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短篇小说全集(全二十二册)

毛姆短篇小说全集:第3册 池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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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尖叫声仍在他耳边回响,这是难以忍受的。艾赛尔默默地看着他。他想去抓住她的手,泪水从他眼眶里涌了出来。他羞愧不已,把脸贴在她的大腿上,虚弱的身体随着抽泣而颤抖着。艾赛尔的脸上露出了完全不屑一顾的神情。她跟所有土著女人一样,瞧不起在女人面前自轻自贱的男人。一个可怜虫!有一阵,她差点儿就以为他还不算无可救药。这会儿他竟像一条杂种狗一样匍匐在她的脚边,她满脸轻蔑地轻轻踢了他一脚。

“滚!”她说,“我恨你。”

他想要去搂住她,但她一把推开了他。她站起身,脱下了裙子,脱掉了鞋子和袜子,又穿上了她那条旧的哈伯德大妈裙。

“你要去哪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要去池塘。”

“让我也去吧。”他说。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央求。

“你连这也要管吗?”

他用手捂住脸,伤心地痛哭起来,而她不动声色,眼神依旧冷冰冰的,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抬径自出去了。

打那以后,艾赛尔就完全鄙视他了。虽然所有人都还一起住在这所小小的房子里——劳森和艾赛尔、他们的两个孩子、布莱瓦尔德、他的妻子和岳母,还有那些随时在他们家进进出出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和食客,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屋檐下,只是劳森已经跟不存在一样了,没有人理睬他了。他早上吃过早饭就出门,晚上回来只是吃顿晚饭。他不再跟人吵闹,要是没钱去英国俱乐部了,他就晚上待在家里跟老布莱瓦尔德和几个亲戚打牌。除了喝醉的时候,他平时总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艾赛尔把他当一条狗一样对待。在他狂野的**发作时,她偶尔也会屈从,但**过后总会爆发一阵阵的愤恨,让她感到害怕。随后,他会变得低声下气,哭哭啼啼,这时她对他就只剩鄙视了,恨不得朝他脸上吐唾沫。有时他会动粗,但现在她已有了应对之策:只要他动手打人,她就用脚踢,用手抓,用牙咬。几次大打出手,他都没能总占上风。很快整个阿皮亚都知道了他们关系不好,几乎没有人同情劳森;在旅馆,大伙儿感到惊讶的是,布莱瓦尔德老头儿怎么没有把他踢出家门。

“布莱瓦尔德是个野蛮的家伙。”其中一人说道,“要是哪天他一枪崩了劳森,我都不会感到惊奇。”

艾赛尔依然每天黄昏都去那个安静的池塘游泳,那池塘似乎对她有一种超脱人世的吸引力,你会想象就是这种吸引力诱使一条拥有了灵魂的美人鱼渴望去拥抱那清凉的咸咸的海浪。有时劳森也会去,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艾赛尔显然一看见他就恼火;或许是因为他希望在那个池塘边可以重新找回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心中充满的那份纯粹的迷醉;也或许仅仅是因为跟那些疯狂害着单相思的人一样,以为坚持不懈就能逼迫对方接受。有一天他又漫步走到了这里,这一次他忽然有了一种已经久违了的感觉,他突然感到世界多么美好。夕阳西下,暮色悄悄降临,仿佛一层薄云依偎在椰子树的叶子上,微风无声地吹动树叶,一弯新月就挂在树梢上。他慢慢走到岸边,看到了艾赛尔仰面浮在水上,长发漂**在身体四周,手里拿着一枝很大的芙蓉花。他停了一会儿,欣赏着她——她多么像奥菲利亚[12]!

“喂,艾赛尔!”他欢快地叫起来。

她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手里鲜红的花儿掉落到了水面上,悠然漂远了。她又游了几下,知道可以踩到水底了,便站了起来。

“走开,”她说,“走开!”

他哈哈笑了。

“别那么自私,地方很大,够我们两人的。”

“你为什么不能离我远点?我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别嚷嚷了,我也想洗澡。”他乐呵呵地答道。

“你到桥那边去,我不想你在这里。”

“对不起了。”他说,依然微笑着。

他一点儿都没生气,他也没有觉察到艾赛尔已经要发火了。他开始脱外套。

“走开,”她尖声叫道,“你不能在这里。你就连这件事都不能放过我吗?快走!”

“别犯傻了,亲爱的。”

她弯下腰,从水里捡起了一块尖尖的石头,扬手就向他扔了过去。他来不及躲开,石头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他大叫一声,伸手往头上捂了一下,手拿开时,已沾满了血。艾赛尔仍站在原处不动,气得喘着粗气。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没有说一句话,拿起外套走了。艾赛尔回到水里,顺着河流向下游的浅滩游去。

石头砸出了一个撕裂的伤口,此后几天,劳森只能头上缠着绷带外出。他编造了一个听上去比较可信的故事,万一俱乐部的那些人问起来好解释是怎么回事,可是他没有机会用到这个故事,根本没有人理会这件事。他看到他们偷偷地朝自己的脑袋瞥了几眼,但谁也没说一个字。这样的沉默只能说明他们都知道他的伤口是怎么来的。他现在已确信艾赛尔有了情人,而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自己却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线索。他从没看见过艾赛尔跟任何人在一起,也没有人流露过想要跟她在一起的意愿,或者对他的态度有什么可疑之处。他不由得怒火中烧,可是没有人可以让他发泄怒火,他便不停喝酒,越喝越多,在我到这个岛上时,他刚刚又一次酒精中毒。

我在一个叫卡斯特的人家里见到了艾赛尔。卡斯特同他的土著妻子一起住在离阿皮亚两三英里远的地方。我跟他打了会儿网球,打累了,他提出去他家喝杯茶。我们去了他家,在他家杂乱的客厅里,我看到了艾赛尔在同卡斯特太太聊天。

“你好,艾赛尔,”卡斯特说,“我不知道你来了。”

我不由得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下,我想看看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会把劳森迷得如此神魂颠倒。但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她的确很漂亮,让人想起红色的芙蓉花,这种在萨摩亚的灌木丛中常见的花儿总让人觉得优雅柔嫩,而又饱含**。不过,就算那时我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她的故事,我仍然发现她最吸引我的还是她的清新和单纯。她很安静,有些羞涩,她身上丝毫没有粗俗和张扬的痕迹,也没有混血儿身上常见的那种热情洋溢的神情。很难让人相信她就是现在已人所共知的夫妻打斗场景中的那个悍妇。她穿着那条漂亮的粉红色连衣裙和高跟鞋,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欧洲女子。你根本猜想不到她竟会有那样落后的土著生活背景,而且在那种生活中过得如鱼得水。我并不觉得她有丝毫的聪明才智,如果一个男人同她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她身上曾经吸引他的**渐渐消退,使他感到厌倦,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在我看来,她身上的特点是不言自明的,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性情,就好像一个念头出现在人的意识中,但还没能用语言说出来就消逝了,这种性情是会显出一种别样的魅力,不过那魅力也许只是胡乱想象出来的。假如我事先对她的事一无所知,我会仅仅把她看作一个娇小漂亮的混血儿,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跟我聊起了各种事情,萨摩亚人总是跟陌生人聊这些的。她聊到了我来这里的旅途,问我有没有到帕帕瑟去滑过水岩,问我想不想住在土著村庄里。她还跟我说起了苏格兰,我似乎听出了她克制不住地想要夸大她在那里的生活排场。她甚至天真地问我认不认识她住在苏格兰北部时熟识的这位太太或那位太太。

这时,那个肥胖的德裔美国人米勒走了进来,他亲切地同每个人握手后坐下了,然后用他欢快的大嗓门要了杯威士忌。他太胖了,不停地出汗。他摘下金边眼镜擦了擦,这时你会看到他那双在两片大大的圆镜片后面显得很仁慈的小眼睛闪现着精明、狡黠的光。在他来之前,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可他是个嘻嘻哈哈很会讲故事的人。很快,他的妙语连珠就引得两位女士——艾赛尔和我朋友的妻子——开怀大笑。他在这个岛上享有受女士青睐的盛名,你也能看出这么个肥胖恶心、又老又丑的家伙怎么会讨人喜欢。他说话风趣幽默,又总能说得周围的人都可以听懂,语气铿锵有力,充满自信,而他的西方人口音又给他说的话平添了一丝趣味。最后他转过身来对我说:

“我说啊,如果我们要回去吃晚饭,现在就走吧。你愿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

我向他道谢,然后站起身。他跟其他人一一握手后,迈着沉重有力的步子走了出去,吃力地坐进了他的汽车。

“真是个小美人,劳森的妻子。”他在开车时,我这样说道。

“劳森对她太坏,老是打她。我一听说男人打女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劳森跟她结婚就是太蠢了,我当时就这么说的。要是没结婚,他还能管得住她。他是个乡巴佬,就这么回事,乡巴佬。”

一年快要结束,我离开萨摩亚的日子日益临近,我要乘坐一月四日去悉尼的轮船。圣诞节是在旅馆度过的,举行了一些适当的庆祝仪式,但大家都把这看作新年的排练罢了。我们这些习惯于在酒吧扎堆的人决定在新年晚上好好欢庆。

那天的晚宴很热闹,饭后大伙儿逛到英国俱乐部去打台球。俱乐部是一幢简易的木板房。大家说说笑笑,接着玩赌博。不过很多人的赌技很差,只有米勒是个例外,他也喝了跟别人一样多的酒,而所有人都比他年轻得多,可是他的眼光还是那样敏锐,出手还是那样稳健,一点儿都没受到影响。他说着俏皮话,温文尔雅地把这些年轻人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玩了一个小时后,我感到厌倦,便走了出去,穿过马路溜达到了海边。海滩上有三棵椰子树,像是三个月亮少女在等待着她们的情郎从海里出来。我坐在一棵椰子树下,眺望着环礁湖和夜空中的繁星。

我不知道劳森晚上去了哪里,不过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他也来到了俱乐部。他从尘土飞扬、空****的马路上蹒跚走来,心里感到烦闷无聊。到了俱乐部后,他先去吧台独自喝了一杯,然后才走进了台球房。现在,只要有很多白人聚在一起时,他总会不好意思加入他们,需要喝上一大杯威士忌才能鼓起信心。他手里拿着酒杯站在那里时,米勒朝他走了过来。他穿着短袖衬衫,手里还拿着球杆。他瞟了一眼调酒员。

“出去,杰克。”他说。

调酒员是个本地人,上身穿着白衬衫,腰间缠着红色围腰布。他一句话没说,悄悄地走出了小小的酒吧。

“听着,劳森,我在等你,想跟你说几句话。”这个大块头美国人说道。

“好家伙,这可是在这个该死的岛上少见的新鲜事儿,还不用花钱,免费赠送的。”

米勒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然后用冷峻而坚定的目光盯着劳森。

“你给我听好了,年轻人,我知道你又打劳森太太了,这事儿我不能不管。你要是再打她一下,我就打断你这副肮脏的小身板儿上的每一根骨头。”

这下劳森终于知道了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那个人是谁了,就是米勒!瞧着这人的长相:肥胖,秃顶,光秃秃的大圆脸,双下巴,金边眼镜,一大把年纪,有如一个背叛教义的牧师那样看似和颜悦色却又精明狡诈的神情。再想想艾赛尔,一个如此纤弱苗条的女人,简直像处女一样纯洁,他心中顿时感到惊恐不已。不管他有什么缺点,劳森绝不是个懦夫,他一言不发,举拳狠狠向米勒打去。米勒迅速用拿着球杆的手挡住他的拳头,同时抡起右臂,一拳打在劳森的耳朵上。劳森比这个美国人矮了四英寸,而且体格并不结实,加上生病,不适应热带气候,喝酒太多,这些都使他的身体很虚弱。这一拳就把他打得像一根木头一样倒了下去,昏昏沉沉地倒在吧台下。米勒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

“我想你现在该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了。这是给你的警告,你最好给我记住。”

他拿起球杆,走进了台球房。这里一片嘈杂,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劳森站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耳朵,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然后,他偷偷溜出了俱乐部。

我看到一个人穿过了马路,在黑暗的夜色下只能看到一团白色,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他走到了海滩上,从我坐着的椰子树下走过去,脑袋耷拉着。我看出这是劳森,但我知道他肯定喝多了,所以我没有跟他说话。他迟疑不定地走了两三步,又转了回来。他走到我跟前,弯下腰,盯着我的脸。

“我想是你。”他说。

他坐下来,拿出了烟斗。

“里面太热,太闹了吧。”我主动跟他搭话。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在等大教堂的子夜弥撒。”

“要是你愿意,我跟你一起去。”

这会儿劳森已经完全清醒了,我们坐着抽了会儿烟,都没说话。环礁湖里不时有几条大鱼跃出水面,稍远处的河口停着一条帆船,船灯闪烁。

“你下星期走,是吧?”他问。

“是的。”

“又能回家,是多开心的事。可是我已经受不了啦,那里太冷了,你知道的。”

“在英国现在大家都围着炉火在哆嗦呢,想想也真够怪异的。”我说。

一丝风也没有,温润的夜色如同施了魔法似的让人沉迷。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和一条帆布背带裤。我很喜欢这夜晚的柔和闲适,我舒坦地伸展开了四肢。

“这样的新年前夜是不会让人想要去好好做新年规划的。”我微笑着说。

他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这么随口一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引起了怎样的思绪,因为他很快就开口说起话来。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脸上没有表情,但从他的口音可以听出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的耳朵一直受到瓮声瓮气的粗鲁腔调的伤害,现在能听到他用这种口吻说话也算是个宽慰。

“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谁都看得出来,是不是?我已经掉进了无底深渊,我爬不出来了,‘我看到层层无底的黑暗’。”他说道。我感觉到他在引用这句诗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微笑。“但奇怪的是,我看不出自己错在哪里。”他接着说。

我屏住了呼吸,因为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向你**裸地展示灵魂更令人敬畏的了。灵魂展示后,你会发现没有哪个人会如此猥琐,如此卑劣,可是在他的身上,你却看到了一星引起怜悯的火花。

“假如我能看出这全是我自己的错,事情也不会这么糟糕的。没错,我是喝酒,可是如果事情不是这个样子,我也不会整天喝个不停的。我其实并不喜欢喝酒。我揣摩我是不该跟艾赛尔结婚的,如果我只是同她交往,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我真的好爱她。”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她人不坏,你知道吗?真的不坏。我只是运气不好,我们本来可以过得很幸福的。她从苏格兰逃走时,我想我本该放她走就好了,可是我不能那样做——那时我爱死她了,何况我们还有孩子。”

“你喜欢这孩子吗?”我问。

“以前是喜欢的。我们有两个孩子,你知道吧。可是现在他们对我不那么重要了。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把他们当作是本地的土著孩子,我也只能用萨摩亚语跟他们说话。”

“重新开始太晚了吗?你不能一走了之,离开这里吗?”

“我没有这个勇气,我已经不行了。”

“你还爱你的妻子?”

“现在不爱了,现在不爱了。”他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里透着恐惧,“我现在都没有感觉了,我完蛋了。”他说。

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

“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去做子夜弥撒,现在就走吧。”我说。

“走啊。”

我们起身沿着马路走去。整座天主教大教堂都是白色的,面朝大海,巍峨壮观,相形之下,旁边的那些新教礼拜堂看上去就像小小的会议室了。路上只有两三辆汽车,却有很多小马车,小马车就停放在靠马路的教堂墙边。岛民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弥撒,从敞开着的高大的门可以看到里面已挤满了人,高高的祭坛上灯火通明。人群中只有几个白人,混血儿更多些,但绝大多数是本地土著。所有男人都穿着裤子,因为教堂认定围腰布有伤大雅。我们在后面找到了座位,靠近敞开的门口。不一会儿,我随着劳森的目光,看到了艾赛尔和一群混血儿走了进来。他们都穿戴得很像样,男人身着硬领衬衫,脚蹬闪亮的靴子;女人都戴着色彩鲜艳的大帽子。艾赛尔从过道上走去,一边朝熟人点头微笑。弥撒开始了。

弥撒结束后,我和劳森站在一侧看着人群鱼贯而出,过了会儿他向我伸出手。

“晚安。”他说,“祝你旅途愉快。”

“哦,不过我走前还会见到你的。”

他咯咯笑了。

“问题是不知道你会见到的是喝醉了的我,还是清醒的我。”

他转身离开了。我记住了他那双黑黑的大眼睛,在蓬乱的眉毛下闪烁着野性的光。我迟疑地停下脚步。我没有睡意,觉得无论如何要去俱乐部逗留一个钟头再去睡觉。到了俱乐部后,我看到台球房里空无一人,不过酒吧间里有五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打扑克。我进去时,米勒抬头看了我一眼。

“坐下玩一把。”他说。

“好的。”

我买了些筹码,跟他们一起玩了起来。不用说,这是全世界最迷人的游戏,我的逗留时间延长到了两个小时,然后三个小时。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但那个本地调酒师还是毫无困意,满脸堆笑地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给我们端酒,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火腿和面包。我们继续玩着。在座的人多半都喝多了,大家玩得兴致很浓,忘乎所以。我出手不大,不想赢也不担心输,但我饶有兴味地留意着米勒。他跟其他人喝了一杯又一杯,可头脑依旧冷静清醒,他的筹码在不断增加,他在面前放着的一张整洁的小纸片上一笔一笔记录着他借给其他玩者的钱数,那些人已经输得很惨。他一边拿走那些年轻人的钱,一边对他们露出和蔼的笑容。他不停地开着玩笑,说着各种逸闻趣事,但他不会错过任何一张牌,别人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也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最后,曙光有点儿羞涩又有点儿自嘲地悄悄钻进了窗子,仿佛它没有理由到这里来,很快天亮了。

“要我说啊,”米勒说道,“我想我们一帆风顺地送走了旧的一年。现在大伙儿该玩一轮大的了,我呢,该去钻蚊帐了。你们别忘了,我都五十了,我熬不了这么晚啦。”

我们站在阳台上,享受着清晨美丽的景色和清新的空气。环礁湖上仿佛铺了一面五彩的玻璃,有人提出先泡个澡再去睡觉,但是大家都不喜欢到环礁湖里泡,湖水黏糊糊的,脚踩在湖底也有些危险。米勒的汽车就停在门口,他提议带我们去池塘。我们跳上了车,沿着空****的马路驶去。我们到了池塘时,那里似乎天还没有亮。树下的池水仍裹在一片浓荫里,夜色笼罩下的静谧挥之不去。我们个个兴致高涨。我们没有带毛巾,也没有任何可换的衣服,按我的谨慎性格,我不知道洗完澡后怎样擦干身体。每个人都穿得不多,我们很快就扯掉了身上的衣服。那个小个子押运员尼尔森第一个脱光了。

“我要潜到水底去。”他说。

他潜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另一人也潜了下去,但是水很浅,所以他比尼尔森先钻出水面。然后尼尔森也浮了上来,他急急忙忙朝岸边游来。

“快点,把我拉上去。”他说。

“怎么啦?”

显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满脸惊恐。两个人把手伸给他,他爬上了岸。

“我说啊,水底有个人。”

“别傻了,你喝醉了吧。”

“不信拉倒,要是没有人,我就真的是发酒疯了。可我告诉你们,水下真的有个人,吓死我了。”

米勒看了他一会儿,这个小个子脸色惨白,全身发抖。

“来,卡斯特,”米勒对那个高大的澳大利亚人说,“我们下去看看吧。”

“他是站着的,”尼尔森说,“全身穿着衣服,我看到他了,他想要抓住我。”

“别说了。”米勒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们两人潜了下去,我们在岸上等着,谁也没说话。他们在水下待的时间似乎超过了任何人的憋气时间。然后卡斯特浮了上来,后面紧跟着米勒,他满脸通红,仿佛马上要发作脑出血似的。他们拖着身后的什么东西。又一个人跳进水里帮他们,三个人一起把拖着的东西拉到水边,然后推上岸。这时我们看出来了,那是劳森,外套里绑上了一块大石头,跟双腿捆在了一起。

“看他绑成这个样子,是真的要寻死。”米勒说着,把他的近视眼里的水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