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神道碑
司农卿分司南京陈公,既以嘉佑七年九月某甲子葬开封府之祥符县西韩村皇考魏公之茔,至十二月,公子世范等乃来求铭,以作公碑。盖公昆弟皆从先人游,而某又尝得识公父子,故为序其实而系以铭。序曰:
公讳某,字良器。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卫国公讳嵩者为曾祖,以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燕国公讳光嗣者为祖,而尚书左丞、集贤院学士讳恕之子也。左丞当真宗时参知政事,后以其子岐公之贵,而赠至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魏国公。公,岐公之弟也,而于魏公为少子,年六十八,以嘉佑七年六月得疾分司,而以乙巳弃世于陈州。阶至朝散大夫,勋至上柱国,爵至颍川郡开国子,食邑至六百户,赐紫金鱼袋。官终于司农卿,而所更者:秘书省正字,太常寺太祝,大理评事,光禄、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国子博士,尚书虞部比部驾部员外郎、郎中,司农、光禄少卿,少府监。任终于知陈州,而所历者:监楚州、衡州酒税,知衢州江山县,知南恩州,通判江、扬、洪、庐、潭州,知衡州,监江宁府粮料院,知兴化军,知均州,判登闻鼓院,知曹州,判殿中省,知郢州、郑州。其通判扬州、庐州,皆有所避不赴,知郢州则未赴而徙。
凡仕四十三年,盖其行事可记者众矣。而公子所能记者,在江州,人大饥且疫,公为具饘粥医药,不足则取庐山诸佛寺余财以续之,所活以万数。有盗刈人之禾而伤其主者,当死。公曰:“古之荒政所以恤人者尽矣,然尚缓刑,况今哉?”即奏贷其死。洪州大水,城之不灭者十五,水得城窦以入,举城惶扰,不知所为,公豫具薪藳,不终日以塞。州人德之曰:“无陈公,吾属如何矣!”
衡州之南山广袤百余里,与夷接境,大木蒙密。中国人逋逃其中,冒称夷人,数出寇常宁诸邑。其酋有挟左道者,人传以为能致风雨,官军尤惮之。公诱以恩信,则率众数百来自占。已而与其甥亡去,又将为寇,州人皆恐,公设方略,以一日捕得杀之。天子赐诏书奖谕。公因图上山川形势攻取之策,以为贼今不除,党附日众,夷人谓中国无能为,必出助之,可须农隙发千人,使操斧斤,随以强弩,斩木除道,则贼失所恃,不攻而自穷。又出其材,可以佐经用。奏未报,转运使害其事,劾公擅击断,不听用佐吏,又尝称病,不自祭炎帝,公坐此罢。州人乞留不得,而贼果侵寻不制,朝廷出使,发兵击之,数年然后定。
兴化多进士,就乡举者常八九百人,而学舍弊小无文籍。公至则新而大之,为之购书,而国子之所有者皆具。均州汉上舟子,数溺商旅取货财,而以险为解,公捕案寘法,因取近滩数家除其徭,使表水险,涉者因此得不死。曹州多盗,亡命之尤凶强者七十余人,公集重购,得之几尽。又修律令五家为保之法,故盗往往逃去之它境。盖公施于政者能如此。
公尝为书十二篇上之,曰《国政要事》,其说多听用,而中书欲迁职事以奖之。公乃自言:“外祖王氏葬扬州,无主后,愿除淮南所当得之一官,以往视其丘墓而已。”岐公之葬也,天子自曹州召公归襄事,特诏许公升殿。公谢岐公遭遇始终恩礼之厚,因乞御篆岐公之碑首。上为动容,赐其首曰“褒忠之碑”,而公终无一言自及。既分司,无田园,僦官屋以居,自为棺敛葬埋之制,趣于俭而已。少长好书,以至于老,于篆籀尤善。有集二十卷,其文能世其家者也。
夫人冯氏,江南李氏时宰相延巳之孙。子男五人:世范,前商州洛南县尉;世安,前广州新会县令;世修,大理寺丞;世永,将作监主簿;世弈,太常寺太祝。女四人:长适大理评事柳安期,次适右班殿直王允懿,次尚幼也。
陈氏,汉太丘长讳寔之后,故其望在颍川,而世居洪州之南昌县,当唐末五代之乱无仕者。魏公布衣起闾巷,明敏谅直称天下,仍父子执国柄,而至岐公尤盛。公于仕尝龃龉,然尚至九卿,以荣禄自终。盖太丘之仁,隐阨于一时,而纪、谌、群、泰贵显者数世,岂魏公之先,遭世不治,亦有潜德晦行如太丘者乎?不然,何其后世之兴如此?是故不可以无铭也。铭曰:
虞宾夏商,其后为陈。屡绝复封,以承圣人。至汉太丘,弃时就德。诒禄魏晋,子孙世食。既又困穷,乃生魏公。魏公之出,魁名硕实。有公有卿,馈杞其室。公则盛矣,天子所思。绳绳维卿,亦显于时。治官牧民,入出具宜。胡公之虚,太丘之里。两有州国,绍荣本始。归葬浚郊,皇考在前。峙此铭诗,为告新阡。
虞部郎中赠卫尉卿李公神道碑
嘉佑八年六月某甲子,制曰:“朕初即位,大赉群臣升朝者及其父母。具官某父具官某,率德蹈义,不躬荣禄,能教厥子,并为才臣。加赐名命,序诸卿位,所以劝天下之为人父者,岂特以慰孝子之心哉!可特赠卫尉卿。”翌日某甲子,中书下其书告第,又副其书赐宽等,以待墓焚。宽等受书,焚其副墓上。乃撰次卫尉官世行治始卒,来请曰:“先人赖天子庆施,赐之官三品矣,而墓碑未刻。惟德善可以有辞于后世者,夫子实闻知。”某曰:“然,卫尉公墓隧,宜得铭久矣。”于是为序而铭焉。序曰:
公姓李氏,故陇西人。七世祖讳某,始迁于光山。五世祖讳某,以其郡人王闽,从之,始为建安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考讳某,尝仕江南李氏,稍显矣。江南国除,又举进士中等,以殿中丞致仕。有学行,名能知人,赠其父大理评事,而己亦以子贵,赠至吏部尚书。游豫章,乐其湖山,曰:“吾必终于此。”于是又始为豫章人。尚书之子,伯曰虚己,官至尚书工部侍郎,以才能闻天下。其季则公也。
公讳某,字公济。少笃学,读书兼昼夜不息。一以进士举,不中,即以兄荫为郊社斋郎。再选福州闽清、洪州靖安县尉,有能名。迁饶州余干县令,至于毁**祠,取其材以为孔子庙,率县人之秀者兴于学。豪宗大姓,敛手不敢犯法。州将、部使者奏乞与京官,移之剧县,不报,而坐不觉狱卒杀人以免。当是时,侍郎方以分司就第,公曰:“吾兄老矣,我得朝夕从之游,以洒扫先人庐冢,尚何求而仕?”遂止,不复言仕。侍郎之卒也,天子以公试秘书省校书郎,知江州德安县事,辞不就。后尝一至京师,大臣交口劝说,欲官之,终以其不可强也,而晏元献公为公请,乃除太子洗马致仕。
初,尚书未老,弃其官以归。至侍郎及公之退也,亦皆未老。自尚书至公,再世皆有子,而皆以严治其家如吏治。江西士大夫慕其世德,称其家法。盖近世士多外自藩饰为声名,而内实罕能治其家。及老,往往顾利冒耻,不知休息。公独父子兄弟能如此。呜呼,其可谓贤于人也已!
公事亲孝,比遭大丧,庐墓六年然后已。事兄与其寡姊,衣食药物,必躬亲之。及公老矣,二子就养,如公之为子弟也。宽尝为江、浙等路提点铸钱坑冶,又尝提点江南西路刑狱。定亦再为洪州官,不去左右者十二年。皆以才能,为世闻人。以恩迁公官至尚书虞部郎中,阶至朝奉郎,勋至护军。以嘉佑四年七月某甲子,卒于豫章之第室,年八十九。夫人长寿县君赵氏,先公卒八年,既葬矣。五年某月某甲子,以公葬于夫人之墓左,曰雷冈,在新建县之桃花乡新里。夫人故衢州人,某官湘之女。湘有文行,尚书与为友,故为公娶其女。子三人:宽、定、寔,寔守秘书省正字,早世。于公之葬也,宽为尚书司勋员外郎,定为尚书库部员外郎。女子二人,已嫁。孙二十有一人,曾孙十有五人,皆率公教无违者。公既葬,而二子以恩赠公卫尉卿云。铭曰:
李世大家,陇西其先。于唐之季,再世光山。移遯于闽,岭海之间。乃生尚书,节行有伟。始来江南,考室章水。绳绳二子,隐显兼荣。孰多后禄,其季维卿。幼壮躬孝,唯君之践。能不尽用,止于一县。退以德义,厘身于家。外内肃雝,人不疵嗟。亦有二子,维天子使。父曰往矣,致而臣身。子曰归哉,以宁吾亲。以率其妇,左右恂恂。以官就侍,天子之仁。既具祉福,考终大耄。追荣于幽,乃赐卿号。伐石西山,作为螭龟。营之墓上,勒此铭诗。
临川先生文集卷八十九 神道碑
广西转运使孙君墓碑
君少学问勤苦,寄食浮屠山中,步行借书数百里,升楼诵之而去其阶。盖数年而具众经,后遂博极天下之书。属文,操笔布纸,谓为方思,而数百千言已就。以天圣五年,同学究出身,补滁州来安县主簿、洪州右司理。再举进士甲科,迁大理寺丞,知常州晋陵县,移知浔州。浔当是时,人未趣学,乃改作庙学,召吏民子弟之秀者,亲为据案讲说,诱劝以文艺。居未几,旁州士皆来学,学者由此遂多。以选,通判耀州。兵士有讼财而不直者,安抚使以为直,君争之不得,乃奏决于大理。大理以君所争为是,而用君议编于敕。
庆历二年,擢为监察御史里行。于是弹奏狄武襄公不当沮败刘沪水洛城事。又因日食言阴盛,以后宫为戒。仁宗大猎于城南,卫士不及整而归以夜。明日将复出,有雉陨于殿中。君奏疏,即是夜有诏止猎。蛮唐和寇湖南,以君安抚,奏事有所不合,因自劾,乃知复州。又通判金州,知汉阳军吉州,稍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提点江南西路刑狱。有言常平岁凶,当稍贵其粟以利籴本者,诏从之。君言此非常平本意也,诏又从之。
侬智高反,君即出兵二千于岭,以助英、韶。会除广西转运使,驰至所部,而智高方煽,天子出大臣部诸将兵数万击之。君驱散亡残败之吏民,转刍米于惶扰卒急之间,又以余力,督守吏治城堑、修器械。属州多完,而师饱以有功,君劳居多。以劳迁尚书司封员外郎。初,君请斩大将之北者,发骑军以讨贼,及后,贼所以破灭,皆如君计策。军罢而人重困,方恃君绥抚,君乘险阻,冒瘴毒,经理出入,启居无时。以皇佑三年三月初七日卒于治所,年五十四。官至尚书工部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勋至上骑都尉。君所为州,整齐其大体,阔略其细故。与宾客谈说,弦歌饮酒,往往终日。而能听用佐属尽其力,事以不废。在御史言事,计曲直利害如何,不顾望大臣,以此无助。所为文,自少及终,以类集之,至百卷,天德、地业、人事之治,掇拾贯穿,无所不言,而诗为多。
君讳抗,字和叔,姓孙氏,得姓于卫,得望于富春。其在黟县,自君之高祖弃广陵以避孙儒之乱。而至君曾大父讳师睦,善治生以致富。岁饥,贱出米谷,以斗升付籴者,得欢心于乡里。大父讳旦,始尽弃其产,而能招士以教子。父讳遂良,当终时,君始十余岁。后以君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
君初娶张氏,又娶吴氏,又娶舒氏,封太康县君。五男子:适、邈、迪、适、遘。适尝从予游,年十四,论议著书,足以惊人,终永州军事推官。邈今潞州上党县令,亦好学能文。状君行以求铭者,邈也。君之卒也,天子以适试秘书省校书郎。二女子,一嫁太庙斋郎李简夫,一嫁进士郑安平。
君以其卒之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葬黟县怀远乡上林村。歙之为州,在山岭涧谷崎岖之中。自去五代之乱百年,名士大夫亦往往而出,然不能多也。黟尤僻陋,中州能人贤士之所罕至。君孤童子,徒步宦学,终以就立,为朝廷显用。论次终始,作为铭诗,岂特以显孙氏而慰其子孙,乃亦以诒其乡里。铭曰:
在仁宗世,蛮跳不制。馈师牧民,实有肤使。践艰乘危,条变画奇。瘭毒既除,膏熨以治。方迁既陨,哀暨山夷。维此肤使,文优以仕。禄则不殖,其书满笥。书藏于家,铭在墓前。以告黟人,孙氏之阡。
故赠左屯卫大将军李公神道碑铭并序
宋故赠左屯卫大将军李公墓,在河中府河东县陶邑乡仙观里紫金山北。初,咸平二年,公以东班殿侍随彰国军节度使康保裔部军于高阳关。契丹内侵,真宗狩于魏,大将恃城,千里闭逃。保裔以其属出,公提少卒,所战辄破。寇搏我疾,孤坚弗支,举军陷焉,乃以义死。当是时,十二月五日也,公年四十六。有诏赙恤,录公子枢以为西班殿侍。盖六十九年而枢以行治劳烈,积官至皇城使、贺州团练使,而尝一再辞赏,以求追荣其父母。天子亦数推恩以及朝士大夫之亲,而公九赠官,自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至左监门卫大将军。逮今上即位,则再至三品。而公夫人朱氏亦封钱塘、仙游、永安县太君。太君有美志纯行,年六十三,以天圣七年六月六日卒于其子之官舍,而以嘉佑六年十一月十一日与公合葬。
公幼而愿恭,长而敏武,涉书喜谋,将有以为,而卒不克,盖知者伤焉。唯忠壮不屈,以诒禄于其后世,而团练君实能力承以大厥家。噫,其可铭也哉!
李氏世家郑之原武。公讳兴,字仲举。曾祖讳颙,祖讳光,父讳元超,皆弗仕。公生一男二女,二女皆早死。孙六人,其二人早死,棻今为尚书都官郎中,余皆以父荫仕,昌龄终三班差使,蕖今为右班殿直,今为左班殿直。铭曰:
李姓之始,聃周隐史。厥家郑邦,代晦其光。公奋自田,启迹班行。匪熊匪罴,彼万其旅。帝徂伐之,孰致予武?操戈以先,所遇毙逃。曰敌可尽,其来滔滔。终沉于戎,唯义之济。闵有传禄,追荣以暨。谁无孙子,锡命在幽。我以吾功,克称无羞。诒诗后观,有石道周。
故淮南江淛荆湖南北等路制置茶盐矾酒税兼都大发运副使赠尚书工部侍郎萧公神道碑
萧氏,故长沙人也。去马氏乱,迁江南,又为庐陵人。公曾祖讳霁,仕李氏,终洪州武宁县令。祖讳焕,考讳良辅,皆不仕。
公讳定基,字守一。用天禧三年进士,补岳州军事推官,以母夫人陈氏丧罢。后除虔州观察推官。人饥,说州将以便宜粜仓米,秋籴偿之,所救活甚多。监纳潭州茶米,举者十八人,迁大理寺丞,知临江军新喻县,移监成都府市买务。蜀引二江溉诸县田,多少有约。李顺为乱时,成都大豪樊氏盗约,改一昼夜为六,由此他县岁赂樊氏县,乃得其余水。讼二十年不决,转运使以属公。公曰:“约所以为均,即不均,约不可恃也。”乃亲决水,视一昼夜,而樊氏县水有余,樊氏即伏罪,诸县得水如故约。转运使以为能,举知黎州。州近蛮,出善马,异时势人多以托守,公一拒绝,蛮大喜。
于是累迁至太常博士,以博士召兼监察御史里行。成都王鬷请铸小铁钱为大钱当十,铸十得三,是废十得三十也。公疏以为不便,而鬷议诎。中贵人妄告两淛转运使罪,以公往治,直之。蕲州王蒙正恃势赂横猾,诬属县长罪死,又以公往治,告随吏曰:“蒙正赂汝,受之,以告我。”蒙正果赂吏直三百万,公因以正其狱。仁宗欲官公一子,公乃以让其随吏,除开封府判官。于是自监察再迁至侍御史,除江西水陆计度转运使,奏事称上意,赐三品服。三司税赋雕鹙羽,民入一尺,费余百钱,奏以鹅鹳代之。宜州蛮为寇,乃移广西,兼安抚,公驰至,问所以反,曰:“吾知之矣!”乃搜诸州澄海忠敢士万人,守要害。戒诸将,贼至乃击,归则已。蛮不复动。明年,邕州甲洞与永平寨将秦珏争银冶,杀珏反,边大扰,公曰:“蛮何敢?是必珏有以致之。”问之果然。乃废银冶,诛道贼熟户数十人。又移交州,讨杀珏者,而边遂定。仁宗曰:“边吏好生事,萧某如此,可召用。”三司度支判官王琪使江、淮、淛,议盐酒事,请公俱往,乃除三司盐铁判官,与琪俱使江、淮、淛,议盐酒事。至吉州,除江淮淛荆湖制置发运副使。
以官卒于家,享年五十四,实庆历二年五月十四日。以其年九月二十日,葬庐陵儒行乡故舍之原。公宽厚寡欲,内行孝友,称于乡里。尤知为吏,在所皆有声绩。夫人河阳县君毛氏。五男子:汝砺、汝谐、汝器、汝士、汝奭,皆进士。汝砺终太常博士,汝器终殿中丞,汝谐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汝士今为永州祈阳县令。故累赠至尚书工部侍郎,而墓碑未刻,汝谐请曰:“先人于王氏有故,子铭士大夫多矣。”某曰:“然,是宜以属我。”乃铭曰:
萧氏食鄼,汉功之冠。卒成齐梁,以戾于唐。人不绝史,与唐终始。厥迁庐陵,来自长沙。使乎御史,于宋初家。折狱御戎,有声无哗。禄则世继,而年不遐。扬诗墓石,以相哀嗟。
尚书工部侍郎枢密直学士狄公神道碑
狄氏故并人,唐武后时,有以谅直至宰相者,有功中宗以及社稷,是为梁公。公,梁公之十四世孙也。讳棐,字辅之。曾祖曰崇谦,连州桂阳县令。祖曰文蔚,全州清湘县令。考曰希颜,徐州录事参军。及公贵,赠录事君至兵部尚书,而公母李氏封陇西郡太君。盖梁公之后,有兼谟者,亦有名迹,至大官。其后禄仕不终,然寖微弗显。及公,乃以行能为时用,出使入侍,终尚书工部侍郎、直枢密为学士,天下称为善人长者。
公少孤力学,中咸平三年进士甲科。其官,自大理评事,历大理寺丞、殿中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都官、职方员外郎、祠部刑部郎中、太常少卿、右谏议大夫、给事中。其职,自直昭文馆,历龙图阁直学士。其初任知袁州分宜县,后尝知开封府司录,通判邓州、成都府,为开封府判官,使京西、成都府路转运,又使制置江淮荆淛,再判吏部流内铨,知审官院,知壁、广、滑、魏、随、陕、郑、同、扬九州岛,河中、河南二府。其知陕州河中府,以赵元昊反,择西方守吏。其知随州,则坐在魏时军事有骄不逊者不即治。其知扬州,则不及赴,而卒于京师。庆历三年二月十七日也,享年六十七。
公惇厚笃实,未尝妄言笑,虽有喜愠,未尝见色,终身不言人过恶。罢南海,所赍无南物。在陕中,贵人有力者言,将援公于上,公为不闻,接以它语,退而叹曰:“吾束发至此,得爵禄皆以义,可以老而自污邪!”盖其廉如此。其治民,出于宽仁不忍,虽以此尝得罪,然自若,弗悔也。当时士大夫闻其死,多叹惜。累阶至中散大夫,勋至上柱国,爵至山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一百户,食实封四百户。
夫人武城县君路氏,左司谏、知制诰振之女。初,公以布衣见路公,路公即誉公文学行治,妻以其子。生六男子:遵道、遵度、遵礼、遵悫、遵路、遵彝。遵度当天圣初,善为古文,志义甚高,尝为襄州襄阳县主簿,不幸早死,君子莫不伤之。遵路为太常寺奉礼郎,与遵道、遵悫、遵彝,亦皆早死。遵礼今为尚书虞部员外郎。六女子:嫁卫尉卿王罕,卫尉卿魏琰,枢密直学士何中立,尚书驾部郎中王信民,二人早死。
狄氏当五代之乱,占潭之湘潭,至公始葬武城君于许州阳翟县张涧里,故以公合葬。葬以庆历五年。既葬二十年,而遵礼来求铭文,刻之墓碑。铭曰:
维狄先公,开号于梁。扶国举帝,仁柔义刚。施垂子孙,禄不旷仕。历世十四,公为循吏。内行振振,恕以与人。无恚无忌,考终厥身。阳翟古墟,有幽新里。铭诗不磨,彼石之视。
尚书屯田员外郎赠刑部尚书李公神道碑
朝奉郎、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杭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赠刑部尚书李公,讳陟,字符升。少以进士举太学,众推才高,不妄交游,独与故相张文节公友善。淳化中,用甲科补河南府渑池县尉。群盗阻殽,以略行人,朝廷出中贵人传捕,公率其属捕杀之尽,以故为转运使所奏,留再任。方赏,遭父丧去。而契丹犯河北,率亡命相聚为寇,所居内黄大扰,令、尉初不自保,公为设方略擒灭,县赖以无事。改除贝州司理参军。州将边公肃知公能,有难辄以属公。逐剧贼,用一日驰百里,悉缚取以归。于是州及转运使为论功。驿召见,除大理寺丞、知汉州什邡县,改殿中丞、知秀州嘉兴县。
真宗东封,改太常博士,通判通利军。又以祀汾阴,改尚书屯田员外郎。河决,夺一官,监真州盐仓。杭州言淛江堤坏不可治,诏江淮荆淛发运使举可用者,以公通判杭州。堤成,度用财力甚省,而完且可久,乃复得故官,留再任。当是时,吕文靖公提点刑狱,尤知公,极论荐以为材,且召除御史矣,会母夫人死。公行内修,事母尤以孝闻,所收恤亲属多,贫不能北归,留治丧南京。哀戚毁甚,未及服除而卒,年五十三,天禧三年六月八日也。留守王沂公赙助之,乃能具棺殡。
凡五娶:贾氏、高氏、张氏、耿氏,最后边氏,封太康县君,今皆赠郡太君。边氏则贝州边公女也。边公强明,少所可,知公而好之,故女以其子。太康有贤行,盖见于国史。公二男四女,男曰中庸,守大理寺丞致仕;曰中师,给事中、天章阁待制、西京留守。女嫁太子中舍聂复,贝州漳南县令葛初平,尚书比部员外郎张参,其一早死。
公初以文艺自进,然喜吏事,所至强果辨治,终以爱利为人所思。嘉佑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葬于卫州新乡县贵德乡戒海里。至熙宁元年十月,乃始作铭刻之墓碑。李氏故博平人,后徙内黄,曾祖讳祚,弗仕。祖讳守澄,开封府襄邑县尉。考讳珣,殿中丞。铭曰:
矫矫李公,升自辞科。启迹渑池,终功淛河。课文曰治,武奏厥多。毁于大丧,曾不及皤。素琴未御,虞殡遂歌。垂延在后,宠禄有那。兆卫西南,彼坟陂陁。追秩荣矣,哀如之何!
赠礼部尚书安惠周公神道碑
公讳某,字某,姓周氏。为人俶傥有大节,敏于文学,达于政事。真宗初即位,以进士甲科除将作监丞,通判齐州,即有能名。召还为著作郎、直史馆、提点开封府诸县镇公事,历三司户部度支判官,又皆有能名。遂以右正言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数进见奏事,真宗以为材。其后置登闻鼓院,纠察在京刑狱,及考进士以糊名誊录之法,真宗皆自选主者,而辄以属公。居纠察未几,遂以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听断明审,无留事。真宗滋以为材,至尝幸其府问劳,赋诗乐饮然后去。以公更外事未久,故不即大用,而以公知河中府。又以知永兴,移天雄军,所至辄有声绩,数赐诏书奖谕。于是真宗知公果可付以政,即召还,除给事中、同知枢密院事。既而又以为尚书礼部侍郎、枢密副使。
真宗得疾,几不寤,丁晋公用事,逐去寇莱公,而以公为党,亦逐去之。以尚书户部侍郎知青州,既而又以为太常少卿,知光州。仁宗即位,稍迁秘书监,知杭、扬二州。晋公得罪去,还公礼部侍郎,留守南京。召见之,将复用,公病矣,乃请知颍州。自颍徙陈,自陈徙汝,至汝若干年,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卒,春秋五十九。讣闻,天子为震悼,赠礼部尚书,赙赐录其子孙加等,谥曰安惠。
初,公奋白衣,数年遂知制诰,特为真宗所礼,禁中事大臣所不得闻者,往往为公道之。公亦慷慨为上言事,无所挠,而其言秘,世莫得尽闻。东封还,公卿大夫皆献文章颂功德,公独上书进戒。及在枢密,进止侃侃,不以丁晋公方盛为之诎节,故为所逐。公好收挽后进士,得一善,汲汲如世之夸者为己进取。未尝问家人生产。好读书,善为文,有文集二十卷,独奏事诸草,则公既焚之矣,无在者。爱其弟越甚笃,与越皆以能书为世所称,每书辄为人取去。积阶至金紫光禄大夫,勋至上柱国,爵至汝南郡开国公,食邑至四千一百户,食实封至九百户。尝为东京留守判官、东封考制度副使,亦皆真宗所自选也。
周氏世为淄州邹平人,公曾祖考讳某,祖考讳某,皆儒者,以学行知名山东。考讳某,仕历御史,终尚书都官员外郎。及公贵,赠曾祖考某官,祖考某官,考某官。公夫人王氏,北海郡夫人,先公一年卒。于公之卒也,公子延荷为大理寺丞;延让为太常寺太祝;延寿为东头供奉官、合门祗候;延儁为大理评事。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公郑州新郑县平康乡之北原,而以王氏祔。其后若干年,公子延儁为尚书都官郎中,累赠公至某官,始追序公世次、阀阅、行治来请曰:“先人名位功德尝显矣,而墓碑无刻。诸孤独延儁为后死,微夫子许我,则无以诒永久。”嗟乎!公之事远矣,盖虽公子有所不及知,故所次止于如此。然观公所以进,而公之材可见;视公所以逐,而公之行可知。懔懔乎一世之名臣矣!所次如此,不为略也。铭曰:
群献俣俣,御于帝所。出入百年,将相文武。有如周公,左右真宗。自初筮仕,以至谋国。晦显险夷,考终一德。公去州郡,无民不思。公来朝廷,天子所知。发论造功,每成无隳。谁私党雠,用国威福。间上不豫,乃谗乃逐。既投有罪,而以公归。退施一州,遂陨于腓。美矣邦士,公之季子。铭诗墓门,载以龟趾。
临川先生文集卷九十 行状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行状
公讳绛,字希深。其先陈郡阳夏人。以试秘书省校书郎起家,中进士甲科,守太常寺奉礼郎,七迁至尚书兵部员外郎以卒。尝知汝之颍阴县,校理秘书,直集贤院,通判常州、河南府,为开封府、三司度支判官,与修真宗史,知制诰,判吏部流内铨。最后以请知邓州,遂葬于邓,年四十六,其卒以宝元二年。
公以文章贵朝廷,藏于家凡八十卷。其制诰,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而又有政事材,遇事尤剧,尤若简而有余。所至辄大兴学舍。庄懿、明肃太后起二陵于河南,不取一物于民而足,皆公力也。后河南闻公丧,有出涕者,诸生至今祠公像于学。邓州有僧某诱民男女数百人,以昏夜聚为妖,积六七年不废,公至,立杀其首,弛其余不问。又欲破美阳堰,废职田,复召信臣故渠,以水与民而罢其岁役,以卒故不就。于吏部所施置为后法。
其在朝,大事或谏,小事或以其职言。郭皇后失位,称诗《白华》以讽,争者贬,公又救之。尝上书论四民失业,献《大宝箴》,议昭武皇帝不宜配上帝,请罢内作诸奇巧,因灾异推天所以谴告之意言时政。又论方士不宜入宫,请追所赐诏。又以为诏令不宜偏出数易,请繇中书、密院然后下。其所尝言甚众,不可悉数。及知制诰,自以其近臣,上一有所不闻,其责今豫我愈慷慨,欲以论谏为己事。故其葬也,庐陵欧阳公铭其墓,尤叹其不寿,用不极其材云。卒之日,欧阳公入哭其堂,椸无新衣,出视其家,库无余财。盖食者数十人,三从孤弟妷皆在,而治衣栉纔二婢。平居宽然,貌不自持,至其敢言自守,矫然壮者也。
谢氏本姓任,自受氏至汉、魏无显者,而盛于晋、宋之间。至公再世有名爵于朝,而四人皆以材称于世。先人与公皆祥符八年进士,而公子景初等以历官行事来曰:“愿有述也,将献之太史。”谨撰次如右。谨状。
彰武军节度使侍中曹穆公行状
公讳玮,字宝臣,真定府灵寿县人。少以荫为天平、武宁二军牙内都虞候。至道中,李继迁盗据河西银、夏等州,后又击诸部,并其众。李继隆、范廷召等数出无功,而朝廷终弃灵武,继迁遂强,屡入边州为寇。当是时,公为东头供奉官、合门祗候,年十九,太宗问大臣谁可使当继迁者,武惠王以公应诏。太宗以知渭州,而欲除诸司使以遣之,武惠王为公固让,乃以本官知渭州。真宗即位,改内殿崇班、合门通事舍人、西上合门副使,移知镇戎军。当是时,继迁虐使其众,人多怨者,公即移书言朝廷恩信,抚纳之厚以动之。羌人得书,往往感泣,于是康奴诸族皆内附。咸平六年,继迁死,其子德明求保塞。公上书言继迁擅中国要害地,终身旅拒,使谋臣狼顾而忧,方其国危子弱,不即捕灭,后更盛强,无以息民。当是时,朝廷欲以恩致德明,寝其书不用。而河西大族延家妙等,遂拔其部人来归,诸将犹豫,未知所以应。公曰:“德明野心,去就尚疑,今不急折其羽翮而长养就之,其飞必矣。”即自将骑士入天都山取之内徙。德明由此遂弱,而至死不敢窥边。
大中祥符元年,召还,除西上合门使、邠宁环庆路兵马都钤辖兼知邠州。东封,迁东上合门使、高州刺史,再移真定府、定州路都钤辖。已而又以为泾原路都钤辖兼知渭州。公乃图泾原、环庆两路山川城郭战守之要以献,真宗留其一枢密院,而以其一付本路,使诸将出兵皆按图议事。祀汾阴,迁四方馆使。初,章埋骄于武延咸泊,拨臧掘强于平凉,公皆诛之,而汧、渭之间,遂无一羌犯塞。
八年,迁英州团练使,知秦州。秦西南羌唃厮啰、宗哥立遵始大,遵献方物求称赞普。公上书言夷狄无厌,足其求必轻中国。大臣方疑其事,会得公书,遂不许,而犹以为保顺军节度使。公曰:“我狃遵矣,又将为寇,吾治兵以俟尔。”遵使其舅赏样丹招熟户郭厮敦为乡导,公即诱样丹捕厮敦,而许以一州。样丹终杀厮敦,公遂奏以为颍州刺史,而样丹亦举南市城以献。先是,张吉知秦州生事,熟户多去为遵耳目,及公诛厮敦,即皆惶恐避逃,公许之入赎自首,还故地,而至者数千人。后遂帖服,皆为用。至明年,啰、遵果悉众号十万,寇三都,公帅三将破之,追北至沙州,所俘斩以万计。事闻,除客省使、康州防御使。其后又破灭马波、叱腊、鬼留等诸羌,啰、遵遂以穷孤逃入碛中。而公斥境陇上,置弓门、威远凡十寨,自是秦人无事矣。
天禧三年,召还,除华州观察使。以西人之恃公也,复以为鄜延路马步军都部署。四年,遂除宣徽北院使、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签署枢密院事。丁晋公用事,稍除不附己者,既贬寇莱公,即指公为党,改宣徽南院使,出为环庆路都署,又降容州观察使,知莱州。晋公贬,乃以公为华州观察使,知青州。天圣三年,除彰化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天雄军,又移知永兴军,而诏使来朝,至则除昭武军节度使而复还之。天圣五年,以疾病求知孟州,得之。会言事者以公宿将有威名,不当置之闲处,乃以为真定路马步军都部署,知定州。七年,换彰武军节度使。八年正月,薨于位,年五十八。皇帝为罢朝两日,赠侍中,谥曰武穆。
公为将几四十年,用兵未尝败衂,尤有功于西方。旧,羌杀中国人得以羊马赎死,如羌法。公以谓如此非所尊中国而爱吾人,奏请不许其赎。又请补内附羌百族以为上军主,假以勋阶爵秩如王官,至今皆为成法。陕西岁取边人为弓箭手,而无所给,公以塞上废地募人为之,若干亩出一卒,若干亩出一马,至其重敛发兵戍守,至今边赖以实,所募皆为精兵。在渭州,取陇外笼干川筑城,置兵以守,曰:“后当有用此者。”及李元昊叛,兵数出,卒以笼干川为德顺将军,而自陇以西,公所措置,人悉以为便也。自三都之战,威震四海,唃厮啰闻公姓名,即以手加颡。在天雄,契丹使过魏地,辄阴勒其从人,无得高语疾驱。至,多惮公不敢仰视。契丹既请盟,真宗于兵事尤重慎,即有边事,手诏诘难,至十余反,而公每守一议,终无以夺。真宗后愈听信,有论边事者往往密以付公可否。好读书,所如必载书数两,兼通《春秋公羊》《谷梁》《左氏传》,而尤熟于《左氏》。
始娶潘氏,冯翊郡夫人,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国公美之子。后娶沈氏,安国太夫人,故相左仆射伦之孙、光禄少卿继宗之子。子男四人:僖,礼宾使,知仪州,当元昊叛时,以策说大将,不能用,反罪之,迁韶州以死;倚,终内殿崇班;俣,供备库副使,拒元昊于瓦亭,战死,赠宁州刺史;倩,右侍禁。一女子,适四方馆使、荣州刺史王德基。孙五人:谅、讽,东头供奉官;谊,右侍禁、合门祗候;谞,三班奉职;谘,右班殿直。
鲁国公赠太尉中书令王公行状
公讳德用,字符辅,其先真定人也。世以财雄北边,而蒋公、邢公皆倜傥喜赴人急。岁饥,所活以千计。武康公当太宗时,贵宠任事,以殿前都指挥使受遗诏辅真宗。葬其先公河南密县,县后分属郑州管城,故今为管城人焉。公先丧其母韩国夫人朱氏,事继母鲁国太夫人张氏,以孝闻。
至道二年,太宗五路出师,以讨李继迁之叛,而武康公出夏州。当是时,公为西头供奉官,而在武康之侧,年十七,自护兵当前,所俘斩及得马羊,功为多。及归,公又请殿,将至隘,公以为归之至隘而争先,必乱,乱而继迁薄我,必败。于是又请以所护兵驰前至隘而阵。武康为公令于军曰:“至阵而乱行者,斩!”公亦令曰:“至吾阵而乱行者,吾亦如公令。”至阵,士卒帖然以此行,而武康公亦为之按辔,继迁兵相随属,左右望公莫敢近。于是武康公叹曰:“王氏有儿矣。”及论功,武康公曰:“吾为大将,不可使子弟与诸将分功。”绌公不列。
三年,迁东头供奉官。咸平二年,迁内殿崇班。三年,换御前忠佐马军副都头。景德二年,为马军都头。大中祥符元年,为邢洺磁相巡检,提举捉贼。男子张鸿霸聚党界中为盗,朝廷以名捕,久之不得。公以毡车载壮士,伪服为妇人,诱之于野,于是鸿霸与其党三十二人皆得。朝廷以为能,移陕西东路提举捉贼。自陕以东为盗者,闻公擒鸿霸事,皆惴恐逃去。
五年,为环庆路指挥使,奏事上前忤旨,责授郓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是岁武康公薨,天子命公乘驿护丧归京师,已而还其旧职。七年,迁散虞候、散都头。八年,迁散员内殿直、都虞候。天禧四年,为殿前左班都虞候、柳州刺史。乾兴元年,为捧日左厢都指挥使、英州团练使。天圣三年,改博州团练使,知康信军。城坏,公使禁军为筑,筑者久之,而无敢窃言望公使己以非其事者。城成,天子赐书奖谕。五年,移冀州,兼马步军都部署。是岁,除康州防御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又除捧日四厢都指挥使。六年,除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归就职,又除环庆路副都部署,不行。八年,除并、代州马步军副都部署,又除殿前都虞候。十年,除桂州观察使、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马军都指挥使。诸将皆迁,与士之请马者,皆不求有司而得。故事,取粪钱于军以给公使,自公始罢之,使各置库,以待其军用。
明道元年,除福州观察使。军人挟内诏,求为军吏。公争曰:“军人敢挟诏以干军制,后不可复治,且军吏不可使求而得,得则军人必大受其侵。”明肃太后固使与之,公固不奉诏。已而太后亦寤,卒听公。及太后崩,有司请卫士皆坐甲,公又不奉诏。曰:“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也。”于是天子心贤公,以为可用。及阅太后宫得争军吏事,遂以公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公固辞武人不学,不足以当大任。天子使中贵人趣公入院。
公于朝廷临义慷慨,言无所顾计。至于亲戚故旧,待之亦皆当理而有恩。故人为人求官于公,公问其得谢几何,故人辞穷,以实对,公亦不拒也。归而使家人以银与之,曰:“尔所求者在此矣,官非吾有,不可得。”居顷之,除枢密副使。三年,除明州奉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同知枢密院事。四年,除安德军节度使。五年,检校太尉,充宣徽南院使。宝元元年,李元昊叛,公尝请将以捍边,天子不许,曰:“吾以公谋,可也。”卒所以镇抚捍治者,亦多公计策。
始,人或以公威名闻天下,而状貌奇伟,疑非人臣之相。御史中丞孔道辅因以为人言如此,公不宜典机密,在上左右。天子不得已,以公为武宁军节度使、徐州大都督府长史,赴本镇,赐手诏慰遣。而言曰皆尚论公未止也,又以公为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人为公惧,恬然,唯不接宾客而已。移曹州,或闻孔道辅死,以告曰:“是尝害公者,今死矣。”公愀然曰:“孔中丞岂害某者乎?彼其心所以事君,当如此也。惜乎,朝廷无一忠臣!”言者服公以谓有德,而终身自愧其言。曹人喜鬭,多盗,佗日狱未尝空也。公在曹,尝无一人囚者数矣。
庆历二年,除检校司空、保静军节度使,天子以手诏赐公曰:“赐卿重地,勉视事,毋以人言为忧,有伤卿者,朕不听。”契丹使刘六符过澶州,喜曰:“六符闻公久矣,遇于此,岂非幸也!今此州岁大熟,岂非公仁政之効也!”公谢曰:“明天子在上,固常多丰年,此岂吾力也?今朝廷多贤士大夫可畏者,吾老矣,备位于此,不足以累公称数。”是岁,移真定府等路驻泊马步军都部署。求奏事京师,天子使中贵人谕公入觐,除宣徽南院使,判成德军,固辞不得。未行,以契丹使使求周世宗所取三关故地,聚兵幽、蓟,为若侵边者,乃移公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听以便宜从事,而以杨崇勋知成德军。崇勋使客问公所以战,公曰:“吾患不仁,不患不威;患不知,不患无功。盖见敌而后胜可制,吾所战,岂可以豫言也?”公至定州,则明赏罚以教战。契丹使人来觇,或以告,劝公执杀,公置之不问,曰:“吾视士卒皆乐战,可用矣。使彼得归以告其主,是伏人之兵以不战也。”明日,大阅于郊,公提桴鼓誓师,进退坐作,终日不戮一人而毕,乃下令“具糗粮,听鼓于中军,将尽以汝行,唯吾其所乡”。契丹闻之震恐。已而,天子密诏问公方略,公上书论近世用兵之失与今所以料敌制胜之方甚备。会兵罢,徙公知陈州,过都,天子使中贵人劳赐问公欲见否,公辞谢备边无功,幸蒙上恩赦诛,徙内郡,非有公事当对者,不敢见。
三年,移孟州,召还,署宣徽院事,已而出判相州。六年,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澶州。七年,移郑州,封祁国公。八年,还,除会灵观使,又除检校太师,判郑州,过都,天子召见慰劳。皇佑二年,除集庆军节度使,进封冀国公。三年,以年老求致仕,诏以太子太师致仕,大朝会缀中书门下班。公威名,虽老矣,尚为四夷所惮,而天子亦贤公,以为可属大事也。四年,复强起公以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郑州。六年,遂以为枢密使。契丹使至,公伴射,使曰:“南朝以公使枢密而相富公,可谓得人矣。”天子闻之,赐公御弓一、矢五十,以宠焉。嘉佑元年,进封鲁国公,以年老求去位,至六七,天子为之不得已,犹以为忠武军节度使、景灵宫使,又以为同群牧制置使。有诏五日一会朝,给扶者以一子若孙一人。是岁,公年七十八矣,明年二月辛未,公以疾薨。天子至其第,为之罢朝一日,又为之素服发哀苑中,而以太尉、中书令告其第,又赐以黄金、水银、龙脑等物,出内人抚其诸子。
公忠实乐易,与人不疑,不诘小过,望之毅然有不可犯之色,及就之,温如也。平生少玩好,不以名位骄人,而所得禄赐,多施之亲党。善治军旅,宽仁爱士卒,士卒乐为之尽。与士大夫游,士大夫亦多服其度,以为莫能窥也。
夫人宋氏,武胜军节度使延渥之女也,累封安定郡夫人,先公卒。后以子追封荣国夫人,孝慈恭俭,有助于公。男子咸熙,东头供奉官,早卒,以子故累赠至右千牛卫将军。次咸融,西京左藏库使、果州团练使。次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咸英,供备库副使。次咸康,内殿承制。女四人:长嫁尚书驾部郎中张叔詹,其次嫁太常博士程嗣恭、国子博士寇諲,皆早卒。孙八人:泽、渊,皆内殿崇班、合门祗候;淑,左侍禁;淇,左班殿直;潭,右班殿直;沅、瀛,左待禁;温,未仕。淑、淇,皆早卒。曾孙二人:任,左侍禁;价,未仕。公子卜以五月甲申葬管城之先茔而国夫人祔。谨具公历官行事状,请牒考功、太常议谥并史馆。
墓表
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
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以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葬。临川王某志其墓曰:
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斲以为廉;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虚己而问焉。使莅谏职,以观其迪己也;使董学政,以观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苟。《诗》曰“胡不万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隐,观学者所取舍,大抵时所好也。违俗而适己,独行而特起,呜呼,公贤远矣!传载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谓公且朽,不可得也。
太常博士郑君墓表
德安郑湜书其父太常博士讳诒字正臣之行治、伐阅、世次,因其妹壻广陵朱介之以来请曰:“郑氏故家荥阳,有善果者,卒于唐江州刺史,而子孙为德安人。自善果至胵七世,生裔,为乐清县令,君之大父也。裔生柬,君之父也,以《诗》《书》教授乡里而终不仕。君以景佑四年进士,为洪州都昌县主簿,于是令老矣,事皆决于君,而都昌至今称以为能。又为庐州合淝县尉,盗发辄得,故其后无敢为盗者。又为同州朝邑县令,当陕西兵事起,案簿书,度民力所堪以均赋役,而人不困。又掌集庆军书记,岁旱,转运使不欲除民租,以属其守,而使君出视,君以实除民租如法。又迁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南康军南康县,移知梧州。方是时,侬智高为乱,吏多避匿即不往,君独亟往,治城堑,集吏民以守,而州无事。经略使举君以知宾州,再迁至太常博士而归为陵台令。召见,言事称旨,赐绯衣银鱼。未赴,以嘉佑三年三月二十四日卒,年六十。君前夫人张氏,后夫人吴氏。子男三人:其长则湜也,次沿,次深。女四人,其三人已嫁矣,董振、何贽、朱介之,其壻也。君为人孝友谅直,得人一善若己出,能振穷急,而自养尤俭约,自宾州归,所赍无南方一物,其平生所为如此。今既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德安之永泰乡谷步里,而未有以碣诸墓也,敢因介之以告。”
介之于余为外姻,而其妻能道君之实,将惧泯没而无闻,数涕泣属其夫,求得余之一言以表之墓上。盖余尝奉使江东,泝九江,上庐山,爱其山川,而问其州人士大夫之贤而可与游者,莫能言也。今湜能言其父之贤如此,问其州人之游仕于此者,乃以为良然。嗟乎,郑君诚如此,岂特一乡之善士欤!而其子男与女子又能如此,故为序次其说,使表之墓上。
贵池主簿沈君墓表
予先君女子三人,其季嫁沈子也。他日,有问予先君之壻,而予告以沈子。其知沈子之家者,必曰是其父能文学。他日,从沈子于铜陵而游观其县,县人得沈子,必曰是其父能政事。已而予求其父所为书于沈子,沈子曰:“先君卒于逆旅,其书悉为人取去,无在者。”又问其政事,曰:“吾尝闻于祖母矣,先君为池州贵池县主簿,令不能而县大治者,先君之力也。尝摄铜陵县事,县人有兄弟争财者,先君能为辨其曲直,而卒使之感寤让财,相与同居。其去也,两县人追送涕泣,远焉而后去。其施设之方,则吾不得其详也。”沈子遂言曰:“先君事生严,丧死哀,自族人至于婚友,无所不尽其心。终身好书,未尝一日不读,而于酣乐嫚戏,未尝豫也。循道守官,以不谄其上而几至于殆者数矣,故其仕尝有去志,而无留心。唯不得寿考富贵,以卒其学问,究其施设,故其文章不多见而独为士友所知,其行义不博闻而独为亲党所称,其政事不大传而独为邑人所记。日月行矣,不即论次,惧将卒于无传也,吾愿以此属子矣。”予应曰:“然,子之先君固贤,而又有贤子,其后世将必大,不可使无考也。”于是为之论次曰:
君讳某,字某,再世家于杭州之钱塘,而其先湖州之武康人也。武康之族显久矣,至唐有既济者,为尚书礼部员外郎。生传师,为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尚书生询,为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自昭义以上三世,皆有名迹,列于国史。昭义生丹,为舒州团练判官。舒州生牢,江南李氏时为饶州刺史。饶州生廷苹,为濠州军事推官。濠州生承诲,入宋为明州定海县主簿,累赠光禄卿。光禄生玉,尚书屯田郎中,知真州军州事。君真州之子,天圣二年,以进士起家楚州司法参军,再调为池州贵池县主簿,年三十六,疾卒于京师之逆旅。夫人元氏,生男子伯庄、季长、叔通,皆为进士,而季长则予先君之壻也。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城北之原。盖其行义、文学、政事,皆如其子之言云。
建昌王君墓表
君建昌南城人,姓王氏,讳某,字君玉。少则贫窭,事亲尽力,未尝佚游慢戏以弃一日,亦未尝屈志变节以辱于一人。故虽食蔬水饮而父母有欢愉之心,徒步蓝缕而乡人有畏难之色。及其有子,则尽其方以教子,于是乡人之子弟皆归之,君随少长所能以教,又尽其力。盖娶邑里周氏女,有贤行,能助君所为。
生四子,无忌、无咎、无隐、无悔,皆进士。无忌早卒,而无咎独中第,为扬州江都县尉,率君之教,博学能文,笃行不怠。然人以为君能长者,以有是子,而非特其教之力也。君亦尝举进士,不中。某年,年六十五,以某月日卒于江都其子之官舍。明年三月二十四日,葬所居县里屯之原。葬久矣,无咎始求予文,以表君墓。当时无咎弃台州天台县令,教授于常州,其学弥勤,其行弥厉,其志盖非有求于兹世而止,能使君显闻于后世,庶其在此。以予不肖而言之不美也,安能有所重以称君子孝子耶?亦论次之如此。
处士征君墓表
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扬子。杜君者,寓于医,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盖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久之而不厌也。
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干卷。两人者,以医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
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居乡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校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乡。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驩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
噫!古者一乡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镵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大和,徐君讳仲坚,字某。
鄱阳李夫人墓表
鄱阳处士赠大理评事黄君讳某之妻,太平县君鄱阳李氏者,今太常博士巽之母也。年若干,以嘉佑五年十一月乙酉终,而以后年十一月丙子从其夫葬鄱阳长顺里之西原。葬若干年,而太君之子所与游者临川王某表其墓曰:
太君之为女子,以善事父母闻于乡里。及嫁,移所以事父于舅,而致其礼有加焉,凡在舅党者,无不礼也。移所以事母于姑,而致其爱无损焉。凡在姑党者,无不爱也。相其夫以正而顺,诲其子以义而慈。处士君尝娶而有子矣,盖视遇之无异于己子。其后太君之子以进士起为闻人,而州之士大夫皆曰:“是母非独能教,亦其为善也,宜有子。”
初,其子为尉于宣州之太平,又参虔州录事,皆欲迎太君以往。太君曰:“吾助汝父享祠春秋于此,义终不得独往。”及为南剑州顺昌县令,知洪州新建县事,而处士君已不幸,乃曰:“吾老矣,今而后可以从子。”故其终在新建其子之官寝。
太君生一男二女,男即博士,女皆已嫁,其幼蚤卒,其长者少丧其配,事姑以孝闻而不嫁。州之士大夫又皆曰:“是母能教,非独施于其一男而已,盖其女子亦母之力也。”呜呼!岂不贤哉?
外祖母黄夫人墓表
外祖夫人黄氏,生二十二年归吴氏,归五十年而卒,卒三月而葬,康定二年十二月也。
夫人渊静裕和,不强而安,事舅、姑、夫,抚子,皆顺适。吴氏内外族甚大,朝夕相与居,岁时以辞币酒食相缀接,卒夫人之世,戚疏愚良,一无闲言。又喜书史,晓大致,往往引以辅导处士,信厚闻于乡。子为士,无亏行,繄夫人之助。夫人资寡言笑,声若不能出,虽族人亦不知其晓书史也。某,外孙也,故得之详。明道中,过舅家,夫人春秋高矣,视其礼,犹若女妇然;视其色,不知其有喜愠也。病且革,以薄葬命子。噫!其可谓以正始终也已。舅藩既志其葬四年,某还自扬州,复其墓,复表曰:
圣人之教必繇闺门始。后世志于教者,亦未之勤而已,天下相重以戾,相**以侈,疣然斁矣。自公卿大夫无完德,岂或女妇然。或者女妇居不识厅屏,笑言不闻邻里,是职然也,置则悖矣。然其死也,闻人传焉以美之,是亦教之熄也,人人之不能然也,传焉以美之,宜也。矧如夫人者,有不可表耶?于戏!
翁源县令杨府君墓表
君讳某,字某,故华阴杨氏,其为临江军之清江人,盖亦已久矣。曾皇祖曰某,仕江南李氏为大理评事。皇祖曰某。皇考曰某,真宗时以行义闻,尝召之,不起。初,宰相王随少时与友善,仁宗即位,随知杭州,谋以皇考奉章入贺,既至,度不可屈,乃已。后终推子弟一官,以与其子,得太庙斋郎,君是也。
初任袁州萍乡县尉,会令免,独当一县,豪猾吏民以君少,共为十余狱尝之,君立断治,大服。又选饶州德兴县主簿,举余干县令。大水,民乏食,有死者,君以便宜出常平米,计口贱粜,又诱富人发钱米,所活人盖数万。县人蘧琏捕笞盗,父因杀子诬琏以求赂,君治服,语琏曰:“汝归,以米百石餔贫民,所以谢我。”至州,州吏疑琏大姓持赂。当是时,范文正公为将,问琏:“汝来时,长官何言?”琏道君语。公曰:“杨某治此不自嫌,可以无疑也。”琏卒得雪归,餔民如君语。盖君为文正公所信如此,而能得民乐输,多此类。又除韶州翁源县令,转运使举监广州市舶司。至一月卒,年四十二,某年某月某日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县某乡某里。君事后母孝至。然谨于人丧,或大寒,脱衣买棺以赴之。平生如此不一,既已,未尝为人道。死之日,家所有独其父书十余箧。举者甚众,然仕终不遂,其可惜也已。
娶陈氏,子曰遽,漳州军事判官;曰通,池州建德县尉,皆时所谓才士也。天所以报施,盖将在于是。
临川先生文集卷九十一 墓志
太子太傅致仕田公墓志铭
田氏故京兆人,后迁信都。晋乱,公皇祖太傅入于契丹。景德初,契丹寇澶州,略得数百人,以属皇考太师。太师哀怜之,悉纵去,因自脱归中国,天子以为廷臣,积官至太子率府率以终。为人沉悍笃实,不苟为笑语。生八男子,多知名,而公为长子。
公少,卓荦有大志,好读书,书未尝去手,无所不读,盖亦无所不记。其为文章,得纸笔立成,而闳博辨丽称天下。初举进士,赐同学究出身,不就。后数年,遂中甲科,补江宁府观察推官,以母英国太夫人丧,罢去。除丧,补楚州团练判官,用举者监转般仓,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又对贤良方正策为第一,迁太常丞,通判江宁府。数上书言事,召还,将以为谏官。方是时,赵元昊反,夏英公、范文正公经略陕西,言:“臣等才力薄,使事恐不能独办,请得田某自佐。”以公为其判官,直集贤院,参都总管军事。自真宗弭兵,至是且四十年,诸老将尽死,为吏者不知兵法,师数陷败,士民震恐。二公随事镇抚,其为世所善,多公计策。大将有欲悉数路兵出击贼者,朝廷许之矣,公极言其不可,乃止。又言所以治边者十四事,多听用。
还为右正言,判三司理欠凭由司,权修起居注,遂知制诰,判国子监。于是陕西用兵未已,人大困,以公副今宰相、枢密副使韩公宣抚。自宣抚归,判三班院,而河北告兵食阙,又以公往视。而保州兵士杀通判,闭城为乱,又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真定府、定州安抚使,往执杀之。论功迁起居舍人,又移秦凤路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秦州。遭太师丧,辞起复者久之,上使中贵人手敕趣公,公不得已,则乞归葬然后起。既葬,托边事求见上,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方边鄙无事,朝廷不为无人,而区区犬马之心,尚不得自从,臣即死,知不暝矣。”因泫然泣数行下。上视其貌甚瘠,又闻其言,悲之,乃听终丧。盖帅臣得终丧,自公始。
服除,以枢密直学士为泾原路兵马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渭州。遂自尚书礼部郎中迁右谏议大夫,知成都府,充蜀、梓、利、夔路兵马钤辖。西南夷侵边,公严兵惮之,而诱以恩信,即皆稽颡。蜀自王均、李顺再乱,遂号为易动,往者得便宜决事,而多擅杀以为威,至虽小罪,犹并妻子迁出之蜀,流离颠顿,有以故死者。公拊循教诲,儿女子畜其人,至有甚恶,然后绳以法。蜀人爱公,以继张忠定,而谓公所断治为未尝有误。岁大凶,宽赋减徭,发廪以救之,而无饿者。
事闻,赐书奖谕,迁给事中,以守御史中丞充理检使召焉。未至,以为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既而又以为龙图阁学士、翰林学士,又迁尚书礼部侍郎,正其使号。自景德会计,至公始复钩考财赋,尽知其出入。于是入多景德矣,岁所出乃或多于入,公以谓:“厚敛疾费如此,不可以持久。然欲有所扫除变更,兴起法度,使百姓得完其蓄积而县官亦以有余,在上与执政所为,而主计者不能独任也。”故为皇佑会计录上之,论其故,冀以寤上。上固恃公,欲以为大臣。居顷之,遂以为枢密副使,又以检校太傅充枢密使。公自常选,数年遂任事于时,及在枢密为之使,又超其正,天下皆以为宜,顾尚有恨公得之晚者。
公行内修,于诸弟尤笃,为人宽厚长者,与人语款款,若恐不得当其意,至其有所守,人亦不能移也。自江宁归,宰相私使人招之,公谢不往。及为谏官,于小事近功有所不言,独常从容为上言为治大方而已。范文正公等皆士大夫所望以为公卿,而其位未副,公得间,辄为上言之,故文正公等未几皆见用。当是时,上数以天下事责大臣,慨然欲有所为,盖其志多自公发。公所设施,事趣可,功期成,因能任善,不必己出,不为独行异言,以峙声名。故功利之在人者多,而事迹可记者止于如此。
嘉佑三年十二月,暴得疾,不能兴,上闻悼骇,敕中贵人、太医问视,疾加损辄以闻。公即辞谢,求去位,奏至十四五,犹不许,而公求之不已,乃以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提举景灵宫事。而公求去位终不已,于是遂以太子少傅致仕。致仕凡五年,疾遂笃,以八年二月乙酉薨于第,享年五十九。号推诚保德功臣,阶特进,勋上柱国,爵开国京兆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户,实封八百户,诏赠太子太傅,而赙赐之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