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朽叶家的传说

走在前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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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周的周末,我与阿裕见面。我和平时一样收到邮件,一面坐车兜风,一面商量今天的计划。似乎一转眼就换季了,这个周末刮起已近冬季的潮湿冷风。我们谈到不如去看看电影,便先去电影院。看完电影出来后,我们逛起拱廊街。

我上高中时常在这一带晃悠,约约会又或是和朋友见见面。学生只能步行或是骑车,自然只能在镇中的某些地方玩乐。我读高中的时候,这附近也有很多面向学生的平价杂货店、服装店和咖啡馆,但最近,店铺似乎更多了。那些曾是不良少年巢穴的过往似乎已在遥远的彼岸,如今是面向女生的可爱店铺林立。逛了几家之后,我发现那些被称为店家的人果然都和母亲同一辈,也就是经历过泡沫期的中年人。他们保留着大都市的气息,穿着时尚的服装,在店里塞满本地店铺不会经营的进口家具和杂货,令人感到无处落脚。我走进其中一家五坪大小的雅致小店。那里白天是咖啡馆,晚上是酒吧。似乎是阿裕的男性友人推荐给他的,说是约会的好地方。

店主是位留着胡子、四十几岁的男子,周身散发出一股大都市的考究气息。他想必也是在大都市里度过了青春岁月、又回到家乡来的人吧。我们在靠里的桌边坐下,点了红茶后,那位店主不知为何定定地打量起我的面庞来。我感到不解,店主却一言不发地走回吧台,一会儿后送来红茶。他又直勾勾地望着我的脸,但什么也没有说。

我往红茶里加了砂糖,正搅拌之时,阿裕说道:

“瞳子,你还在想那件事?”

我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红茶。

“你是说我外婆的事吧。我是在想。反正我也没工作,闲得很。”

“有点进展了没?”

我从包中取出笔记本,给阿裕看剩余五人的死者名单,解释道那些护士说真砂是板上钉钉的病死。阿裕喝着咖啡,沉思片刻,之后指着穗积蝶子的名字,低声说道:

“上次那位管理员,就是图书馆那位。”

“啊,嗯。”

我一面回想,一面点了点头。

“她觉得很有意思吧,说我们像警察似的。”

“她给了我们名片吧,她的姓有点罕见。”

阿裕从钱包中抽出名片。上面有图书馆名称和联系方式,正中央写着穗积安代。我们对视一眼。

“是她的亲戚吗?”

“有可能。虽说穗积蝶子的家人逃到大阪去了,可是亲戚没走吧。这村子很小,我估计应该是的。本来这里扔块石头就能砸到亲戚嘛。呵,这环境真够浪漫的。”

阿裕用上自暴自弃的语气。

“……阿裕你真是的。”

我们当场给图书馆打了个电话,但似乎撞上闭馆日,无人接听。阿裕说哪天有空会去问问。这一天的阿裕比平时更为稳重,阿裕会稳重,也就说明他有些微妙的心情不佳。他在公司遇到不开心的事,一直到周末都没有释怀的话,总会变成这样。他会精神萎靡,还有些迁怒于我。我虽然假作不知,却很担心他吃了什么苦头。

傍晚时分,我们去了常去的情侣酒店“夏都”。阿裕还是分外热情地打开我的笔记本,陷入沉思。我在圆床的一角想要打开电视时,他说:

“别动啊,弹簧很响的。”

老床的确嘎吱作响,但我莫名心头火起。

“……可是我没事做啊。”

“我现在想的是你家的事吧。”

“我又没让你想。”

回去的路上,阿裕开的卡罗拉从河堤上滑落,在河滩路上打斜停住。我用手机叫了JAF[3],阿裕在河滩上以手支颐,向河面扔起石子。我觉得他这种表现有些蹊跷,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

“……没事。”

“哦。”

“人为什么要工作呢?”

“为了吃饭吧。”

“全国和我同一辈的人里,有多少能以自己的工作为荣呢?大家是不是不想做却还在硬撑呢?不想做的事情也得撑下去吗?这就是男人的强大之处?那我这个男人一点也不强大啊。”

“你不是打过好多全垒打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阿裕又扔出石子。

“当时……这说法跟老头子似的。算了,当时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罢了,所以也没迷惘过,练习虽然辛苦也坚持了下来。现在一想,我是真喜欢棒球啊。就因为我那么喜欢棒球,所以才会客观看待自己的能力,热血燃烧着想要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到。我长大成人之后,才明白这一点。”

“阿裕……”

“现在在工作上我拿不出尽自己所能的劲头来。我不喜欢工作,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我已经是大人了。”

“嗯……”

阿裕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在社会上混得顺风顺水就是男人强大的表现吗?”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我在这一句上加强语气。

要是这种时候,我能说些有价值的建议就好了。我和阿裕不一样,没有在社会上奋斗,所以无须开口,我就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看到从前闪闪发光的全垒打制造机多田裕最终哼哼唧唧地抽着鼻子哭出来,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默默握住他的手。

“……辞职吧,你都这么辛苦了。”

“不行。呜……不行啊。呜……我、我必须当个强大的男人。”

“社会意义上的强大男人?不用啊。你是你就好,只要这样就好。喜欢你的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对吧?”

“不行。不是这个问题。瞳子。呜……”

JAF来了。天蓝色的卡罗拉二代顺利得救,由于阿裕在哭,我不得不出面付清费用。

阿裕哭着握住方向盘,驶上阶梯的坡道,将我送到家中。我目送着卡罗拉二代颤颤悠悠、弯弯曲曲地开远,想着什么才是身为男人的强大之处呢。走进枯萎已极的庭院包围着的大宅中后,我看到穿着黑金二色服装的凸眼金黑菱绿那亮闪闪的衣摆在走廊远处一闪而过。玄关前散落着孤独脱下的大鞋。苏峰慢悠悠地从一边走过,手插在装薯片的袋子里。我感到这些大人在这种时候没一个靠得住的,叹息了一声。

到了半夜,终于有父亲美夫回来的动静。父亲终日工作,根本不管什么周末不周末。但他回来时却会悄无声息地走后门。如今外公、外婆和妻子都不在人世,父亲应该是赤朽叶本家最强大的人,却还是作风低调。我忽然出现在后门时,父亲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开心地嘻嘻一笑。

“搞什么,是来迎接我啊。就算是猫来接我,我都很高兴,现在女儿来了,真是乐坏我了。”

……他似乎有些醉了,正抱着公文包,疲倦的脸上露出笑意。

“爸爸,辛苦了。”

“怎么了,瞳子?我很高兴,不过真难得看你这样啊。”

“我想问你啊,爸爸。”

我紧跟在走在走廊上的父亲背后。身材矮小的父亲在走廊上小步前行。和父亲在一起时,大宅子会进入十分祥和的氛围之中,令我不禁感到,毛球曾近乎癫狂地手持斧头在这条走廊上奔跑,还有女佣光着身子在这里尽情跳舞的事都毫无真实感。正因如此,我喜欢父亲。

“我想问你啊,什么是强大的男人?”

“就是能守护心爱事物的男人吧。”

父亲以毫不犹豫、却带有微醺的口气说道。我无言以对,不知为何用敬语反问道:“您是说守护心爱事物吗?”

“嗯。”

“……社会意义上强大的男人呢?我是说,就像爸爸你这样的。”

“爸爸很没本事的。你知道吗,爸爸其实是入赘的。”

他似乎当真醉了。我有些吃不消,说道:

“我知道啊……我可是你女儿啊。我问的不是这个,是说像总经理啊,大富豪啊,这种有教授或者老师之类头衔的大人物。”

“这我哪知道。”

父亲或许是不耐烦了吧,敷衍地答了一句。可能是听到我们的说话声,在走廊走到一半时,穿着睡衣的孤独紧紧跟上我们。孤独小声问我道:

“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打算甩了阿裕吧?”

“才……才不是,我就是问一问而已。”

“要说守护心爱事物的话,我记得有个勇敢的男人在地震时把你从要倒下的水杉树下给救出来了,不过那个男人就是我。”

“我不记得了!够了,你老是说这件事。”

回想起阿裕的眼泪,不知为何,我到这时却有了泪意。在外婆讲述的往事里,从前红绿村的强大男人是指健壮能干的男人。据外婆说,战后的复兴与这些劳动者的汗水同在。而按照母亲的说法,所谓强大的男人,是指当时流行的有架就打的不良少年,是指好勇斗狠的强健肉体和生活方式。后来,泡沫的金色波浪来袭,但钱包膨胀的时代转眼即逝。

那么,现代背景下所谓的强大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想到落泪的阿裕,我一阵心痛。这是fago。我的心里也有了fago。我咬紧嘴唇,拽了拽父亲皱巴巴的领带,低声说:“我去找个工作吧。”父亲吓了一跳:“啊?”

孤独也眨巴着眼睛,凝视着我。

“怎么了,瞳子?怎么忽然说这个?你之前那么懒散。”

“不,没什么……”

我既觉得难为情,又心知这种想法过于天真,小瞧了社会,所以对父亲和孤独都未能再说下去。我只是想和心爱的全垒打制造机阿裕分享同样的痛苦罢了。想到他的处境,我莫名感到不能再置身事外。

季节迅速滑入冬天。山阴地区的冬日相当寒冷,湿气重的地区特有的沉甸甸的鹅毛大雪落下,地面积起化到一半的重雪。在这个时不时开始下些小雪珠的初冬时节,我和阿裕甚少见面。对方不联系我的话,我就不知该如何开口。在没见面的半个月里,下起了雪,天空变得更为灰暗。这之后,我去参加了所谓的工作面试。那是家本地新成立的公司,名为综合客户服务中心。

公司盖在郊外宽广的空地上,俨如平房的工厂。进去一看,里面满满地排列着隔间。放有显示器的钢桌整整齐齐地摆满整座建筑,穿着西装的同年代男男女女接连不断地接听着电话。这是家接受都市里的大公司委托,只负责通过电话进行客服业务的公司。它收到的委托横跨各行各业,从电器产品保修到股票交易损失的相关说明、电脑的操作说明,着实丰富多彩。

开始的三天里,我接受了话务员培训,将轻微的口音矫正为标准音。我被迫无数次重读同一句话,有些消沉,但听到老师说“年轻人就是学得快啊,要是雇了主妇来兼职的话,会在这里卡住的”,我心中轻松了些。这家客服中心要求穿西装上班,休息时间可以在时尚的露天咖啡馆里吃午餐,我得以稍微享受一番大都市的感觉。它给的工资也比本地的企业高些,很受年轻人欢迎。傍晚下班,走出公司,见到远处耸立着中国山脉,而自己正位于雄壮的大自然之中,甚至会令人陡然间感到不可思议。我开始每周上五天班,时间是从早上到傍晚,身体很快适应了西服裙套装和低跟鞋的搭配。

阿裕开始长期不联系我。没有定下约会的周末,我就和朋友见见面,或是一个人逛逛街,打发时间。那天,因为没有车,我就坐巴士进城,在拱廊街上悠然漫步。腿走累了,我一个人走进那家上次和阿裕一起来过的白天是咖啡馆、晚上是酒吧的小店里。这时还是傍晚,店里刚进入酒吧时间。

我坐在吧台的一角,点了鸡尾酒。留着胡子的店主又惊疑地看向我的脸庞。那是种苦涩的神情,似乎在努力回忆些什么。我莫名感到心神不宁,只喝了一杯,就匆匆离开。

小雪珠不断飘落,我刚想到“啊,已经彻底入冬了”的时候,阿裕联系我了。听声音,他似乎精神好一些了。他在电话对面说:“瞳子,你工作还好吗?”

“我才刚开始做,所以也不太清楚。你呢?”

“嗯……”

阿裕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上次聊到过的穗积安代。

“后来我又给图书馆打了个电话,问过了。那位管理员果然是穗积蝶子的亲戚。听她说,蝶子的确是十八岁的时候在教养院里过世的。她很少吃饭,身体不断衰弱,到冬天开始发烧,过了差不多五天就断气了。她去得这么快,工作人员和家人都吃了一惊。”

“是这样啊……”

“她说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当然了,这应该也是传闻就是了。”

“要是在教养院里过世的话,那真的和外婆无关吧。”

我取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划去穗积蝶子的名字,回答道。死者剩下四人。阿裕的声音听来有些遥远。

“瞳子,下周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我们周六见吧。”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视线滑过笔记本。死者的名字剩下泪、曜司、百夜和毛球四个人了。他们的名字被按照时间顺序划去,可能性越来越逼近现代。我收到一封邮件,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伸手取过手机。是我在客服中心交的新朋友发来的。一阵危险的气息传来,似乎四名死者正面色苍白地从背后窥探着在看邮件的我。必须找出死者才行。我背后不由得蹿过一阵寒气。必须找出死者才行。

周六晚上,我和朋友看完电影,在公交站前挥手道别,之后就一个人在城中漫步。走进拱廊街的那家小酒吧后,我在吧台一角坐下,点了鸡尾酒。一个人的时候不想进陌生的店,而且我相当喜欢这家店的氛围。这次留胡子的店主没怎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所以我也不用心神不宁。

店里空****的。我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和店主一辈的人慢悠悠地走进来。那是个瘦削而高挑的中年男子,相貌俊美,却也略显老态。他喝着啤酒,也和一开始走进这家店时的店主一样目眩似的眯起眼,不住打量我的脸庞。

店主低声对他说道:

“周六晚上你又一个人啊……三城。”

“是啊。你不用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了。”

被称为三城的男子皱起眉头,讽刺地答道。店主身上散发出都市的气息,三城却没有。我不由得想象着,他应该一直都待在这片土地上吧。

“我回这里来的时候,在遇到你之前,一直有点沮丧啊。以前的朋友全都成了家,变成大叔,孩子都上大学了。”

店主低声说道。由于没有其他客人在,他将装着兑水酒的酒杯放在三城面前后,手上就没有东西了。

“那是因为地方上很少有人不婚的嘛。”

“哎,我在大城市里过得很有意思,所以才打算继续这样过下去,没找女朋友就晃晃悠悠地回来了。结果大家都循规蹈矩,我总觉得好无聊。见到你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因为你和以前一样啊。”

“所以我抬不起头啊,毕竟都这把年纪了。”

“你还记得吗?上大学的时候,每天都玩得开开心心的,又是去海边啦,又是爬山啦。真没想到自己会上年纪,还有人会死……爬山……啊……”

两名中年男子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回头看向我。他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喝着酒的我的脸庞,不约而同地念叨道:“……泪。”

店里播放着柔和的爵士乐,没有其他客人。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直直地看着我了。这些人认识我的舅舅泪。这么说来,母亲讲述的往事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叫作三城的学生。我一阵羞赧,涨红脸,向那两个直直凝视着我的男人回以凝视。店主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三城却露出似怒似怯的奇特神情。

“……我很像吗?”

“不是像的级别了,侧脸一模一样。啊,就是一模一样。我一直在想你是像谁,就是没想起来。原来是泪啊……不过,你是泪的什么人?”

“啊,那个,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儿。”

我低声回答店主的问题。三城轻轻眯起眼,接连观察了我的脸近三十秒后,缓缓扬起嘴角。他笑了。

“哦……”

三城嘀咕一声后,店主也点了点头。

“她大概从上个月开始,就时不时来我店里了。我觉得很是眼熟,一直在想是像谁。”

“我也是。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好奇,觉得应该在哪里见过。原来如此,是泪的脸啊。”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嘛,这镇子这么小,也不稀奇。”

我答道。二人都赞同地又点了点头。

CD播完了,店主换了一张。爵士乐再度响起。有新客人来了,店主将客人带到桌边,问对方要点的单。他一面调制鸡尾酒,一面说道:“我以前都不记得泪了,我这个朋友当得真无情啊。可是那家伙人很温柔,在的时候也像不在一样。”

“这就是他的优点啊,他是个好人。”

三城插嘴道。店主也点了点头。

“请问,我舅舅泪去世的时候,两位就在他身边吗?”

“嗯。那是我们去爬山的时候吧。没错,我们俩都在。我走在前面,三城在我旁边。泪就紧跟在三城后面。三城这家伙要追着泪跳下山崖,所以我们一起倒剪住他的双臂,阻止了他。”

三城缓缓眯起眼睛,摆出看向杯中的姿势:“他虽然走在我后面,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可是那视线忽然就消失了。”

“后来闹得满城风雨,但是没有人听到惨叫声,也没有人注意到,所以大家才更受打击啊。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大家不会想到一样年轻的朋友会死。所以,我总觉得他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回来……”

“他忽然就去了。走得也太无情了,要是能跟我说一声该多好。”

三城幽幽说完后,店主露出一丝不解之色。

“说一声什么?”

“没什么……说什么呢?说再见吧。”

店里的年轻客人变多了。三城起身,低声说了句“我会再过来的”。我也决定要走。

夜路冷寂。像这样在晚上走在拱廊街上,会发现这里原来宛如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废墟,钢筋架构老化,随处可见扭曲的形变,简直就像被丢弃的古代恐龙骨一般,悠然耸立于冬日的夜空之下。寒星闪闪,四处的店铺透出灯光,但这里还是一条属于学生、属于白天的健全街道,适合白天来。我看着自己的脚下,缓缓而行,感到很久以前,那些繁荣岁月中响亮的人语喧闹声传入了耳中。自己的脚步声听来大得惊人。我正想着在晚上走动有些吓人,暗处忽然冒出一名高挑男子的身影,攥住我的胳膊。我连尖叫都未能发出,呆立于原地,只听见一句“对不起,我没打算吓你”。

是刚才酒吧里的那名中年男子,泪的朋友,三城。在微微照亮夜色的月光下看来,他如今仍是名美男子。像女人一样的脸庞配上凿开似的细长眼,光彩照人。半张的嘴唇薄薄的,看起来有些薄情。

“啊,没事,我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是谁。”

“这样在昏暗的地方看你,你真的好像泪啊。”

“……哈。是吗?”

我点了点头。三城说有车,要送我回去。他说“这一带,这个时间很危险的,白天倒是没事,可是很多店铺已经变成废墟”,说着朝着立体停车场的方位走过去。

我慌忙跟上他。

“请问您和我舅舅高中和大学都是一起读的吗?”

“嗯,我们从高中一起考上去的。”

“你们关系很好吧?”

“……就物理的角度来说,已经不可能更好了。我们的关系好到了这个程度。”

不知何故,三城似是带着怒火低声说道。他快步走在恐龙骨般的拱廊街通道上,为了追上他的那双长腿,我小跑起来。在淡淡月光的映照下,三城宛如一道纤瘦的影子。从背后看去,他留着及肩长发,但头顶已有些毛发稀疏了。我又想到,真是时光一去不回头啊。眯起眼睛后,我感到看到了一副动人的幻景:年轻的三城和我只在照片和追述的往事中了解过的那位长相端正的舅舅泪,正并肩快步而去。从前那些年轻又美丽的男子。我想到,真的有比他们更强大的男人吗?没有人能赢过那些美丽的男子。

三城回过头来,那长着皱纹的粗糙面孔看起来比刚才和缓温柔了一些,我松了一口气,急忙追上他。终于走到拱廊街尽头,立体停车场有些脏污却又发着白光的巨大身影出现在眼前。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跟着陌生男人走是很危险的,远胜于孤身走在晚上的拱廊街上。但我又感到,这名男子是泪的朋友,今晚就算不小心死在他的手上,我也毫无怨言。这是一种愚蠢的冲动,却也是这一刻真真切切萌发在我心中的感情。我的出生必须感谢他的离世,我的心中再度唤起这一事实。受到众人喜爱和期待的长子溘然长逝,导致毛球举行婚礼,于是生下我这个实在乏善可陈的女儿。我深感自己是何等不中用。从那时候开始,赤朽叶家就误入歧途了吧。本该由继承泪血统的人来继承家业的吧。今晚这种思绪尤其强烈,难以抑制。

三城坐上一辆看起来散架严重的老车,对我指了指副驾驶座的车门。这似乎是他的工作用车,后座上杂乱地堆放着成捆的文件和纸箱等物件。车内有种抽烟者特有的呛人烟气。老车摇摇晃晃地开出立体停车场,飞驰于夜晚的红绿村中。

“……我们关系很好。”

在如有重量的沉默中,三城突然说道。

“学生时代真好,什么都很好。你也这么想过吧?”

“嗯,想过。怎么说,因为很自由。”

“我明白。思考也自由,爱也自由,尽管我们一无所有。”

“请问,我舅舅是在毕业前夕去世的吧?”

“对。爬山的时候,我觉得走在后面的泪叫了我,声音很轻。可是我没有回头,因为我觉得大概是错觉,而且当时在往上爬,注意力都被路吸引走了。等我回过神,他已经不见。我想知道泪是脚滑,还是主动跳下去的。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可是就算你是他的亲人,也一定不知道吧。这种问题只能由活下来的人永远留在心里,得不到解答。怎么会这样呢?”

“我舅舅真的是那个时候死的吧?”

“……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奇怪啊。真的是那个时候。解剖之后也基本确定死亡时间了,再说泪被发现时的状态,相当于证实了他是从山上掉进河里的。泪就是这样离开人世的,一句道别也不说……都过去二十五年了啊,难怪感觉这么久远。”

夜光虫般的鹅毛大雪开始纷纷飘落,轿车穿过昏暗的红绿村,开到阶梯的坡道,缓缓上行。引擎在坡道上发出低吟声。三城忽然用平静的口气低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瞳子。瞳孔的瞳,孩子的子,瞳子。”

“哦。”

三城半张薄唇,叹息一声。他在赤朽叶本家的门前停下车,手肘撑在方向盘上,看向我。

“要是你是男孩子就好了。明明是个年轻女人,却长得像泪一样,真让我不爽。”

他突然用带有恶意的口气说完这句话后,咧开嘴角。他对我说“下车”,我慢慢从车上滑下。破烂的轿车又摇摇晃晃地驶下坡道,这次的势头堪称速度过快了。我目送着它以滑落之势消失于坡道之下,接着穿过大门,回到家中,在光滑的走廊上走向佛堂。我仰望着墙上挂着的泪的照片。他端正的脸庞上露出略显孱弱的笑容。我觉得,我们看起来并不像,不过或许我还是有些他的影子吧。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吧。

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划去赤朽叶泪的名字。我画出的线有些发颤。剩下三个人,是曜司、百夜和毛球。他们死在万叶年近五十之后。万叶是在年纪这么大了之后才杀的人吗?话又说回来,究竟谁才是被害人呢?茫然无解。我扔开笔记本,在**躺倒。

这天晚上,我梦到了久违的万叶。万叶在铁炮玫瑰盛放的山谷中与湿漉漉的花朵嬉戏。我被魇住,哼叫出声,凸眼金黑菱绿中途也冒出来,摇曳着金光闪闪的服装,烦人地叫着我。

“瞳子,瞳子。起来啊,瞳子。”

我睁开眼睛,只见黑菱绿正凑近了看着我。

“瞳子,你怎么做噩梦了?叫声都传到我的房间去了。啊,好可怜。”

“我梦到外婆了。”

已经是黎明时分了。拉门外面,天蒙蒙亮。我站起身,为难地说出这句话后,阿绿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怎么了?”

“万叶不肯到我的梦里来。我想万叶啊,我想再见见她。”

我犯困,于是嘟囔着说了句“她来接你之后,就可以在那边见了”,惹得阿绿狠狠打了一顿我的屁股。我尖叫着钻进被子里。

不过,在我再次深深沉入梦乡之前,阿绿都在枕边陪着我。我嘀咕说“我梦到在铁炮玫瑰的山谷里”之后,阿绿如在梦中地回答道“哦,那我死了之后,也会去那里吧”。就这样,我又睡着了。阿绿似乎在枕边轻声唱着歌。

那个周末,鹅毛大雪飘落,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我见到了暌违已久的阿裕。我们兜风购物,又走进常去的“夏都”的淡蓝色房间后,阿裕说道:“……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我一面将便利店买来的果汁和零食放到桌上,一面问道。阿裕在圆床周围转来转去,说道:

“一是那个,你外婆的事。一是讲述往事时掺杂着谎言的可能性。既然对外孙女回忆往事时隐瞒了自己杀过人的事,那她也有可能故意省略某些片段,或者在某一个地方撒了谎。就是说,她讲述的往事不可全信。”

我满以为他在思考工作和生活的问题,不料事实如此,大觉扫兴。

“……你一直在想这些?”

阿裕急急点了点头:

“嗯,不错,我一直在想。还有一点就是万叶用眼睛‘看到’和用能力‘见到’的区别。不过前提是相信她是千里眼。她讲述的往事里有提到,她在阶梯的坡道下看到赤朽叶本家拉门上的鲷鱼。可是就算是从下面仰望上面,也绝对不可能看到拉门上的画啊。角度有问题,再说距离也太远了。”

“她好像视力很好的。”

“不是视力好不好,是距离和方位的问题。还有,她说她从院子里的罗汉柏上看到在旁支分娩的女佣,大概也是一样的情况吧。说不定她不是用肉眼‘看到’,而是用千里眼的眼睛‘见到’的。但是万叶的记忆里大概没有区分这些吧。搞不好她所讲的往事里有些不是在她眼前发生的现实事件,而是千里眼夫人见到的远处的事,又或者是不久之后发生的事。”

阿裕停下脚步,在床角坐下:“……哎,我的意思就是她讲的往事不要全信。你怎么看?”

我点了点头。我喝着果汁,取出没见他的这段时间里死者稍减的笔记本,递给阿裕。阿裕低声嘀咕了一句:“还剩三个人了啊。”

放起音乐后,窗外不停传来的车辆驶过国道的噪音远去。我在另一边的床角上坐定,抓起零食,这时阿裕依然探头看着笔记本,嘀咕了一句:

“曜司真的是掉头而死的吗?”

“嗯……这一点千真万确,这起事故很有名的。列车整个从山谷上坠落下来,又出动了救护队,媒体方面还派了直升机去,闹得很大啊。听说外公是因为天花板用的钢材还是什么断折掉下来,脑袋被整个切断,就这么死了,和外婆的预视一样。”

“万叶见到的不是列车,只是他掉头而死的场景而已。我记得她没有预见到你外公坐在列车上,或者被风吹到谷底的场景吧。”

我一阵茫然,看向阿裕的面庞。

“所以呢,说不定,我是说说不定啊,他的死因的确是脑袋掉了,但时间有可能不对吧。比方说把已经身首异处的尸体装上列车,在开到一半的时候,列车被山风吹得掉下去,造成了事故死的假相。”

“呃……”

我哑然。的确,我原本认为万叶不在列车上,所以曜司之死与她无关,但如果死亡时间不对的话,那就不是没有可能了。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起坐车的人也都是共犯吗?

我正沉思之际,阿裕继续指向笔记本。

“有可能是毛球吗?”

“我觉得没有。因为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看到她去世?”

“嗯……应该说是临死前和刚死的时候。她去了里面的房间,关了拉门,我觉得有点不对,打开拉门一看,她已经倒下了。死因也没有什么疑点。”

“这样啊。”

“嗯。”

我站起身,准备将喝了一半的果汁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后,我发现里面毫无寒气,纳闷地沉思片刻。阿裕继续低头看着笔记本,轻描淡写地说道:

“冰箱坏了,上周的事。”

“……哦。”

我慢吞吞地关上冰箱门,又在床角坐下。我有些沮丧,沉默了一阵子。

上一周我没有见阿裕,一个人去逛拱廊街,和朋友看电影。阿裕到底和什么样的女生来了这间房间呢?

我泪意难禁,不由得咬紧牙关,站起身来。我披上大衣,拿起包,说了声“我回去了”,阿裕惊愕地抬起头。

“怎么了?”

我将笔记本放入包中,问道:“你上周和谁一起来的?”阿裕“啊”地嘀咕一声,之后便沉默了。我走出房间后,阿裕也慌慌张张地跟过来,他一面套着大衣,一面和我一起坐上电梯。

在电梯中,二人都沉默不语。刚走出酒店时,阿裕低声说:“现在打不到车吧,我送你回家。”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我戚戚然滑进卡罗拉的副驾驶座。轿车慢慢在国道上驶出。

薄薄的积雪被轮胎碾出了黑色的痕迹,天空一派灰暗。

我在大宅门口下了卡罗拉,匆匆逃入门中。我听到阿裕在叫我,却没有回头。我觉得远远听到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的声音,脑中一片混乱。我走在积起薄雪的后院中,回头看向自己的足迹,接着爬上罗汉柏。

那是很久以前万叶爬过的罗汉柏。我站在树枝分杈为Y形的地方,看向远处的旁支宅邸,却发现原来距离相当遥远,而且朝向这边的不是正房的窗户,而是仓库的菱纹墙,完全看不到室内的情形。万叶的确不是在这里看到女佣真砂分娩,而是“见到”的。我茅塞顿开,对阿裕心生钦佩,却又想起下一刻的事,不禁沮丧起来。在我们没有见面的这几个星期里,阿裕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就算我说“接住我”,也没有人来接,所以我自己翩然跳向地面。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身体飘在空中,先是势如飞翔,继而坠向地面,因此我觉得自己成了飞人。我想到,外婆见到的幻象中,最有趣的就是丰寿的飞行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幻象的意义。之后,我从檐廊走进屋内,在厨房泡了杯温热的红茶,又倒上牛奶,大口喝下。母亲毛球的事横亘在我心中,我端着马克杯走上走廊。

苏峰见到我,说了声:“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你这表情很吓人啊,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问你啊,阿有,你还记得妈妈死时的事吗?”

苏峰露出吓人的表情。他随我在走廊上走动:“……我当然记得了,当时闹得那么大。因为说起赤朽叶毛球,可是知名漫画家啊。不过,她和其他漫画家不一样,一直窝在这座大宅子不出门,所以见过她的人应该很少。总而言之,她在十九岁到三十二岁间,一直在画当红的周刊连载漫画,画了超过十二年。那肯定会倒下的嘛。但是我觉得业界是震惊了。”

苏峰露出平日里科普时见不到的严厉表情,如此说道。我们在光滑的走廊上走到毛球从前用作工作室的长方形老式房间外,驻足眺望了它片刻。

墨水的味道,在并排的书桌前默然工作不休的年轻助手们发出的笔声,这间在大宅深处建起的、宛如秘密的漫画制造工厂的日式房间。毛球在上座放了一张大桌子,每天心无旁骛地不断画漫画,不管女儿,不问丈夫。这种情况持续了超过十二年。

当时重得令人头疼的墨水味和少女助手们的甜美体味都已**然无存,房间里充斥着一种潮湿而又略带尘土气息的空气。这里已一无所有,无论是欢悦、憎恶、情欲乃至一切都无影无踪。虽然时过境迁,但我和苏峰依然为逝去的时间茫然伫立。

“我第一次见到毛球的时候,她才十九岁。”

苏峰倏然嘟囔道。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温柔,我抬眼看向他的侧脸。

“比现在的瞳子还要小呢,根本就是个孩子。”

说来也是。在我这个年纪,母亲早已是公认的当红漫画家了。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后,我莫名打了个寒战。

“她是个好孩子啊,明明那么老成,可是有时候又忽然显出孩子气来。她自己有优点,却好像没什么自信,所以我就想亲手把她培养成像样的漫画家。”

“嗯……”

“可是她成了像样的漫画家之后,就好像变了。”

苏峰脸上那副温柔的笑容消失了。

“……我觉得是想逃跑吧。”

“你说我妈妈?”

“嗯。因为我是逃跑了的编辑啊。我对漫画啊,钱啊,漫画家啊,一切的一切都烦透了。可是毛球没有逃跑。想想她竟然画到了死,真是不正常啊。我明白她是太红了,停不了手。但是说来可笑,当时我也觉得是我捧红她的,我有责任。我认为事已至此,她不死的话,是逃不脱的。我也跟毛球说过一次,说‘你就装个死吧,我会帮你的’。结果她‘咯咯’笑了笑。可是我没想到,她真的会死。”

“嗯……”

“但是,她画完结局才死,这真像她的作风啊。毛球这孩子虽然荒唐,但做事有头有尾。这一点很不错。我虽然吃过苦头,可是直到最后,都没法讨厌她的这种作风啊。”

苏峰走向工作室里部,站在放着毛球办公桌处。他的姿势似在俯视已不在那里的毛球的幻影,嘀咕道:“赤朽叶毛球真的很努力了。”

我回想起魁梧女子的幻影站起身,晃着肩膀鬼魂般踉踉跄跄向我走来的场景。那时助手们不在,只有我这个小孩子。毛球搁下笔,站起身,向我走来。她拉开通向里面休息室的拉门,轻快地说了句“我走啦”,拉上了拉门。我猛地反应过来,站起身来,喊着“妈妈”拉开拉门,只见她脸朝下地倒在被子上,已经过世。我凑近看倒下的母亲的脸庞,将手掌伸到她的鼻下。没有气了。我学着探了探母亲的脉象。没有动静。母亲像死去的动物一般,变得沉甸甸的。我急忙叫起大人。我冲出里面的房间,在走廊上连滚带爬地跑着,大喊“来人,来人,妈妈出事了”。

我像梦游症患者一般晃晃悠悠地走着,又和那时一样将手放到拉门上。我缓缓拉开拉门,只见十五平方米左右的空房间中似乎又出现了那一天的幻影,一如飘摇的暗红色阳气。房间正中间是一床沉甸甸的被褥,除此之外就只有装着换洗衣物的衣箱,冷清清的。倒在这间房间的被褥上的母亲看起来比平常更为魁梧。她的裙摆掀起,浅黑色的肌肤在荧光灯下发着光,莹润得宛如冰镇的牛奶巧克力。我是在拉门前听到母亲倒下的声音的吗?记不得了。是传来“砰”的一声了吗?搞不清。我冲到母亲身边,叫了她,她却没有回答我。她是死了,在结束长期连载的下一刻死了。

苏峰缓缓走近,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他似乎也还在害怕着那一天的事。

“我知道她刚画完连载就倒下之后,心想,啊,这下子她终于能逃脱了。我现在也有种感觉,或许她只是逃走了。可是,尽管我难以相信,她还是变成了一具尸体,还是死了。”

“嗯……”

我颤抖着点了点头。我在苏峰的催促下走出房间,刚迈入走廊,就感到一阵晕眩。马克杯中的红茶已经凉透了。苏峰像讲悄悄话似的低声道:“后来,我见过毛球的鬼魂一次,不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妈妈的鬼魂?”

“葬礼那天,毛球提着一只皮箱,潇洒离开了。大家都在忙,没注意到她,她穿了件特别华丽的连衣裙,急匆匆地走在这条走廊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回头对我微微一笑,还挥了挥手。我赶忙追上去,可是她走出玄关后就不见了。她的鬼魂那么开朗,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叫都不敢叫她一声。”

“那……”

我想说,那一定是阿伊拉。马大哈苏峰似乎在小三百夜举行葬礼之前,都认定她是女佣的鬼魂,也不知道还有个阿伊拉和毛球长得一模一样。他所说的那个在毛球葬礼那天穿着华丽的服饰、提着皮箱离开的女人准是替身阿伊拉。大家不是没有看到她,而是早就知道有这个人,所以没有觉得惊奇。想必也只有将她错认为鬼魂的苏峰会记得这样的场景。

阿伊拉和——

不错,阿伊拉和毛球长得一模一样。正因如此,阿伊拉才会充当忙碌漫画家的替身,以奇怪的方式大显身手。

毛球死后,阿伊拉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大宅,因为这里已经不需要替身了。她如今身处何处呢?签证应该早就过期,她顺利回国了吗,还是还留在日本的某个地方呢?

阿伊拉那酷似毛球、牛奶巧克力似的肌肤,轮廓分明的美貌——

我忽然用手掩住嘴,回头看向走廊里部。这是我刚才一路行来的走廊。在我九岁时,我也在这里连滚带爬地去叫大人,边跑边喊“妈妈倒下了”。当时,工作室里只有毛球和我这个小孩子。毛球她……

我打着战回到工作室。苏峰也跟了过来。

那一天,母亲从工作室走进里部的休息室,拉起拉门。我打开拉门时,她已经倒下了。我一直认为那具尸体是砰然倒地的母亲。但是,我不知道母亲拉开拉门之前,休息室里是不是没有人。就算那里原本就有具尸体,我也无从知晓。即便我一直在尸体隔壁的房间里帮忙贴网点……

母亲走进休息室,拉起拉门。如果那里还有一个女人……比方说阿伊拉,而且已经死了的话,会如何呢?如果有套上同样衣服的尸体的话……但是,这样就会出现两个毛球。不,她不能躲在什么地方吗?

我环视着里部如今空空如也的房间。我的记忆苏醒了,房间的角落里有只衣箱。箱子的大小够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躲进去吗?尽管对孩童时的我来说,箱子看起来非常之大,但我还是不知道答案。总而言之,可能是有藏身之处的。母亲躲在那里,然后我走了进来。我看到阿伊拉的尸体,以为是母亲,尖叫着跑去叫大人。那么毛球会怎么做呢?如果我是母亲的话,会怎么做呢?当然是趁此机会离开房间吧。她会跑到走廊上,直奔和我相反的方向而去。从此以后,漫画家毛球告别人世,而毛球会以阿伊拉的身份活下去。她再也不是忙碌的漫画家。不错,就像苏峰嘀咕的那样,她“逃走”了……

想到这里,我顿觉迷惑。阿伊拉被杀了吗?据说在我出生之时,她像是代毛球受苦一般,疼得满地打滚。这个女人以替身的身份暗中活动,直到最后还在顶替毛球吗?还有,外婆所说的“杀过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外婆杀害了阿伊拉,而母亲用她的尸体来伪装成自己吗?这是早有预谋,抑或突发事件呢?外婆那句“不是因为怨恨才杀人的”的遗言似乎用在阿伊拉身上正合适。因为外婆理应对她没有丝毫嫌隙才对。

我震颤地站在这间或许曾经杀过人的房间中。我猛然间想到:不可能。母亲虽然未能好好爱护养育我这个女儿,但应该也不会利用我来发现她的尸体。毛球是个有原则的女人。而且我坚信,万叶杀人也不会是为这种一己之私。我回到房间,取出笔记本,划掉毛球的名字,继而用小字写上“阿伊拉”。

但是,我还是希望相信这两个孕育了我的女人。不对,我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晚饭前,我去了旁支之一,就是包嫁去主持家事的那一家。我从后门进去,问道:“包姨,在吗?”包所生的孩子一涌而出,说着“在呢”,拉起我的手。这些孩子的名字起得相当正常,但我瞒着阿姨,分别叫他们钱包、电话、手账、口红。意思是来自包,也就是包里的东西。阿姨若是知道了,应该会骂我一顿吧,哪怕她自己看起来并不讨厌怪名字。

我走进厨房,只见包正和帮佣一起削牛蒡。她讲了段家务问题,说是有上四个孩子的话,光是照顾他们吃饭就够呛了,之后才问我:“怎么了?”

“阿姨,以前本家有个叫阿伊拉的人吧?”

“嘘!”

包慌忙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她走出厨房,用帮佣听不到的低音量说道:“那个人的名字不能提。”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姐姐有个替身。当时姐姐太忙了,所以才自己在大宅里工作,而由阿伊拉一手包揽上电视啊接受杂志采访之类的杂活。阿伊拉的事得保密。”

“哦……可是我妈妈去世之后,她就离开大宅了吧。阿有说看见她在葬礼那天,拎着皮箱走了。”

“嗯。她回国去了,我记得的。我们在守灵时商量了一下,美夫说是感谢她关照老婆,给了她一大笔退职金。阿伊拉也没当回事,就拿着毛球姐的护照走了。”

“护照?”

“她是假扮成毛球姐,坐飞机回菲律宾的。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马尼拉消失,闹出了一场风波,说是日本人可能在菲律宾失踪了。可是查了之后才发现,当事人已经死在日本了,结论就说大概是护照被人偷走,又被拿去乱用,就这么尘埃落定。外面没有人知道大宅里有过一个阿伊拉,所以说是普通的盗窃案就解决了。”

包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也看到阿伊拉走了吗?”

“那倒没有……这么一说,我也没仔细看。大家都手忙脚乱的,哪顾得上注意她?我觉得是美夫想得周到。你想啊,要是葬礼之后,阿伊拉还在的话,就不正常了对吧?那可是一个和姐姐一模一样的人在四处转悠啊。美夫一个人把阿伊拉叫去了书房,聊了很久。对了,那天除了美夫之外,大家都忙成一团,没人和阿伊拉说过话。她是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干净利落地走了吧。”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哦”。

我还是半信半疑。离开的女人当真是阿伊拉吗?如果是毛球冒充的话,那就是她假扮阿伊拉,飞到菲律宾,之后真的失了踪,再去某个地方……就像苏峰说的那样,彻底逃脱了吗……

包劝我吃了晚饭再走,最后我坐在手账和口红之间,在旁支吃了一顿。旁支里还有和谐团圆的家庭气息。我尽力不去想阿裕的事,却还是忍不住想到,时不时叹息一声。刚才的牛蒡在煮菜里四散,变成褐色。夜色转深。

后来从周一到周五,我的时间和精力都像被工作榨干了,有好一阵子没去碰万叶的笔记本。从早到晚,都有电话从全国各地打到客服中心来,要和这些陌生人对话令人莫名疲惫,而且有些电话逼得我不得不装得像是其他公司、其他产品的专家似的,真是丝毫放松不得。我就工作和荣誉思索了一番,就是从河堤滑落的那天晚上,阿裕嘀咕过的那些问题。我自然没有想出答案来,而且那之后也没有当面见过阿裕。他虽然时不时会给我发发邮件,打打电话,但我有种说不清的恐惧之情,不看邮件,也不接电话,始终躲着他。我已经怯于面对一切。

我见了许久不见的高中老友,在周末玩了一通。我们五个人在小酒馆里喝酒,又去卡拉OK,最后在车站附近的天桥下放起错季的烟花,在有人报警前一溜烟地跑开。这种不负责任的稚气行为不是我这种年纪该做的,我却倏然间有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脑海中吹过一阵清风。我任性地想着:啊,我只想一直当一个消费者,迷迷糊糊、不思进取。我当不了什么生产者,也不想当。我不想对社会负什么责任,可是就算我能彻底逃脱社会,也无法彻底逃脱人际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也是一个小社会,我在这个小社会里也丢人现眼地跌了个大跟头。

高中时和我最熟的一名女生在天亮时撇下其他人,对我耳语道:

“阿裕他好像很沮丧。”

“……他是劈腿找第二个了吧。”

“好像对方比他大啊,不过我也不太清楚。那帮男人不怎么愿意告诉我。”

我低低“哦”了一声。我以自己为数不多的资本——年轻,阿裕却出轨去找比自己年长的女性,这令我少得可怜的自尊心受到显而易见的打击。我和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认定比自己年长的人全都是大妈。无论她们多漂亮,多优秀,到底是老货色。

但这不是爱,只是暴露了我无力而傲慢的灵魂,不关阿裕的事。我一面为此而烦恼,一面若无其事地应和着老友。但她和我认识了那么久,我的心思完全瞒不过她。

“你明明在意得很,又装出这种态度。”

“……有什么办法,毕竟我跟阿裕都在一起五年了。可是……”

“听说他上周辞职了。”

我踢了路上的石头一脚。冬天的石头沉甸甸、湿漉漉的,在柏油路上滚动着发出钝响。我嘟囔了一句“他辞职了啊”,朋友点点头,“他之前也辞过职吧。阿裕这个人啊,虽然很努力,可是不抗压。”

“当时他也和我分手了。对了,当时我也是听你们说的。”

“呵呵,恋爱就是情报战。我一直都是你的间谍。”

朋友戏谑地敬了个礼,同时说道。我感到滑稽,笑了出来。这个我周遭的小社会。我笑着笑着,笑出了一点眼泪,不觉难为情起来,朋友却体贴地假作不知。

第二天是周末,由于前一天晚上玩得有点厉害,我在大宅里躲懒,结果手机响了。是阿裕打来的,但我还是害怕,一直不接,只是看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下午,我出了门,前往锦港,去见已经退休的救护员。

锦港海浪大作,寒冷的海风猛吹。港口附近的商住两用楼里有一家护理中心,我要找的人就坐在前台处。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头发花白。

听了我的话,他微微一笑。

“你是问赤朽叶总经理的事故啊。嗯,当时闹得很大。已经过去二十年左右了啊。那时候你出生了吗?”

“那时候我还没懂事,一点都不记得,不过……”

我战战兢兢地问了问外公掉头的事,他露出有些严肃的神情,点了点头。

“唉,他就是在那起事故里过世的,没错。有钢板从天花板掉落下来,后来还留在他的脑袋和躯干之间,钢板上也有痕迹,在现场看上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不过当然了,就算钢板没有砍到他的脑袋,掉进那么深的谷底,应该也活不下来吧。你看,和他坐同一辆列车的人也都死了。”

“是吗……”

我道谢,离开看护中心,走进附近的咖啡馆,点完泡泡茶后,摊开笔记本。我划去赤朽叶曜司的名字,死者名单时而增加,时而减少,如今剩下二人了。

我回到家中时已入夜。我钻进被窝里,睡了一觉。第二天,我抓住在厨房正托腮喝着咖啡的父亲。

“妈妈她真的死了吗?”

我没头没脑地问上这么一句,父亲猛地喷出咖啡。他似是吃了一惊:“怎么忽然问这个?都过去这么久了。”

“啊,这个嘛……因为那时候我还小,所以对记忆不大有自信。”

“没自信也不该没成这样啊。我觉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没自信了。”

“那妈妈是真的死了是吧?”

“她的确是死了吧。真是的,你怎么啦,瞳子?她真的是死了啊。”

见父亲瞠目结舌地反复念叨,我一阵难为情,脸上微微发红。我小声问起从前家里的那位替身阿伊拉后,父亲点了点头。

“阿伊拉最近好像赚得不少啊。”

“……赚得不少?怎么赚的?啊,你们还有联系啊。”

“那还用说,我们受过她的关照的。这种缘分不能断在我手上。我和她时不时会聊几句,她的生意好像做得挺好的,嗯,毕竟之前就有资金嘛。”

听父亲说,阿伊拉回到菲律宾之后,似乎用退职金开了家做虾的餐厅,大概七年前开始又兼做网咖,收益颇丰。我跟着父亲去他的书房,探头看向电脑显示屏。视频电话的软件启动后,显示屏上出现一名魁梧而艳丽的女子,一双大眼睛黑漆漆的,牛奶巧克力色的肌肤光洁照人,除了眼角的细纹外,依然很是年轻。背景看起来是餐厅的墙。那面墙上画着大虾,黑板上似乎是用我看不懂的文字写就的菜单。

“嗨,美夫。”那个女人用生硬的腔调说道。她看到我愣愣地站在一旁,问这个女生是谁,难不成是以前的那个小孩子。阿伊拉在赤朽叶大宅里的时候,日语应该流利得足以胜任替身这一职务才对,但经过岁月和环境的冲刷,如今已变得相当古怪。

我死死地盯着阿伊拉,恨不能在她身上剜出洞来。她依然美丽,但现在已不太像我的母亲了。她的皮肤更为黝黑了一些,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湿漉漉的,卷曲蓬松的黑发满是异国风情。在日本的时候,她一定只是被日本的土地同化了吧。长期驻留外国,身上就像披上保护色一样。脱去这层保护色之后,阿伊拉恢复原貌,已不再是少女漫画家赤朽叶毛球的替身,看起来只像是她自己。

我的母亲真的死在了那一天。

父亲慢条斯理地用日语问:“你生意怎么样了?”阿伊拉则以轻佻的语气回答“很好啊”,接着又反问道:“你那边怎么样?”听到父亲说“嗯,不怎么样”后,阿伊拉笑了笑。这番对话和谐而温暖,留有往日的余韵。

我横下心,道出我之前的想法:是不是阿伊拉死了,而我妈妈还活着。阿伊拉捧腹大笑,说道:“你这孩子想法真有意思,不过这就说明你非常希望妈妈还活着吧。嗯,我可以理解。”客人涌进的脚步声传来,阿伊拉慢吞吞地起身,告别道“改日再聊”,关掉通信。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取出笔记本,也划去阿伊拉的名字。成排的死者之名,如今只剩下一个人了。

赤朽叶百夜,这个继承了小三血统,绑起双腿,勾手而死的女人。会是百夜吗?如果是她,当时万叶应该是五十五岁。一个性情温和的半老女人杀得了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吗?论体力,年轻的一方更占优势。但是万叶身材魁梧,是山里的姑娘。在她那具高大健壮的身躯里,我想,应该潜藏着惊人的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