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驾崩后,慈禧太后最初只肯为自己的亲生儿子同治立嗣,光绪被排除在外。如果真是如此,隆裕皇后就陷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因为新立的小皇帝与她没有关系,那她到底是皇后还是太后,在名分上完全说不过去。如此非常时期,隆裕的命运也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作为前车之鉴,当年的同治皇后阿鲁特氏因为慈禧太后没有为夫君立嗣,结果阿鲁特氏在同治死后没有顺理成章地变成皇太后,而光绪长大后又要有新的皇后,那她被夹在中间没有任何名分。据说,阿鲁特氏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曾写了一纸条向父亲崇绮求助。这位清朝历史上唯一的旗人状元在接到纸条后,忍痛批了一个“死”字。阿鲁特氏接到答复后万念俱灰,便在同治死后次年吞金自杀,结局相当凄惨。
《异辞录》中说,庆亲王奕劻认为只给同治立嗣而不给光绪立嗣的做法不妥,于是再三请求行“兼祧”之制(即溥仪同时为同治及光绪的嗣子)。慈禧太后开始不肯答应,直到立储诏颁布时,文末才加了“兼承大行皇帝(即光绪)之祧”这样一句,总算是解决了这一问题。?据说,隆裕皇后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半是伤心半是感激地大哭道:“老佛爷总算给我留了个位置!”
不可否认,隆裕皇后的一生都很悲剧。确切地说,这场悲剧,从她进入皇宫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在野史里,“光绪选妃”一事被渲染得沸沸扬扬。如《郎潜纪闻初笔》中说,慈禧太后在为光绪挑选皇后与妃子时,开始假意让光绪自主,但光绪准备把玉如意交给他所中意的德馨之女时,慈禧太后却突然喊停,并向自己的内侄女努嘴示意。光绪不得已之下,只好将如意交给了桂祥之女(即后来的隆裕皇后),由此引发“帝、后”终身不和,抱恨终天。
隆裕是慈禧太后弟弟桂祥之女,光绪是慈禧太后妹妹的儿子。论起血缘,隆裕还是比光绪大3岁的表姐。这段“姐弟”婚姻,从一开始就不那么顺利:大婚前的一天深夜,太和门突然失火,将这座六丈五尺(约七层楼高)的宏伟建筑烧为灰烬。最吊诡的是,这场火灾发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数九寒冬之夜,尽管九城水龙奋力扑救,但最终无济于事。当晚,帝师翁同龢在日记中记了一笔:“此灾奇也,惊心动魄,奈何奈何!”
太和门位于午门之后,是通往“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的“朝门”,极具威仪与堂皇。按大清祖制,皇帝大婚时,皇后应由正门即午门抬入,经太和门向北入内宫。火灾之日距大婚之期不足20天,若要重修太和门,势必无法办到。但是,更改皇帝的婚期,更为大大的不吉利。斟酌再三后,慈禧太后命内务府按太和门的原样搭建彩棚。工匠们接到任务后,日夜赶工,竟在大婚前做出了一个足以乱真的“太和门”。
光绪皇帝的婚礼举办得很成功、很隆重,慈禧太后也很满意自己的侄女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地从大清门经午门、太和门被抬入皇宫。这也是她当年未能完成的心愿。但是,在经过看似威严、华贵、庄严的“太和门”之时,明白的人都知道,里面其实是些朽木、烂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既是这段婚姻的不祥之兆,也是国运的不祥之兆。
光绪的另外两个妃子,瑾妃与珍妃(最初为嫔),是从神武门被迎入后宫的。神武门不是正门,但正如婚姻不等于爱情,光绪在这里获得了些许的慰藉。瑾妃、珍妃姐妹比隆裕年轻,特别是珍妃,更是以其青春、娇艳及活力赢得了光绪的青睐。隆裕皇后的备受冷落,令慈禧太后对光绪的厚此薄彼甚为不悦。她屡次三番地提醒皇帝要照顾皇后的情绪,并让他经常和隆裕皇后呆在一起。可是,这两人在一起相对无言,又是何等的尴尬局面。
从目前留下的相片看,隆裕皇后的长相确实称不上美丽。据入宫服侍过慈禧太后的德龄公主说,隆裕皇后是一个优雅、有知识的女子。她在宫中并不如意。除了与光绪皇帝不和之外,她还得时刻紧跟在慈禧太后的身后,并没有一丝的自由。庚子年后,慈禧太后屡次邀请在京的外国使节夫人们入宫参观,据她们的回忆,隆裕皇后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但看起来“非常有教养”而“温雅有礼”。
1888年来到中国的美国传教士赫德兰,其夫人曾做过皇家福晋与格格的家庭医生。据后者的描述,隆裕皇后“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但“她十分和善,毫无傲慢之举。我们觐见时向她问候致意,她总是以礼相待,却从不多说一句话。……有时候她从外面走进太后、皇上所在的大殿,便站在后面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侍女站在她左右。在别人不注意时,她就会退出大殿或者到其他房中。每到夏天,我们有时候会看见皇后在侍女的陪伴下在宫中漫无目的地散步。她脸上常常带着和蔼安详的表情。她总是怕打扰别人,也从不插手任何事?情”。
曾入宫为慈禧太后画像的美国女画家凯瑟琳·卡尔则描述说:“皇后和太后一样腰板挺直,脚步轻盈敏捷。她身材小巧,身高不满5英尺,手和脚是纯出于高贵血统的那种静雅优美。她长脸,细高鼻,眼睛比起太后、皇帝来更接近于汉人。她的下巴是长长的,一般认为有力的那种。她的嘴巴大大的,极其敏感。她的目光是那样的和善,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和蔼可亲,令人根本不忍心加以批评。她似乎算得上是美貌的了。”
凯瑟琳·卡尔是画家出身,她的观察相对比较精准。不过从最后一句来看,隆裕皇后的颜值可能确实不怎么高。不过,卡尔对隆裕的和蔼亲善还是颇有好感(后者曾教过她几句汉语),其认为隆裕“举止可爱,态度可亲,性格讨人喜欢,但她的眼睛有时流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耐心,几乎有些可怜。她的实际办事能力大到如何不能由我来说,不过待人接物很是老练。而且据说太后还政期间,由她充当宫廷的第一夫人时,她是显示过处理事务繁忙的大才干的”。
大部分时间里,隆裕皇后掌管着整个后宫的大小事务,其中以慈禧太后的日常起居最为重要。不过,她的职责或者说兴趣也仅限于此。慈禧太后很满意于隆裕的温顺,但这种“和善而与世无争”的气质却并不招她的喜欢。因为在潜意识里,慈禧太后或许更希望叶赫那拉家族的女性具备专断的魄力。
慈禧太后的娘家原本并不显贵。她出生的地方,芳嘉园(即方家园)一带在明代曾以出官妓而闻名。八旗入关占了皇城后,周围的一些胡同仍旧保留了原来的一些名称,如大方家胡同西对面的胡同原名“勾栏胡同”(现内务部街),“勾栏”即妓院的代名词。芳嘉园的西南边原有个管理官妓的衙门即“教坊司”,如今还沿用“本司胡同”的旧名。芳嘉园的北边,有一个叫“演乐胡同”的地方,那是粉头们(即官伎)学习歌舞彩排的地方。
从住处上看,慈禧太后的娘家绝不是什么显宦,这也许是她当年仅以“贵人”身份入宫的原因。慈禧太后发达以后,她的娘家也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显赫起来。据《宫女谈往录》中说,两代承恩公(即慈禧太后的父亲与兄弟)的府第并不阔绰,里面没有亭台楼阁,没有花园,只有几层带廊的房子。而廊子也不宽敞,实在地说,非常局促,远不能和其他王府的门第相媲美。这里虽然离朝阳门城根很近,但不是通衢大道。慈禧太后回家省亲,车骑从大方家胡同西口进来,车抹不过弯来,只能进芳嘉园胡同往北走,作个大回旋。而府门口外头也不敞亮,过不了高车驷马。承恩公的邻居们,也都是些普通的旗人,既没有高官贵人,也没有文人雅士,但就这样一个四处都冒穷气的地方,却一下飞出了两只“凤凰”。
《宫女谈往录》中的老宫女对慈禧太后的弟弟、隆裕皇后的父亲桂祥很是鄙夷,说他是个“文不文、武不武的大烟鬼,不但肚子里没墨水,甚至说不出一句整齐话来。用老太后的话说,‘只知道云土(云南出的大烟土)、广土(广东出的大烟土),什么西口土(娘子关进来的大烟土)、北口土(古北口进来的大烟土),整天跟底下人看什么珍珠泡、栗子包、老牛眼’。……听太监告诉我们,桂公爷是整年拖拉着鞋的,永远不提鞋后跟。吸鸦片要用两个榻,在左边吸完,又要换右边吸,叫换边。这是鸦片瘾深的缘故。吃早饭要在太阳傍落时,是个真正的鸦片鬼,拿白天当黑夜,拿黑夜当白天。这样的一位宝贝,让老太后如何提拔他?也只能让他尽兴地吸鸦片了!可以说,老太后不是不照顾娘家人,只怪娘家人不争气。扶都扶不直的人,提拔他干什么呀!假如她的娘家人有能当总督入军机的材料,她又何尝不提拔呢!对待这样的娘家,只能是勤赏赐,不提拔罢了”。
桂公爷如此,不过隆裕的母亲、桂公夫人却不是好惹的。她有三个女儿,大女儿被指婚许配给了“老五太爷”绵愉的长孙、辅国公载泽,次女(即隆裕)嫁给了光绪皇帝,最末一个也嫁给了孚郡王的嗣子载澍,但后来就因为这个三妞而惹出了一场大风波。载澍娶了三妞后,夫妻不和,时常拌嘴,后来感情破裂,矛盾越来越深,最终不可挽回。眼见二女儿的婚姻是场悲剧,小女儿又受人欺负,桂公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她认为“这帮龙子龙孙瞧不起芳嘉园,故意给芳嘉园的姑娘气受,让芳嘉园的脸面难堪”,于是揎拳捋袖,对载澍兴师问罪了。
桂公夫人先是跑到宫中,把载澍“不满芳嘉园,不满老太后指婚”的闺房话添油加醋地禀奏了慈禧太后。慈禧听后当然很不高兴,“为了给芳嘉园圆面子,为了给自己树威信,为了敲山镇虎,给光绪点颜色看”,于是郑重其事地请出宗正(族长)和王爷们,将载澍褫职夺府,杖责一百,永远发往宗人府圈禁。据说,在杖责时,桂公夫人还亲自派人监视,结果载澍被打得血肉横飞,最后在宗人府的高墙里圈禁了十多年才被放回来,而载澍福晋也被接回娘家,形同离异。
传统社会里,女人并没有什么地位,但在慈禧太后主政时期,谁又敢说芳嘉园的女人对朝政毫无影响呢?惠端亲王绵愉第六子、咸丰堂兄弟奕谟曾用这样一句话形容光绪与隆裕的婚姻:“因夫妻反目而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而载漪谋篡”。其大意是,光绪因厌恶隆裕皇后而与慈禧太后龃龉,由此导致帝后不和,载漪等人因而乘机密谋“废立”,进而引发了庚子国难。
隆裕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历史上的记载并不多,《清史稿》也只有寥寥数语:德宗孝定景皇后,叶赫那拉氏,都统桂祥女,孝钦显皇后侄女也。光绪十四年十月,孝钦显皇后为德宗聘焉。十五年正月,立为皇后。二十七年,从幸西安。二十八年,还京师。三十四年,宣统皇帝即位,称“兼祧母后”,尊为皇太后,上徽号曰隆裕。宣统三年十二月戊午,以太后命逊位。越二年正月甲戌,崩,年四十六。
在一些影视作品里,隆裕往往被描述成一个嫉妒成性、愚蠢昏庸而又热衷于权力的女人,说她“因失宠而生妒忌,又因妒忌而生怨恨。她利用自己统摄六宫的地位与慈禧姑侄的身份,‘频频短之于慈禧’,向姑母、慈禧太后告珍妃的状”。譬如电影《清宫怨》中,隆裕就被刻画成一个监视光绪并盲目反对维新变法的反面角色。这种形象,实则是一种被“慈禧太后化”的结果。
但是,隆裕皇后真的能与慈禧太后相提并论吗?答案是否定的。慈禧太后是隆裕的亲姑母不假,但在宫中,隆裕远不是慈禧太后最喜欢的人。据宫女所说,慈禧太后最喜欢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公主,一个是四格格。大公主是恭亲王奕訢的大女儿,比同治大3岁。当时因咸丰成婚多年而未见子嗣,于是将弟弟奕訢的女儿接到宫中,希望能带来好运。大公主自幼养在宫中,在目前留下的一些清宫画中,可以看到大公主与同治儿时的嬉戏图。慈禧太后也特别喜欢大公主,后来大公主还被封为“固伦公主”(皇帝之女方可受封)。成年后,大公主被慈禧太后指嫁给额驸景寿(咸丰的姐夫)的儿子。但婚后不久,大公主的丈夫便因病去世。大公主年轻守寡又无儿无女,慈禧太后便时常接她到宫中,以解两人之寂寞(同为寡妇的慈禧太后或许是同病相怜)。
隆裕皇后长得与大公主有点像,也是细瘦的身材,高高的个儿,但她绝不敢在慈禧太后面前亲近。在颐和园游湖时,只有大公主才有资格陪着慈禧太后同船陪着说话。因为是寡妇,大公主着装端庄朴素,从不穿华丽的衣服,脸也是成天板着,一点儿笑容也没有。但她在慈禧太后面前却从来是直来直去,决无担心受怕、委曲求宠的姿态。可越是这样,慈禧太后就越喜欢她,几十年恩眷不衰,比对娘家侄女隆裕皇后好太多了。
慈禧太后喜欢的另一个人是庆亲王奕劻的女儿四格格。巧的是,她也是慈禧太后指婚,而且也是刚结婚就守寡。慈禧也许是心里过意不去,因而也常接她到宫中或园子里来住。相比大公主,这位四格格就聪明伶俐多了。她嘴甜手巧,既会哄老太后开心,在隆裕皇后甚至宫女面前也是八面玲珑,很有人缘。在颐和园里,除大公主能陪慈禧太后同坐一条船外,剩下的就是她了。
四格格还有个优势,那就是其父庆亲王奕劻有权有势,钱多,出手也阔绰,在园子里花钱如流水。譬如过年过节,大公主的赏银包是200两,四格格不能高于大公主,少赏20两。但她每次回府或来园子里都会发一次赏包或带进一些发卡、首饰等小玩意,宫女们见者有份。所以,里里外外的人都愿意奉承她,有什么消息也都告诉她。这就不能不说奕劻的手段高明了。
和四格格相比,隆裕皇后就困窘多了。老太监信修明在其回忆录中说:“宫内为了节约用度,几乎所有人的钱都不够花,皇后更是因为大事小情的需要用钱。但她从来不开口向别人要,或者在太后或皇上面前说自己的事情。钱不够花时,皇后就让我拿她自己的东西,到典当行去当。这么过了好几年。……每年过年、过节时,皇后也都身先士卒,从来不吝啬自己的钱,所以钱根本是不够花的。日常开销就要一大笔,还有经常跟各个王府的王妃、命妇交往,也是非常大的一笔开销。如果不赏赐,就显得皇后太吝啬。可一旦赏赐,钱是不能少的,否则会有怨言。……按照司房的统计,对于太后、皇上须月有月积、年有年总,按时奏报上去。皇上见奏无所谓,太后见奏一定有说辞,会责怪皇后用度太费。于是一般到了报奏时,明明不足,还要虚报盈余,月积年累,皇后的账上反倒假存了巨万的银两。皇后为此常忧虑太后查账。不过庆幸的是庚子变乱,皇后的一笔糊涂账随时代勾销了。”
在待人严苛的慈禧太后面前,虽为姑侄的隆裕皇后还是有老鼠见猫的感觉,慈禧太后也很少给她好脸色。只有在大年初一时,皇帝与皇后要给慈禧太后上吉祥菜并唱“万寿无疆,吉祥如意”,两个人的配合才算默契。光绪皇帝布一道菜,隆裕皇后就念一道菜名,像念喜歌一样。光绪与隆裕平时不说话,一年到头也只有在这种特殊的仪式上才彼此合作。这样的话,慈禧太后看着高兴,彼此也能相安无事。
作为后宫的掌管者,隆裕皇后既要以慈禧太后为中心,又要兼顾光绪及其他后妃,管理众多的宫女太监、生活庶务等等,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据《宫女谈往录》中说,“中宫隆裕这个人在宫里最不得人心的,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脾气邪兴得很。最重要是御下少恩,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的人。底下的人就怕她在屋子里头刮旋风(即乱发脾气之意)。”
多年的操劳和压力,令隆裕皇后神情郁郁,气色很差。光绪皇帝对她也是了无兴趣,两人关系长期冷淡,几乎谈不上什么感情,而更多的是猜疑与折磨。据说,在婚礼当天,慈禧派宫里的四个嬷嬷到光绪和隆裕的房外听声,结果其他的声响没有,只听见隆裕皇后唉声叹气地说:“这也是你们家的德行!”从此,隆裕皇后便失欢于光绪。
光绪与隆裕表面是夫妻,但两人近20年的关系几同离异,而其间慈禧太后的干涉与偏袒更是令事态火上浇油。据《悔逸斋笔乘》中说,隆裕有一次与光绪争吵后跑到慈禧太后面前哭诉。慈禧太后听后大怒,咆哮说:“他这个皇帝是我立的,隆裕是我的亲侄女,辱骂她就是对我不敬,实在是忘恩负义!”
太监信修明在其回忆录中说,光绪的性格反差极大,从小害怕打雷下雨,岁数大了也是如此。可又不能躲避,他只好用手把耳朵堵上,把门窗全部关闭,让所有的太监都站在他旁边,给他壮胆。同时,他又喜欢听暴雨后宫里下水道泻水的声音,常常顶着雨来到御花园东北角的一个亭子里。雨水喷泻出来落在深池子里,像瀑布一样,这个时候的他是非常满足的。除此之外,光绪的性情非常暴躁,喜怒无常,他手下的太监都不敢亲近他。他常常夜间不睡,半夜三更起来批阅奏折。他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拍桌子,骂混账,吓得太监们都心惊胆战。他既胆小,又任性,并且逆反心理尤其严重。
据老太监所说,有一次皇后进见完毕,皇帝吩咐她“请跪安吧”,那就是请她退下。皇帝的寝宫,不愿意谁在一旁,是完全有权力让谁退下的。光绪连说两次,皇后装作没听见,她大概是领命而来有所仗恃。于是光绪暴怒了,奋起身来,用手一抻皇后的发髻,让她出去,把一只玉簪子都摔在地下了。这是光绪临死前十几天的事。可以说,至死他们两个人的仇恨也没解开。这些事,伺候过光绪的老太监都能说上一两件的。
隆裕这段婚姻毫无幸福可言,但光绪的脾气原本也可以不是这样。与隆裕一起进宫的瑾妃、珍妃姐妹,她们虽然只是嫔妃,但以女人独有的本性与智慧抓住了这个同样年轻的皇帝。光绪最偏爱珍妃,在大多数时间里,光绪都宁可让珍妃陪着。在那段时间里,一向幽暗深沉的皇宫里出现了难得的欢笑,皇帝收获了他的爱情。
至于隆裕,她只能默默地看着光绪将所有的柔情都给了珍妃。而她,只能默默地转身,独饮自己的孤寂与落寞。这是皇帝的权力。皇宫中只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名义上是她的丈夫,但只有表面上礼仪的配合,而不存在实质上的亲近,从来都没有过。这种痛苦,又有谁会去了解呢?
珍妃是个有活力但又任性的小女人,光绪对她的宠爱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据说,她曾经女扮男装,躲进光绪的御书房,甚至干涉起了朝政。慈禧太后对此也略有所闻,但一直隐忍未发。直到甲午战争惨败期间,珍妃为人请托卖官之事东窗事发,瑾妃、珍妃同时被降为贵人。她们的兄弟志锐,也被打发到乌里雅苏台去做参赞大臣,由此被远远地赶出了京城。
珍妃被贬后仍旧心高气傲,拒不认错,最终被打入冷宫。终于,在庚子年的非常之变中,慈禧太后在离开皇宫前下令将珍妃沉于井中。据说,珍妃在此前要求光绪皇帝留在北京与洋人议和,这大大触怒了慈禧太后。珍妃落难之际,光绪尚不知道这幕悲剧的发生。在忙乱之中,他只是木讷无助地跟随着慈禧太后逃到了西安。次年回京后,光绪常对着珍妃留下的帘帐长久发呆。此后,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脾气也一日坏似一日。
据老宫女所述,光绪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整天默默坐着,对饮食更是不挑不拣,漠不关心。每餐六菜一汤,不管别的人吃什么,他永远如此,一直到西安都是这样。最愉快的时候,是光绪和太监们下象棋,很平易近人。下完棋后,仍然像一块木头,两眼一动也不动,急躁发脾气的性格根本不见了。好像他下定狠心,不管外界如何,他只是装痴做哑。一个血气方刚的人,收敛到这个程度,也是非常痛苦的了。
光绪的一生,也是一个杯具接着一个杯具,一直到死。不过,光绪的死和慈禧太后的死对隆裕皇后或许是个解脱,因为她从皇后变成了太后,长期压迫她的两座大山都去了,原本消瘦的隆裕反而气色好了很多。这段时间,她的心情可能还不错。
在甲午年那次惩戒珍妃的宫廷冲突中,原本应主持后宫事务的隆裕皇后一度被吓得晕倒。这让慈禧太后极其不满,由此对自己的侄女也一直不看好。不过,慈禧太后死前还是给隆裕留下了一点儿权力,那就是遗诏中说的:“摄政王载沣奉太皇太后懿旨监国。军国机务,中外章奏,悉取摄政王处分,称诏行之,大事并请皇太后懿旨。”
换句话说,一般国家事务,摄政王载沣可以“监国”的名义自行处理,但遇到国家大事,还得请隆裕太后商量。当然,这是“监国”体制,而非慈禧太后时期的“太后垂帘”制度了。
据入宫伺候过慈禧太后的德龄公主说,隆裕皇后喜欢读书,知道“不同国家的历史”,在宫中算是有见识的人。有一次在宫中闲聊时,四格格问德龄:“你真的是在欧洲长大并受教育的吗?我听人说,谁要是到了那个国家并喝了那里的水,就会把本国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你到底是通过学习才会讲他们的语言,还是因为喝了他们给你的水呢?”德龄听后啼笑皆非,无从回答,只好岔开话题,说在巴黎时曾碰到她的哥哥载振贝勒。当时他正途经巴黎去伦敦参加爱德华国王的加冕典礼……还没等德龄说完,四格格又插嘴说:“英国也有国王吗?我一直以为太后是全世界的女皇呢。”
听完她们的对话后,隆裕皇后说:“你们怎么那样无知,我知道每一个国家都有一个最高统治者,而有些国家是共和政体,像美国就是,美国对我们很友好。不过遗憾的是,现在到美国去的都是些平民。没准人家美国人以为我们中国都是这样的人。我倒真希望能够有几个满洲贵族去,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德龄所说的这段,却不知道是真是假。
隆裕的模样比不上珍妃,但才华并不比珍妃差。可惜的是,中国女子从小便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训导,早年的慈禧太后尚且如此,隆裕当然也不例外。隆裕的资质远不能与慈禧太后相比,当时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深宫抚育幼帝而已。有人说,载沣摄政之后,“隆裕初无他志,唯得时行乐而已”。但也有人说,隆裕也想仿效慈禧“垂帘听政”,由此常与载沣发生龃龉。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更加可靠呢?
隆裕太后干政地说法,多起因于人称“小德张”的太监张兰德。张兰德原名张云亭,天津静海县人,年少时家贫无计,后又受富家子弟欺辱的刺激,于是用刀自净其身,改行做了太监。入宫后,因为他容貌端正,身体健硕,于是被选入南府升平署(宫内戏班)学习京剧。张兰德人很聪明且有毅力,勤学苦练后被酷好京剧的慈禧太后赏识,随侍太后左右。达赖喇嘛来京期间,慈禧太后曾亲自点名让他唱全套《雁门关》(饰杨八郎),而他之前并没有演过此戏。当时排戏背台词的时间只有两天一夜,但他演出的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慈禧高兴之余,还专门赏了他一件蟒袍。
庚子年后,张兰德被升为御膳房总管,开始跟随隆裕皇后。慈禧太后死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张兰德也随着隆裕太后水涨船高而被升为长春宫四司八处大总管,成为宫中权势最显赫的大太监。得势后的张兰德,自命为“李莲英第二”,不但隆裕太后对他言听计从,就连外面的亲贵大员,也纷纷屈身相交,引为内助。
身为太监的小德张,他没有什么政治野心而只知一味聚敛钱财。但在他的煽风点火下,隆裕太后也会时不时派人把小叔子载沣召来训斥一顿,因而难免有“干政”之讥。对此,载沣又将如何应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