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虫星球

第四章 真实的恐惧 寄生虫如何吸血、把宿主变成阉奴和改变自然平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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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在生态系统中起作用的寄生虫,有点像你惊恐地目睹银行劫案正在发生,但紧接着你望向马路对面,看到了电影剧组的摄像机和麦克风。在吸虫的吸引下,鸟被引向它们的大餐,而鱼选择了它们的珊瑚虫。揭示出这些效应需要艰苦地工作,目前记录到只有几个例子。但它们足以说明寄生虫能让我们开始质疑一些最古老的生态学观念。我们倾向于认为捕食者通过淘汰最迟缓的个体来保持猎物种群的健康。但拉弗蒂研究的盐沼并非如此,甚至在作为捕食者与猎物代表的狼与驼鹿的关系中也不是这样。

世界上最小的一种绦虫的最终宿主是狼。这种绦虫名叫细粒棘球绦虫(Echinococcus granulosus),它可不是那种能长成节日彩带一样的生物,成虫能长到四分之一英寸(约6毫米)就很走运了。它对最终宿主造成的伤害并不大,但虫卵极为凶残。虫卵被驼鹿之类的草食动物吃掉,在它们体内缓慢地成长为包囊,一个包囊中有可能含有30个个体。只要没有骨头挡道,它们就能一直生长下去。假如虫卵出于意外进入人体,据记载,它们会长得大到包含15夸脱(约14升)**和数百万囊蚴[33]。

这种绦虫最喜欢形成包囊的部位之一是肺部。一只驼鹿的肺部有可能携带几个包囊,每一个包囊都有可能撕破它的支气管和血管。因此,当狼群扑向一群驼鹿时,它们更有可能以气喘吁吁、动作缓慢的驼鹿为目标并杀死它。寄生驼鹿的绦虫甚至有可能会制造出具吸引力的气味,就像寄生老鼠的绦虫用气味吸引甲虫那样。不过驼鹿绦虫不是把气味留在粪便里,而是随着宿主的每一次呼吸来释放气味。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寄生虫将狼引向驼鹿,方便它进入狼的身体。疏化种群只是个假象[34],它不是捕食者的行为结果,仅仅是绦虫完成其生命轨迹的副作用。

前去探访拉弗蒂的路上,我在加利福尼亚州里弗赛德县的一家旅馆住了一夜。这家旅馆曾经是西班牙人的传教所,整理完行李后,我在古老的圣陵周围散步,探索藤蔓和棕榈树包围的隐秘通道,穿过幽静的石板庭院。回到房间里,我觉得异常孤独。于是我打开电视排解寂寞。电视正在放《X档案》。要是我没记错,那一集说的是一名联邦调查局探员突然变得性情阴郁,不回任何电话。另一名探员找到这名阴郁的探员,阴郁探员将其撂倒在地,把脸凑近他,张开嘴。随着诡异的咔咔声和蠕行声,一只蝎子状的生物爬出阴郁探员的喉咙,钻进来找他的探员的嘴里。

看到这儿,我忽然不觉得孤独了。某个电视剧编剧的心里似乎也装着寄生虫。我想到,寄生虫是许多科幻小说和影视的灵感来源。我之所以会觉得小说影视里的寄生虫很危险,是因为它们能操控宿主,现实中的寄生虫也确实能做到这一点。回到家里,我开始租录像带看。我询问了朋友,他们告诉我该去看哪些电影、读哪些书。这真是一场骇人听闻的马拉松。我找到的最古老的作品是罗伯特·海因莱因1955年的小说《傀儡主人》。一艘满载外星人的飞船从土星的卫星泰坦出发,降落在堪萨斯州附近。船上的外星人不是20世纪50年代常见的无毛双足动物,而是搏动着的水母状怪物,会附着在人类的脊椎上。它们潜伏在宿主的衣服底下,侵入宿主的大脑,强迫宿主把寄生虫扩散到全世界。对抗它们的办法有点好笑,政府强迫所有人脱光衣服走来走去,以确保他们没有携带外星人。军队找到一种能杀死外星人寄生虫的病毒,人类得救。小说结尾是一支飞船舰队离开地球前往泰坦,以根除那些寄生虫。这是一本呆板而怪异的小说,我只读过这么一本以“死亡和毁灭”为战斗口号而结尾的小说。

1995年,《傀儡主人》被拍成了一部平庸的电影,但其精髓——巨大寄生虫藏在人类身上——已经成为好莱坞的一个标准桥段。寄生虫是我们共有的戏剧语言的一部分,就像古希腊喜剧中的同名角色一样。任何一部大片都可以把情节挂在寄生虫上,而不需要担心会有人觉得它过于深奥。1998年的年度大片之一《夺命高校》的故事发生在一所高中,来自外星的寄生虫控制了老师和学生的肉体和思想。这些状如吸虫的怪物长出触角和触须,通过嘴巴或耳朵钻进新宿主的身体。宿主从疲惫的老师和阴沉的暴力儿童变成目光呆滞的诚实公民,努力把寄生虫传给新的宿主。希望寄托在几个校园废物身上,毒贩、书呆子和留级生必须从外星入侵中拯救世界。

寄生虫首次在电影银幕上大放异彩是1979年的《异形》。一艘运送矿石的飞船改道去调查一颗无生命星球上的坠毁事件。船员发现一艘外星飞船在压倒性的进攻中被摧毁,又在附近发现了一窝蛋。船员凯恩凑近观察,螃蟹般的巨型怪虫破壳而出,抱住凯恩的脸,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其他船员把他带回飞船,他活着,但失去了知觉。船医想把怪虫从他脸上弄下来,怪虫却收紧了勒住凯恩脖子的尾巴。第二天,怪虫掉下来,凯恩似乎没事了。他爬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东西,看上去一切正常。当然了,电影里的怪物不可能就这么消失。这一只怪物正在吞噬凯恩的内脏,没过多久,他突然抱住肚子,扭动惨叫,球形脑袋的小异形刺破他的皮肤,蹦了出来。这种异形之于人类,正如寄生蜂之于毛虫。

《异形》使得寄生虫在好莱坞成了稳赚的题材,但很多概念性的前导工作已经在4年前完成了,那是大卫·柯南伯格一部鲜为人知的低成本电影,名叫《毛骨悚然》。故事发生在蒙特利尔郊区的一座小岛上,那里有一幢名叫星光岛的超现代化摩天大楼,一个舒缓的声音在大楼的宣传广告中旁白道:“在静谧与舒适中扬帆穿过人生之海。”但一种人工制造的寄生虫毁灭了这里的静谧和舒适。它是霍布斯博士的杰作。霍布斯本想设计出能够扮演移植器官这种角色的寄生虫。把寄生虫连接在一个人的循环系统上,它就能像肾脏似的过滤血液,同时只需要消耗少量血液来保持存活。但霍布斯博士还有一个秘密目标:他认为人类这种动物总是想得太多,他想把世界变成一场盛大的群交。为此他把这种寄生虫设计成了集**与性病为一体的生物,它能让宿主变得性欲旺盛,并且在**中传播寄生虫。

他把寄生虫植入一个与他有染的年轻女人身上,这个女人也住在星光岛。她和大楼里的另外几个男人睡觉,把寄生虫传播出去。这种胖乎乎的寄生虫有小孩脚掌那么大,生活在人们的内脏里,在接吻时口口相传。人被它变成**怪物,在公寓、洗衣房、电梯里互相攻击。强奸、**和形形色色的堕落行为由此爆发。

星光岛的医生花了电影大半的时间试图阻止寄生虫传播,甚至不得不朝一个企图攻击护士(也是他的女朋友)的男人开枪,他和护士逃进地下室。护士在那里说前一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中她和一个老男人**。老人说一切都是**:“这种疾病是两种异形对彼此的爱。”她想亲吻医生,而寄生虫就躲在她的嘴里,随时准备出击。医生打昏了她,想逃出大楼,但一群被感染的宿主围住了他,把他赶进大楼的游泳池。护士也在那儿,她终于给了他一个致命之吻。当天夜里,大楼的所有居民开车离开小岛,去把寄生虫和它造成的混乱传给整个城市。

欣赏这些电影的时候,我震惊于生物学事实竟然这么容易就能变成恐怖电影。对研究寄生蜂的昆虫学家来说,《异形》里的怪物并不陌生。海因莱因也许不知道寄生蜂能接管宿主的行为,但他抓住了这种控制的本质。《毛骨悚然》里的寄生虫通过让人**来完成扩散,你也许会觉得这很荒谬,但并不比寄生虫的真实作为更加荒谬。正如我在前文中提到的,有一种真菌会感染苍蝇,强迫它们在夜间爬到草叶顶端,实际上还在通过不太一样的办法来传播自己。它会让宿主的尸体变成性磁铁[35]。出于某些原因,被真菌感染的苍蝇对未被感染的雄性苍蝇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它们会尝试和它**,对它的热爱超过了对活蝇的兴趣。它们接触尸体的时候,孢子会沾在它们身上。它们连死后都会产生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你说什么时候会有人把它们拍成电影呢?

当然了,电影里的寄生虫不仅是寄生虫。柯南伯格在《毛骨悚然》里通过寄生虫来揭示潜藏在平淡的现代生活底下的性张力。在《夺命高校》里,寄生虫代表着高中生活的麻木和纪律,只有外来者才能与之对抗。《傀儡主人》写于麦卡锡主义盛行的20世纪50年代,当时的西方人认为:寄生虫就是共产主义,它们潜伏在看似正常的普通人体内,无声无息地在美国传播,我们必须不择手段地消灭它们。叙事者在书里写道:“我想知道泰坦人(叙事者对外星人的称呼)为什么没有先攻击俄国,斯大林主义似乎就是为它们定制的。转念一想,我觉得它们说不定已经进攻了。再想一想,我不知道它们进不进攻会有什么区别,铁幕后的人已经被寄生了三代,思想也被奴役了三代。”[36]

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之处:它们利用了我们对寄生虫的普遍和根深蒂固的恐惧。这种恐惧是新的,因此值得玩味。曾经,我们对寄生虫的态度只有轻蔑,因为它们代表着阻碍社会进步、不受欢迎的软弱。现在寄生虫从弱小变得强大,我们心中的恐惧取代了轻蔑。精神病学家甚至承认了一种新病症的存在:寄生虫妄想症[37],也就是对于被寄生虫侵袭的恐惧。希特勒和德拉蒙使用的古老的寄生虫隐喻在这些作品的生物学中精准得出奇。从《异形》和《夺命高校》之类的电影来看,新出现的这种恐惧也是如此;它恐惧的是被我们思想之外的某些事物从内部控制,把我们当作完成他人目标的工具。这种恐惧是害怕成为被绦虫控制的甲虫。

对于寄生虫的这种特殊的恐惧源于人与自然关系的当代认知。19世纪之前,西方认为人与其他生命迥然不同,我们是上帝在创世纪第一周造的,拥有神性的灵魂。然而,当科学家将人体与猿猴的身体相比较,发现区别微乎其微之后,这条分界线就越来越难以坚守了。接下来达尔文解释了原因:人类和猿猴有亲缘关系,来自同一个先祖,所有生命也都一样。20世纪给达尔文的认识补充了各种细节,从骨骼和器官到细胞和蛋白质无所不包。我们的DNA和黑猩猩的只有一丝差别。我们的大脑和黑猩猩或乌龟或七鳃鳗的一样,也由会放电的神经元和不断流动的神经递质组成。从一个角度来看,这些发现也许会安慰我们:我们和橡树或珊瑚礁一样,也属于这个星球,我们应该学会和生命大家庭的其他成员好好相处。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发现也会让我们恐惧。哥白尼把地球搬离了宇宙中心,于是我们不得不接受事实:我们生活在无尽虚空中的一颗水泡石子上。达尔文等生物学家做的事情与此类似,取消了人类在生物界中的特权宝座,就像生物学上的哥白尼主义。我们在生活中依然假装我们凌驾于其他动物之上,但我们知道我们不过是协同工作的细胞集合体,维持和谐秩序的不是天使,而是化学信号。假如一个生物体——例如寄生虫——能控制这些信号,那么它就能控制我们了。寄生虫冷冷地看着我们,把我们当作食物或载具。看着异形从电影演员的身体里破胸而出,它也揭穿了我们的伪装,我们其实不过是比较聪明的动物而已。扑向我们的是大自然本身,它让我们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