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时空大冒险(全五册)

第三章 雅弗的妹妹雅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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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丽思一离开爷爷的帐篷,就火速赶回位于绿洲中心的家。她腰边系了一个小箭囊,和雅弗的很像,不过里面装的不是迷你弓,而是小小的吹箭筒。吹箭的尖端都沾有某种溶剂,不会致命,只有暂时麻醉的效果。即使像人面狮身怪那么巨大的肉食动物,被吹箭射中,也会昏倒。人面狮身怪强壮、脾气暴躁,却既不聪明也不勇敢。与人面狮身怪相比,她比较怕城里的某些年轻人,所以会经常在手里握着一枚吹箭,以防万一。

离开拉麦爷爷帐篷周围的牧场,她穿过果园,通往白沙覆盖枯草的沙漠。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井水不够灌溉作物,就会成为沙漠。不过与其走绿洲里肮脏的路,她还是比较喜欢走沙漠。黑丝绒般的夜空中,星星分外明亮。一只甲虫在她的脚边拼命挖洞,好在天亮前躲进沙底。右侧拉麦爷爷的果园里,高耸的树顶上,狒狒小声地叽叽叫着进入梦乡。

地平线处,岩石**地表,与桑迪和丹尼斯遇到雅弗及长毛象希加实时地震造成的那块很像。她看到呈仰卧姿势的暗影。确定那是狮子后,便轻呼:“爱瑞尔!”

那只动物懒洋洋地缓缓起身,从岩石上跳下来朝她奔去。雅丽思这才发现她被朦胧的星夜骗了;那不是狮子,而是沙漠里的巨蜥,大部分人都称之为龙,不过它的翅膀已经萎缩了,不能飞翔。

星光照着沙地,她紧张万分,手里握着一枚小吹箭,僵立在原地。蜥蜴逐渐逼近,身子直立时至少有六英尺高。瞬间,蜥蜴前臂高举过头,尾巴开岔化为一双腿。一个绝世美男子跑向她。他的皮肤白皙,翅膀紫得发亮,黑色长发闪烁着紫色光辉,眼睛也呈紫水晶色。

“美人,你刚才叫我吗?”他温柔弯腰致意,嘴边浮现询问式的微笑,白皙的脸颊衬托得嘴唇更显红润。

“不是不是。”她着急得说话结巴,“不是叫你。我以为……刚才把你当成爱瑞尔。”

“我不是爱瑞尔,我是伊比利斯。你一叫我,我就过来。”他的声音非常温柔,“我在此等候你的差遣。你想要什么呢?”

“噢,不用了,谢谢。”

“不要美丽的宝石项链或耳环吗?”

“谢谢,真的不用了。”她又说了一次。要是姐姐知道她拒绝这些礼物,一定会觉得她是个笨蛋。拿非林一向都很大方,而且说到做到,甚至给的会比承诺的更多。

“你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他说,“很难想象之前你是个孩子呢!”

她下意识地双臂交叉,护着胸部,又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我还是小孩,连一百岁都不到……”

伊比利斯伸出苍白的长手臂,轻轻把雅丽思披散额前、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头发拨弄整齐。“别害怕长大,长大之后有很多乐趣等着你去品尝。我会陪你一一享用。”

“你?”她吃了一惊,看着身旁那位耀眼出众的拿非林。星光落在紫色翅膀上,像落在水面一样,闪烁着光芒。

“对,小甜心,我,拿非林,伊比利斯。”

之前她年纪还太小,没有拿非林注意过她。这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祖父帐篷里的奇怪小巨人。她不是小孩了,她对小巨人的反应,不是小孩的反应。

“时代不一样了。”伊比利斯说,“你会需要帮助。”

雅丽思睁大双眼:“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人类的寿命太长了,神将缩短人类的寿命。你父亲几岁?”

“快六百岁,是中年了。”雅丽思看着自己的手指。十。她只能算出十以内的数字。

“那你的祖父拉麦呢?”

“我算算。爸爸出生的时候,他还很年轻,不到两百岁。他也活了很久。拉麦爷爷的爸爸,玛土撒拉,我的曾祖父,活了九百六十九岁。他的爸爸是与神同行的以诺,活了三百六十五岁,然后神就带他……”雅丽思专心地推算族谱,没想到伊比利斯会展开翅膀,把她拥进怀里,包进层层的紫色漩涡。亮光点缀着漩涡,如星辰般闪亮。她惊吓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伊比利斯轻笑着说:“噢,小不点,单纯天真的小不点。你还有好多好多关于人类、关于神的事情要学习。神和人类不一样。愿意让我教你吗?”

接受拿非林的教导,这项殊荣她想都没想过。雅丽思不确定为什么会迟疑。她呼吸着他翅膀散发的陌生味道,那气味像是石头,像是为期数周的短暂冬季时吹来的黑暗冷风。

在伊比利斯翅膀的包围下,她听不到沙漠另一边传来的砰砰节奏声。那是一头巨狮疾驰而来,接近他们时发出的吼声。雅丽思和伊比利斯同时转身,看到狮子如同方才的蜥蜴,立起前肢,以后腿站立,跳向天空。黄褐色的身躯有淡黄色的翅膀,闪耀着点点亮光;翅膀伸展开来,既宽又大,琥珀色的双眼则熠熠发亮。

伊比利斯抽回翅膀,收拢到背后:“爱瑞尔,为什么要打扰我们?”

“别骚扰雅丽思。”

“你怎么了?人类的女儿对撒拉弗来说并不重要。”伊比利斯低头朝雅丽思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光滑的头发。

“不重要?”爱瑞尔声音低沉。

“对撒拉弗来说,根本不重要。拿非林可以娶人类女子为妻。拿非林懂得享受生活的乐趣。”伊比利斯用指尖碰碰雅丽思的嘴唇,“甜心,我会教你。我想你会喜欢我所能给你的东西。现在先让爱瑞尔温柔地照顾你,以后我还会再来找你。”他说完便转身背向他们,面朝沙漠,从拿非林化为巨蜥,迅速地消失在暗影中。

雅丽思说:“爱瑞尔,我不懂。我刚才明明看到你在岩石上。我确定是你才叫你,但那却不是你,是伊比利斯。”

“拿非林擅长模仿,他想让你把他误认成我。小不点,我拜托你,要小心啊!”

雅丽思流露出迷惘的眼神:“他对我很好。”

爱瑞尔托起她的下巴,凝视她清澈、如同赤子般纯真的双眼:“有谁不会对你好呢?你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回家。我要送夜灯去给拉麦爷爷。爱瑞尔,拉麦爷爷的帐篷里有一个奇怪的小巨人,是雅弗带去的。那个巨人严重晒伤了。他不是附近的巨人,他还说他不是巨人,可是我从来没看过像他那样的人。他和你一样高,身上没有毛发,皮肤和你及拿非林的一样光滑。没晒伤的部分肤色苍白,不是拿非林的那种白皙,而是像小婴儿那样的柔软。”

“看来你很注意他哟!”爱瑞尔说。

“绿洲这里从来没出现过他那样的人。”雅丽思脸颊泛红,害羞地别过头。

爱瑞尔问:“你们怎么处理晒伤?他有没有发烧?”

“希加实不断往他身上洒冷水。拉麦爷爷说他们会问撒拉弗应该怎么做。”

“是爱德奈瑞尔吗?”

“对,圣甲虫爱德奈瑞尔。”

“这是明智的选择。”

“小巨人不是拿非林。拿非林的皮肤会在烈阳下越晒越白,白得像冬季大火的灰烬。”

爱瑞尔淡黄色的翅膀抖动着,翅膀上金黄色的亮点在星光下闪烁:“要是他会被晒伤,那他就不是拿非林。”

“也不是撒拉弗。”

“他有翅膀吗?”

“没有。就这点来看,他像是人类。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和你一样高瘦。”

“你观察过他的眼睛吗?”

她没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亮光:“灰色。爱瑞尔,他的眼神和善、平稳又温和,不像你的眼睛那样炽热发光,比较像人类的眼睛,像我、爸妈或哥哥姐姐的眼睛那样。”

爱瑞尔轻拍她的肩膀:“孩子,快回家吧!别怕穿过绿洲,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害。”

“谢谢你和伊比利斯。”雅丽思像小女孩一样抬头等待亲吻,爱瑞尔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你很快就要变成大人了。”

“我知道……”

他又轻柔地碰了一次她的嘴唇。片刻后,一头巨大的狮子飞快地跑过沙漠。

雅丽思走上一条覆满沙子的小径,穿过大麦田。小径尽头连接一条砂石路,砂石路两旁是一栋栋用晒干的泥砖砌成的白色建筑。这些建筑物不高,经得起频繁的地震。这些低矮的房屋,有的兼营小商店,卖烤面包、石灯或油之类的东西;有的店家则悬挂着肉类、弓箭或歌斐木做的矛。部分住宅入口处会挂上闪亮珠子串成的门帘,当向晚微风吹过时,就会发出丁丁当当清脆的声响。

有个拿非林走出其中一家店,臂弯里倚着一名年轻女孩。女孩仰着头,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凝视着他。女孩靠在拿非林身上,玫瑰色的胸部贴着他苍白的肌肉。女孩光滑及腰的黑发披在肩后,双眼如琉璃宝石般深蓝。

雅丽思停下脚步。那女孩是雅丽思的姐姐玛拉。还住在家里的女儿只剩她和雅丽思。雅丽思的大姐和二姐已经结婚了,分别和丈夫住在绿洲的另一区。玛拉最近常常不在家,雅丽思终于明白她上哪儿去了。

玛拉看到妹妹,露出微笑。

拿非林也微笑着,和蔼地向雅丽思致意。

在他们还没走出阴暗处时,雅丽思以为那个拿非林是伊比利斯,心中一震,有些许被背叛的感觉。但在明亮的星光下,她发现那个拿非林的翅膀颜色较浅,是淡紫色。她描述不出他的长发是什么颜色,不过颜色也比伊比利斯浅,泛着橘色的光芒。他颈部线条的弧度像蛇一样弯曲,眼皮也较大。

他温柔地微微一笑:“玛拉要和我共度今晚,请你跟你的母亲说一声。”

雅丽思脱口而出:“噢,可是她会担心。家里不许我们在外头过夜……”

玛拉开心地笑着说:“乌吉尔选了我,我是他的未婚妻!”

雅丽思倒抽一口气:“可是,妈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小妹,你跟她说。”

“可是你应该自己去说啊!你和……”

“乌吉尔。”

“可是应该……”

她再度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小妹,时代不一样了。今晚我会和乌吉尔的兄弟见面。”

乌吉尔展开柔软的翅膀环住玛拉:“没错,小妹,时代不一样了。你跟妈妈说吧!”

雅丽思步上归途,他们目送她离开,还挥手道别。走到街道尽头,雅丽思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一个年轻人跟在她后面。她掏出一枚吹箭,放进吹箭筒,那个人却突然消失在某间屋子的转角处。

低矮的白色建筑区域过后,是一座座帐篷。每座帐篷周围的土地属于帐篷主人所有。

首先是店主的土地,划分成数小块。接着是果园和田地,有时占地达数英亩。走在小径上,她沿路看到绵羊、山羊和骆驼在吃草。葡萄藤上的葡萄也都成熟了。

她父亲的帐篷很大,两侧紧邻着一些小帐篷。她急忙走进主帐篷,大声呼喊妈妈。

那股气味让丹尼斯从昏迷中苏醒。他的鼻翼抽搐,胃部翻搅。有人在煮东西,混合着烟味和油臭味。这种气味比他家附近农场工人身上像腐烂乳酪的青贮味更刺鼻,比春天弥漫在田野间的粪便气味更浓烈。田野间的是新鲜、清新的气味,而他闻到的是囤积已久的粪便腐臭味。和这种难闻的气味相较之下,学校厕所里的尿臊味显得芬芳宜人。在那股气味之上(但没盖过那股气味),是甜腻的香水混合着汗臭,像是从没洗过澡的人身上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

原来他在密闭的空间里。月光透过小洞,从看起来像是弧形屋顶的地方照进来。另外还有独角兽兽角流泻而出的光芒,那光芒与月光一样亮。银色独角兽看看四周,嗅了嗅,蹄子刨了刨肮脏的泥地。有一只长毛象蜷缩在独角兽脚边。

“希加实!”丹尼斯差点冲口而出。可是这只长毛象不是雅弗的那只。这只长毛象左右侧腹的毛纠结肮脏,而且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它的眼神呆滞,似乎正在跟独角兽道歉。

帐篷内有好几个矮人,他们只顾看着独角兽,没有注意到丹尼斯。如同那只长毛象不像希加实,那些人也不像雅弗。他们有体臭,而且身体毛发茂盛,就像人猿。缠在身上的羊皮腰布也不干净。有两个留着落腮胡的男人和两个女人,身上只裹着腰布。两个女人都是一头红发:比较年轻的那个,发色火红鲜艳,仿佛火焰一般;而年纪比较大的那个,脸上有皱纹,而且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独角兽的角闪闪发亮,映照着年轻女人的眼睛,一双水汪汪的绿眸,像是绿宝石。“你们看!”她得意地大喊,“我就知道长毛象能帮我们召唤独角兽!”

兽角的光芒暗了下来。

两个男人中,比较年轻的那个棕发纠结,红胡子沾满食物碎屑。他朝女孩咆哮:“提格拉,愚蠢的妹妹,现在有只独角兽在帐篷里,你打算怎么办?”

女孩走到独角兽身边,伸出手,像是要拍拍它。独角兽的角发出炫目强光,接下来帐篷忽地陷入一片黑暗。事出突然,丹尼斯花了好几秒,才逐渐能就着篷顶洒下的月光辨别四周景物。

男人笑着大吼:“哈,提格拉,你以为你骗得了我们吗?”

就连那个年纪比较大的女人都在笑。就在这时她看到丹尼斯,他正挣扎着站起来。“老天,这是什么啊?”红发女孩倒抽一口气,“巨人!”

年纪大的O形腿男人走到丹尼斯身边。他手里拿着矛,丹尼斯因帐篷里的难闻气味而干呕着,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男人用矛轻戳丹尼斯,丹尼斯跌回一堆肮脏的兽皮上。

男子用矛把丹尼斯翻了过来,矛刮过他的皮肤,幸好没刮伤他。他感觉到矛的尖端轻轻划过他的肩胛骨。

“提格拉,这是你的男朋友吗?”年轻的男人问,“我以为你正在和拿非林交往。”

提格拉好奇地观察丹尼斯。她说:“他不是拿非林。”

年纪大的女人睁大眼睛说:“就算他是巨人,也是小巨人,伤不了我们。”

“我们要怎么处理他?”提格拉问。

棕发男子抽回矛,回答:“丢出去。”他的语调没有什么恶意,仿佛丹尼斯只是一件该扔掉的物品。两双手把丹尼斯抬了起来——年轻男人过来帮父亲的忙。长毛象发出呜声,年长的女人听到便一脚踹过去。丹尼斯心想,随便哪里都比这个充斥着可怕气味和凶恶矮人的地方好。

一阵新鲜空气袭来,头上是繁星熠熠的夜空。地平线彼端晕染成一片淡红,有如大型工业城的灯光。他就像垃圾一样被抛了出去,凌空飞过,滚落在陡峭的斜坡上。他不小心吐出来,原来他被扔进垃圾堆中。这里比之前待的地方更糟。

他勉强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在坑里,坑里弥漫着排泄物和腐肉的臭味。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坑里还有些什么东西。他慌乱地往上爬,踩到骨头、黏液,不慎滑倒。他不断地往下滑、往上爬,往下滑、往上爬,最后终于爬到垃圾坑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全身狼狈不堪,而且满脸惊恐。

没有桑迪的踪影,独角兽不在,雅弗和希加实也不知去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垃圾坑外的一条肮脏小径上,而他那捆衣物就在旁边。小径的另一边有几顶帐篷。他在社会课本上看过游牧民族的帐篷。这里的帐篷和游牧民族的很像,但比较小,比较密集。可能就是其中一顶帐篷里的人把他扔进垃圾坑里的。帐篷旁有一片棕榈树,他蹒跚地朝棕榈树走去。

他想洗澡,洗掉身上垃圾坑的臭味。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跑向那片棕榈树。他看到棕榈树后方有白色的东西。是白沙,是那片沙漠。只要能到达沙漠,他就能在洒满月光的沙上打滚,把自己弄干净。

“桑迪!”他大喊,可是桑迪不在。“雅,雅!”和善的矮人也未出现。“希加实!”

他开始发抖。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人类,他也不愿回到用矛刺他、把他当成垃圾丢出去的帐篷。

跑着、跑着,就在跑出棕榈树树林那一刻,他扑进沙子里,不停打滚,抓起一把又一把沙子猛搓身体,企图搓掉在垃圾坑里沾上的黏液和脏污。他脱掉高领衫,扔在一旁,然后再度在沙堆里打滚。他扯下内衣裤,跟高领衫一样扔了出去。他一心只想把身体弄干净,连晒伤的皮肤被搓掉都没发觉。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沙子冰凉,他连鞋袜都脱掉了,却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又抓起一把沙,搓着脚、脚踝和小腿,甚至没发现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啜泣着。

过了一会儿,他筋疲力尽,情绪逐渐冷静,开始评估目前的情势。他本来就严重晒伤,用沙子搓过身体后伤情更加严重。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发烧。他和亚当一样一丝不挂,坐在白色沙漠中,背对着绿洲。缺了一角的月亮缓缓没入地平线。看着夜空,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多的星星。再向前看,是那片奇异的红光。红光来自一座山,是远方地平绵延山脉里最高的一座。如果他和桑迪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弄到天知道是哪个银河系里的新兴星球上,那里的火山应该还是活火山。

他可不想知道活火山的威力有多大。在家那边,都是矮矮的山丘,经过风雨和冰河亘古侵蚀的古老山丘。一想到家,他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他费了一番心思要自己冷静。他和桑迪最讲求实事求是,凡事追根究底。他们自己动手修水管,帮坏掉的台灯换电线,就连实验室里那盏妈妈阅读时用的灯,也是他们从教堂义卖会上买回来,整理好后送给她的。他们自己动手栽植的大蔬菜园,每年夏天都为他们赚进不少零用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绝对没有。

就连相信有独角兽这种事情,他们都办到了。他想到独角兽,那只他先前认为是虚拟的独角兽,不知怎么把他送到那顶住了可怕原始矮人的帐篷,那些人还把他丢进垃圾坑。显然是那只营养不良的长毛象召唤了独角兽,而丹尼斯也跟着在那里出现。可是独角兽随着一道强烈的闪光消失了。独角兽,即使是虚拟独角兽,显然也受不了那种气味。

好吧,既然他认为独角兽无法忍受那味道,那就是相信有独角兽了,虚拟的独角兽。

当然没有独角兽这种东西,可是他和桑迪卷入爸爸设计到一半的实验,被送到宇宙的某个角落,来到这个落后、原始的星球,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再度环顾四周,星星异常清澈,清澈到他能依稀听见水晶互相撞击的清脆声音。山的彼端冒出一缕细烟,还有一条小小的火舌。

“噢,虚拟独角兽!”他大喊,“我想相信你的存在,如果你不出现,我就死定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个冰凉、柔软的东西,在轻轻地碰触他光溜溜的身体。原来是那只骨瘦如柴的小长毛象,它灰色长鼻子的粉红色鼻尖正试探性地触碰他。接下来,他面前迸出一团银光,银光慢慢减弱,化为一闪一闪、若隐若现的光芒。一只独角兽跪在沙地上。丹尼斯没有力气爬上去,跨坐在独角兽身上。他投给长毛象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拖着身子,奋力爬到独角兽背上,闭上眼睛。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仿佛要灼伤独角兽似的。他觉得自己像远处的火山一样,几乎要爆发了。

玛拉,雅丽思的姐姐,拿非林乌吉尔的未婚妻,躺在一块小突岩上。小突岩位于沙漠入口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她的心兴奋得狂跳。乌吉尔带她来这里,吻遍她全身,然后要她在原地等,他会带弟兄过来确立婚约。

她听见翅膀拍动的声音,抬头一看,差点喘不过气来。上方有只白色鹈鹕,在黑色夜空中盘旋;它越飞越低,绕的圈子也越来越小。鹈鹕降落,巨大双翼抬得极高,似乎快扫到星星。出现在玛拉眼前的,不再是鹈鹕,而是一位撒拉弗。沙漠里阵阵风吹过,他的翅膀和银色长发随风飘扬,双眼灿烂如星辰。

玛拉连忙站起身,一头黑色长发垂披在身上:“亚拉里德……”

亚拉里德牵起她的手,凝视她的双眼:“你真的要离开我们吗?”

她把手抽回,看着地面,忸怩地笑了笑:“离开?你的意思是?”

“你真的和乌吉尔……”

“对,真的。”她骄傲地说,“亚拉里德,为我们高兴吧。乌吉尔是你的弟兄,对不对?”

亚拉里德单膝跪地,这样一来高度就和她差不多了:“对,虽然我们选了不一样的路,但还是弟兄。”

“你确定你选的比较好吗?”玛拉的语调中带着讥讽。

亚拉里德哀伤地摇摇头说:“我们不作评论。撒拉弗选择继续亲近神。”

“可是你们离神太近了,近到看不清真相!拿非林保持距离,比较客观。”他看着她,而她的眼神犹豫了片刻,“嗯,乌吉尔跟我说了。”

亚拉里德慢慢站了起来。他展开一只银色翅膀把她拉近些,她能感觉到星光。接着,他放开她:“你不会忘了我们吧?”

“我怎么忘得了你?”她大喊,“当时雅丽思带我去看日出,我碰到你和爱瑞尔,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是朋友。”

“你最近都没来看日出。”

“哦……我在学习夜晚方面的事情。”

亚拉里德俯身吻了她乌黑的头顶,慢慢往沙漠另一端走去,眼泪无声地落在沙地上。

玛拉低下头。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鹈鹕展翅高飞,越飞越高,最后没入群星。

雅丽思赶回家,冲进帐篷:“玛拉要嫁给拿非林!”

没人注意她。父母、哥哥和嫂嫂躺在羊皮上围成一圈,一边吃东西,一边喝父亲用初收的葡萄酿的酒。帐篷里有好几盏石灯,散发光线与温暖。太温暖了,雅丽思觉得。几乎没有凉风从敞开的帐篷布幔和屋顶的洞吹进来。月亮缓缓沉落,只看得到星星。雅丽思想找雅弗,她最爱的哥哥,却没看到他。他大概还在外头,帮爷爷帐篷里的小巨人寻找弟弟吧。

雅丽思的妈妈专心搅拌着木碗里的东西,脚边躺了一只长毛象。长毛象正在睡觉,腹部两侧的毛既长又有光泽,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有人吐了,应该是含吧。含的肠胃不好,呕吐物的气味和酒味、炖锅里的肉味、帐篷的羊皮味混合在一起。雅丽思对这些气味习以为常。她发现含躺在一沓兽皮上,满脸苍白。全家肤色最白的就属含,他的个子也最小。根据玛特列的说法,他整整早产一个月。含的妻子亚拿有一头红发,正跪在他身边喂他喝酒。他懒懒地推开酒杯,把亚拿拉到身边,亲吻她饱满诱人的双唇。

雅丽思走到玛特列,也就是妈妈的身边,重新说了一次:“玛拉订婚了。”

玛特列抬了一下眼:“她还不到那个年纪。”

“噢,妈妈,她当然到了那个年纪,是真的。”

“是吗?”玛特列心不在焉地问。

“她真的订婚了。”

“这次是和谁?”

“不是人类,是拿非林。”

玛特列的手抖了一下,还是继续搅拌,但神情恍惚:“玛拉变了,不再是我天真活泼的小女儿,不再因为看到蝴蝶、蜘蛛网上的露珠就心满意足。她不想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了。”一滴眼泪落入碗里。

雅丽思拍拍妈妈的手臂说:“妈妈,她长大了。”

“你也是。可是你不会半夜跑去绿洲玩,也不会去追求拿非林。”

“也许是拿非林追她?”

“她是很漂亮。可是这种消息,我应该要亲耳听她说。事情不该是这样。我的女儿也不该有这种行为。”

“我很难过。”雅丽思尴尬地说,“我从拉麦爷爷家走回来的路上看到他们,玛拉和拿非林。他叫乌吉尔。她要我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

“担心?”玛特列叫了出来,“最好别让你爸爸知道。为什么那个乌……”

“乌吉尔。”

“为什么那个拿非林不遵照习俗,亲自和玛拉来跟我及你爸爸说?”

雅丽思皱起眉头,一脸忧虑地说:“他说时代不一样了。”伊比利斯也说过这句话。她觉得胃部一紧,不安涌上心头。她没跟妈妈说伊比利斯的事情。

砰的一声,玛特列用力放下手中的木匙。“很多人认为受拿非林青睐、接受他们的处世之道是件光彩的事。亚拿……”玛特列望一眼含的红发妻子——她还是一样妖娆诱人,不过腰围也开始变大了,“亚拿跟我说,拿非林挑中她妹妹提格拉,要跟她结婚。亚拿大吃一惊。”

“可是你没有。”

“提格拉不是我的女儿,可是玛拉是我的女儿。”玛特列转过头,“孩子,我没被拿非林迷了心窍。他们和我们很不一样。”

“他们很美……”

“美,没错,可是他们会变,变不见得是好事。”

我不想变,雅丽思心想。接着,她脑海里浮现拉麦爷爷的帐篷里,向她鞠躬的那个小巨人。她以前从没看过他这样的人。

玛特列继续说:“变,我想无法避免,当然有时候也会带来好结果。”她望向大儿子闪,闪和妻子以利沙巴坐在一起,吃着从葡萄园摘来的葡萄。那些葡萄没用来酿酒,而是留下来食用。闪拿着一串葡萄,一次摘一颗,扔给以利沙巴。以利沙巴张嘴接葡萄,每颗都接到了,然后两人开心得大笑。对这对强壮结实的夫妻来说,这种感官上的简单游戏似乎新鲜又浪漫。“以利沙巴帮了我很多忙,还有雅弗的太太……”

雅丽思转头看正用沙子擦洗木碗的年轻女子。她有一头黑色的柔软鬈发,映衬着凝脂般的皮肤。她抬头,朝雅丽思挥手打招呼。

玛特列说:“她从另一个绿洲来,有个奇怪的名字。”

“亚、何、利、巴、玛。”雅丽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你看看她。”玛特列说。

雅丽思再看一次她的嫂嫂。亚何利巴玛的肤色比雅丽思及其他女生都要白皙,甚至比含更白。她的头发和眉毛则比夜空还黑,是那种带着波纹的紫黑色。亚何利巴玛站起来的时候,个子比其他女人高约一个头,但她还是很美。她总是像被月光照亮似的,雅丽思心想。

“她怎么了?”雅丽思问妈妈。

“孩子,你看看她,看看她。”

雅丽思心中一震:“你是说你认为她是……”

玛特列微微耸肩。“她是一位很老、很老的老爸爸最小的女儿。”她竖起全部手指,“比她的哥哥、姐姐小了不止十岁。我爱亚何利巴玛,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如果亚何利巴玛真的是拿非林的孩子,那么这种改变也为我们带来了许多好结果。”

雅丽思看着亚何利巴玛,就像从没看过她一样。如果不算雅丽思和玛拉,那亚何利巴玛就是家里年纪最轻的女人,比闪的妻子以利沙巴,以及含的妻子亚拿都要小了好几岁。

雅丽思的三个哥哥都很早婚,三个人都抱怨这么早就要担起家务。闪之前就抗议过,他说:“我们离结婚的年纪还早得很。我是长子,可是我连一百岁都还不到。”

爸爸回答:“儿子,这是紧急状况。”

“我们年纪这么轻,你怎么可能帮我们找得到妻子?”

“放心,你们相貌堂堂,这并不困难。”这家的一家之主向他担保。

含也加入对话:“爸爸,为什么要这么急?你说的紧急状况又是什么?”

一家之主顺了顺长胡子。他的胡子已经开始变白:“我昨天在葡萄园工作的时候,听到了神的声音。祂跟我说,一定要替你们找妻子。”

“可是,为什么呢?”含抗议着说,“我们还年轻,需要时间。”

“改变就快发生了。大改变。”一家之主说。

“火山要爆发了吗?”闪问。

“如果火山爆发,”含说,“有妻子对我们也没好处。”

他们的父亲解释道,他在葡萄园里只听到神对他说了这些,祂没有解释为什么。

结果,他们很快就找到闪和含的妻子,以利沙巴与亚拿。这位一家之主素有诚实美名。

他的葡萄园是全绿洲最大最棒的;他养的山羊和绵羊品质相当好;他的酒声名远播,附近很多绿洲都知道他的佳酿。玛特列的德行和美丽容貌更是不容置疑,而她的厨艺同样好得没话说。能嫁进他们家,实在是莫大殊荣。

雅弗年纪太轻,所以没有人上门说媒。他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身上的毛只是柔软的汗毛,双眼诚实友善,不过他快成年了。有一天,他父亲骑骆驼外出,回来时带着亚何利巴玛。

雅弗当时在井边汲水,准备拿给牲口喝。他看到一名年轻女孩骑着白骆驼,女孩肤色白皙,浓密的黑发纠结着,垂在象牙色的肩膀上。他和亚何利巴玛漆黑如夜空的眼睛对上时,腿都软了。亚何利巴玛从白骆驼的背上滑下,展开一双纤细的手臂,向他走过来。他们的爱情像鲜艳的花朵,生气蓬勃,美丽夺目。

亚何利巴玛,亚、何、利、巴、玛,多么奇特的名字,就像她如月光般的美貌一样奇特。不过,他们很快就念得很顺口了。

亚何利巴玛是雅丽思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她们年纪相差无几,都刚从女孩变成女人。

她们异于他人的地方也很像。大部分绿洲居民从没注意到的事物,她们都看到了,也乐在其中。她们都喜欢在黎明时分,去外头等日出,看太阳从沙漠升起,心满意足地聆听日出之前星星的召唤。雅丽思就是在看日出时遇见那头巨狮——撒拉弗爱瑞尔的。后来,她说服玛拉一起去,把爱瑞尔和亚拉里德介绍给玛拉认识。但自从亚何利巴玛加入,玛拉早上宁可睡觉。

雅丽思和她最年轻的嫂嫂经常悄悄溜出门。红色巨轮从白沙上升起,星光黯淡,星星的歌声趋于沉静之际,夜间在沙底睡觉的圣甲虫就会出来迎接阳光。在绿洲边境处,狒狒从树上跳起来,高兴得拍手尖叫,欢庆日出。在它们后方,绿洲里的公鸡啼叫,沙漠里的群狮齐吼,宣告准备回洞穴睡觉,度过炎热白昼。她和亚何利巴玛静静享受彼此的情感交流。

现在,在温暖嘈杂的帐篷里,亚何利巴玛招呼着雅丽思:“你吃过了吗?”

“还没。”雅丽思摇摇头说,“我本来要和爷爷一起吃饭,却忘得一干二净。因为那边有个奇怪的小……”

含打断她的话,斜倚在一沓兽皮上吆喝:“亚何利,我头痛,来帮帮我。”

亚何利巴玛答得很干脆:“叫亚拿帮你按摩,她是你的太太。”

“她按摩的效果比你差多了。”的确,大家都知道亚何利巴玛指尖流露出的神奇疗效。

亚何利巴玛的语气还是很尖刻:“如果想头痛,就大吃大喝。”她转身走到锅子旁边,舀了炖菜到木碗里,递给雅丽思。长毛象离开玛特列,走到雅丽思身旁,蹭蹭她的膝。

“细拉,不可以。”雅丽思训斥道,“你知道我不会给你东西吃,你越来越肥了。”她灵巧地挑出碗里的肉和蔬菜,先吃掉肉和蔬菜,然后端起碗喝汤。美味极了。她这才发现自己饿坏了。

在她身旁的亚何利巴玛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雅丽思问。

长毛象跑到亚何利巴玛身边,她一边搔着它灰色的头,一边说:“我今天早上去城里买家里需要的粮食时,有个拿非林从澡堂走出来,带着一身油和香料的味道,挡住我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呢?”雅丽思追问。

“他说我是拿非林,是拿非林的女儿。”

雅丽思瞥了母亲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亚何利巴玛脸上。她想到伊比利斯及其璀璨的紫色翅膀。“有那么恐怖吗?”

“太荒谬了。我爱我爸妈,我爱我爸爸呀!”

雅丽思没看过亚何利巴玛的父母。如果有人跟她说,她爸爸其实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会有什么感觉呢?可是现在,她听过玛特列说的话,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很容易就相信亚何利巴玛是拿非林的孩子。含说得没错,亚何利巴玛拥有治疗的天赋。她的歌声像鸟鸣一样优美,她还看得到其他人没看过的东西。

不过,雅丽思同时也想到,她自己也和六个哥哥姐姐不一样,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知道他们生下第四个女儿,而不是第四个儿子时有多失望。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我说玛拉要嫁给拿非林的事?”她问亚何利巴玛。

“嗯,听到了。玛拉喜欢漂亮的东西。拿非林的妻子不必住帐篷,都住在砖石砌成的房子里。我敢说,玛拉一定很自豪自己被拿非林选中。”

“你的看法呢?”雅丽思问。

“我不确定,我不确定自己对拿非林有什么看法,尤其要是……”她没说下去。

“那撒拉弗呢?”雅丽思问。

“我也不确定自己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含开始大吼大叫,亚何利巴玛捂起耳朵。

含个子虽小,声音却大得惊人:“细拉,过来这里!如果亚何利巴玛不帮我,我就得找独角兽了!”

亚拿发火了:“你明知道独角兽不会靠近你。”

“它不用靠近我。”含不高兴地说着,“独角兽的光可以照到很远的地方。我需要的只是它的光。”

亚拿喃喃地说:“你需要的才不只那样。”

“雅丽思,你能召唤独角兽。不然细拉也可以,帮我叫只独角兽过来!”

突然间出现的强烈闪光,让他们全都眨起眼睛。就像是一道闪电,不知怎么地照进层层厚重兽皮包住的帐篷,很可能是从篷顶的洞照进来的。

“滚开!”含大喊,“你是谁?!”

他指的不是独角兽。独角兽站在帐篷里,闪闪发光。含身边的兽皮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皮肤因严重晒伤而红肿,眼神因高烧而显得呆滞。

玛特列低头看那个男孩:“他怎么到这里来的?含,是你的朋友吗?”

含一脸惊慌困惑,“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他是什么鬼?”含质问。

原本在啃羊骨的一家之主看看那个男孩:“巨人。”他的语气满是厌恶。

亚何利巴玛说:“不管他是谁,都得给他空气呼吸,不要挤在他周围。看,他中暑了。噢,天啊,他的情况好糟糕!”

闪的妻子以利沙巴瞪着那个男孩:“如果他是巨人,一定是年纪很小的巨人。”

雅丽思从玛特列和亚何利巴玛之间挤到前面看。她惊呼:“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巨人!”

“女儿,你在说什么?”玛特列问,“你见过他?”

“我拿夜灯给爷爷的时候,在爷爷的帐篷里见过他。”

一家之主皱起眉头:“如果我爸爸拉麦不想要这个巨人,为什么我得接收他?”

“噢,爸爸,拜托。”雅丽思哀求。

“你真的见过他?”亚何利巴玛问。

“我送夜灯给拉麦爷爷的时候见过他。”雅丽思回答,“这个晒伤的小巨人就在他帐篷里。”她看看那个发烧中的年轻人,“我不确定这是……雅弗在哪里?”

帐篷的帐幔被拉开,雅弗走了进来:“找我有什么事?我在找独角兽和……”

细拉举起长鼻子,发出喇叭似的鸣叫声。

“怎么会这样!”雅弗大喊,“我找遍整个沙漠,独角兽竟然在这里!还有……我在找的那个丹也是!”他跪了下来,“老天,他还活着吗?”

亚何利巴玛下令:“全都让开。”她把手放在丹尼斯**的胸膛上,“他还活着,不过正在发高烧。”

亚拿稍稍往后退,用脏手拨开垂到脸上的红发:“他是撒拉弗,还是拿非林?”

雅丽思摇摇头:“他没有翅膀。噢,雅弗,我好高兴你回来了。他是另外那个吧?你在找的那个?”

“是。”雅弗说,“可是他看起来发烧烧到快死了。”

亚何利巴玛把手放在丹尼斯红彤彤的额头上,额头的热度让她退缩。她转头找独角兽,独角兽快消失不见了。“独角兽,能帮我一下吗?”

独角兽的轮廓变得清晰,俯身贴近既红又烫的丹尼斯。它前额流泻出一道光,为滚烫的皮肤降温。含从兽皮上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独角兽:“我,我需要帮助。我不舒服,帮帮我。”他浅色的头发因汗水黏成一撮一撮的。胸毛的颜色比发色还淡,上头凝着水滴。

又是一道强光闪过。等他们恢复视力的时候,独角兽早就消失了。

“白痴。”亚拿的绿眼睛冒出怒火,“你明知道你靠近不了独角兽。”

“那么现在,”一家之主说,“我们要怎么弄走这个烤得半熟的巨人?”

“亲爱的,”玛特列断然说道,“我们当然要展现待客之道。”

“我的好爸爸拉麦,显然把他从他的帐篷里丢出来了。”她的丈夫反驳道。

“爸,不是的。”雅丽思断然说道,“你不明白,一共有两个巨人,另外一个巨人在爷爷那边,爷爷正在照顾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父亲说,“怎么可能会有两个怪巨人?”

“噢,爸爸,只要你去看看拉麦爷爷就会明白了!”

“我和那个爱心泛滥的老头子没有关系,也不想管他的巨人。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自找麻烦担心生病的巨人了。”

雅丽思在亚何利巴玛身旁跪了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孩。他呼吸浅促,眼皮微微抽搐。雅丽思试探性地伸出手指,碰碰男孩潮红的脸颊:“你不是桑迪?你是他弟弟?”

发红的眼皮微微睁开。“丹尼斯,丹尼斯。”接着男孩伸手护着脸,像是要抵挡攻击。他的四肢抽筋似的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雅弗追问,“有人伤害他,他认不出我了。”

“他在害怕!”以利沙巴的声音,像是吓了一大跳。

闪决绝地说道:“拉麦爷爷绝对不可能打他。”

“当然。”雅弗立刻附和。

“对,不可能是爷爷!”雅丽思同时说。

“天啊,他全身的皮都磨破了!”亚何利巴玛惊叫。

“在拉麦爷爷家和这里之间的某个人伤了他。”

玛特列俯身靠近丹尼斯,柔声问:“有谁会做这种事?而且还是对受重伤的巨人?”

雅弗问:“丹尼斯?”

“丹尼斯。”男孩呻吟着说。

“你上哪儿去了?有人召唤你和独角兽现形吗?是谁召唤的?”

亚何利巴玛碰碰丈夫的手:“细拉召唤独角兽,突然间这个受伤的巨人就出现了。”

“可是他之前先去过绿洲的其他地方。”雅弗握住妻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有人虐待他,他几乎快昏迷了,这实在太可怕了。”

亚拿站在雅丽思身后,靠着她的肩膀上瞪视:“你确定他是人类?”

雅弗皱起眉头:“他们说他们是双胞胎,不过我想双胞胎是人类。”

一家之主喃喃地说:“在我们周围,有翅膀的生物和人类的女人睡觉,导致我们越来越难判断谁是人类、谁不是人类。”他看着亚何利巴玛,不过眼神并未带着刻薄的意味。

亚何利巴玛再次摸摸丹尼斯的额头,他睁开眼睛,一脸畏怯。“嘘,我不会伤害你的。”亚何利巴玛望着雅弗和雅丽思说,“独角兽的兽角替他稍微退烧,但还是很烫。雅弗,你之前看到他的时候,情况有这么糟吗?”

雅弗摇摇头说:“他中暑了,情况比沙地严重,但没像现在这么糟。”

一家之主问:“你是说巨人有两个?”

“两个,而且长得一模一样。我把沙地留在拉麦爷爷的帐篷,”他带着防御的眼神看着父亲,“然后出去找另外一个。没想到我正想放弃的时候,他竟然出现在我们家的帐篷。”

含提议道:“我们从没看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应该派人去拉麦爷爷的帐篷,确定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

“你不相信我?”雅弗质问。

“我只是想确定而已。”含回答。

雅弗怒气稍降,说道:“我自己一开始也很难相信。”

亚何利巴玛打断他们的谈话。她说:“我们应该把他浸在水里,让他保持凉爽湿润。”

“水!”玛特列惊叫,“现在连长毛象都很难找到水了,不过我们有足量的酒。”

“不准碰酒!”一家之主咆哮,“妇道人家,你不知道我在葡萄园工作有多辛苦。”

“我知道。”雅弗温和地说,“我和你一起工作。”

亚何利巴玛微微皱眉说:“我想酒没有用。”

雅弗说:“希加实从拉麦爷爷的水罐里吸水,洒到沙地身上。我觉得这样的确有效。”

他朝细拉看去,细拉又窝回玛拉脚边。

绿眼亚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没什么精神的含,接着看看躺在地上的丹尼斯。“要是他的皮肤没伤成这样,一定蛮帅的。”

以利沙巴外形矮胖结实,一脸聪慧,有一头浓密的黑色鬈发,以及一双冷静的黑眸。她不屑地哼了一声:“亚拿,离他远一点。你刚刚也看到独角兽直接走向他。他虽然身材像巨人,可是年纪还小。他现在在发抖,看起来吓坏了。”

玛特列气极了,她说:“不管怎样,他都不该再次受到虐待。”

雅丽思一脸感激地看着妈妈。

雅丽思的爸爸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妇人之见,我受够女人的好心,还有她们做的好事了。只要有好吃懒做的乞丐上门,玛特列就喂饱他们,连以利沙巴也帮她,经常煮满满的一锅汤。”

“没有人愿意变成穷人挨饿。”玛特列冷静地说,“我们有足够的粮食,也有存粮。先生,我不会让这个小巨人被虐待的。”

“随你便。”一家之主说,“只要别把我扯进去,你想怎样都无所谓。”

亚何利巴玛看着丈夫:“我们不该把他留在这里,这里太热又太挤了。独角兽用光照他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我想现在他的病况还是很严重。”

“照亚何利的话做。”含说,“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不管雅弗说过什么,对雅丽思而言,丹尼斯和她在爷爷帐篷里看到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很害怕,但是现在,这一回,吓坏的似乎是那个小巨人。

“我们要把他安置在哪里?”

“他只是个小孩。”亚何利巴玛提议,“放到女生的帐篷如何?”

在雅丽思眼里,桑迪或丹尼斯可不是小孩。

以利沙巴问:“最近有谁的月事会来吗?”

玛特列是负责记录这类事情的人,她眉头深锁,思考着,然后竖起手指头。“最近没有。他很快就能复原到可以睡在这个大帐篷里的程度。如果没恢复,就会死掉。”

雅丽思浑身发抖:“别那样说,他是客人,我们不会让客人死掉的。”

“亲爱的,”玛特列说,“他严重晒伤,全身脱皮,就像被削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

“或许我们该找位撒拉弗过来?”雅弗提议。

母亲点点头,看着雅丽思说:“你的朋友爱瑞尔愿意过来吧?”

“嗯,我想他会过来。”如果雅丽思去找爱瑞尔,她一定会确定对方是爱瑞尔,而不是伊比利斯。不过,她不确定为什么自己会认为看病不是拿非林的事。

“以利沙巴,”玛特列继续说,“你到我睡铺旁的柜子里找找,那里有一些柔软的亚麻布,拿过来,垫在他身体下面。兽皮太粗糙了。”

亚拿假笑着说:“妈妈总是像先知一样。含,对吧?”说完就离开了。

“我来榨一些无花果汁给他喝。”玛特列有事可做的时候,感觉比较自在。

亚何利巴玛再度伸手按住丹尼斯的额头:“他的额头好烫。”她皱起眉头。丹尼斯的身子缩了起来,呻吟着,双眼紧闭。

一家之主说:“如果他死在这里,就把他移出帐篷。”

雅丽思抗议道:“爸爸!”

雅弗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一家之主说:“女儿,你得知道,你没办法治好所有断翅的小鸟和受伤的蜥蜴。”

“我可以试试看!”

“这么做,只是害它们受更多苦。”她的爸爸暗示道,“还不如放手让它们死去。”

“噢,爸爸……”

“好了。”玛特列匆匆回来,“说得够多了。雅弗会帮忙把小巨人抬到女人的帐篷里。快点,动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