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全集(全六册)

王安石全集.3熙宁问对日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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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曰:“今欲理财,则须使能。天下但见朝廷以使能为先,而不以任贤为急;但见朝廷以理财为务,而于礼义教化之际未有所及,恐风俗坏,不胜其弊。陛下当深念国体,有先后缓急。”上颔之。余曰:“陛下天资超迈,非前代人主所及。然好理财。凡利于理财者,则汲汲而用。至于讲道,则不以为急。不急于讲道,何由见理?见理有不尽,何能运动群臣?”上大以为然。

上又论及榷茶,余以为难。上曰:“今酒亦榷,矾、盐亦榷,何独至于茶而以为难?”余以为榷法不宜太多。

余曰:“理财诚不可缓,然以理财为先,以使能为急,则人将机巧趋利。此俗成,则非人主之利,非天下之福。天下事譬如和羹,当令酸咸适节,然后为和。今偏于理财与使能,非所以为和。明礼义廉耻,以示人崇进忠良,恐不可缓。”

上令召何接求试问,余曰:“接求未可知,恐或只是能作文字,又无行义。”上曰:“言财利,恐不须问他行义。”余曰:“陛下即位以来,德义之教未有以加人;至于学校,则又不以为急。既不得已以理财为先务,更召致无行义之人,则恐于天下观听不足。”

上又问榷铁如何,旸叔亦多言铁冶利害,见讨寻本末。余曰:“汉盐铁所以尤致人议论者,以县官所卖铁器多苦恶,至于农器多不便于民用。今官吏大胜汉武时,若官鼓铸铁器,即必与汉同弊。”上又顾赵抃曰:“王安石造理深,能见得众人所不见。”

上曰:“流俗小人论说不可听。流俗人所共称以为好人者,却不是好人。如王安石,不是智识高远精密,不易抵当流俗毁誉,亦何由能安职?朕极知委他,相公且与协心施为。天生明俊之才,可以庇覆生民,须与他勉强施为,若虚过却日月,乃是自弃。”

余曰:“正士君子,固有不为功名爵禄事陛下。陛下似于君子、小人殊未察。”上曰:“知卿无利欲,无适莫,非特朕知卿,人亦具知,若余人即岂可保?”

上曰:“朕仰慕卿道德甚至,卿似未体朕意,诸事切勿为嫌疑形迹。”

密院退,上曰:“人才岂不自知,朕自度不能远略,不过能保祖宗旧业而已。”余曰:“陛下不宜过自退托,以陛下圣质如此,何所不可企及?”

上曰:“张戬言:‘王安石负儒学,并未能为陛下做得事。’朕问他如何做得事?戬言当筑招贤馆,如常秩者,德行为众人所推,必大过人,致之馆中,令执政时往访问政事,陛下亦屈己师之。”

上问:“周公用天子礼乐,有之乎?”对曰:“于《传》有之。”“然则人臣固可僭天子?”曰:“周公之功,众人之所不能为;天子礼乐,众人所不得用。若众人不能为之功,报之众人所不得用之礼乐,此所以为称也。然周用骍而祭,周公以白牡,虽用天子礼乐,亦不嫌于无别。”

上问张端河北盐议,对曰:“亦恐未可为上言。”韩琦亦有文字,曰:“此事恐须少待,今且当以变通财利为先。”上曰:“但理财节用,亦足以富,如此事不为可也。”曰:“今诸路皆用刑辟榷盐,河北虽榷,似未有妨。”因言:“理财诚方今所先,然人主当以礼义成廉耻之俗为急。凡利者,阴也,阴当隐伏;义者,阳也,阳当宣着。此天地之道,阴阳之理也。若宣着为利之实,而礼义廉耻之俗坏,则天下不胜其弊,恐陛下不能得终于逸乐无为而治也。”

王氏云:“陛下诚能慎察义理,而左右不循理之人,敢为妄言以沮乱政事,诚宜示之以好恶。经或言知、仁、勇,或言仁、智、勇,未有先言勇者,独称汤曰‘天乃锡王勇知’者何也?《书》曰:‘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予之德言足听闻。’汤以七十里起于衰乱之中,其初为流俗小人不悦,艰难如此,若非勇知,何能自济?所以能自济,尤在于勇。陛下救今日之弊,诚患不可以不勇。今朝廷异议纷纷,小有才而不便于朝廷任事之人者不过数人,亦不必人人有意。但如今朝士不识理者众,合为异论,则举朝为所惑。”

上因问:“‘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何谓也?”余曰:“能不以外物累其心者,诚也。诚则于物无所蔽,于物无所蔽则明矣。能学先王之道,以解其心之蔽者,明也。明则外物不能累其心,外物不能累其心则诚矣。人之所以不明者,以其有利欲以昏之,如能不为利欲所昏,则未有不明也。明者,性之所有也。”

上患内藏、三司见钱少,余曰:“纳绢差多而不知变转见钱,则积日月至于不可胜多。去年三司以斛斗合纳见钱,乃令变转金银匹帛上京。在京已患金银匹帛多于见钱,乃更令送金银匹帛。外方既折纳到见钱,却须要金银匹帛,诸路不免科买;民被科买,至买银一两用钱千七八。此皆有司不知开阖敛散轻重之权所致。”鲁公曰:“只为人人皆言诸路若般却见钱,则钱荒不便。”又曰:“王安石常以为今钱不少,然人皆患钱少。”余曰:“假令钱少亦无可患,在唐贞观中米斗数钱,可谓钱少。然其时更为乐岁,人无所苦。唯唐中世用两税法,令百姓以钱为税,然后人始苦钱少。此由责人必变粟帛为钱输官,则人人皆当以粟帛易钱,则不得不以钱少为患。此乃上设法为患,非钱少为患也。今二税令人输粟帛,至今令输钱则取情愿,何由能致人患?”旸叔曰:“于古输诚然,今如官中给赐用钱不少,若斗米五钱,则斗米可折得五钱,官中合用钱,何由办给?则钱少亦不得不以为患。”余曰:“今官司用钱为多者,莫如粮草。若钱少而重,则粮草更不费钱。今近边百万贯,不能籴得百万石米。若斗米五钱,则五万贯足致百万石。至于其它用见钱,亦岂能多于粮草?就令用见钱处多,若钱重自可。如今合赐钱处折以他物,此乃人主轻重之权,何至更以钱少为患?”

呈朱越乞小郡,上问朱越,佥取实对,又问越何处人,因甚人说他。余曰:“朱越是江宁人,臣久居江宁,与之相识。言者或以为臣欲差此人知建州,建州地远事繁,无职田,无锡赐,无酬奖。朱越素廉洁有行,居官无败事。又是大卿,比巩申、王秉彝辈只有过之,即无不及。理须与一郡如建州者。”上曰:“闻亦廉介,可惜年老。”佥言其不老,上曰:“若在京,好一见之。”余曰:“虽在京,陛下亦何须见?建州知州自来只是中书差,何足挂圣念?如臣者忠信诞谩之实,陛下乃当审察。若臣诞谩不足信任,便改命忠信之人,付之政事。以天下之大,岂无忠信可任以差除建州知州者?”上曰:“非为如此,只是人言欲考实。”余曰:“陛下每事欲考实,甚善,然所当考实乃有急于建州者。”又曰:“人主防人臣为奸,当博见人,穷理道,考事实。穷理道,考事实,则虽见奸人,无害。博见人,则人臣不能为朋党蔽欺。人臣为奸,尤恶人主博见人。故李逢吉之党相与谋,以为人主即位,当深防次对官上说。”

上论不尚贤,余曰:“尊尊亲亲贤贤,并用先王之政事也。老子不尚贤,是道德之言。”

上曰:“使释老之说行,则人不务为功名,一切偷惰,则天下何由治?”余曰:“如老子言道德,乃人主所以运天下。但中人以下不明其旨,则相率乱俗,陷为偷惰,如西晋是也。”上曰:“乃人主所以运天下,非所以训示众人者也。”余曰:“诚如此。若夫功名爵禄,乃先王所以役使群众,使人人薄功名爵禄,上何以使下?故先王所以运天下,必有出于功名爵禄之外者,而未尝示人以薄功名爵禄也。”

上曰:“商鞅何尝变诈?”余曰:“鞅为国不失于变诈,失于不能以礼义廉耻成民而已。”

“吕公著正所谓‘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如陈襄奸邪,附下罔上,虽放流窜殛,自其常分。欧阳永叔乞致仕,冯固留之,上弗许。余论永叔:以韩琦为社稷臣,则修为忠良,否则修不免为附丽邪人。故如修辈,尤恶纲纪立,风俗变。如此人与一州即坏一州,留在朝廷则专附流俗,坏朝廷政令,留之何所用?鲧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富弼兼此二罪,止夺使相,诚为未尽法。”

余曰:“如今要作事,何能免人纷纭?三代以前盛王,未有无征诛而治也。文王侵阮徂共,以至伐崇,乃能成王业。用凶器,行危事,尚不得已,何况流俗议论?”

呈内藏库紬绢许人户情愿纳见钱事,因曰上:“今岁两浙被三司令,人户情愿纳见钱折税紬绢。薛向近奏添俵预买紬绢钱,乃得平准轻重之意。”

鲁公曰:“议者以为提举官将先催常平,如王广渊义仓事。”余曰:“先催常平物固无害,与义仓事不同。义仓是朝廷令劝诱,岂可先以百姓税物充?常平是出官本贷与,先催有何不可?若不许先催,则是令税足之后,方以枷棒催常平贷物,则自然致人议论。枷棒亦不可废。今和买紬绢若不纳,可不决否?今民间赊贷亦须以枷棒理之。若明示百姓不可以枷棒理,即一散之后,何由可敛?既情愿贷官物,又收息少纵,使枷棒催之,亦何所妨?”

谕常平,陈曰:“此只是财利事,不行得有何所妨?臣在政府,日夕纷纷校计财利,臣实耻之。”余曰:“理财用者乃所谓政事,真宰相之职也,何可以为耻?若为大臣而畏流俗浮沉,不能为人主守法者,臣亦耻之。”

濮王不称皇,乃御史之力。上曰:“称皇是不得耶?”余曰:“无臣而为有臣,孔子以为欺天。濮王以人臣终而称皇,是无臣而为有臣之类。且孝子慈孙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推濮王之心,岂敢当褒崇?然则如此褒崇,非事死亡如生存之道也。”

潞言:“人多言仁义,鲜能行。”上曰:“实能言仁义者不为多。仁义之实,亦自难知。”余曰:“杨朱不知义,墨翟不知仁,惟孟子乃能知仁义。”

韩绛曰:“王安石忠于陛下,所以尽言。”又曰:“安石所言皆是,陛下但听之,三四年后便见效。安石所陈非一,皆至当之言可用,陛下宜省察。”及韩绛求去,安石则曰:“韩绛不宜如此,如此则遂无一人同正论。”

安石曰:“人君为天地万物主,须是盖抹得事过,乃能济天下。”

上云:“卿初任讲筵,劝朕以讲学为先。朕意未知以此为急。”

上云:“卿才德过于人望,朕知卿了得事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