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全两册)

好样儿的士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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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特姆布里尼回答,纳夫塔给他的听众们送上了一个革命加反动的拼盘,只可惜愚民政策的作料加得太多,所以吃起来很不是味道。他关心民众的启蒙令人产生好感,可这好感所剩不多,因为听众担心这儿起作用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倾向,即老想使民众和世界永远笼罩在文盲似的蒙昧中。

纳夫塔微微一笑。文盲!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定以为终于说出了一个真正可怕的字眼儿,就像让人看见蛇发女怪的脑袋一样,确信谁都会吓得脸色苍白了吧。他,纳夫塔,却感到遗憾,不得不叫他的对手失望,因为人文主义者对文盲这个概念的恐惧只令他好笑。事实上,只有文艺复兴时期的文人,只有咬文嚼字的作家,只有矫饰的修辞学者,只有崇拜形式的小丑,才会赋予读和写这些科目以如此夸大的教育作用和紧迫意义,才会相信精神缺少这些知识便会为黑夜所统治。不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否记得,中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沃尔夫拉姆·封·埃申巴赫[57]就是个文盲。那时候,在德国认为送男孩子去上学是可耻的,除非他正好许了愿准备当教士。贵族以及民众对书写技艺的这种轻视,始终是身份高贵的标志——文人学士作为人文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嫡子,能读又会写,贵族、武士和民众都不会,或者只马马虎虎会——但除此之外,文人学士对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会,都不懂,一辈子只知道夸夸其谈,只会几句拉丁语,而把生活让给了正常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政治变成一只灌满风的口袋,也就是装满修辞学和文学的口袋,拿党派术语来说叫作激进主义和民主主义等。

现在,又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吧!他高声道,纳夫塔讥讽对于文学形式的爱好,以显示自己对过去某些时代的野蛮狂热的推崇,是太冒险了。因为,没有这种爱好,就不可能想象有任何人性,绝对和永远不会有!还说什么高贵?只有人类的敌人,才会把这个形容词加之于无言的粗鲁的事物。真正高贵的,恰恰唯有某种慷慨大度,大度,它表现在赋予形式以独立于内容的自身价值,人的价值——把言语当作纯粹的艺术加以崇拜,这是希腊罗马文明的遗产,人文主义者,人文主义作家,至少应该在通行罗马语族的地区和国家将它恢复振兴起来;它同时也是一切后来的理想主义,包括政治上的理想主义的根源。“不错,我的先生!您企图污蔑言语与生活的脱离,恰恰是美的、圆满的、更高一级的统一。在一场以文学和野蛮为分界限的论战中,我不担心心性高卓的年轻人会站在哪一边。”

塞特姆布里尼最后一句话使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是向他发出的呼吁,不由一怔;因为他只用了一半的注意力听争论,在座那位武士和高贵职业的代表,或者说尤其是武士眼里异样的神情,更令他操心。这当儿,又像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前些时郑重其事地强迫他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做出选择一样,他也是满脸的不情愿和保留,同时一声不吭。这两位老兄,他们把一切全推上极端,他们既然愿意争论,大概就有此必要吧。他们硬要争个你死我活;而在他卡斯托普看来,似乎在他们的势不两立之间,在雄辩的人文主义和目不识丁的野蛮之间,必定还存在着某种可以被宽容地称作人性或人道的东西。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看法讲出来,以免得罪两位思想家,只是冷眼旁观,让他们继续争下去,眼看着他俩如何以敌意相互激励着把话越说越远,越说越绝;而一切一切的起因,只是塞特姆布里尼说了一句有关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笑话。

眼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肯把想说的话马上说出来,而是先玩味一番,炫耀一番。他以文学的保护神自居,大谈文字发明和发展的历史,而且是从初民第一次在石头上刻象形文字,以便将自己的知识和感觉长久保存下来的一刻谈起。他谈到埃及的神叨忒[58],说他与希腊神话里的赫尔墨斯是一回事,都被尊为文字的发明者,尊为图书馆的守护者和一切精神创造的激励者。对这位比赫尔墨斯大三倍的神灵,对这位人道的赫尔墨斯,对这位古代剑术和摔跤学校的大师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五体投地,说人类之有文学和演讲术,都是他的恩赐。汉斯·卡斯托普受了感染,也说道,这位埃及神灵显然还是位政治家吧,他以更大的气魄做了布鲁涅托·拉蒂尼[59]先生所做的事情,后者仅仅赐给佛罗伦萨人以文雅的举止和谈吐,教会了他们按政治原理治理自己的共和国的艺术。接着,纳夫塔又出来反驳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撒了一点谎,他给人看的叨忒神的形象是大大地修饰过了的。须知,那原本不过是猴神、月神和亡灵之神,是个头上顶着月牙儿的猢狲,之所以被称作赫尔墨斯,主要因为他也是死亡和死者之神罢了;作为亡灵的管制者和引导者,他在古代已变成大巫师,在盛行犹太神秘哲学的中世纪已变成炼金术之父。

什么,什么?在汉斯·卡斯托普思维和想象的作坊里,一切都乱七八糟,豪无头绪:披着青衣长袍的死神成了人文主义的雄辩家;朝那位文教之神和人类之友定睛看去,他竟长着一张猢狲丑脸,额头上还带着黑夜和巫术的标记……他反抗着,想挥手赶跑幻象,然后用手蒙住双眼。然而在他避难的黑暗中,仍响着塞特姆布里尼继续一个劲儿地赞美文学的声音。他提高嗓门儿说,不仅是静观的思想家,就连行动的伟人,也始终和文学关系密切。在此,他列举出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列举出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和其他叱咤风云的人物,甚至举出了拉萨尔和毛奇[60]的名字。纳夫塔提醒他还可以回溯到中国的历史上,说在那里曾经对把文字的崇拜搞到了滑稽得无以复加的程度,谁要能涂写出全部四万个汉字,谁就将当上大元帅——这肯定很合一位人文主义者的心意。塞特姆布里尼不以为意,反驳说,嘿,纳夫塔非常明白,这儿谈的不是涂写,而是谈作为激励人类的力量的文学,谈文学精神,可怜的讥讽者!文学精神就是精神本身,就是内容分析与形式相结合的奇迹。它将唤起对一切符合人性的事物的理解,削弱和消除愚蠢的价值观和妄念,使人类变得更文明、善良和高贵。它造成道德的高度精细和敏锐,同时又培养怀疑、正义和容忍精神,却远远不会引起狂热。文学的净化和治疗作用,它用认识和言语抑制热情的功能,它作为通向理解、宽容和仁爱之路,语言的拯救力量,文学精神作为人类精神最高尚的体现,文学家作为完人,作为圣者……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辩护词和赞美诗,就以如此辉煌的音调讲下去,唱下去。可是啊,他那位对手也不示弱;他知道用恶劣而光辉的驳词破坏天使的歌唱,自称是生活的维护者,反对隐藏在赞美诗中的破坏精神。刚才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炫耀的什么结合的奇迹,他认为说到底不过是魔术和欺骗;须知,那种文学精神自诩与分析观察的原则统一起来了的形式,只是一种虚假的骗人的形式,而非真实的、成熟的、自然的形式,更非生活的形式。所谓人的改造者只是口头上挂着纯净化和圣洁化这些词儿,事实上所干的却是阉割生活,抽取生活的血液;是的,精神,理论的狂热,确实对生活有害,谁企图破坏热情,谁就想造成虚无——纯粹的虚无,确实纯粹,因为事实上“纯粹的”是唯一一个形容词,只有它还可以与虚无搭配。在这一点上,咱们的文学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可算真正露出了本相,也就是他所谓进步、自由主义和资产阶级革命的拥护者的本相。须知,进步是纯粹的虚无主义,自由主义资产者原本是虚无和恶魔的崇拜者,是的,他否定上帝的存在,否定保守积极的绝对精神的存在,信奉恶魔的反绝对精神,信奉死亡和平主义,却仍然自以为奇妙而又虔诚。他实际上半点也不虔诚,而是对生活犯下了滔天大罪,活该受到生活的宗教法庭和秘密裁判所给予的最严厉的惩处等。

纳夫塔知道强调什么,才能把赞美诗变成魔鬼的怪叫,才能使自己成为严格的仁爱原则的化身;结果,要区分上帝与恶魔,生命和死亡,就完全不可能了。请读者绝对相信我们,纳夫塔的对手也是好样的,不会来而无往,而是给了一个很漂亮的回答。接着又是纳夫塔反驳,也同样漂亮。如此又继续了一会儿,谈话便进入到早先已提到过的讨论中去了。只是汉斯·卡斯托普无心再听,因为约阿希姆已经说了,他相信自己肯定感冒发烧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晓得在这儿的疗养院中感冒可不“允许”。两位决斗者却顾不上这些,汉斯·卡斯托普,如我们说过早已在为他的表哥担心,只好和约阿希姆中途起身告退,把辩论能否进行下去交给了剩下的听众来决定,交给了费尔格和魏萨尔: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俩能否表现出足够的求教的热情。

半道上,汉斯·卡斯托普和表兄商量好,要通过正式的渠道解决后者感冒和咽喉痛的问题,也就是说,让浴室管理员去报告护士长,他们兴许会对患者采取点什么措施。后来也按商量的办了。果然,当天晚饭后不久,米伦冬克护士长就来敲约阿希姆的门,当时汉斯·卡斯托普正好在表兄房中。她尖着嗓子问年轻的军官哪儿不舒服,有什么愿望。“脖子痛?嗓音沙哑?”她重复病人的话,“乖乖,瞧您是怎么搞起的?”随后,她企图盯住约阿希姆的眼睛,但是失败了,两人的目光不肯碰在一起;原因不在约阿希姆,是她自己的目光向旁边游移。要不是经验告诉她,这样的事她永远也不会成功,她定然会反复地尝试!她从腰包里抽出一根金属鞋拔子似的家伙,硬在病人嘴里看他的喉咙,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用床头柜上的灯为她照亮。她踮起脚尖,观察着约阿希姆的小舌,说道:

“回答我,可敬的朋友——您是否曾经噎着过?”

这话叫他怎么回答呢!在她还在瞅他嗓子眼儿的当口,约阿希姆根本不可能讲话;就算她放开了他,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在一生中,自然他有这次那次被噎着,她问的不可能真是这个意思。约阿希姆只好说:怎么?他已记不起最近一次是在啥时候了。

好,没什么,她只是随便问问。看起来,约阿希姆是感冒啦。她的话令表兄弟俩大吃一惊,因为在这疗养院里,感冒一词向来是个禁忌。她还讲,根据现在的情况,有必要请顾问用喉镜做进一步检查。临走,她留下一些润喉片和一条敷有马来树胶的带子,后者可以在夜里打湿了缠在病人脖子上。约阿希姆把两样全用起来,也明显地感到好多了,便一个劲儿地用下去,因为他的嗓音还不见清亮,是的,到后几天甚至嗄哑得更厉害,虽然喉咙痛有一阵几乎完全消失了。

再者,他发烧纯属想象。客观的测量结果一如往常——正是这个加上贝伦斯顾问的检查结论,把诚实的约阿希姆留在山上再小住几日,然后他才好赶回队伍上去。10月的限期不声不响地过去了。谁都没讲一句话,贝伦斯顾问没讲,表兄弟俩相互也没讲。大家都耷拉着眼皮,静悄悄的,像没那回事。根据每月例行体检时贝伦斯口授给他长于心理分析的助手做的记录,根据X光片显示的结果,情况再清楚不过:要说出院,充其量只能不顾一切地跑掉。可这次约阿希姆却得表现出铁一般的自制力,坚守在山上的岗位上,直至身体恢复得结结实实,经受得起风吹雨打,才好回平原上去服役,去履行自己的誓言。

这就是唯一可行的策略。对它大伙儿心照不宣,似乎都没有异议。可实际上呢,他们相互并不摸底儿,不知道人家在内心深处是否真相信它。正因为存在这样的猜疑,哥儿俩面对面时总耷拉下眼皮;而每次发生这种情况之前,他们的目光又一定会碰在一起。在上次讨论文学的聚会过程中,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发现约阿希姆眼睛深处有一种异样的光,有一种特殊的令人担忧的神情;自此,上述情形发生得就更频繁了。特别是最近在进餐时又发生过一次:嗓音沙哑的约阿希姆不知怎的被噎住了,噎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约阿希姆用餐巾蒙着嘴喘息不止,邻座的玛格努斯太太则按老法子替他捶背,这当儿,表兄弟俩的目光又碰在一起,结果令汉斯·卡斯托普大为骇异,其程度胜过那自然是人人都可能出的岔子本身。随后,约阿希姆闭上眼睛,用餐巾捂住嘴脸,离开餐桌和餐厅,准备去外边咳个痛快。

十分钟后,他回到桌旁,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带着微笑,嘴里说着对刚才引起的麻烦表示歉意的话,马上又重新开始享用那丰富过了头的午餐。事过之后,他们甚至完全忘记了哪怕提一提这平凡生活中的小插曲。可是没几天,同样的情况又重演了一次,但这次不是吃午餐,而是在用第二次丰富的早餐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也没有碰在一起,至少表兄弟俩的目光没有,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仍把脑袋埋在餐盘里继续吃他的,似乎对什么都不留意。然而离席以后,他们却忍不住提起了这件事:约阿希姆大骂米伦冬克那该死的婆子,是她以唐突的问题给他耳朵里塞进了一只跳蚤,使他像中了邪似的老觉得嗓子眼儿有什么东西,真该让魔鬼把她逮去才好。是的,显然是心理作用,汉斯·卡斯托普说——这么确认一下,他极不愉快的心情也轻松了一点。自打把事情挑明以后,约阿希姆便成功地抵御住了那邪术,进餐时格外小心,最后,被噎着的次数再不比一般没中邪的人多了。直至过了九天或十天,他才又被噎住,但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说道的。

然而,约阿希姆却让拉达曼提斯破例地召去了。护士长告发了他,而这么做不能讲是愚蠢的。因为,既然院内的柜子里备有喉镜,就该把这奇妙器械拿出来用一用,何况他的嗓音一直不肯恢复,有时甚至完全哑了,再加上只要是约阿希姆忘了服生津润喉片,咽喉就会不时地疼痛,如此等等,又确实使她这样做有了足够的道理——更不用讲,约阿希姆现在进餐时格外小心,才没有经常被噎着,但这样一来,他离席几乎总是落在其他人后边。

于是乎,贝伦斯拿着镜子朝约阿希姆的嗓子眼儿里反反复复地照,眯缝着眼睛往那深处瞅了好久好久。过后,应汉斯·卡斯托普特别要求,病人马上去到了他的阳台上,向他报告情况。真是够呛,又痒又难受,约阿希姆几乎像在耳语;因为正是午间静卧的时候,必须保持安静。贝伦斯到底还是做出了咽喉炎的诊断,说每天都必须服药,而且明天马上开始,只是他先得把药备好。原来不过是发发炎和涂点紫药水罢了,可汉斯·卡斯托普的脑子里却充满联想,想得很宽很远,想到了院里的瘸腿门房,想到了那位一个星期都捂着耳朵却没叫一声痛的女人。虽然一连串的问题已涌到嘴边,他却忍住没说出来,决定单独去问贝伦斯。对约阿希姆,他只限于表示满意;毛病终于处于监控之下,贝伦斯顾问亲自来关心过问了,他身为一院之长,会解决问题的。约阿希姆只是点点头,没有抬起眼来看着表弟,然后就转过身,向自己的阳台走去。

诚实的约阿希姆到底是怎么啦?最近几天,他的目光老是游移不定,怯生生的。前不久,面对着他柔和而幽暗的目光,米伦冬克护士长想要盯着他瞅的企图失败了;可要是她现在再来尝试一次,就真叫人说不准结局会怎样。不过,约阿希姆反正避免这种四目相遇的情况;毕竟要是这种情况发生了——要知道汉斯·卡斯托普经常在盯着他——那又着实叫人不怎么好受。汉斯·卡斯托普心情抑郁地留在自己的阳台上,他恨不得马上去找院长谈话。然而不行,约阿希姆会听见他起床的声音,他必须推迟到下午再去找贝伦斯。

可是没有成功。真叫奇怪!反正总是找不到贝伦斯,不仅当天晚上,而且第二天、第三天也如此。约阿希姆自然有点碍事,因为完全不能让他察觉。但仅仅这个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老是谈不成话,拉达曼提斯为何怎么也抓不住。汉斯·卡斯托普在全院四处找他,打听他,被指到东又指到西,说在那儿准能把他碰上,可真到那儿他偏又刚刚走了。一次吃饭的时候贝伦斯露了面,但坐在离得远远的“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上,不等甜品上桌就没了人影儿。还有几次,汉斯·卡斯托普以为已十拿九稳,明明瞧见他在楼梯和走廊上要么和克洛可夫斯基,要么和护士长,要么和某个病人谈话,便盯紧他。可没想到汉斯·卡斯托普只要眨一眨眼睛,贝伦斯顾问又不知去向。

直到第四天,他才达到了目的。他躺在阳台上,刚好看见被追踪的人正在花园里向园丁发指示,便迅速从毯子里溜出来,赶到楼下去。贝伦斯顾问已经勾着脑袋,两条胳膊一划一划地朝自己的住宅踱去。汉斯·卡斯托普快马加鞭,甚至斗胆地喊起来,可是却没被听到。终于,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才把他要逮的人逮住。

“您这是干吗呀!”顾问气势汹汹地鼓着两只眼,“难道要我让人专门送一份院规到您手中吗?据我所知,现在是静卧时间。您的体温曲线和X光片子压根儿没给您特权,让您游游****当老爷。看来有必要在院里竖一个惩戒强盗的十字架,吓唬吓唬这种两点至四点之间还在院子里胡乱逛的人!您到底找我干什么?”

“顾问先生,我必须和您谈谈!”

“这我早就发现了,发现您一直在打这个主意。您老是盯着我,好像我是个女人或者别的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您到底要我干啥?”

“只是想谈谈我的表哥,顾问先生,请原谅!他现在开始敷药……我相信,情况从此就会好转。问题并不严重——我只是想请您允许我问一问?”

“您总是认为一切都不严重,卡斯托普,您生性如此。您压根儿不乐意正视有时问题并不是不严重,而采取了它仿佛不严重的态度,这样,您便以为不论对神或是对人,都万事大吉啦。其实您是个胆小鬼,是个伪君子,朋友;您的表哥称您为老百姓,算是非常客气的了。”

“完全可能,顾问先生。当然,我的个性的种种缺点,并不是眼下要谈的问题。确实如此,眼下不是谈它们。三天来我想请求您的,只是……”

“只是让我给您斟点甜蜜蜜的混合酒!您这么来搅扰我,烦我,只是为了让我增强您伪善的信心,以便您心安理得地睡大觉,在其他人忧心忡忡地失眠的时候。”

“可是,顾问先生,您对我太严厉了。相反我倒是想要……”

“对,严厉,这可刚好不是您的事。您的表哥却是另一种人,地地道道的另一种人。他心里明白,一言不发却心里明白,您懂我的意思?他不倒在别人怀里便幻想问题还不严重。他知道他做什么,有怎样的危险。他是个男子汉,知道怎么挺住,怎么一声不吭,而这些都是男子汉的本领;很可惜,像您一样娇生惯养的人完全学不会。我可是告诉您,卡斯托普,您要是在这儿大喊大叫地演戏,凭着您那老百姓的性子胡来,我就撵您出院。要知道,只有男子汉能相互容忍,懂吗?”

汉斯·卡斯托普默不作声。他现在脸上也变得青一块红一块的;他的皮肤已晒成古铜色,不可能完全苍白。终于,他嘴唇颤抖地说道:

“非常感谢您,顾问先生,现在我也完全明白了,因为我推想,您不会如此——叫我怎么说呢——不会如此庄重地对我讲话,要是约阿希姆的情况并不严重的话。我也根本不喜欢大喊大叫和演戏,这一点您是冤枉我了。如果有必要保持缄默,我也一定会做到的,我想我可以保证。”

“您舍不得您表哥吗,汉斯·卡斯托普?”贝伦斯突然抓住年轻人的手问,同时用他那睫毛灰白的充血的蓝色鼓眼睛定定地仰望着卡斯托普……

“有什么好讲呢?顾问先生?一位如此近的亲戚和如此好的朋友,再加上还是山上的伙伴。”汉斯·卡斯托普啜泣几声,一只脚踮了起来,脚尖朝向外面。

顾问赶紧丢开他的手。

“哦,往后的七八个星期您得对他殷勤些。”他说,“您仍旧像您生就的那样无忧无虑吧,这对他再好不过。还有我呢,也将尽可能把事情办得又体面、又舒适。”

“喉结核,对吗?”汉斯·卡斯托普冲顾问点点头问。

“喉结核,”贝伦斯肯定地回答,“病情恶化得很迅速。气管黏膜的状况也已经很糟。可能是在队伍上喊口令引起了一些反作用。我们本来应该随时防备这样的病灶扩散转移。没多少指望啦,孩子;说实话,压根儿没有。当然啦,还要尽一切努力,不惜任何代价。”

“他母亲……”汉斯·卡斯托普说。

“等一等,等一等,还不用着急。您要做得得体而漂亮,让她慢慢慢慢地明白事情的真相。现在回您的岗位上去吧。他会察觉的,知道人家这么在背后谈他,心里必定很不是滋味儿。”

约阿希姆每天都去敷药。时值秋高气爽,他穿着雪白的法兰绒长裤配天蓝色上衣,吃饭时经常因为治疗而来迟,却总是那么整洁,富有军人气派,那么和蔼大方地向大家点点头,请大家原谅他来迟了,然后就坐下去吃自己的饭。现在为他准备了特别饮食,因为吃普通饭菜他可能噎着,吃起来太慢:他现在得到的是各种汤、肉末和糊糊。很快,同桌的人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在反过来招呼他时特别有礼貌,特别热情,一口一个“少尉先生”。当他不在时,他们便盘问汉斯·卡斯托普;就连其他席上的人也跑过来问这问那。例如,施托尔太太就一边绞着手一边凑上来,喋喋不休,大惊小怪。汉斯·卡斯托普答话总是很简单,让人觉得情况严重,却不超过一定的限度。他是真心诚意地感觉到,不应该过早地对约阿希姆绝望。

他们俩一块儿去散步,一块儿去走一日三次规定得走的路。眼下,贝伦斯顾问严格限制了约阿希姆走的距离,免得他不必要地消耗体力。汉斯·卡斯托普走在表哥的左边——他们从前可是时左时右,怎么走怎么好;现在,汉斯·卡斯托普大多坚持走左边。他们话不多,除去疗养院里通常送到嘴边的话题外,什么也不讲。至于那件他们俩心照不宣的事,完全没啥好谈,特别是在极少直呼其名的、对礼仪极为敏感的人们之间,更是如此。不过,尽管这样,有时在汉斯·卡斯托普那老百姓的胸中也激**不已,他憋得慌,恨不能一吐为快。然而不可能啊。涌到喉咙口的话只得吞回去,他哑然无声了。

约阿希姆低着头走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地上,活像在研究观察大地似的。真叫奇怪:他在这儿走着,穿戴整齐大方,和碰见的人礼貌得体地打招呼,如一贯那样很注重自己的外表和风度——然而他已经属于大地。不错,我们大家或迟或早都要属于大地。不过这么年纪轻轻,带着无法实现的去军旗下短暂地服役效忠的美好夙愿,毕竟可悲。但感到更加可悲、更加不可理解的,却是那位知道一切的走在旁边的汉斯·卡斯托普,而不是这位行将以大地为归宿的人自己。他也知道,却保持着缄默;他得体的态度原本富有学者气派,事情对他本人似乎已没多少现实性,从根本上看更多地关系着其他人,而非他自己。确实,我们的死主要给继续活着的人添麻烦,而不是给我们本身。因为不管我们引用不引用,那位机智的哲人的话都千真万确:我们在,死亡便不在;死亡在,我们便不在。也就是说,在我们与死亡之间不存在现实的关系;死亡这东西跟我们毫不相干,只跟世界和自然有些牵连。正因为如此,一切创造物面对死亡都心安理得,漠不关心,自私自利,毫无责任感和负疚感。近几个星期以来,汉斯·卡斯托普在约阿希姆身上就发现有这种缺少责任感和负疚感的情况,明白了他虽然知道自己不会由于死亡而难受,却很得体地保持着沉默,或者因为他与它的内在关系还不十分紧密,还是理论性的,或者在实际考虑这些关系时,他健全的分寸感还起着节制作用,同样使他不便谈论那件心照不宣的事。类似的心照不宣的讨厌事,在生活里还有许许多多,它们是生存的必需条件,但并不妨碍人保持礼仪和风度。

他们俩就这么走着,绝口不提那些纯属自然却与生活大相径庭的事情。开初,约阿希姆还又激动、又愤怒,对误了参加大演习和在平原上服役抱怨不止,现在却同样不声不响啦。可是为什么,他尽管既不抱怨又无内疚,柔和的眼睛里却老是出现那种忧郁而畏葸的神情呢?那么怯生生的,要是米伦冬克护士长想起什么时候再来和他较量一下子,她多半会取胜了吧?难道只是他知道自己眼窝塌陷、面颊消瘦的缘故吗?——要晓得,近几个星期,他一天一天地瘦下去,十分明显,比他刚从平原上回来时还瘦得多,棕红的脸色也越变越蜡黄。还有周围的环境,似乎也使他有理由自惭形秽,自己瞧不起自己;因为像阿尔宾先生一类的人,可以讲别无心眼儿,想的只是尽可能地以别人的耻辱来美化自己;他那曾经多么开朗的目光,现在完全收敛了,藏匿起来了,为什么?对谁?有些动物在临死前也自行藏匿起来,羞于苟活下去,那情形非常稀罕——它们相信自己因为衰弱了,快死了,在外面的大自然中已不能再受到任何尊重和孝敬。它们是对的,因为志在翱翔的群鸟,不仅不会尊敬伤病的同伴,还会愤怒而轻蔑地让它饱受铁喙的教训。不过那是冷酷的自然界;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胸中,每当他在可怜的约阿希姆眼里发现那出自本能的深沉的羞愧时,却总是涌起人道的温情和怜悯。他走在约阿希姆左边,有意识地这么做;表哥眼下脚步已不那么稳,在爬草地上的小坡坎时他总是搀扶他,用胳膊搂着他的肩膀,再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了。是的,他上了坡还搀着表哥走一段,忘记把胳膊从他肩上放下来,直到约阿希姆有些不高兴地扭动身子说:

“干吗呀,你!我们这个样子往前走,就像醉鬼似的。”

后来,有一次,约阿希姆忧郁的目光对于汉斯·卡斯托普又多了一层含义。那是在11月初,约阿希姆已得到卧床静养的指示——当时积雪已经很深。他的病情急剧恶化,仅仅吃碎肉和软食都十分困难,吞一两口就会噎着。遵医嘱只得全用流质食物代替;同时,贝伦斯规定他长期卧床静养,以节省体力。也就是在此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他还能自由走动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撞见了他——撞见了他和那位动辄用散发出橘子香味儿的手绢捂着嘴哧哧笑的少女,那位乳峰迷人的玛露霞在一起。事情发生在晚饭后的游艺厅中。汉斯·卡斯托普在音乐沙龙中待了一会儿,然后出来找约阿希姆,不想发现他正站在壁炉前的玛露霞的椅子边上——那是一张摇椅,姑娘坐在上面,约阿希姆用左手按着椅背使椅子向后倾,玛露霞只能躺着用她那双褐色的圆圆的眼睛仰视他的脸,他则俯下身子,轻轻地、结结巴巴地诉说着什么。她呢,却只是偶尔笑一笑,还轻蔑地耸耸肩。

汉斯·卡斯托普赶紧退回去,却发现还有其他疗养客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并像通常做的那样在挤眉弄眼。——约阿希姆不曾察觉,不,或者只是不在乎。然而,这个场面使汉斯·卡斯托普受到的震动,比近几周来他在表哥身上发现的任何其他虚弱的迹象都更强烈:约阿希姆竟神魂颠倒地向乳峰高耸的玛露霞表白啦,他从前长期与她同坐一桌却没搭过一句腔,在她面前总是严肃、理智和自尊地垂下眼睑,虽然在听见人家谈到她时脸上也红一块紫一块。“是啊,他不行了!”汉斯·卡斯托普想,然后静悄悄地坐到音乐沙龙里的一张椅子上,任凭他表哥在这最后一个晚上去干他还渴望干的事。

从第二天开始,约阿希姆就一直躺着了。汉斯·卡斯托普向露易丝·齐姆逊姨妈报告了情况,坐在他那舒适的躺椅里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除去以前常谈的一般病情,还特别讲到约阿希姆已经起不来了,他虽然口里没有任何表示,可眼睛却明显地流露出想自己的母亲来待在他身边的愿望,而且,贝伦斯顾问也认为应该满足约阿希姆这个不曾表白的心愿。后面这一点,信中同样婉转而明确地加上了。所以,毫不奇怪,齐姆逊夫人立刻使用最快捷的交通工具,急急忙忙赶到她儿子这儿来:汉斯·卡斯托普的告急信发出才三天,她已抵达目的地。他的外甥冒着风雪,乘着雪橇到达沃斯村火车站去接她。他站在月台上,不待小火车进站,便先将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好,既不想让做母亲的一下车便承受过分的惊吓,也不想让她第一眼获得任何错误的愉快的印象。

在这个山中小火车站,不知已经演出过多少这样的迎接场面:双方都迅速向前跑,下车的人总是急切而忧惧地研究着来迎接的人的眼神!齐姆逊太太活像是从汉堡一直步行到这里的。她绯红着脸,把汉斯·卡斯托普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目光显得有些惊恐地四处游移,急急忙忙而又有几分隐秘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避而不答,办法是只讲他感谢她这么快就赶来了——太好不过了,她的约阿希姆一定会喜出望外。不错,他现在遗憾只能躺着,因为吃流质的缘故,他的体力自然不会不受影响。但是,必要时还有一些其他的办法,例如输入人造营养品。是的,整个情况她会亲眼看见的。

她看见了;站在她身边,汉斯·卡斯托普也看见了。在这一刻之前,约阿希姆身上最近几周来所出现的种种变化,他从未觉得有现在这样显著——年轻人不大容易留心这类事情。可眼下,在这位刚从山下赶来的母亲身边,他仿佛改用她的眼睛来观察情况了,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自己的表哥似的。眼下,他立刻看得清清楚楚,齐姆逊夫人无疑也看清楚了,而三个人当中最最清楚的肯定又莫过于约阿希姆自己。那就是,他已经是个垂死的人。他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像他的脸一样又黄又瘦。正是由于瘦,那两只在健康的年月里已令他有些苦闷的招风耳分得更开,也更难看。但除去这个缺点,尽管有这个缺点,他的脸因为病痛的影响,因为表情庄重、严肃,是的,甚至带着骄傲,反倒显得更富于男子气和更英俊——虽然他蓄着小黑胡的嘴唇对那沉陷发黑的脸颊来说,显得太过于丰满了。在他发黄的额头上,在他的两眼之间,深深地刻下了两道竖直的皱纹。他的眼睛虽然陷进了眼窝中,却变得比任何时候要大要美,足以令汉斯·卡斯托普高兴起来。要知道,自从卧床以后,约阿希姆眼里的忧郁和困扰不安便消失了,剩下的唯有他前些时在表哥幽深的眼球背后发现的异样光彩——自然还有那“咄咄逼人”的神情。他在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问候她和欢迎她时,脸上没有笑容。甚至当她进房来的一刹那,他也不曾笑一笑。这样的无动于衷,这样的木无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露易丝·齐姆逊是位勇敢的女性。她面对着自己好样儿的儿子的情景没有大呼小叫。她冷静而富于自制,就像她那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网约束着的头发一样。她家乡的人们以沉着、干练著称于世,她也同样如此地担起了护理约阿希姆的任务;看着他,正好激起了她作为母亲的斗志,使她充满信心,相信如果儿子还有一点儿救的话,那就只能依靠她的力量和耐性。肯定不是贪图安逸,而只是考虑到身份,几天后她才同意再请一位护士来照顾重病号。她就是白尔塔,原名阿尔芙雷达·希尔德克涅希特;她进约阿希姆房间时拎着个黑色手提箱。可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精力旺盛又嫉妒心重的齐姆逊夫人都不让她有用武之地。因此,白尔塔护士时间充裕,可以常常站在走廊上,透过夹鼻眼镜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位信奉新教的看护妇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单独跟汉斯·卡斯托普和病人在房间里,尽管病人压根儿没睡觉,而是睁着眼睛仰卧在**,她都能够说:

“我连做梦也想不到,我还会照料先生中的一位,直到他死掉。”

汉斯·卡斯托普大惊失色,狠狠地冲她扬拳头,可她全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远远想不到应该体谅约阿希姆——其实她也并不错——而是想法要实际得多,考虑不到对事情的性质和结局有谁还会存心误解,尤其是那位当事者本人。她在手绢上洒了些科隆香水,塞到约阿希姆鼻子下说:“这,您再享受享受吧,少尉先生!”的确,到了这个时候,还对诚实的约阿希姆指鹿为马,已经没多大意义——除非像齐姆逊夫人认为的可以使他精神振作起来,因此提高嗓门儿,激动地谈他就会痊愈什么的。须知,有两点清清楚楚,谁也不会看不见:一是约阿希姆正神志清醒地走向死亡,二是他这样做内心并不存在矛盾,相反对自己挺满意。只是到了11月末的最后一个星期,他的心力明显地衰竭了,才一阵一阵地忘乎所以,处于希望的迷雾包围之中,说起他马上就会康复,就要回到团里去参加他以为还在进行的大演习云云。就是在这种时刻,贝伦斯顾问仍不肯给家属留下希望,而是宣布戏的收场仅仅是几个小时的问题。

当破坏的过程真正接近最后毁灭的终结时,连男子汉的心灵也堕入了自欺欺人的迷惘,这个现象真是既令人伤感又符合规律啊——符合规律和不因人而异,超乎一切个人的意识之上,就像人在雪地里快冻僵时忍不住想睡觉,就像迷路者不由自主地老是兜圈子一样。尽管苦闷又心痛,仍不妨碍汉斯·卡斯托普冷静地观察这一现象,并在与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谈起来时得出一些虽然敏锐却笨拙的结论。他是去向他们报告表哥的病况的。塞特姆布里尼则批驳他说,当地人普遍认为乐观恋生是健康的表现,悲观厌世是疾病的标志,这显然错了。否则,不会恰好是无望的最后结局带给人乐观的希望;在这虚幻的粉红色的希望之光映衬下,先出现的神志模糊倒显得是一种顽强而健康的生命力的流露。感谢上帝,汉斯·卡斯托普可以同时向他们报告,拉达曼提斯于绝望之中还是留下了一点希望的余地;他预言,约阿希姆尽管年轻,却会死得安详而无痛苦。

“他心中将充满田园诗一般的宁静,尊贵的夫人!”贝伦斯顾问说。说时,他将露易丝·齐姆逊的手握在自己那两只铁铲一般的巨手里,鼓起一双充血的蓝色风泪眼死死地望着她。“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他将获得善终,无须等到出现声门水肿和其他讨厌的症状;这样就减轻了他许多痛苦。心脏会迅速失去功能;这对他好,对我们也好。我们自然将尽职尽责地抢救,给他打樟脑针,不过作用看来不大。临终前他将昏睡很长时间,做一些愉快的梦,我想我能够向您保证。要是临终时他不是正好睡着了的话,那也只会有一个短暂而不明显的转换过程,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您可以放心。这件事从根本上讲总是如此。我了解死亡,是一名侍奉死亡的老手;一般人总是过高地估计了它,请相信我!我可以告诉您,它几乎一点也不可怕。因为在死亡之前有时得经受种种折磨和痛苦,可不能算到它的账上;痛苦意味着生机,会带来生命和健康。但是没人能够死而复生,向您报告死的真实情况;死无法体验。我们来自黑暗混沌,又走向黑暗混沌,其间经历了许多事情,可开端与结束,诞生与死亡,却不能为我们所经历体验。它们没有主观性,它们作为过程完全落入了客观的领域,情况就是如此。”

这便是贝伦斯顾问施予安慰的特殊方式。我们希望,它能使明白事理的齐姆逊夫人真的好受一点点;因为贝伦斯的预言在很大程度上确是应验了。最后几天,虚弱的约阿希姆常常一睡几个钟头,而且做了对他来说确实是愉快的梦,也就是梦见在平原上执行军务什么的,我们猜想。当他醒来时如果问他感觉如何,他总是回答“很好”“很幸福”,虽然语音已不清楚——他几乎不再有脉搏,打针已根本无疼痛感觉,浑身麻木无知,你尽可以烧他,拧他,都没关系,似乎身体已不再属于善良的约阿希姆。

不过,自从母亲来到以后,他身上也发生了重大变化。由于行动不便,已经有八天或十天没刮脸了,而他的胡子长得又快。这样,他那生着一对温柔的眼睛的蜡黄色脸孔,如今已让一部黑色的大胡子圈了起来——一脸“战争胡子”,就像士兵在战场上蓄的一个样。大家倒觉得,这胡子使约阿希姆显得更英俊,更有男子汉气概。是的,他突然从一个年轻小伙子变成了成熟的男子汉,由于这胡子,可能还不仅仅由于这胡子。他的生命脚步匆匆,像时钟不断地咔嗒咔嗒响着的机芯。他快马加鞭,眨眼间便跑完了不同的年龄阶段,他没机会按通常的时间去达到和度过它们;在最后的二十四小时,他已变成一个老者。心力衰弱引起他脸部肿胀,使汉斯·卡斯托普产生一个印象,觉得死至少也是一件挺费事儿的事;虽然约阿希姆由于知觉麻木,神志不清,自己看上去并不知道。肿胀得最厉害的是嘴唇周围,再加上口内的唾液枯竭或机能丧失,显然造成了言语障碍,他说起话来像个老糊涂似的叽叽哝哝,令他自己十分恼火。只要这个毛病丢掉,他喃喃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魔鬼在他身上作祟的结果。

他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是啥意思,不完全清楚——他的情况越来越暧昧不清,他不止一次地讲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心里像是明白,又像不明白。有一次,他显然为毁灭感所震惊,摇了摇头,绝望地说,他的情况从来还没像这么糟糕透顶。

这以后,他的个性变了,变得严厉冷漠,甚至粗鲁无礼。他不再容忍编造好听的话去安慰他,对人不答不理,目光茫然地瞪着前方。齐姆逊夫人请来了一位牧师。令汉斯·卡斯托普遗憾的是,这位年轻的神职人员没戴浆得硬挺挺的西班牙领圈,只结着条普通的领带。甚至就在牧师领着约阿希姆祈祷之后,他的态度仍带着军人的生硬冷漠,只是以短短的口令式的语言说出了几点愿望。

下午六点光景,他开始出现异样的举动:他一再地将腕子上戴着金手链的右手伸到髋部,然后抬起一点在被子上边往回扒拉,往回刮动,活像在聚敛和收集着什么。

七点整,他咽了气——护士白尔塔到走廊上去了,只有母亲和表弟守在他身边。他突然往床里一沉,只命令家人把他的头枕高一点儿。齐姆逊夫人按他的要求马上用胳膊搂住他的肩膀,他却急急忙忙地说,他得立刻递一张延长休假的申请,话犹未了,业已完成顾问所说的“短暂的转换”。——汉斯·卡斯托普怀着庄严的心情,目睹着在台灯的红光中发生的变化:约阿希姆的目光失去了光泽,脸部的紧张表情舒解了,嘴唇明显地消了肿。在我们毫无声息的约阿希姆的面孔上,渐渐又恢复了青年男子的英俊,这就是他死时的情况。

露易丝·齐姆逊抽泣着转开脸,只好由汉斯·卡斯托普伸出右手的食指,用指尖轻轻将死者的眼睑合上,然后又小心地将他的两只手在被子上合拢在一起。事毕,他也站在床前哭泣,任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这清亮的**,如此丰盈而又苦涩,世界上无时无地不在流淌着,流淌着,因此,在诗歌里就把人世间称为“泪之谷”。这种带咸碱味的泪腺分泌物,是钻心的痛楚——肌体的和心灵的疼痛——震撼我们的神经,从我们体内挤压出来的。汉斯·卡斯托普知道,泪水中还含有一点黏蛋白和普通蛋白质。

得到护士白尔塔送去的消息,贝伦斯顾问赶来了。半小时前他还在这儿,还给约阿希姆注射过樟脑水,只是错过了那“短暂的转换”的一刹那。“他过去啦。”他从约阿希姆无声无息的胸口拿开听诊器,直起腰,冷静地说。随后,他依次握了两位亲属的手,冲他们点了点脑袋。他和他们一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约阿希姆那纹丝不动的战地士兵的胡子。“好样儿的,好小伙子。”贝伦斯将脑袋向死者歪了歪,嘴巴对着肩膀说,“太好强啦,你们知道——诚然,他在平原上服役就带有强迫性质,就得勉力为之——而他呢,干起来竟不顾一切,像得了热病一样。这个莽撞小伙子就这样离开了我们,遁逃到荣誉的战场上去啦——荣誉的战场,懂吗?不过,荣誉对于他就是死亡,而死亡——您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倒过来讲——反正,他说过:‘我很荣幸!’真是好样儿的,真是个好小伙子!”说完,高个儿的贝伦斯顾问弯着腰,探着脖子,退了场。

他们已经决定将约阿希姆的遗体运回家乡去,“山庄”疗养院料理着必需的一切,并且还要安排得既适宜又体面——死者的母亲和表弟几乎用不着做什么。第二天,约阿希姆穿上了绸衬衫,被子上放着鲜花,在柔和的雪光映照中显得比“转变”刚完成时还英俊。脸上再没半点勉强的痕迹;它被冷凝成了极为纯洁的无声的形态。一绺黑色的短短的鬈发垂在静止不动的额头上;额头黄黄的,像是用某种介乎蜡和大理石之间既高贵却又无以名状的材料塑成的;在同样有些卷曲的胡子丛中,嘴唇鼓着,既丰满又骄傲。在这颗头颅上,要是戴一顶古时候的战士头盔就好啦,好些来吊唁的人都这么认为。

看见约阿希姆恢复了军人的仪态,斯托尔太太激动得流出了眼泪。“英雄啊!英雄啊!”她连声地喊,并且要求在他下葬时奏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快住嘴!”塞特姆布里尼在旁边呵斥斯托尔太太。他连同纳夫塔与她同时在房里,心情很激动。他用两只手给在场的人指了指约阿希姆,要他们表示哀悼之意。“一位多么讨人喜欢的、可敬的小伙子啊!”他反复地高声道。

纳夫塔忍不住放弃了吊唁者拘谨的举止,也不正眼瞧塞特姆布里尼,就压低嗓门儿挖苦他:

“很高兴,能看见您除了对自由和进步感兴趣,也还留心严肃的事情。”

塞特姆布里尼却忍气吞声。他也许觉得,目前的情况使纳夫塔暂时处于比自己优越的地位。也许正是敌人这暂时的优势,使得他缄口不言,并力图以有声有色的哀悼来抵消它的影响——甚至听凭纳夫塔得寸进尺,刻薄地指出:

“作家先生的错误就在于相信只有精神能造成文雅高尚。殊不知事实恰好相反。仅在没有精神的地方,才有文雅高尚。”

嗯,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嘀咕,这又是一句玄妙的话!这样的话说出来,人们就只好闭紧嘴巴,一时间变得诚惶诚恐……

午后送来了金属棺材。送棺材来的男人,自以为将死者从**转移进这个漂亮的饰着铜环和狮子头的匣子,是他一个人的专利。他是接受委托的殡仪馆的执事,穿着一身黑衣,一种庄重的短外套,粗俗的手上戴着只结婚戒指,手指肥胖得使那黄色的箍儿完全陷在肉中,让肉给掩埋了。旁边的人总觉得他的外套散发出一股尸臭味儿,实际上只是出于成见。这位老兄却表现出行家的傲慢,宣称他的全部工作必须在幕后完成,能让遗属们检阅的只是他工作的庄严结果——这恰恰引起了汉斯·卡斯托普的不信任,完全不能为他所接受。他虽然主张齐姆逊夫人离开房间,自己却不肯出去,而是留下来帮助搬尸体:他用手托着约阿希姆的腋下,将他从**转移到棺材中,使得他的躯壳庄严地高卧在带流苏的垫子和麻布罩单上,夹在院方提供的落地烛台之间。

然而再过一天却出现一个情况,使得汉斯·卡斯托普从心中开始对约阿希姆的躯壳敬而远之,不再去侵犯那位职业守尸者的特权和领地了。原来,表情一直很严肃庄重的约阿希姆似乎开始透过大胡子露出笑意;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承认,这笑容意味着肌体已开始腐烂——他因此心里十分着急。谢天谢地,马上就要启运了,棺材已经合拢,并且拧紧了螺丝。在这之前,汉斯·卡斯托普抛开天生的矜持,用嘴唇在约阿希姆遗体石头一般冷凉的前额上吻了一下,和露易丝·齐姆逊一块儿离开了房间,尽管对那个阴沉的男人怀着满心的不信任。

让我们降下帷幕吧,在它最后一次升起和降下之前。不过,趁它还在哗哗哗往下落的一瞬间,我们不妨跟随着留在山上的汉斯·卡斯托普,用心灵远远地瞅一瞅和听一听平原上的一片潮湿的墓地。在那儿,一柄光闪闪的指挥刀举起又沉下,几声口令和齐射的步枪声划过长空:人们鸣枪三响,向长眠在树根缠绕的士兵之墓中的约阿希姆·齐姆逊少尉,表示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