉、记忆、悲哀、快乐、清醒或昏迷的状态,把我们竭力要忘掉的事唤回来,令人毛骨悚然,把一个有思想的动物或是变做大家赞赏的对象,或是变做可怜可泣的对象。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这是高尔同说的话,这是极自然而一般人难得有的感想。但他并不因此减少心中的感动;他不像那般可怜的哲学家竭力教自己麻木。他看了这姑娘的苦命非常难过,好比一个父亲眼看心疼的孩子慢慢死去。圣·伊佛神甫痛不欲生,院长兄妹泪如泉涌。但谁能描写她爱人的心情呢?无论哪种语言都表达不出他极度的痛苦。语言是太不完全了。

姑母差不多要死过去了,她把软弱无力的手臂抱着垂死的圣·伊佛的头。哥哥跪在床前。爱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洒满了眼泪,放声大哭。他把她叫作他的恩人、他的希望、他自己的一部分、他的情人、他的妻子。听到妻子两字,她叹了口气,一双眼睛不胜温柔的瞅着他,突然惨叫一声,然后,在那些神智清醒、痛苦停止、心灵的自由与精力暂时恢复一下的期间,嚷道:“我,我还能做你妻子吗?啊!亲爱的爱人,妻子这个词儿,这个福气、这个酬报,轮不到我的了。我要死了,而这也是我咎由自取。噢!我心中的上帝!我为了地狱里的恶魔把你牺牲了。完啦完啦,我受了惩罚,但愿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没有人懂得这几句温柔而沉痛的话。大家只觉得害怕、感动。可是她还有勇气加以说明。在场的人听了每个字都觉得诧异、痛苦、同情,以至于浑身打战。他们一致痛恨那个要人,用十恶不赦的罪行来平反暗无天日的冤狱,拖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下水,做他的共谋犯。

“你?你有罪吗?”她的爱人对她道,“不,你不是罪人,罪恶在于心:你的心只知道有德,只知道有我。”

他说了许多话,证实他的感想。美丽的圣·伊佛仿佛有了一线生机。她觉得安慰了,奇怪他怎么照旧会爱她。高尔同老人在只信扬山尼主义的时代,可能认为她有罪的,但既然变得通达了,也就敬重她了,他也哭了。

大家提心吊胆,流了不知多少眼泪,为这个人人疼爱的姑娘着急。那时忽然来了一名宫里的信差。噢!信差!谁派来的?有什么事呀?原来他奉了内廷忏悔师的命,来找小山修院院长。信上出面的并非拉·希士神甫,而是他的侍从华特勃兰特修士,他是当时的红人,向总主教们传达拉·希士神甫的意旨,代见宾客,分派教职,偶尔也颁发几道密诏的。他写信给小山修院院长说,拉·希士神甫大人已经知道他侄子的情形,他的监禁是出于误会,这一类小小的失意事儿是常有的,不必介怀。希望院长下一天带着侄子和高尔同老人同去,由他华特勃兰特修士陪着去见拉·希士神甫,见特·路伏大人,特·路伏大人可能在穿堂里和他们说几句话的。

他又补充说,天真汉的历史和击退英国人的事都已奏明王上,王上在内廊散步的时候,准会瞧他一眼,也许还会对他点首为礼。信末又加上几句奉承话,说宫中的太太们大概要在梳妆时间召见他的侄儿,好几位可能这样招呼他:天真汉先生,你好!王上进晚膳的时候,也一定会谈到他。信末的署名是,你的亲切的,耶稣会修士华特勃兰特。

院长高声念着信。他的侄子气坏了,但还捺着怒气,对信差一言不发,只转身问他的难友对这种手段作何感想。高尔同答道:“他们把人当做猴子!打了一顿,再叫它跳舞。”一个人感情激动之下,难免不露出本性来。因此天真汉突然把信撕做几片,摔在信差面上,说道:“这就是我的回信。”叔叔吓得好像挨了天打雷劈,一刹那有了几十道密诏落在头上。他忙去写回信,还再三向来人道歉,他以为这是青年人闹脾气,其实只有伟大的心灵才能发这种神威。

各人心中还有更大的痛苦和忧急。美丽而不幸的圣·伊佛觉得命在顷刻了。她很安静,但那是一种可怕的安静,表示元气衰弱,没有气力再挣扎了。她声音发抖的说道:“亲爱的情人!我不够坚贞,死了也是罪有应得。可是看到你恢复自由,我也瞑目了。我欺骗你的时候,心里疼着你。现在和你诀别,心里也是疼你。”

她并不装出视死如归的神气,不想要那种可怜的名声,让邻居们说什么:她死得很勇敢。二十岁上丢了爱人,丢了生命,丢了所谓名节,要毫无遗恨,毫不痛心,谁办得到呢?她完全感觉到自己的遭遇之惨。临终的话,多么动人的垂死的眼神,都表现出这个情绪。她趁自己还有气力哭的时候,也像别人一样哭了。

有的人临终会满不在乎的看着自己毁灭,谁要愿意赞美这种高傲的死,尽管去赞美罢。那是一切动物的结局。要我们像动物一样无知无觉的死,除非年龄或疾病把我们的感觉磨得跟它们一样麻痹。一个人捐弃世界,必然遗憾无穷。要是硬压下去,他一定是到了死神怀抱里还免不了虚荣。

最后的时间到了,在场的人一齐大哭大嚷。天真汉失去了知觉。天性强的人,比多情的普通人感情更猛烈。高尔同很知道他的性格,怕他醒过来自杀,把武器都拿开了。可怜的青年发觉了,他不哭不喊,静静的对他的家属和高尔同说:“我要结束生命的时候,你们以为有人阻止得了吗?谁有权利,谁有能力来阻止?”高尔同决不搬出滥调来,说什么一个人在痛苦难忍的关头不应当轻生,屋子没法住下去也不准走出屋子,人在世界上应当像兵士站岗一般:仿佛由一些物质凑成的躯体放在这儿或那儿,对于上帝真有重大的关系似的。这些不充足的理由,一个坚决的、有头脑的绝望的人,就不屑一听,而加东的答复更是干干脆脆的一刀了事[47]。

天真汉沉着脸,一声不出,眼睛阴森森的,嘴唇哆嗦,浑身发抖,看到他的人都有种可怜而又可怕的感觉,觉得一筹莫展,话也无从说起,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屋子的女主人和天真汉的家属都跑来了,看着他的悲痛不免心惊胆战,时时刻刻防着他,监视他所有的动作。圣·伊佛的尸体已经不在爱人面前,抬到一间低矮的堂屋中去了,但爱人的眼睛似乎还在那里搜寻,虽则事实上他昏昏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遗体放在大门口,两个教士在圣水缸旁边心不在焉的念着祷文,过路人有的顺手往棺材上洒几滴圣水,有的不关痛痒的走过去了,死者的亲属流着眼泪,爱人只想自杀:就在这初丧的场面中,圣·波安越带着凡尔赛的女朋友赶到了。

他的一时之兴因为只满足了一次,竟变做了爱情。不收礼物对他更是一种刺激。拉·希士神甫决不会想到这儿来的。但圣·波安越每天都看到圣·伊佛的影子,仅仅一次的欢娱挑起了他的情欲,渴求满足,因此他毫不踌躇,亲自来找她了。倘若她自己上门,要不了三次,他早厌倦了。

他下车看到一口棺材,立即掉过头去。那种厌恶表示他在欢乐场中过惯了,觉得一切不愉快的景象都不该放在他面前,免得引起生老病死的感触。他正要上楼,凡尔赛的女朋友一时好奇,打听死的是谁。一知道是圣·伊佛小姐,她马上脸色发白,惨叫一声。圣·波安越回过身来,又诧异、又难过。慈祥的高尔同,正噙着眼泪,很伤心的做着祈祷。他停下来,把这件惨事从头至尾讲给那位大老听。痛苦与德行,增加了他说话的力量。圣·波安越并非天生的恶人,繁忙的公事与享乐,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灵魂,至此为止他还没认识自己呢。一般的王公大臣,年纪老了往往会心肠变硬,圣·波安越还年轻。他低着眼睛听着高尔同,自己也奇怪居然会掉下几滴眼泪。他后悔了。

他道:“你说的那个了不起的男人,和我一手断送的纯洁的女子,差不多使我一样感动。我非见见他不可。”高尔同跟着他到屋子里。院长、甘嘉篷小姐、圣·伊佛神甫,还有几个邻居,都在救护一再晕厥的青年。

秘书对他说:“我造成了你的不幸,我一定要补赎。”天真汉第一个念头是杀了他再自杀。这是最恰当不过的办法。无奈他手无寸铁,又受着监视。圣·波安越遭到众人的拒绝、责备、厌恶,那都是咎有应得,他也并不生气。时间久了,一切都缓和下来。后来由于特·路伏大人的提拔,天真汉成为一个优秀的军官,得到正人君子的赞许。他在巴黎和军队中另外取了个名字。他是个勇敢的军人,同时也是个不屈不挠的哲学家。

他讲起这件事,老是不胜悲痛。但讲出来对他倒是一种安慰。他到死也没忘了多情的圣·伊佛。圣·伊佛神甫和院长,每人得到一个收入优厚的教职。甘嘉篷小姐觉得侄儿当军人比当修士体面多了。凡尔赛的那位信女除了钻石耳环,还到手另外一件漂亮礼物。万事灵神甫收到几匣巧克力、咖啡、糖食、蜜渍柠檬,和两部摩洛哥皮精装的书,一部叫作《克罗赛神甫的默想》,一部叫作《圣徒之花》。好好先生高尔同和天真汉住在一起,到老都交情极密。他也得了一个教职,把特殊的恩宠和诸如此类的理论,统统忘了。他所采取的箴言是:患难未始于人无益。可是世界上多少好人都觉得患难于人一无裨益!

[1]圣·邓斯顿为历史上实有的人物,生活于10世纪,为英国主教兼政治家。死后被奉为圣者。

[2]该时法王路易十四为支援雅各二世夺回英国王位,方与英国宣战。

[3]圣·奥古斯丁(354—430),基督旧教中最伟大的宗教家、神学家。拉伯雷为16世纪法国大文豪,所作小说多批评时事、发掘人性、揭露教会黑暗、讽刺教士,不遗余力。又以诙谐滑稽的文笔,为高卢式幽默之典型。

[4]巴巴杜酒是一种以柠檬皮与橘皮浸的酒。

[5]美印第安族有一支名阿尔工金人,内有分支名休隆人,居于加拿大翁泰利俄省之半岛上,为棕色人种最文明的一族。17世纪时,欧洲人以休隆人泛指加拿大的某种野蛮人。

[6]布勒塔尼为法国古行省名,下布勒塔尼为该省中地形较低的一部分。

[7]菩林布鲁克子爵(1678—1751),英国政治家。

[8]法国从宗教改革时代起,即称新教徒为迂葛奴(Huguenots)。

[9]以上各字确系休隆语。——原注

[10]《圣经》载:洪水之后,诺亚方舟的遗民要造一座通天的塔。耶和华怒其狂妄,变乱造塔的人的口音,使他们彼此言语不通,无法合作。今欧洲人以此譬喻,作为天下方言不一的原因。“巴别”即变乱之意。事见《创世记》第十一章。

[11]法国旧教徒中抵制教皇干涉法国王权的一派,叫作迦里甘派。

[12]基督徒受洗,均有教父教母为之护法,但教父、教母、教子的称呼,对吾国读者毫无印象,故改译为干爸、干妈、干儿子。

[13]《旧约》中的《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申命记》称为前五经,昔时特别受人敬重。

[14]牙买加为中美洲安提耳群岛中最大的岛,弗基尼阿为北美东部一大州,当时均系英属地。

[15]该亚法为犹太人的大祭司,即审讯耶稣的人。彼拉多为派驻犹太国的罗马总督,虽认为耶稣无罪,仍将耶稣交给犹太教的法官判刑。

[16]见《新约·使徒行传》第八章。

[17]俗语有替酒或牛奶行洗礼的话,就是羼水的意思。

[18]此处的犹大长老是《创世记》所载雅各十二子之一。

[19]赫格利斯为希腊神话中以神勇著称的人物,与基督教里的圣者风马牛不相及。

[20]赫格利斯因此率领大军攻打奥加里,杀其国王,将伊奥莱劫走。

[21]基尼亚为英国昔时金币,值二十一先令。

[22]法国宗教战争(1562—1593)告终以后,亨利四世于1598年颁布敕令,史称《南德敕令》,保障新教徒之信仰自由,与旧教徒受平等待遇。路易十四于1685年将此项敕令撤销,并听从特·路伏侯爵之计划,发动大批龙骑兵,至各处威逼新教徒改信旧教,致新教徒纷纷流亡国外。此项新教徒即所谓迂葛奴党,彼等之逃亡为法国史上最大的移民运动。

[23]拉·希士(1642—1709)与特·路伏均为法国史上实有的人物。前者为路易十四的忏悔师;后者为路易十四的陆军大臣,以治军著名,但性情残忍,迫害新教徒之手段尤为残酷。

[24]此即历史上有名的巴士底监狱,建于14世纪,原为防御英军而筑的碉堡。权相黎希留当政,始改为监狱。卒于1789年7月大革命爆发时,被民众焚毁。

[25]保尔-洛阿伊阿派即扬山尼派,为旧教中的一个宗派,盛行于17世纪,谓自亚当堕落以后,人类即无自由意志,个人的为善与灵魂得救均有赖于上帝的恩宠,非人力所能致。此派被教皇斥为异端,并与耶稣会明争暗斗,17世纪时备受压迫。

[26]此是17世纪时流行的一种提神的药酒。

[27]此系法国史上的专门名词。君主时代,王上只需下一道“密诏”,就可置人于狱,无须法律手续。

[28]“特殊恩宠”为扬山尼派的术语,即指人类赖以得救的恩宠。

[29]阿尔诺(1591—1661)与尼高尔(1625—1695)都是扬山尼派有名的神学家。

[30]《真理之探求》为法国玛勒勃朗希(1638—1715)所著,上编论人的感官、幻想、理解、情欲等所造成的错误。下编提出作者的哲学体系,大致不出笛卡儿的范围。

[31]希腊神话载:宙斯以神匣赐与潘多拉,内藏人间所有的罪恶及灾祸,邦杜拉为了好奇而揭开,匣中的罪恶灾祸乃全部逸出,布满大地。古代波斯传说:善神奥洛斯玛特与恶神阿里玛纳永远争战不已,奥洛斯玛特创造二十四个善的精灵,藏于蛋内,免受阿里玛纳之害。讵阿里玛纳戳破蛋壳,以致世界上每一善事与恶事相混。埃及宗教中有泰封与奥赛烈斯二神,泰封代表恶,奥赛烈斯代表善、生殖、繁荣。原始罪恶即指基督教传说中亚当与夏娃私食禁果事。

[32]圣·西朗神甫与扬山尼斯均为扬山尼派的创始人。

[33]希腊神话中有九个文艺女神,其中格里奥执掌史诗,美尔波美尼执掌悲剧。

[34]三者均系法国南方小郡,中古时代为封建诸侯的产业。

[35]根据希腊史诗,埃克多为脱洛阿战争中的英雄之一,以勇武著称。

[36]夫赖尼为小亚细亚之古国,最后之王弥大斯,于公元前7世纪末被外族战败,后为波斯、马其顿、罗马各国相继统治。

[37]修西提提斯为希腊最大的史家,生存于公元前5世纪至前4世纪之间,所著《伯罗奔尼撒战役》(记雅典与斯巴达两邦间之战争)以叙事正确,立论公允著称。

[38]阿玛提斯为16世纪西班牙小说中的主角,故事源出法国之布勒塔尼,自13世纪起即为人熟知。阿玛提斯为英勇的流浪骑士之典型。

[39]于斯蒂尼安为6世纪时东罗马帝国之皇帝。

[40]《拉·封丹纳寓言》第九卷第二篇,题名《两只鸽子》,描写一对友情深厚的鸽子,一只喜欢家居,一只喜欢旅行。旅行鸽不顾居家鸽苦劝,出外游历。途中先遇大风雨,狼狈不堪;继而堕入罗网,险被擒获;又遭鹰隼追迫,几乎丧命;终被儿童弹丸击中,折足丧翼,幸得回巢。

[41]伪君子为莫里哀喜剧中卑鄙无耻,阴险狠毒的小人典型。剧名即为《伪君子》。

[42]以上四悲剧均为17世纪法国悲剧家拉西纳的作品。

[43]《洛陶瞿纳》及下文之《西那》均为17世纪法国悲剧家高乃伊的作品。

[44]琪雄太太(1648—1717)提倡清静无为的虔修,著有《神秘之爱》一书,认为只要舍身忘我,热爱上帝,一切仪式皆为多余,即祈祷亦可不必。当时法奈龙赞成其说,鲍舒哀(即本文中所称摩城主教)则斥为异端。

[45]引自作者所著史诗《亨利阿特》第四首第五节。

[46]路易·特·玛里阿克元帅(1573—1632)于推翻权相黎希留一案中被株连,被判处死刑。

[47]加东(Marcus Porcius Caton)为公元1世纪时罗马将军,在西西利战败后被囚,因而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