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次文库化之际,我再次捧起了许久未碰的《赤朽叶家的传说》。我窝在老家鸟取租来的公寓里,写下这本书是二〇〇六年春夏间的事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年之久。我记得,撰写本书之时,我相当享受,沉浸于书中的世界,每天不断写作就是我的娱乐和快感所在。回想起那段时光,我不禁展颜。
将时间再倒推半年左右吧。和责任编辑开会讨论新作的那一天的情景浮现在我脑海中。
他用力拍着餐厅的饭桌,说道:“樱庭小姐,新作请你务必写出‘初期的代表作’。”我反问:“啊,代表作?”他说:“我认为你有能力写出全体小说。请你务必写出有个人,有家庭,有国家历史,有恋爱,有劳动……涵括一切的小说来。”听到这番话,我愣愣地仰望起天花板,望着望着想起了以往读过的种种“宏大小说”,心潮大为澎湃。我在嘟囔着“全体小说啊”时感到,自己确实想写一本这样的小说。(偷偷告诉诸位,巧妙鼓动想一出是一出的作家也是编辑的本事,与此同时,巧妙接受鼓动,亢奋地随之舞动也是作家必备的资质……嗯,绝不骗人。)
于是我想着,具体要写什么样的故事呢。这时编辑越说越兴奋:“我想看一家三代女人的编年史。”他虽然是推理小说的编辑,不过本也熟悉日本文学。他的嘴里不断冒出有吉佐和子的《纪之川》(『紀ノ川』)、山崎丰子的《女系家族》、宫尾登美子作品的书名。而我以往读的主要是推理小说和外国文学。听他说到三代女人、一家、编年史,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加西亚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伊莎贝尔 阿连德的《幽灵之家》、弗吉尼亚 伍尔夫的《奥兰多》等作品。
细思之下,这些全都是我在很久以前,尚且年轻,不,是年幼之时每每读得心潮起伏的外国家族编年史。说来当时我还梦想过,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写一篇这样的故事,想来一番热血沸腾的文字冒险,沿着自己的道路,发现未来。
在这第一次讨论会上,我们确定了基本大纲。舞台选在鸟取山间的某个世家,主角是住在朱红大宅的千里眼外婆、漫画家母亲,还有第三代、尚属无名之辈的我。这个“我”要承担起讲述全篇的重任。
我们探讨过,想加入一些斯图尔特 伍兹的《警察局长》(Chiefs)里也用过的解谜要素:一个横跨了三代女人的谜题,在故事最后终于解开。那么这个谜题是……
讨论到这里,我猛地坚持:“我想写飞人!”“啊,什么飞人?”“呃,这我还不清楚……但是刚才灵光一闪,我决定在第一代的时候让在天上飞的神奇男子出场,再让第三代解开他的谜题。”我这么说,是因为以前读过劳伦斯 诺福克的《伦普里尔辞典》(Lemprière’s Dictionary),里面记载了一名男子身上带火,飞出城堡的窗口,消失于夜空的传说。他的真实身份始终不得而知,所以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充满魅力的谜题,四处飞翔。我感到,在讨论的时候,这名男子突然疾速向我飞来。
就这样,我心中那名身份不明的飞人化为了职工穗积丰寿。
我希望将赤朽叶家描写成美国的肯尼迪一家那样,于是第二天就立刻着手收集起资料来。也就是说,追根溯源,他们本是移民家庭,发展繁荣,在国家兴盛之际,这个家庭也高枕无忧,但未来出现阴影时,它也随之没落了……这个家族简直如同国家命运的化身。我本就对他们有兴趣,所以读过不少资料。不过,按印象来说,这种人往往身处都市,我却觉得故意设置在地方上的小城镇也别有趣味。
大纲确定,资料也读了。我泡在鸟取的公寓里,终于动起笔来。
飞人惬意地飞翔,青年闪光四散,万叶与小貉子父子一起在泡泡茶馆前躲雨。赤朽叶家的少爷对她搭话。二人相遇。万叶在飞散的樱花中,见到少爷的脑袋掉落飞走的幻象——
渐渐地,有角色偏离了作者的意图开始大放光彩,那就是凸眼金黑菱绿。她本该是个配角,却一身黑金二色的振袖和服,光彩照人地跳了出来,有时和万叶吵吵架,有时安慰安慰她,在此过程中彻底变成万叶的好友,在她过世后也依然稳坐在赤朽叶家中,直到最后。这着实令我吃惊。我边写边想“等一下,你又要出场啊”,战战兢兢地很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跳起弗拉门戈舞,或是表演魔术,全然不听。
起初,我想将三代的故事分成三部来写,每部都营造成截然不同的气氛。第一部是历史小说,第二部是少女漫画,第三部是青春推理。我想象的是吉恩 沃尔夫的《三头犬的第五个头》(The Fifth Head of Cerberus)。那是一部采取少年的第一人称,集搜集到的民间故事、日记、证言拼贴而成的奇特小说,三篇的形式和文体都各不相同。但写完后,我和编辑经过商讨,决意重写第二部。我将暴走族的离奇传说统统删去,增加赤朽叶一家的故事,按照第一部统一了文体。(重写前的少女漫画风第二部后来经过修订,以《制铁天使》之名刊行。)
如上所述,《赤朽叶家的传说》是一部我思考着所谓的故事所拥有的乐趣和感染力,以愉快、挑战的心态写出的作品。我衷心希望它能顺利送达读者手中,让他们时而捧腹大笑,时而沉默不语,总之,希望大家能喜欢它。
所以后来入围几项文学奖项后,我吃了一惊,冷汗也冒了出来。我心想,这、这能行吗……
在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评选上,评审委员周驰星先生说“非这本莫属了”,福井晴敏先生说“作者会遇到‘我就是为了写这本书才当作家,不,是才出生的’的作品,我相信对于樱庭一树这个作者来说,它就是这样的作品”。收到这些评价,我心中窃喜。此外,山田正纪先生评价说:“我认为这部作品会成为该作者的代表作。”这也令我松了一口气,大感欣慰,或许我践行了和编辑的约定,写出了初期的代表作。
自《赤朽叶家的传说》单行本版如此刊行后,又过了三年半了。
上文提及的那位责编联系我说,他读了文库化的校样,又觉得很有意思,要送来给我,请我看看。这是私人信件,虽说不太合适,但我有点开心(感觉要飘飘然,再次亢奋地随之舞动了),所以在此偷偷引用一部分。
“四年前我没有想到,但如今读来,我有了十足的把握,樱庭小姐想必总有一天会写出更为宏大的故事的。我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接下来要描写的巨大、快乐、荒谬的美丽世界,那里有飞行人,有随千里眼而动的女人,有纷繁错杂、形形色色的人与时间——我想,为了遇到这个世界,我会日复一日地锻炼自己作为作家的能力。
樱庭一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