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全两册)

疑窦重重2

字体:16+-

接着是一阵沉默。谁都想等着别人先说话。最近几天,这位那位也许确曾检讨过自己的思路,看它到底通向那位故人;但是让死去了的亲人归来,也即实现让亡故者回返人世的愿望,毕竟是一件复杂而又棘手的事。归根结底,实话实说,原本并不存在实现这个愿望的可能呀;它只是一个错觉;摆在光天化日之下来观察,这个愿望跟眼前要做的事情本身一样,一经大自然抽去其可能性,都将表明是完全不可能的啊。至于说到我们心怀悲痛嘛,倒不是因为我们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复生,而是因为我们知道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希望。

在座的人们全都隐隐有此感觉;这儿呢,并不当真存在亡人复生的现实,而纯属一场情感游戏和戏剧表演,能做的最多不过让你看一看故去的亲人,也就是说,本是一桩对实际生活并无多大影响的事情,然而又谁都害怕和自己所想象的亲人谋面,也因此谁都有理由把提出希望的权利推让给别人。就连汉斯·卡斯托普也畏缩不前,在最后一刻也打算让人家先出头,虽说昨天夜里他还听见过那好心而随和的“请吧,请吧!”,可他又感觉实在拖得太久了,便忍不住把头转向集会主持人,嗓音喑哑地对他说:“我想见一见我已故的表兄约阿希姆·齐姆逊。”

这样一来全场都松了口气。在与会的所有人中,只有丁富博士、捷克人文策尔和接灵女本身,不曾认识这位表兄。其余所有的人,费尔格、魏萨尔、阿尔宾先生、帕拉范特检察官、马格努斯先生和夫人、施托尔太太、莱薇小姐、克勒费特小姐,全都兴高采烈地叫起好来,就连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他与约阿希姆一直关系冷淡,因为这位对他搞的心灵分析颇不以为然。

“很好!”博士先生说,“你听见了吗,霍尔格?被点名的这个人活着时与你素昧平生。在彼岸你是否认识他,是否准备把他给我们领来?”

全场紧张期待。被催眠的女孩身躯晃动,呻唤、哆嗦。她似乎在寻觅,在搏斗,同时左摆右摇,一会儿咬汉斯·卡斯托普的耳朵,一会儿咬克勒费特的耳朵,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终于,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了她两只手的掐捏,意思是“行啊”,于是做了汇报。接着——

“那就好!”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提高了嗓音,“干活儿吧,霍尔格!放音乐!”他叫道,“聊天!”接着,他又反反复复叮嘱强调,思想一点儿不要紧张,不要硬去想象所期待出现的情形,只有无所拘束,不当一回事,反倒对事情有帮助。

接下来出现了我们主人公年轻生命中最奇异的时刻;尽管我们不完全清楚他未来的命运,尽管故事讲到一定的地方他将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我们仍不妨推断,这将是他一生所经历的最最奇异的时刻。

这段时间超过了两个钟头,我们马上就会讲,包括霍尔格已开始的“活儿”,或者说原本是小艾莉的“活儿”一个短暂的停顿——这“活儿”拖得长得实在可怕,搞得大家终于开始感觉气馁,都开始怀疑它能不能取得结果,再加上出于纯粹的同情,都一次次忍不住想提出来将它缩短,将它放弃;要知道,这“活儿”看上去实在太艰难,实在已超越硬着头皮来完成它的娇弱女孩的能力,实在惨不忍睹。身为男人,只要我们不逃避做人的责任,就会从人生的某个阶段认识这种难以忍受的怜悯同情;它可笑地不被任何人接受,甚至很可能完全不合时宜,却忍不住会从我们胸中迸发出来,化作一声愤怒的“够啦!”。虽然“它”并不会就够,也不允许“它”够,虽然不管怎么样都必须坚持到结束。读者该已明白,这里讲的是咱们如何为人夫为人父,讲的是妻子分娩的情形;事实上,艾莉的痛苦挣扎,真是跟女人分娩像得不能再像,像得不容置疑,因此即使一个从未见过分娩的人,比如咱们年轻的主人公吧,也必定能够看出来;事实也确乎是这位年轻人没有逃避做人的责任,于是就在眼前的状态下见识了有机生命这极其神秘的一幕——可这又是怎样一种状态!造成这状态的又是怎样的契机!眼前呈现的又是怎样的情景啊!这间红光笼罩中的、情绪激动的产房,它的种种特征和细节——不论是那位光着手臂、穿着轻飘如水的睡袍的年轻产妇本人,还是其他的所有安排,诸如不停地放送的轻佻乐曲,会众们奉命进行并维持着的说说笑笑,以及他们替那位女斗士鼓劲儿的欢呼怪叫:“咳,霍尔格,勇敢点!快啦快啦!别泄气,霍尔格,坚持往外用劲儿!你一定行!”——所有这一切都只能称为丑恶,除了丑恶还是丑恶。至于这里的“丈夫”个人及其处境,我们也绝不排出在观察之外——既然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乐意充当这个角色,我们也就不妨真的当他是这位“丈夫”——你看他把产妇的双膝夹牢在自己膝头之间,两手紧握住她的手:这双小手已经汗湿淋淋,就像当初他握过的那双莱拉的手,为了避免它们滑脱出去,他不得不一次次地重新握紧。

要知道,他们背后的壁炉一直在散发热气。

气氛神秘而肃穆吗?唉,才不哩!在惨淡的红光中吵吵嚷嚷,情调全无,已经习惯了的眼睛只勉强看得见房里的情形。乐曲声和呼叫声让人联想到救世军誓师的喧闹场面,就算汉斯·卡斯托普这位从来没有参加过类似狂热宗教仪式的人也一样。眼前的场面虽也神秘、诡异,令敏感的心顿生虔诚,却绝无装神弄鬼之嫌,充满自然和生命的意味——至于如何借助人与人间的亲密情感,我们已经讲了。艾莉的挣扎带有阵发性质,时发时停,停下来时脑袋便从椅子上垂向一边,整个处于不省人事状态,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称之为“深度催眠”。等会儿她又一跃而起,大声呻吟,身体剧烈晃动,跟监护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凑近他们的耳朵热乎乎地说胡话,手做着往旁边抛甩的动作,似乎想把什么从身体内驱赶出来,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有一次甚至咬着了卡斯托普的衣袖。

这样搞了一个多小时。集会主持人考虑到大家的需要,宣布休息一会儿。捷克人文策尔刚才为了让大家换个口味轻松一下,同时也保护机器,曾抱起吉他来熟练地弹奏,现在也把乐器放到了一旁。大伙儿松开了相互拉着的手。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走到墙边,揿亮了天花板上的顶灯。白色的灯光顿时亮晃晃地充满室内,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全都傻乎乎地眯缝起来。艾莉深深地弯着腰继续酣睡,脸几乎埋进怀里。看上去她仍在忙乎着,完成着本该另一个人做的事情;汉斯·卡斯托普惊讶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有好几分钟,她凹着手掌在自己的髋部附近挖来挖去,把手先伸出去再耧回来或者扒拉回来,像是在拖拉或搜集什么东西。——最后她猛地抽搐几下便苏醒了,眨巴眨巴眼睛,虽同样目光待滞,却面带微笑。

她是在微笑——纤巧而略显拘谨地微笑。适才大伙儿对她受苦受难的同情怜悯,看来事实上都白费了。她样子似乎并不特别疲倦。也许她压根儿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她坐在大夫靠窗的办公桌面前的患者座椅里,在大夫本人和隔开长沙发的屏风之间;她让椅子转了一下,好把手臂撑在桌面上,眼睛望着房间。他就这么坐着,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抚摸,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点头鼓励,在长达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里始终一声不吭。

这是一次真正的休息——心里不再有所牵挂,充溢着干过活儿以后的满足感。只听男士们的香烟盒儿噼啪作响。大伙儿惬意地吞云吐雾,凑拢一堆谈论集会的情况。还早着呢,没有理由丧失信心,一定认为最后不会取得结果。有迹象表明,完全可以排除这样的消极情绪。几位靠近大夫坐在半圆末端的人,对此意见完全一致,都声言在酝酿接灵的过程中,朝着一定的方向,有规律地一次接着一次,从灵媒本人身上有一股冷气送出来,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了。另一位会友则声称看见了光影现象,就是一些白色的光斑,一些游动的凝聚着的力,在屏风前面时隐时现,变幻着形状。一句话,别松劲!别灰心!霍尔格既然答应了,就没有理由怀疑人家会兑现诺言。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发出信号,接灵活动重新开始。他亲自送艾莉走向刑椅,边走边抚摸她的头发;其他人则各就各位。一切如同先前,尽管汉斯·卡斯托普申请辞去首席监督的职位,却遭到了集会主持人断然拒绝。他说,他重视让表示了愿望的人直接获得亲身感受,以证明灵媒确实是搞不了任何的假。于是,汉斯·卡斯托普又进入与艾莉的特殊对峙状态。白炽灯熄灭,红色黑暗降临。音乐重又响起。过了几分钟,艾莉突然重新身体抽搐,双手划动;这一次报告“进入状态”的变成了汉斯·卡斯托普。重又继续着丑恶的分娩过程。

它是多么艰难和可怕哟!简直就像不肯有所进展——能成吗?胡扯!这哪儿来的怀孕?分娩——怎么个分娩,娩什么?“救命呀!救命呀!”接灵女孩狂叫不止,阵痛眼看就要转变成有害而危险的持续性**,也即专业助产士所谓的“急痫惊厥”。她呼唤大夫,要他把手搭在她身上。他照办了,一边还实实在在地在开导她。磁感应——如果这是磁感应的话——增强了她继续挣扎的力量。

也就是说,两个钟头过去了。吉他和留声机轮换着让室内飘**起轻快的乐曲,久已不见阳光的眼睛又勉勉强强适应了黯淡的光线。突然间出了一点意外——肇事者是汉斯·卡斯托普。他提出动议,其实也就是说出自己久已怀有、原本一开始便有的愿望和想法;要是可能,他早一些说出它们就好啦。这时艾莉脑袋耷拉在被他握着的手上,已经“深度催眠”;文策尔正好在换唱片,或者翻唱片,我们的朋友便下决心开了口,说他想提个建议——事情不大,但他估计也许会有用处。他有……也就是说院里的唱片室里藏有一张片子,选自古诺的歌剧《玛格丽特》的《瓦伦廷的祈祷》唱段,男低音加乐队协奏,异常感人。他个人认为,不妨放一下这张唱片试试。

“为什么呀?”博士在红色的昏暗中问。

“情绪问题,感情问题。”年轻人回答。那张片子的精神情调,他说,很是不一般,很有些特别。不妨试一试嘛。据他看,不能完全排除,这样的精神情调,可能缩短正在这里进行的活动的过程。

“片子在这儿吗?”博士想知道。

不,不在这儿。不过汉斯·卡斯托普一拿就能拿来。

“您想到哪儿去啦!”克洛可夫斯基断然拒绝。为什么?汉斯·卡斯托普想去取了再回来,然后重新开始中断了的工作?这真是痴人说梦。不行,压根儿不可能。要那样一切都乱了套,全得从头做起。再说科学的精确性,也禁止跑进跑出,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不行。诊疗室的门锁着咧。钥匙藏在博士他本人的口袋里。一句话,唱片不是一伸手就取得来的,他就休想……克洛可夫斯基一个劲儿往下说,捷克人已从留声机那边插进来:

“片子在这儿啦!”

“在这儿?”汉斯·卡斯托普问。

是的,在这儿,马格莉特。瓦伦廷的祈祷。请吧。它意外地跑到了轻音乐夹子里,没有按编排插入本该插入的咏叹调绿色封面第二集。偶然地,特殊地,粗心地,可喜地,混到这里边来啦,只须要放上机子就万事大吉。

汉斯·卡斯托普有什么好讲啊?他啥也没讲。倒是博士说了句“那更好嘛”,引得不少人随声附和。唱针吱吱作响,机盒关上了。在赞美诗般的伴唱声中,一个男声引吭高歌:“我就要离开你……”

没任何人说话,全场凝神倾听。歌声响起,艾莉立刻重新开始她的工作。她打起了精神,又在哆嗦,呻吟,抽水,把湿滑的双手硬在脑门儿上。唱片继续转动,已经到了曲子当中节奏跳跃、涉及战斗和危险的段落,情调既果敢又虔诚,富有法兰西歌剧的味道。随后是结尾部分,乐队伴奏比开始时更加气势磅礴,雄浑的男低音于是唱道:“天上的主啊,请听我祈祷——!”

汉斯·卡斯托普忙着照看艾莉。艾莉僵直着身子,呼吸急促困难,随后长叹一声瘫坐下去,久久不再动弹了。正当卡斯托普躬下身观察她,突然听见施托尔太太从嗓子眼儿里憋出来的呜咽声:

“齐姆——森——!”

卡斯托普仍然埋着脑袋,口里涌起一股子苦味。他听见另一条嗓子低沉的、冷冷的回应:

“我早看见他啦。”

唱片放完了,铜管乐器奏出的最后和弦已音沉响绝。可是没有人去让机器停下。唱针继续在片子中央空转,划出来吱儿吱儿的噪声。这时他才抬起头来,也没有寻找,目光却已投向了正确的方向。

房间里比早先多了一个人。在那儿,在远离众人的后边,在黯淡的红光几乎完全让黑夜吞没、目力勉强还能企及的地方,在大夫的办公桌和屏风之间,在那把也就是休息时艾莉刚才坐过的给患者坐的转椅上,正对着集会的房间,坐着约阿希姆·齐姆逊!就是在最后的日子里两颊深陷的齐姆逊,就是蓄起了战时大胡子的齐姆逊,在胡须丛中高傲地噘着厚厚嘴唇的齐姆逊。他仰靠着椅背坐在那里,跷起个二郎腿。他面容憔悴消瘦,虽然头上的帽子投下了阴影,仍可看出他痛苦的表情,看出那赋予这张脸男性美的严肃和坚毅。在两眼之间的额头上,在深深的眼窝中刻着两道皱纹,可这无损他那又大又黑的美眸射出的目光显得温柔;这目光沉静地、友善地瞅着汉斯·卡斯托普,这目光仅仅投向他一个人。生前成了他表兄小小苦闷的那对招风耳,一样也从帽子底下露了出来;真不懂戴这顶奇怪的帽子有什么用。约阿希姆穿的不是便装,他的军刀看样子倚靠在架着的腿上,刀柄则由双手握着;在他的皮带上似乎还看得见像手枪套的东西。不过他穿的又不像是真正的戎装。不见任何闪闪发光的、色彩鲜明的装饰,只有制服的翻领和两侧的大口袋,再就是低低地戴着一枚十字章。约阿希姆的脚显得挺大,腿挺细长,裤腿看来很窄很紧,样子与其说像军人,不如说更像运动员。可那帽子是怎么回事呢?他就像脑袋上扣着只战地野炊用的锅,只是在下巴底下系了根防风的带子罢了。这可让他看上去既像个老古董,又像个乡巴佬,打仗嘛勉强凑合,样子却挺古怪。

汉斯·卡斯托普的手感到了艾伦·布朗特的呼吸,耳畔则是克勒费特的气喘吁吁。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仅仅还剩下那谁都没有去关的留声机,在片子完了以后仍一个劲儿地转动,让唱针不断划出来刺耳的噪声。汉斯·卡斯托普没有掉转头瞅任何一位会友,也根本不想看他们干什么,听他们说什么。他远远探出身子,脑袋斜伸过手臂支撑在膝头上,两眼死死盯住坐在患者座位上的来客。一刹那间,他像有要反胃的感觉。他喉头发紧,胸口里边**了好几下,便忍不住哽咽抽泣起来。“对不起!”他喃喃着,已经热泪盈眶,什么都再也看不见了。

他听见有人咬他的耳朵道:“您快叫他呀!”——他听见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男低音既兴奋又庄重地喊他的名字,重复着刚才那个要求。他没有听从他们,而是从艾莉的面孔下边抽出手来,站直了身子。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又在叫他的名字,这次用了告诫的语气。谁知汉斯·卡斯托普却几步跨到进门处的台阶旁,一伸手揿亮了头顶上的白炽灯。

艾伦·布朗特立刻惊恐得厥倒,躺在克勒费特小姐怀里剧烈抽搐。来客的座椅空空如也。

汉斯·卡斯托普径直走向站在一旁提抗议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走到他面前想要说点什么却只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粗鲁地脑袋一昂,把手伸了过去。要到钥匙以后,他冲大夫狠狠点了几下头,便一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