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日]枢密院初不欲立封沟,及议差官,先拟薛昌朝,上既不用昌朝,而育与大忠议复异。昌朝、育皆中书所斥者,故安石每疑文彦博等设意沮己云。
[正月二十三日]上批:“近中书画旨施行事,止用申状,或检正官取索到文字,此事体不便,可检会熙宁三年条约遵守。”先是,三年有诏,须急速公事方得用申状施行也。王安石白上:“近缘河上事急速,所以只用申状行。且用申状施行,亦必得旨乃如此,即于事体未有所伤,理分不为专辄。但要事务早集而已,非过也。臣窃观陛下所以未能调一天下,兼制夷狄,止为不明于帝王大略,非谓如此小事有所不察也。”上曰:“天下事只要赏罚当功罪而已。若赏罚或以亲近之故,与疏远所施不同,则人不服。”安石曰:“臣自备位以来,每自省念,惟断法官罪与在外官失出入人罪不同,盖以谓不如此,即法官不可为,非敢私之也。他即不省觉,乞宣谕,令臣得以思愆。”上曰:“法官即当如此。”安石曰:“法官之外,不知陛下所见闻何事?”上曰:“朝廷固无阿私,但外方亦未免有用意不均事,如勘河决事,乃独遣程昉。”安石曰:“陛下已令分析,但恐有说。缘昉开漳河,后来又在京师提举淤田,当以此故不勘。兼程昉要作第五埽堤被,外监丞不肯,所以致河决,昉恐不当勘。”上曰:“如此亦合声说。”安石曰:“若不当勘,又何须声说?纵失声说,亦有何利害?未得为阿私伤政体。”上曰:“程昉性行轻易,昨上殿说:“中书每有河事必问臣,臣说了方会得。”闻张茂则亦被昉迫胁云已得中书意旨,令如此作文字。外官被昉迫胁可想见。然才干却可使,但要驾驭尔。”安石曰:“中书所以用程昉者,为河事无人谙晓,又无人肯担当故也。塞河是朝廷事,非臣私利。陛下试思中书所以委任程昉,不知有何情故曾盖庇却程昉何等罪恶?不知陛下闻得程昉复有何负犯?”上曰:“闻昉所举买草官,悉是内臣揽作文字人。”安石曰:“陛下所闻,臣恐亦未必实。岂有许多人悉是揽作内臣文字人?就令如此,中书亦无由知。但转运司买稍草不得,须至委昉,委昉即须许之举官。臣愚以谓先王使人用冯河,冯河之人不择险阻,轻于进取,然其用之,乃不害国,如昉是也。若是妨功害能、肤受浸润之人,虽能便辟,伺候人主眉睫间,最能败坏国事。恐如此人乃合觉察。今陛下于此辈人,乃似未能点检。陛下修身齐家,虽尧、舜、文、武亦无以过,至精察簿书刀笔之事,群臣固未有能承望清光。然帝王大略,似当更讨论。今在位之臣有事韩琦、富弼如仆妾者,然陛下不能使之革面。契丹非有政事也,然夏国事之极为恭顺,未尝得称国主。今秉常又幼,国人饥馑困弱已甚,然陛下不能使之即叙,陛下不可不思其所以。此非不察于小事也,乃不明于帝王之大略故也。陛下以今日所为,不知终能调一天下、兼制夷狄否,臣愚窃恐终不能也。陛下若谓方今人才不足,臣又以为不然。臣蒙陛下所知,拔擢在群臣之右,臣但敢言不欺陛下。若言臣为陛下自竭,即实未敢。缘臣每事度可而后言,然尚或未见省察。臣若自竭,陛下岂能察臣用意?此臣所以不敢自竭。臣尚不敢自竭,即知余人未见自竭者。忠良既不敢自竭,而小人乃敢为诞谩。自古未有如此而能调一天下兼制夷狄者。如臣者又疾病,屡与冯京、王珪言,虽荷圣恩,然疾病衰惫,耗心力于簿书期会之故,已觉不逮,但目前未敢告劳。然恐终不能上副陛下责任之意。”上默然良久,乃曰:“朕欲卿录文字,且早录进。”安石曰:“臣所著述多未成就,止有训诂文字,容臣缀缉进御。”
[是日]安石又白上:“程昉七月八日自淤田所离京赴河上,第四、第五埽乃七月八日决,兼昉自从提举修漳河,即不曾管勾第四、第五埽,所以不曾取勘。”上以为然。安石又具言昉所举买草官五人者姓名,且曰:“陛下昨谓揽作内官文字者,必高晦也。晦尝以所为诗来见臣,与语亦惺惺,干得麄事。今既许昉举官,止要能买草耳,高节上士岂肯就昉求举?但能买草,即昉非谬举。若所举人曾揽作内臣文字,恐未合罪昉。或作过败事,然后罪昉可也。中书所以用昉,止为河事。不然,交结昉将欲何为?”上曰:“程昉何用交结!”安石曰:“今议河事,如李立之辈计料八百万工,朝廷必不能应副。即立之辈自不肯任后患,而张茂则与程昉独肯任此,比之怀奸自营之人,宜见念察。如李若愚言,恐程昉谗害,乞罢押班。臣与王珪并曾问昉,皆言与若愚无隙。若其有隙,不知是何时有隙,如何今日乃始乞罢押班以避昉?”上曰:“若愚不为程昉乞罢押班。”安石曰:“臣但见密院如此说。”上曰:“密院只是料其如此,昉不曾有此言。”安石曰:“不然,陛下何以知昉与若愚有隙?”上曰:“为淤田司事异同,有文字。”安石曰:“陛下自令若愚体量李师中、王韶,中书见其不实,乃具前后情状,乞别差官。不然,则朝廷赏罚为奸人所移,安用彼相?既沈起体量王韶果无一罪,文彦博反谓沈起附会,又谓王韶之势赫赫于关中。陛下以此不能无疑,故夺韶一官。当是时,韶实无一罪,后因韩缜打量韶所言荒地,始明白。然陛下未尝究问从初体量不实之人。昨王韶奏生羌举种内属,陛下便以为不合如此。况蕃户既受官职请料钱,不肯属夏国,即是举种内属,纵似矜功,未为诬罔,陛下即已非其如此。至于妨功害能,罔上不实,即一切不问。如此,即人孰肯为陛下尽力?尽力有何所利?”上曰:“王韶非不拔擢。”安石曰:“妨功害能,沮国害事,而陛下任用,名位过于王韶者,何可胜数?则王韶受拔擢未为优过,亦未足以劝人为忠。”
[正月二十四日]其后,知原州种古言:“招降蕃部可用为乡导,不当问其愿归。盖汉官多恶蕃部,恐迫胁令归,即反害恩信。”上曰:“如王广渊计,但欲遣归,盖广渊与韩绛不相能。”安石曰:“今绛已被斥。留得蕃户,陛下亦必不以此为功;纵遣去,亦不复加绛罪。不知广渊为此何意?”上曰:“欲表见绛所为皆非。”安石曰:“陛下但当论利害,不当探人未必然之私意。臣固尝论留得此辈无所利,但恐为患。臣近见张守约言古渭一带属户多饿死者,今边障极虚,中国久来熟户尚不暇救恤,乃更欲招夏国老弱收养,岂为得计?”上曰:“中国人固多,诚不赖夏人。然言者谓收纳夏国人,使彼人少,即于彼有害。”安石曰:“陛下欲弱彼,则先须强此;欲害彼,即先须利此。今陛下所御将帅一心奉陛下所欲为,然后可任以整缉边事。边事各有条理,然后可以挠夏国。今熟户饿死,将帅不能救恤,陛下尚不得闻知,如何乃能困夏国?臣愚以谓方今所急,在知将帅之情,以道御之,使不敢偷惰欺谩,然后边可治,边可治,则如秉常者虽欲埽除,极不为难。若未能如此,即无困夏国之理。人主计事,当先校利害。若利害果合如此,恐不须妄疑。其人心有所挟如此,则人人各怀形迹,孰敢复为人主尽力?如西事之初,陛下谓臣及韩绛皆欲以西事为己功,故有此言。臣以此于西事不能不存形迹,然事至不得已,亦不敢嘿嘿。盖人臣之义,量而后入,故不能先事极争,先事极争,则无后事之验,臣终身受妨功害能之嫌,臣以为如此害于臣智,故不敢。然怀不能已,固尝论奏。非特臣所怀如此,前日执政大臣例皆如此。今日计事,陛下尚疑有倾韩绛者,则谁复敢不避形迹为陛下计事?”上曰:“王广渊每事辄言宣抚司过失。如赵卨多夺韩绛所与酬奖人官职,然至降羌事,则以为但当善遇之,必得其用。广渊则专欲遣归。”安石曰:“陛下不当怪广渊屡奏宣抚司过失。方庆州兵未变,广渊数为韩绛言如此役使兵士非便,绛屡诋毁广渊,以为不忠,陛下亦疑广渊,后果如广渊所奏。广渊反降两官,广渊岂能内无不平之心?内有不平,则其言自然如此。陛下以种古为晓蕃情,今令问蕃人愿归者听归,岂有蕃人不晓蕃情者?若蕃人晓蕃情,即无缘有归而尽被杀戮之理。”上曰:“恐边吏欲其归,不免多方迫胁。”安石曰:“若遣归果被杀戮,则岂惮内徙?除内徙外,何事可迫胁?兼此事关众,有何急切,乃非理迫胁,不畏为人所言?”上曰:“问之无伤,要须别遣人问,佥欲令计会地界人往。”上曰:“如张宗谔即欲遣归。”文彦博曰:“王文郁乃欲存留,安石令计会地界人与边吏聚问,必不敢非理迫胁。”上又言:“王庆民前奏,招到人袒膊杀贼甚力,后乃言不可存留,止为人情反复难信。”安石曰:“彼若诚心内附,已受官职、禄赐,即为我袒膊杀贼,固本分事,如王庆民所言者是也。彼若父母、妻子皆在彼,乃为人虏掠而来,欲望其尽心杀贼,即无有此理,如前日结胜是也。此非但不可望其杀贼,亦恐更为内患。种古但云可为乡导,即不知如此人乃能为贼乡导。今要推恩,问愿留者留,去者去,即留者皆为我用,去者亦必怀惠,异时讨伐固宜有为内应报德,如食秦缪骏马、盗袁盎侍儿之类,则我虽遣去,未为不得其用也。”
[正月二十七日]刘庠言:“胜少壮武勇,恐归为夏人乡导。”又言:“前保胜者蕃官五十人,殆非实。所以奏者,姑慰众心耳。今厚赏告者,恐开诬告之路。”王安石曰:“夏人若能深入,岂少如胜者为乡导?胜得免罪遣还,夏人又尝杀其爱女,岂肯为夏人致死于我?众蕃官敢为欺罔,为将帅者更枉道以慰其心,此皆无理。”文彦博曰:“将帅于事,不得不反复思虑详合如此。”上曰:“如此思虑非是,告叛得实,顾不敢赏,恐开诬告之路,此甚无谓。”安石曰:“如此,则告变之法皆可除矣。”诏庠依前诏施行,仍与告者麟州差遣,使蕃部具见之。
[是日]先是,曾孝宽为王安石言:“有军士深诋朝廷,尤以移并营房为不便,至云今连阴如此,正是造反时。或手持文书,似欲邀车驾陈诉者。”于是安石具以白上,文彦博曰:“近日朝廷多更张,人情汹汹非一。”安石曰:“朝廷事合更张,岂可因循?如并营事,亦合如此。此辈乃敢纷纷公肆诋毁,诚无忌惮。至言欲造反,恐须深察,又恐摇动士众为患。”吴充曰:“并营事已久,人习熟,何缘有此?近惟保甲事,人情不安。昨张琥亦言军士一日两教,未尝得赏赐,而保丁才射,即得银楪,又免般粮草夫力,军人不如也。”安石曰:“禁兵皆厚得衣粮,未尝在行阵,顷陛下与十分支粮,非不加恤也。今朝廷教诱保丁,于军士有何所负而遽敢怨望者?以军士怨望,遂一不敢有所为,乃是众卒为政,非所以制众卒也。”上曰:“如此,即与唐庄宗无异矣。”充曰:“如庆州事,令属户在前,募兵在后,当矢石者属户也,于募兵无所苦而反,何也?”安石曰:“募兵与属户同出战,其劳费等。至遇贼取功赏,则惟属户专之,募兵皆不预,至令贫窘无以自活,则其为乱,固其所也。岂与教诱保丁事类?”上曰:“宣抚司所以致军人怨怒,非一事:如夺骑士马,使属户乘之;又一降羌除供奉官,即差禁军十人当直,与之控马。军人以此尤不平。”安石曰:“如此事,恐未为失。盖朝廷既令为供奉官,即应得禁军控马,如何辄敢不平?如汉高祖得陈平,令为护军,诸将不服,复令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言。小人亦要以气胜之,使其悖慢之气销。但当深察其情,不令有失理分而已。”上言:“太祖善御兵。”又言斩川班事,安石曰:“五代兵骄,太祖若所见与常人同,则因循姑息,终不能成大业。惟能勇,故能帖服此辈,大有所为。然恃募兵以为国,终非所以安宗庙社稷。今五代之弊根实未能除。”上曰:“如庆卒柔远之变,赖属户乃能定。庆卒所以不敢复偃蹇者,惩柔远之事,恐属户乘之故也。然则募兵岂可专恃?”
[二月十一日]诏与弼假。
[二月十二日]泾原经略使蔡挺言:“西事定,宜罢三将训练万五千军马。”王安石奏西人必无奔冲,粮草可惜,罢戍为便。上欲议和了徐罢之,文彦博亦以为然。安石谓西人必不能犯边,且和议不计戍兵多少,上乃令罢两将,留河中一将。
[二月十五日]上曰:“昨岐王府官各转一官,曾任东宫官宜各与转一官。”
[二月二十一日]仍令知绥德城折克隽以此事理与夏人折难商量。先是,秉常有此奏,而近羌议地界首领杨巴凌等与克隽议,乃抵以为初未尝约二十里,中间立堠开壕而已。于是,朝廷欲令牒宥州,王安石曰:“但令克隽折难可也,牒之即似示以汲汲。”故有是命。
[三月四日]知庆州王广渊言:“乞移浪斡、臧嵬等于近里汉界熟户部内买地住坐耕种,应迁徙者作三等给修造价钱,仍委经略司计口贷粮,常加存附。”从之。
[三月十九日]诏赵卨于绥德城界相度要便有水泉处修置堡寨。先是,卨欲乘夏人不意,占据生地筑堡寨,上问执政如何,佥以为卨不肯妄作,宜从所乞。王安石曰:“今若要与夏人绝,即明绝之,要与和,即须守信誓。既约彼商量地界,遽出不意占据生地,非计也。兼我所以待夷狄不在数里地,此数里地不计有无。”上曰:“朕亦疑此计未善。”因令卨具析利害以闻。卨请筑堡寨于界内,乃降是诏。安石又曰:“今陕西一路即户口可敌一夏国,以四夏国之众当一夏国,又以天下财力助之,其势欲扫除亦宜甚易,然终不能使夏国畏服,以其君臣强武。今其君幼弱,其臣不过亲昵阘冗之人,然而终不能兼制彼者,必有以也,将帅未肯出智力为陛下任事,虽欲出智力任事,亦恐未敢得志。”上曰:“有智力人诚少。”安石曰:“有智力人岂在多?但人人竭心以奉朝廷号令。
所与议出号令者,亦岂在多人?但要好恶是非分晓耳。”
[三月二十四日]进呈郭逵奏分析缘边安抚司招俞龙珂屈辱事,上曰:“却无屈辱,候差官勘王韶事,一处令勘。”
[四月三日]广渊又言:“浪斡、臧嵬地虽见今耕牧,缘前牒报夏国不曾耕牧,将来必争。”王安石曰:“夏国奏状云依见耕牧为界,即理不合争。”上以为必争,安石曰:“彼国主幼,用事者防将来归责,必且争执,至于甚不得已,众皆欲割弃,然后敢许我,所以纾将来之责。若敢旅拒,即恐无之。朝廷当知此意,即不须汲汲应之。”
[四月二十日]上戒令绥抚一路,李肃之曰:“自是朝廷以常平、助役扰州县耳。”上不悦。
[四月二十五日]先是,权发遣开封府推官晁端彦言:“杂供库岁约支九千余贯,已裁减三分之一。乞下左藏库借钱为本,依古公廨钱及今检校库召人借贷出息,却候攒剩拨还。”诏左藏库支本钱七万贯,差同勾当司录司检校库吴安持与本司户曹孙迪专一置局管勾息钱支给。是日,上批问中书:“昨支左藏库钱七万贯与开封府,召人情愿借贷,依常平出息,充捕贼赏钱。访闻本府违法,并不召人情愿请领,却将逐色行人等第配率。”王安石白上:“此臣女壻所领,必无此事,自可令冯京取索文字推究,事极分明,未尝配率也。”
[四月二十六日]广渊又言:“浪斡、臧嵬官已买与地,初不曾侵耕西界,惟是宣抚司指挥,后有七十余户侵耕生地百余顷,乞令鲜于师中相度。”文彦博曰:“广渊作帅,岂可却推师中相度?”安石曰:“广渊但恐朝廷不信,故欲朝廷质师中,亦不为避事。”又谓吴充曰:“朝廷亦不须计惜此尺寸地。”充曰:“只恐违却元降指挥。”安石曰:“若指挥外求索则难,若指挥内自有所裁损,何为不可?”文彦博、冯京及充问蔡挺,挺言:“地已尽耕,向时所买地皆不可种,有名而已。”上曰:“何如?”彦博曰:“必已尽耕,西人地不止百余顷。”上曰:“蔡挺必知子细。”挺曰:“臣去庆州后,方招到浪斡等,闻官所买地不堪耕,后来尽耕却蕃人地。”安石曰:“挺亦止传闻,此事可案验,令鲜于师中案验尽耕与不尽耕及所耕顷亩,皆可见诣实。”上曰:“若专要退地,即如何措置臧嵬等?”安石曰:“向来只用二千贯买地,一顷才十贯余,宜其不好。今若以臧嵬等归附,务在优抚,即捐数万贯买地给与,必不至失所。”佥以为无地可买。上曰:“又恐买却地,熟户无以安存。”安石曰:“熟户亦须自有买卖田地者,官以善价买其地,卖地者不患失所,亦不患无地可买。”上曰:“只恐羌夷性贪,示以弱即转无厌。”安石曰:“羌夷诚不可狃,然亦计度事势,若强弱适相当,即狃之更来侵陵无已;若彼方困弱,困弱而示强,即我稍假借以利,更易为柔服。且边鄙事须计大势,即此尺寸地未有所计,彼岂以尺寸地便绝和好?虽固争不与,彼亦不过声言点集为迫胁之计,终未敢便深入也。然此小利恐不须争。”挺曰:“若相度买地,须候商量界至事定。未定间若彼知买地,即难商量。”上曰:“相度地事,须令经略司密之。”安石曰:“此事不须密,若彼知我买地,必更缓以待我,我若有地可买,自可退地与彼,我若无地可买,可必要彼地,则彼亦知我取之非得已,正恐他路亦有侵地,因此更难商量。”挺以为诸路地与此不同,此地为有数山寨,界至分明,故必争。安石曰:“陛下初议界至,亦料此处难商量,即知他处与此处不同。”上曰:“广渊作帅,须专委广渊计置此事。”安石曰:“按验地即不须要鲜于师中。”上乃从安石言,令广渊相度以闻。于是,退地与夏国,改徙臧嵬等,广渊言庆卒尚反侧,未可用,不宜有疆事故也。
[是日]先是,御史张商英言薛向罪,王安石白上曰:“臣于衙前押纲事,每事询闻,极感向照管无稍留滞,及因商英论奏,向赍文字说辨,乃知所闻非谬。向为三司使,所任已重,又于此事尽力,反见侵辱如此,何由得其心?陛下见商英宜略戒敕。”上曰:“商英意亦无他。”安石曰:“商英虽无他,然如何令薛向堪?臣以为陛下若见薛向,亦宜稍慰藉,令知陛下知其尽力无过。”上以为然。
[四月二十七日]刘孝孙言:“御批降出市易务请如兼并之家,较固取利,令市易司觉察,三司依条施行,此仁厚爱民之意。”至是进呈。余曰:“刘孝孙称颂此事,以为圣政。臣愚,窃谓此正是圣政之阙,较固法,是有律以来行用,但申明所以为均,均无贪,乃孔子之言,于政有何所害。陛下不欲行此,此兼并之家有以窥见陛下于摧制豪强有所不敢,故内连近习,外惑言事官,使之腾口也。”上笑曰:“已有律,自可施行,故不须立条。”余曰:“虽有律,未尝行,又未尝使官司振举。须先申令,使兼并知所避。”上曰:“若设法倾之,则兼并自不能为害。”余曰:“若不明立法令,但设法相倾,即是纸铺孙家所为。纸铺孙家为是百姓,故制百姓不得,止当如此。岂有尊为天下主,乃只如纸铺孙家所为,何以谓之人主!”
[五月四日]又诏增中书审官东、西、三班院,吏部流内铨、南曹,开封府吏禄,其受赇者以仓法论。上曰:“中书吏俸已厚,恐堂后官已不受赇矣。”王安石曰:“中书下等吏人亦多是近上吏人子弟,恐未免受赇也。今欲清诸司,即宜自中书始。今所添钱,除用坊场税钱外,合支三司钱二万六千缗,然坊场钱方增未已,亦恐所支不尽三司此数。若行此法,即自中书至诸司皆不受赇,亦足观示四方圣政之美也。前人称孔子为政,亦以宾至不求有司为善。”上曰:“然。”
[五月十三日]初,紫宸上寿,旧仪但言枢密、宣徽、三司副使不坐,而故事亲王、皇亲并坐,惟集英大宴乃有亲王、驸马都尉不坐之仪。时评定新仪,初无改易,而遽劾合门吏不当令亲王、皇亲、驸马于紫宸预坐,以为不遵新制,贾佑、马仲良皆坐免官。王安石具奏评所定自不明,而辄妄加他人以非罪。上亦言仪制错乱不可用,诏评论列不当,与合门官吏俱放罪。已而评诉上前,自谓所论列非不当,上批付中书,令再进呈放罪指挥。安石执奏:“合门官吏无罪,评所论列诚不当,贾佑、马仲良差遣不应罢。又王昭序与佑、仲良俱被劾,及罢佑、仲良,乃遣昭序代两人者,陛下未尝作好恶,岂可令评作好恶?凡作威作福,固陛下之任,然臣职任辅导陛下以义,如此与夺,不可谓义。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以为耻。近在殿陛左右,使横被摧迫,有内怀不平之人,何以为天下主作民父母?陛下若自作好恶,虽有过当,尚令人畏;陛下若令他人作好恶,即恐威福为人所窃。臣岂与评争校枉直?但义当如此。”上终以评所定仪制于旧仪制固未尝增损,非新仪制不明。合门吏既见相传坐图与仪制坐图差互不同,自合申请,乃一面用相传坐图贴定,评劾之不为不当。诏合门吏特放罪。安石又执前奏,上曰:“若新仪制果不明,亦非独评罪。”安石曰:“中书但言新仪制不明,固未尝专罪李评。所定仪制既如此不明,乃妄劾合门官吏,此则评之罪也。”上曰:“评固有罪,然亦未可姑罪评也。”
[五月十五日]上曰:“天下事方有绪,卿若去,如何了?卿所以为朕用者,若非为功名利禄,但以怀道术,有可以泽生民,不当自埋没、使人不被其泽而已。朕所以用卿,亦岂有他天生聪明,所以相与尽其道,以为民而已,非以为功名也。自古君臣,如卿与朕相知极少,岂与近世君臣相类?朕顽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得闻道德之说,心稍开悟。卿,朕师臣也,断不许卿出外。”
[六月二十三日]余曰:“臣平生操行,本不为人所疑。在仁宗朝知制诰,只一次上殿,与大臣又无党。及蒙陛下不次拔擢,曾未有所施为,吕诲乃便以方卢杞。就今臣所有如杞,亦须有所施为,其罪状明白,乃可比杞。今既未有一事以比杞,此不待陛下聪明,然后知其妄。若任事久,疑似之迹多,而谗诬之人材或过于吕诲,则臣未敢保陛下无疑也。”
[是日]上曰:“周公为成王所疑,故逃居东,及成王不疑,则归周。纵朕与卿有疑,今既相见无疑,卿亦可止。”
[是日]上曰:“所以为君臣者形而已,形固不足以累卿。朕既与卿为君臣,卿宜为朕少屈。”
[六月二十七日]余曰:“昨来西事,自是陛下失在不详虑熟计。若陛下详虑熟计,则必无可悔之事。”
[是年夏]上问:“尚书省制度可复否?”余以为亦不须如此。余曰:“上欲以近畿郡为畿辅?”上曰:“不如令属兵部。”余曰:“上前欲以近畿郡为畿辅,因推行保甲者,利在使赵子几等按察官吏易为照管;若付之诸路,即恐诸路推行灭裂,无以使四方观法。”上曰:“不如令属兵部。”
[七月五日]初,议并省考功文字,上问考辞何用,安石曰:“唐以来,州县申牒中书及诸司奏事、判事,皆有词,国初犹然。”上曰:“此诚无谓。”安石曰:“天下无道,辞有枝叶,从事虚华乃至此,此诚衰世之俗也。”上以为然。
[七月十三日]上问王安石义勇士如何,安石曰:“奉旨令臣弟安礼选举相度,观臣弟必不能选举,恐合自朝廷差,仍须候赵子几京西回,令与张京温同去乃济事。”上曰:“如何只赵子几偏了得?”安石曰:“宜先了河东一路。河东旧制,每年教一月,今令上番巡检下半月或十日,人情无不悦;又以东兵万人所费钱粮,且取一半或三分之二,依保甲养恤其人,即人理无不忻赖者。若更减得旧来诸军恩泽及程试武艺,又减武举所推恩例,并令人趋赴此,即一路豪杰无不乐从。此法凡欲用众,若法不合于众心,即难经久,若众心以此法为便,即此法自然经久。既行之久,人虽破坏,众必不以为允,如此乃为良法。又今义勇须三丁以上,今当如府界两丁以上尽收,三丁即出戍,出戍即以厚利诱之,两丁就于巡检下上番,上番如府界法,大略不过如此。但要遣人与经略、转运使及诸路长吏商量,令知朝廷立法之意,及要见本路民情所苦、所欲,因以寓法。”上曰:“鼓舞三路人皆成就,人岂少!”安石曰:“此极天下一大事,若成就即宗庙社稷安,夷狄无足畏者。”因论及宿卫尽是四方亡命奸猾,非宗社长计。上曰:“祖宗厚以财帛、官职抚此辈,固为此。”安石言:“五代之变,皆缘此辈。”上曰:“今百年旧俗未革。”安石曰:“观仁宗服药时事,即此辈亦似未能全然革心也。”冯京曰:“义勇虽云三丁以上,今亦有已死一丁,止存两丁不曾差替者。”安石曰:“既有两丁不差替,必有三丁不差上者。近闻义州义勇,两县户同,其一县得两指挥,一县只一指挥,即收刺有不尽处。今若用府界保甲法,即无收刺不尽,必然更增见在人数。”安石又言:“义勇、保甲为正长,须选物力高强即素为其乡闾所服、又不肯乞取侵牟人户,若贫户即须乞取侵牟,又或与富强有宿怨,倚法陵暴以报其宿怨也。”
[七月十五日]王安石曰:“臣闻‘天造草昧’,天之所造,其初尚草而不齐,昧而不明,及其成功,然后可观。如保甲事,初已见效如此,矧及其成功?今纵小可未如人意,犹宜迟之待其成就。计天下事,当于未成之时,逆见其必成之理,乃可以制事;不然,须其已成然后悦怿,即事于未成之时,已为人所破坏矣。”
[七月十六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管勾秦凤缘边安抚司王韶为右正言、直集贤院,权秦凤路钤辖、合门通事舍人高遵裕为引进副使,落权字,进士王夏为江宁府法曹参军。韶等并以招纳蕃部特推恩,而夏者,韶母弟也,始议推韶恩,官其子,而上欲慰其母心,故先及其弟。始欲转韶两官,以太常博士直昭文馆,王安石曰:“韶功大,恐博士未称,宜与司谏、正言。”上从之。上又言:“高遵裕欲得一职名。”安石问上:“不知何等职名?”上曰:“欲得御带。”文彦博曰:“御带须带总管方除。”蔡挺曰:“此是要为将来总管资基,兼自总管便作管军。”安石曰:“亓赟昨来亦得御带,与总管不相须。若除管军,自系朝廷拔擢,不作御带亦不妨管军。”彦博曰:“亓赟是诸司使,若要除却合令作诸司使。”上曰:“曹佾亦是横行带御器械。”密院犹迟疑不决,上令与御带。
[七月二十一日]丁卯,诏枢密院、入内内侍省,内侍都知、押班并带御器械系外任差遣时,暂到阙者,除有旨及兼领在京司局并供职外,每日起居退,更不供职。从合门所请也。
[七月二十二日]余曰:“自古作事,未有不以大势驱率众人,而能令上下如一者。今运数十万人为保甲,又使之上番,乃人人取状,召其情愿。自古作事,未尝有如此者。此乃以陛下每事过慎,故须如此。”
[七月二十七日]上谓王安石曰:“直舍人院文字如许将,殊不佳。”安石曰:“将非但文字不过人,判铨亦多生疏不晓事,为选人传笑。臣怪陛下拔令直舍人院,不知何意。”上曰:“止为将状元及第。”安石曰:“陛下初未尝以科名用人,何独于将如此?”安石又曰:“制诰诚难其人,然于政事亦非急切。”上曰:“说事理不明,不快人意,要当审择。”又问:“起居注见阙,何人可修?”安石曰:“吕惠卿丧欲除。”上曰:“惠卿最先宣力。”安石曰:“非为其宣力,如此人自当擢用。”上曰:“惠卿胜曾布。”
[闰七月一日]余曰:“陛下虽夙夜忧夷狄,然所以待夷狄者,不过如争巡马过来之类,规模止于如此,即终无以胜敌。大抵能放得广大,即操得广大。陛下每事未敢放,安能有所操。累世以来,夷狄人众地大,未有如今日契丹。陛下若不务广规模,则包制契丹不得。”
[闰七月九日]张利一奏:“雄州与北界商量减乡巡弓手,令彼罢巡马,事方有涯,忽奉朝旨依孙永所奏,令抽罢乡巡弓手。北人既见怯弱,即自侵陵,自抽罢后,巡马过河人数比前后人数最多,恐渐须移口铺占两属地。及闻要刺两属人户手背,两属人户见朝廷不主张,更不敢来投诉,两属人户必为彼所占。”王安石曰:“从初自合直罢乡巡弓手,利一乃令权罢,权罢与直罢有何所校?但直罢即分划明,所以待敌国当如此。”上曰:“前权罢,探报言彼亦权住巡马过河为相应,未几,又复过河,此事疑利一阴有以致之。”安石曰:“但罢乡巡弓手,从彼巡马过河,有何所损哉?我既遇之以静,彼自纷扰,久亦当止。”上曰:“若遂移口铺来占地,则如之何?”安石曰:“我所以待之已尽,彼有强横非理,即我有辞矣,自可与之必争。”上曰:“争之不从奈何?”安石曰:“彼若未肯渝盟,即我有辞,彼无不服之理。彼若有意渝盟,不知用乡巡弓手能止其渝盟否?”冯京曰:“且示以争占,即息其窥觑之心,缘契丹自来窥觑两属人户,要占为己田地。”安石曰:“契丹若有大略,即以如此大国乃窥觑蕞尔属户,果何为也?陛下以为契丹所以争校者,为陵蔑中国耶,为中国陵蔑之也?”上曰:“自来契丹要陵蔑中国。”安石曰:“不然。陛下即位以来,未有失德,虽未能强中国,修政事,如先王之时,然亦未至便可陵蔑。所以契丹修城、畜谷为守备之计,乃是恐中国陵蔑之故也。若陛下计契丹之情如此,即所以应契丹者当以柔静而已。天下人情,一人之情是也。陛下诚自反,则契丹之情可见。以夏国土地人民,非可以比中国之众大,又以陛下聪明临秉常小童,至于朝廷纪律虽未尽张,犹百倍胜夏国也,然朝廷终不能兼夏国。送百余逃人来,即中国人情皆有怜夏国之心,武怒之气为之衰沮。以我之遇夏国尚如此,即契丹之遇我可知。不知我以柔静待契丹,何故乃反欲为吞噬侵陵之计?契丹主即位已二十年,其性情可见,固非全不顾义理、务为强梁者也。然则陛下以柔静待契丹,乃所以服之也。”文彦博与京又言两属地从来如此互相争占,安石曰:“为中国边吏与契丹边吏所见略相同故也。若中国边吏变旧态以应之,则彼所以应我亦当不同,不知契丹所以纷纷如此者为何事?”上曰:“为赵用入界。”吴充曰:“已枷勘赵用,然契丹犹不止。”安石曰:“已枷勘赵用,故契丹但以巡马过河,应我添乡巡弓手。若不然,即契丹何惮而不以兵马过河报赵用放火杀人也?”上曰:“张利一与孙永已相矛盾,难共事。”安石曰:“利一本生事,致契丹纷纷如此。今朝廷既毁拆利一所修馆驿,又罢乡巡弓手,利一与孙永所争皆不用,即利一必不肯了边事,留之雄州不便。”彦博以为利一岂肯如此,上曰:“利一如此有何利?”安石曰:“自今边事不了,即利一归咎于朝廷用孙永之言。利一从来争议,乃不见其不当。若自今边事了,则是利一所争议皆不当,永所奏皆当。此即利一利害。利一言议罢巡兵事方有涯,不知陛下见得奏报事果有涯否?”彦博曰:“张利一岂敢如此?”安石曰:“人臣敢如此者甚众,缘陛下威灵未能使奸邪有畏惮,即人人皆敢纵其忿欲之私,非但利一敢如此也。”上曰:“利一生事,又不能弹压赵用,皆有罪。”问谁可以代之,或言刘永年,或言王光祖,上曰:“用王道恭。”安石曰:“臣但识道恭,道恭至寻常。前日见文彦博说冯行己,臣不识,不知行己如何?”上曰:“更不如道恭。”安石曰:“如此即竢与密院别商量取旨。”安石又言:“既不能强,又不能弱,非所以保天下。文王事昆夷者,能弱也。今以金帛遗契丹,固有事昆夷之形。既度时事未欲用兵,即当能弱以息边警;既不能弱,又惮用兵,诚非计也。陛下以为移口铺即须争,如臣过计,虽移口铺亦不足争,要当使我终有以胜彼,即移口铺何足与校?”上曰:“所以畏彼者,以我内虚故也。内实即何畏彼哉?虽移口铺不足校也。内虚者但是兵制不修。”安石曰:“所以不可校者,非特为兵制不修而已。齐景公曰:‘君不君,臣不臣,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若君不君,臣不臣,即虽精兵,孰能收其用?君道在知人,知人乃能驾御豪杰使为我用;臣道在事君以忠,事君以忠然后政令行。”安石又白上:“兵无不可用之时,在人主知人情伪,驾御如何而已。太祖时兵非多于今,然所以能东征西讨无不服者,知人情伪,善驾御而已。”
[是日]台官言进奏官递回奏蝗虫状,言新法须候净尽,方得奏闻。御批:“近据孙求奏进奏官去安抚司不得奏灾伤状,恐亦因此法,可速改,以称寅畏天威、遇灾恐惧之意。捡到新法,令耆申县,县申州,州申转运,转运具施行事状。闻奏净尽则本州岛、提、转各闻奏,乃是进奏官误会条贯。”余曰:“条贯已令本州岛、提、转申奏,安抚司自不须令奏。”上曰:“令安抚司奏何妨?”余曰:“朝廷令本州岛、转运司奏,已是两处奏状,亦足矣。又令提刑司奏,已是多,又恐逐司或有弛慢新法约束。若逐司不职,更互觉察闻奏,不知何用更令安抚司吏人枉费纸笔,递铺虚费脚力。又一处有蝗虫,陛下阅六、七纸奏状,如此劳弊精神翻故纸,何如惜取目力,深思熟讲,御天下大略。只如经略安抚司,有何限合经制事,却须要管勾奏灾伤状做甚?”
[闰七月十四日]辛酉,上与王安石议行河东保甲,曰:“两丁或不易,只取三丁以上如何?”安石曰:“两丁止就本州岛巡检上番,一岁不过一月半月,又支与粮食,及以武艺较得钱物,何不易之有?若不如此,则三丁番役乃频。又三丁事力未必便胜两丁,恐劳佚苦乐不均。”上曰:“闻开封近勘到府界百姓但有作袄,已典买弓箭,因致怨黩,虑亦有不易者。”先是,皇城司察保丁以教阅不时及买弓箭、衣着劳费,往往讪詈,诏开封府鞫其事,故上语及之。安石曰:“若论不易,则三丁、二丁各有不易者,然府界已累约束毋得抑勒买弓箭。向者冬阅及巡检下上番,惟就用官弓箭,不知百姓何故至于典作袄?又云六月使人教阅,条贯亦初无此,不知何故云尔,恐皇城探报与开封所劾情实未可知。盖陛下于所闻易知之事,尚多非实,则探报口语难辨之事,岂可必信?然自生民以来,兵农为一,男子生则以桑弧蓬矢射四方,明弓矢者男子之所有事。盖耒耜以养生,弓矢以免死,此凡民所宜,自古未有造耒耜、弓矢以给百姓者也。然则虽驱百姓使置弓矢未为过,但陛下忧恤百姓至甚,故今立法一听民便尔。且府界多盗,攻劫杀掠,一岁之间至二百火,逐火皆出赏钱,出赏之人即今保丁也。方其出赏之时,岂无卖易作袄以纳官赏者?然人皆以谓赏钱宜出于百姓。夫出赏钱之多,不足以止盗,而保甲之能止盗,其效已见于今日,则虽令民出少钱以置器械,未有损也。”上曰:“赏钱人所习惯。”安石曰:“以习惯故安之,以不习惯故不安者,百姓也。陛下为人主,当以理制事,岂宜不习惯,故亦以为不安?”上曰:“民习惯则安之如自然,不习惯则不能无怨?如河决坏民产,民不怨决河,若人坏之则怨矣。”安石曰:“陛下正当为天之所为。知天之所为,然后能为天之所为。为天之所为者,乐天也,乐天然后能保天下。不知天之所为,则不能为天之所为。不能为天之所为,则当畏天。畏天者不足以保天下,故‘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者,为诸侯之孝而已。所谓天之所为者,如河决是也。‘天地之大德曰生’,然河决以坏民产而天不恤者,任理而无情故也。故祈寒暑雨,人以为怨,而天不为之变,以为非祈寒暑雨不能成岁功故也。孔子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尧使鲧治水,鲧汩陈其五行九载。以陛下忧恤百姓之心,宜其寝食不甘,而尧能待如此之久,此乃能为天之所为,任理而无情故也。”
[是日]谓安石曰:“逢原必轻俊。”安石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见其上书,欲并枢密院、废募兵。”安石曰:“人才难得,如逢原亦且晓事,可试用也。”
[闰七月十五日]壬戌,执政同进呈河东保甲事。枢密院但欲为义勇、强壮,不别名保甲,王安石曰:“此非王安礼初议也。”上曰:“今以三丁为义勇,两丁为强壮。三丁远戍,两丁本州岛县巡检上番。此即王安礼所奏,但易保丁为强壮,人习强壮久,恐别名或致不安也。”安石曰:“义勇非单丁不替,强壮则皆第五等户为之,又自置弓弩及箭寄官库,须上教乃给。今以府界保甲法推之河东,盖宽利之,非苦之也。请更遣官相度,不必如圣旨为定。”上曰:“河东义勇、强壮,已成次第,今欲遣官修义勇、强壮法,又别令人团集保甲,如何?”安石曰:“义勇要见丁数,即须隐括。因团集保甲,即一动而两业就。今既差官隐括义勇,又别差官团集保甲,即一事分为两事,恐民不能无扰。”上曰:“保甲要亦未可便替正军上番。”安石曰:“王安礼所奏,固云俟其习熟乃令上番。然义勇与东军武艺亦不相较。臣在江宁,见广勇、虎翼何尝有武艺。但使人诣逐路阅试东军及义勇,比较武艺生熟具奏,即可坐知胜负。今募兵大抵皆偷惰顽猾不能自振之人,为农者皆朴力一心听令之人,以此较之,则缓急莫如民兵可用。”冯京曰:“太祖征伐天下,岂尝用农兵?”安石曰:“太祖时接五代,百姓困极,公侯多自军中起,故豪杰以从军为利。今百姓安业乐生,易以存济,军士无复有如向时拔起为公侯者,豪杰不复在军,而应募者大抵皆不能自振之人而已。”上曰:“军强弱在人,五代军弱,至世宗乃强。”安石曰:“世宗所收多天下亡命强梁之人,此其所以强也。”文彦博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安石曰:“以兵强天下,非有道也。然有道者,固能柔能刚,能弱能强,方其能强则兵必不弱。张惶六师,固先王之所务也,但不当专务强兵尔。”上卒从安石议,令尽依王安礼所奏。彦博请令安石就中书一面施行此事,安石曰:“本为保甲,故中书预议。若止欲作义勇、强壮,即合令枢密院取旨施行。”上曰:“此大事,须共议乃可。”
[闰七月十八日]初,礼官以非始即位而祧为疑,安石曰:“此但改正僖祖、顺祖当祧与否,于礼无嫌。”上曰:“宁拘忌讳乎?此固无嫌。”
[是日]余曰:“太祖敢于诛杀,然犹为史珪、丁德裕所欺而滥诛无辜,不知陛下于欺罔之人,能有所诛杀否?”
[八月六日]夏国进表不依旧式,但谢恩而不设誓,又不言诸路商量地界事。枢密院共以为疑,上问如何,王安石曰:“中国与夷狄要以宗祀殄灭为誓非得已,今彼如此,但降答诏:‘甚善。’”文彦博曰:“如此,即今年防秋如何?”上曰:“便得誓表,如何便保彼不为变?”安石曰:“诚如此。”彦博曰:“盟誓自古所有,要之天地神祇尚恐有变,若更无此,如何可保?”安石曰:“若盟誓可赖,即夏国引前誓足矣,臣恐誓与不誓皆不可保。然彼既得岁赐,必不便敢抗拒。”彦博又以为:“羌人狡猾,包藏不可知,如何便敢撤备?”安石曰:“其势可见,即其情可知,恐不足过虑,撤备无妨。”彦博又言:“有盟誓,则彼违盟誓我有辞。”安石曰:“若力足以制夏国,岂患无辞?”冯京曰:“太祖得蜀人与河东蜡书,曰:‘我伐蜀有辞矣。’”安石曰:“太祖偶然有此语,若蜀可伐,恐虽无蜡书,太祖不患无辞。如太祖伐江南,岂有蜡书?但我欲行王政,尔乃擅命一方,便为可伐之罪。如夏国既称臣,未尝入觐,以此伐之,亦便有辞。臣以为不患无辞,患无力制之而已。”上以为然。又论地界,安石曰:“臣本欲议地界者,为环庆占夏国地,若不与降誓前约定,即誓后必复纷纭,今既以环庆地与之,则余路更无足议,不须复问。”
[八月十八日]甲戌,知青州、资政殿学士赵抃为资政殿大学士、知成都府。抃在青州踰年,于是上欲移抃知成都。或言前执政旧不差知成都,成都今又少有人欲去者。上曰:“今人少欲去,但为职田不多耳。抃清苦,必不为职田。蜀人素爱抃,抃必肯去。”王安石曰:“陛下特命之,即无不可。”乃诏加职,遣内侍赍赐召见,劳之曰:“前此无自政府复知成都者,卿能为朕行乎?”抃曰:“陛下宣言,即敕命也,顾岂有例?”上甚悦。上又欲令吴中复知永兴,既而曰:“姑竢中复离成都,东军在蜀,连三次有谋变者。”安石曰:“闻中复颇弛缓。”上曰:“蜀中东军不须多,可减。”安石曰:“向所以置东军,非特弹压蜀人,亦备蛮寇。”上曰:“今蛮皆衰弱无足虑,即东军自可减也。”
[九月一日]余曰:“秦、汉以来,中国人众、地垦辟未有如今日。四夷皆衰弱,数百年来,亦未有如今日。天其或者以中国久为夷狄所侮,方授陛下以兼夷狄、安强中国之事。天锡陛下聪明,非不过人,但陛下用之于丛脞,不用之于帝王大略,此所以未能济大功也。”上以为兵须久练乃强。余曰:“齐威王三年酣饮不省事,一日烹阿大夫,用即墨大夫,出兵收侵地,遂霸诸侯。人主诚能分别君子、小人情状,济以果断,即兵可使一日而强。”
[九月二日]余奏:“既立结吴延征,即须处分。王韶招捉木征,然后蕃部无向背专附延征”云云。潞曰:“夷狄自是夷狄,略近勤远非义。即自已深入险阻,费运馈,不可不计下梢。”曰:“秦、汉以后事不足论。如诗称高宗奋伐荆楚,深入其阻,‘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非是不攻夷狄。如火烈烈,其师必众,师众必用粮食,非是不费运馈。如镇洮更自是中国地,久为夷狄所陷,今来经略,亦不至劳费。”
[九月四日]上欲修河北弓箭社,曰:“须得人人欣赖乃可为。”王安石曰:“但令豪杰欣赖,即能驱率众人。若要人人欣赖,恐无许多官职财物应副。若豪杰欣赖驱率众人,众人成俗,则法立而不可废。今召人饮食,尚有倦而不赴者,况欲什伍之,使从我进退,岂有人人欣赖之理?如畿内事,以近故为异论所摇,陛下以为疑。如金君卿在江西作保甲,以远故异论不到陛下左右,陛下又何尝疑其扰?事须以道揆,不须听无稽之异论。”冯京曰:“河北义勇十八万自足,何须做弓箭社?”安石曰:“河北义勇收人户不尽,河北有许多地,有许多人,何故只令十八万人习兵为义勇,而不可令尽习兵?”冯京曰:“须是丁多方可令习兵。”安石曰:“弓箭手不知用丁多少?”京曰:“亦须丁多乃入社。”安石曰:“今义勇尚只用两丁,如何弓箭社却要丁多?臣以为用两丁为义勇,更令远出上番,却于民不便,然见今如此施行。”京曰:“臣在太原日,若纠得两丁,即令替。”安石曰:“臣读义勇敕,初刺时已或奏称两丁并已刺尽,见今条贯须单丁乃许替,不知太原何故两丁却许纠替?”上令讨论修弓箭社法,安石曰:“弓箭社部分不如府界保法,当如今府界保法修定。”京曰:“义勇已有指挥使,指挥使即是乡豪,如又作保甲,令何人为大保长?”安石曰:“古者民居则为比,比有比长,及用兵即五人为伍,伍有伍司马,二十五家为闾,闾有闾胥,二十五人为两,两有两司马,两司马即是闾胥,伍司马即是比长,但随事异名而已。今令二丁即为义勇,与两丁之家同籍为保甲,居则为大小保长,征戍则为义勇节级、指挥使,此乃三代六卿六军之遗法。此法见于书,自夏以来至于周不改。秦虽决裂阡陌,然什伍之法尚如古,此所以兵众而强也。近代惟府兵为近之。唐亦以府兵兼制夷狄,安强中国,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今舍已然之成宪,而守五代乱亡之遗法,其不足以致安强无疑。然人皆恬然不以因循为可忧者,所见浅近故也。为天下决非所见浅近之人能致安强也。”上以为然。
[九月十五日]先是,李舜举言:“探得契丹无移口铺意,乡巡弓手扰害百姓,百姓恐,故间牒北界有巡马事,今已罢乡巡。又雄州屡移牒北界,令约束巡兵乞觅饮食,巡兵亦不敢扰边民,边民甚安。”又言:“张利一妄以每岁民牵牛入城为避贼,又因责两属百姓指说北界巡兵盗猪,百姓恐巡兵挟恨报复,遂移居,利一因以为巡兵惊动百姓。”又言:“容城令、尉以两属户不即申巡马过河,一决二十人;问一僧见巡马否,僧云不见,又决之。凡如此妄决非一人。”上曰:“乡巡果如此扰害生事耶?”王安石曰:“固然。”上又曰:“令、尉何敢妄决人?此必利一使之。”舜举乃言:“不当便罢乡巡弓手,须与北界商量,亦令罢巡兵,又恐边民奸猾,复教北人移口铺,欲呼北界官吏谕之。”安石固以为:“不用如此,若召而不至,至而不听,则于体非宜。”蔡挺曰:“向赵用事,彼理直故肯来,今我理直,彼未必肯来共议也。”上曰:“此皆张利一生事。”安石曰:“利一罪状明甚,观令、尉所为如此,若利一奉法循理,令、尉何敢!然令、尉如此妄决人,不点检,顾点检北界巡兵乞觅饮食,巡兵乞觅饮食,百姓自怨北界,预我何事!为汤、武驱民者桀、纣,彼专为暴,我专为德,是北界驱民归我也。今乃纵我人为暴,助彼人为德,非边吏善计也。”上曰:“闻利一欲杀巡兵,赖其早替,几至生事。”
[十月九日]有选人李公义者建言,请为铁龙爪以浚河。其法:用铁数斤为爪形,沉之水底,系絙,以船曳之而行。宦官黄怀信以为铁爪太轻,不能沉,更请造浚川杷。其法:以巨木长八尺,齿长二尺,列于木下如杷状,以石压之;两旁系大絙,两端矴大船,相距八十步,各用牛车绞之,去来挠**泥沙,已又移船而浚之。王安石甚善其法,尝使怀信浚二股河。怀信用船二十二只,四时辰浚河深三尺至四尺四寸,水既趋之,因又宣刷,一日之间又增深一尺。怀信请以五百兵,二十日开六里直河,顺二股河水势,用杷浚治,可移大河令快。上许依怀信所擘画。安石请令怀信因便相度天台等埽,作直河,用杷疏浚。上亦许之。
[十月十七日]上曰:“近习亦有忠信者。”余曰:“以陛下崇信此辈,故欲借其力沮害正论。设如此类甚众,陛下当审察,不当使奸臣得计。”上曰:“近习亦有忠信者,不为欺,不可为高恭显小人,便以为近习之言都不可听,即为卢杞、李林甫小人,便以为大臣都不可信乎?”
[十月十九日]安石又言:“开直河一道,计省却九百万物料,三百万夫功。如怀信所造浚川杷,即处处危急可用。直河所以有不可开者,只为近水,开数尺即见水,施功不得。今但见水即以杷浚之,无不可使水趋直河去处。即一岁所省凡几百千万物料夫功。又汴河、广济河诸斗门减水河,自此更不须计工开浚,但制百千枚杷,永无浅淀也。”
[是日]上曰:“市易卖果子烦细,且令罢却如何?”余曰:“市易司但以细民为官科买所困,下为兼并取息所困,故自投状,经市易司乞借官钱出息,行仓法,供纳官果子。自立法以来,贩者比旧皆便,得见钱无留滞云云。陛下为其烦细,以为有伤国体,臣愚窃谓不然。今设官监酒,一升亦沽,设官监税,一钱亦税,岂非细碎?人不以为非,习见故也。臣以为酒税如此,不为非义,何则?自三代之法,固已如此。《周官》固已征商,然不云几钱以上乃征之。泉府之法,物货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价买之,以待不时而买者,亦不言几钱以上乃买卖。周公制法如此,不以烦细为耻者,细大并举,乃为政体。尊者任其大,卑者务其细,此先王之法,乃天地自然之理。如陛下朝夕检察市易务事,乃似烦细,非帝王大体,此乃《书》所谓‘元首丛脞’也。”
[十一月十三日]进呈内东门及诸殿吏人名数,白上曰:“从来诸司皆取赂于果子行人,今行人岁入市易务息钱,几至万缗,欲与此辈增禄。”上曰:“诸殿无事,惟东门司事繁,当与增禄。”安石曰:“如入内内侍省吏人亦当与增禄,盖自修宗室条制,所减货赂甚多故也。”上又曰:“大宗正司吏人亦宜与定禄法,免困扰宗室。宗室渐有官卑及不得官者,不宜更令吏人乞取困扰之。先帝每迁官,此辈所乞取须数十千。”安石曰:“宗正吏止十二三人,更与量增禄,即可行重法。”
[十一月十八日]上云:“郏亶且勿移动。”
[是日]知制诰阙,中书拟用张琥,上不许,曰:“琥脱空,又无能,问时事都不对,乃言它事。”王安石曰:“以人望言,琥行义岂不及蔡延庆?”上曰:“延庆行义亦有何所阙?”安石曰:“如此,则难使在职,陛下当明著其反复罪状罢之。”上又以为罪难名,安石曰:“陛下若以言语前后不复放废人,即左右前后虚位宜多。陛下固有明见其诞谩,而都不以为非者。”上曰:“见即更不进用也。”于是琥三上章乞出,上谓安石曰:“前议琥得无漏乎?”安石曰:“虽不漏,琥岂容不觉?”故有是命。
[是日]初,沈起罢陕西都转运使,召为度支副使,三月二十五日。改盐铁副使,四月七日。寻命知江宁府,五月二日。代公辅,令公辅归朝。王安石欲留起知审官西院,上曰:“朕方欲论起在陕西亦无罪。”吴充言:“屡改易非便。”上曰:“宜少待之。”安石曰:“公辅专助小人为异议,使在内必无补圣政。”因请以代仲甫,曰:“使仲甫在内无伤也。”上从之。起除江宁才三月,竟召入提举在京诸司库务。
[十二月二十二日]三司节略却吕嘉问起请仪鸾司供内中彩帛文字,却奏请为拟吕嘉问起请乞指挥。其意欲以内东门要彩供上元禁中用,而嘉问起请致妨阙,中伤嘉问,又归咎于中书立法云云。余曰:“如此等事非陛下躬俭,即人臣岂敢如此立法?臣见陛下于殿槛上盖毡尚御批减省,以此知不肯用上等匹帛,糜费于结络。”上曰:“本朝祖宗皆爱惜天物,不忍横费。如此糜费,图作甚?汉文帝曰:‘朕为天下守财耳。’”余曰:“人主若能以尧、舜之政泽天下之民,虽竭天下之力以充奉乘舆,不为过当,守财之言,非天下之正理。”
[十二月二十五日]知太原府刘庠言夏国与董毡结亲。上曰:“夷狄合从亦可虑。”王安石曰:“但当修政刑,令中国安强,夷狄合从非所忧。”上曰:“孟子言‘小固不可以敌大’,合从则大,大则难制。”安石曰:“孟子所谓‘小固不可以敌大’者,谓地丑德齐者言之,故齐以一服八则不能。若克修其政刑,则王不待大,故曰‘以齐王,犹反手也’。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岂复计小大?”又为上言:“唐回纥合从犯中国,郭子仪以一言伐其交。陛下能用郭子仪之徒为将帅,则夷狄之交固可伐而离之也。”上曰:“郭子仪岂易得?”安石曰:“有天下之大,所患者非子仪之徒难得也,要分别君子、小人而已。”又为上言:“曹操与袁绍相抗,绍地大兵众,操寡弱,自不敢保胜绍。然荀彧逆知操必胜绍者,以操明胜绍、机胜绍、决胜绍故也。”既而安石又白上:“王中正言:“郢城嘉卜力足敌董毡,董毡与夏人结婚,欲以兵援送,借道于嘉卜界内。嘉卜以为夏、董交婚,即我孤立于两间,素与董毡为雠,必被攻袭,明告夏人:‘如此我必归汉。’亦遣人至王韶处,王韶未敢许纳。臣以为宜令韶相度事机,以利害谕董毡令绝婚,宜听,因可以施德于嘉卜,收异时之用。”上以为然。文彦博请召王中正问状乃行下,许之。
[是月]董毡用旧事贻公弼以书,且称敕,公弼却之曰:“若藩臣,安得妄称敕?”董毡自是不敢复称。
熙宁六年(癸丑 一〇七三年)
[正月五日]王安石请增三司吏禄,上批:“增禄费多,所减吏又未可遽减。”令安石再相度。安石言禄不可不增,又言不患乏钱之理。安石以为:“初,市易行仓法,用万八千缗,以故收市例钱九万缗,方以次修法,市例所收未有纪极,而团并纲运、减省上供所省牙前酬奖,止京东及成都两路岁收已一百万缗,即吏禄不患少可知。”上从其请。安石又言,天下吏人当尽为之赋禄,上以为然,曰:“但患役法未就,未有钱应副耳。”
[正月十一日]先是,复圭酬獎将官李克忠金汤战功,枢密院言:“金汤之役,复圭尽取赵余庆所得首级系之克忠,其自洛河川归庆州,克忠兵又中道为敌冲断,有当时转运使孙坦体量状及知延州郭逵奏具在。”上怒复圭诈妄,王安石独明其不然,曰:“复圭虽得罪,克忠等功自当赏。”上曰:“余人已赏之矣,克忠乃别坐罪。”安石曰:“案复圭札子论一行将官等,不为克忠一人,就令克忠一人有罪,罪自论罪,功自论功。陛下断克忠罪太重。克忠不合取番部甲,原情固与取玉帛子女入己不同。克忠所以获罪太重者,正坐平时人浸润复圭,以为阿党克忠,克忠无能,又作过坏边事,故常含怒以待之。适会事发,故特被重断。且陛下为人浸润游说所误,非但此一事。如王广渊庆州兵变,广渊抚定有功,乃降两官。如种诊得朝旨令通消息与西人议和,惟不合擅牒韦州,原情有何深罪,乃追一官,又追夺候二年与合门副使指挥。始时众议纷然,深咎种诊,以为当令分析者,疑此事出于广渊故也。及分析到,略不干广渊事。陛下以人言众,遂行遣种诊如此。论者谓种诊缘贪功故累国体,臣愚以为妨功慢命,即不可容,若趣赴政令,务成事功,纵有过失,岂可深罪?”上曰:“当时方欲与西人议和,种诊遽牒去,恐西人因此更旅拒。”安石曰:“臣愚以为若中国自修政事,西人和与不和非所议,纵度时宜欲与之和,何患西人旅拒?陛下断王广渊、种诊罪如此,杜纯亲被旨勘王韶事,陛下无故与转一官,固已非理,及其奏报欺谩,皆杜纯奏状内自见,非因人媒孽纠摘,然陛下迟疑,令候服阕日行遣,臣力辨论,然止于冲替而已。不知陛下谓种诊之罪与杜纯孰重,原两人之情,孰为欲沮坏政事?”上曰:“种诊但欲了事耳,有何罪?”安石曰:“如郭逵之罪固不可与王广渊同日而论,王广渊降两官,郭逵乃止降一官。”上曰:“为宣徽使重故也。”安石曰:“宣徽使非郭逵所有,乃陛下所与。兹为天官,天官重则报礼亦宜重。今逵乃敢如此,而陛下谴之止于如此,何足以驭群臣?人固有耻其君不如尧、舜若挞于市者,如此等人岂有肯为不义,烦陛下威怒?如逵者,乃曾盗官肉决杖,岂可以待有道君子之道待之?惟知畏惧,乃可驱使。陛下以为逵材亦可用,故爱惜之,不欲深责,臣恐但长逵骄陵,不复为用。”安石言此,大抵专为复圭地道也。既而复圭乞降御史所言分析,上曰:“已委官体量,虚实当自见。”安石曰:“但札与令分析,若有理,固陛下所欲闻;若无理,即复圭更有上书不实之罪。”上乃许之。其后安石又请以复圭所分析事状送建中等,上亦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