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培迪是晚上六点去的临时救济站,第二天上午十点出来的。这地方跟拉姆顿和爱德博瑞的临时救济站很像,我们也没有看到什么鬼魂。流浪汉中有两个来自诺福克郡的年轻小伙儿,他们以前是渔夫,两个人朝气蓬勃,很喜欢唱歌。他们唱了一首《悲伤的贝拉》,这首歌值得一记。在接下来的两天,我听他们把这首歌唱了六七次,于是便把歌词写了下来,其中有两句我拿不准,是我猜的。这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贝拉年轻又漂亮,
闪亮的蓝眼睛,金黄色的头发。
哦,悲伤的贝拉!
她的脚步轻盈,心儿快活,
可她不辨是非,在一个好天,
她怀上了一个邪恶、无情而残忍的骗子的种。
可怜的贝拉还年轻,
不相信这个世界如此冷酷,男人会是个骗子。
哦,悲伤的贝拉!
她说:“我的男人会始终如一,
他现在就会娶我,因为他必须这么做。”
她的心中充满了对一个邪恶、无情而残忍的骗子的爱的信任。
她去了他的房子,
那个肮脏的家伙早就收拾好行李,溜了。
哦,可怜的贝拉!
她的房东说:“滚出去,你这个婊子,
我不会让你这样的贱货玷污我的门槛。”
那个邪恶、无情而残忍的骗子让可怜的贝拉悲痛万分。
整个晚上,她都在冷酷的雪中游**,
她的苦,没人知道。
哦,可怜的贝拉!
当早晨红彤彤的太阳升起来,
咳!可怜的贝拉已经死了,
她这么年轻就被一个邪恶、无情而残忍的骗子送进了孤寂的坟墓。
看到了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恶果仍在承受痛苦。
哦,可怜的贝拉!
人们把她送进坟墓,
人们说:“咳!可生活就是这样啊!”
女人们却用低沉甜美的歌喉一起唱着:
“男人们都是这德行,都是肮脏的杂种!”
这首歌可能出自一位女士之手。
唱这首歌的那两个小伙儿一个叫威廉,一个叫弗雷德,是两个十足的恶棍,就是他们这样的人,把流浪汉的名声搞臭了。他们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科姆利临时救济站流浪汉的头头儿有一些旧衣服,是专门为那些有所需要的流浪汉准备的。进大门前,威廉和弗雷德脱掉各自的靴子,把衣服撕烂,把鞋跟割下一块,反正就是为了把鞋毁了。然后,这两个家伙提出要双靴子的申请,于是工作人员给了他们俩每人一双几乎全新的靴子。可没承想,还没等到第二天早晨出临时救济站,他们俩就把靴子卖了,得了一先令九便士。原来的靴子被毁掉了,穿不了了,可他们觉得这么干还是很划得来。
离开临时救济站,我们都往南去,我们的队伍很长,个个无精打采,目的地是下宾菲尔德和艾德山。路上,两个流浪汉打了一架。昨天晚上,这两个人吵了一宿,起因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说了一句“胡说”,对一个布尔什维克来说,这句话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他们在一块地里滚了起来。我们十几个人围着看。我之所以会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幕让我忘不了:那个挨打的人的帽子在他倒地的一瞬间掉了,露出了一头白发。后来,我们开始进行干预,阻止了这场争斗。培迪一直在打听到底是为什么,最后发现打架的原因无外乎是几便士的食物。
赶到下宾菲尔德的时候,天色尚早,培迪为了打发时间,到后门问人家有没有活儿干。在一户人家门口,人家给了他几根黄杨木,让他把这些木头劈了,当柴火烧。他说外面还有个朋友,于是把我叫了进去,我们俩一块儿劈柴。活儿干完了,房主人让用人给我们每人端来一杯茶。一见到我们的模样,用人吓坏了,直接把茶放到地上,赶紧逃了回去,并把自己关在了厨房里。瞧见了吧,“流浪汉”这个名字就是这么可怕。人家付给了我们俩每人六便士,我们用三便士买了一块面包,又买了半盎司烟丝,这样我们手里就只剩五便士了。
培迪觉得把我们的五便士藏起来比较稳妥,因为下宾菲尔德临时救济站流浪汉的头头儿是出了名的蛮横,一旦发现我们身上带着钱,是决不会让我们进去的。流浪汉藏钱再正常不过了。钱的数额如果多,通常的做法是把钱缝进衣服里,因为一旦被抓,就得蹲监狱。波佐和培迪过去常讲一个关于这方面的有趣故事。有个爱尔兰人(波佐说是爱尔兰人,培迪说是英国人),这人不是流浪汉,兜里装着30英镑,他在一个小村里遇到了困难,找不到睡觉的地方。他向一个流浪汉咨询该怎么办,这个流浪汉建议他去救济院。按理来说,这种事很正常,找不到睡觉的地方,去救济院花点儿钱买个床位,就可以睡一晚上。可这个爱尔兰人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想要免费住一宿,就这样,他装成一个流浪汉去了临时救济站。他把自己那30法郎缝进了衣服里。与此同时,那个给他提建议的流浪汉看到机会来了,当天晚上私下里找到流浪汉头头儿,请求流浪汉头头儿准许他第二天一大早离开临时救济站,因为他要去找工作。早上六点,那个流浪汉被放出去了——身上穿的是那个爱尔兰人的衣服。爱尔兰人抱怨别人偷了他的钱,结果却因为假扮流浪汉进临时救济站蹲了30天的监狱。
下宾菲尔德临时救济站
到了下宾菲尔德,我们在草地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农场里的工人站在前门盯着我们。一个牧师和他的女儿走过来,一声不吭地盯了我们很久,似乎觉得我们是水族馆里的鱼。一共有几十个流浪汉在那儿等。威廉和弗雷德也在,依然唱着歌,打架的那两个人也在,乞丐比尔也在。一路上,他总在向面包店老板讨要吃的,外套和光溜的身体之间已经塞了不少过期的面包。他把面包都拿了出来,大伙儿分着吃了,都打心眼儿里感谢他。我们当中有位女士,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女流浪汉。这位女士60岁左右,略微有点儿胖,面容很憔悴、很脏,穿着一件有下摆的黑色长裙。她总是摆出一副很高傲的样子,要是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她就会哼一声然后走开。
“小姐,你要去哪儿?”一个流浪汉问她。
女士哼了一声,盯着远方。
“快别闹了,小姐,”那人说,“高兴点儿,友好点儿,咱们还不是在一条船上。”
“谢谢你,”女士尖刻地说,“当我想跟一帮流浪汉混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我很喜欢这位女士说“流浪汉”这个词的方式。似乎在那一瞬间,她心里是怎么想的都暴露出来了,那是一种卑微的、漂浮不定的、只有女人才会有的想法,这么多年流浪在路上,她什么都没学到。无疑,她是一个受尊敬的寡妇,只是因为一件阴差阳错的事才成了流浪者。
临时救济站六点开门。今天是星期六,我们得在里面待到周末结束,这是一贯的做法。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我隐约觉得,会有一些讨厌的事在等着我们。登记时,我在职业一栏写的是“记者”。这比写“画家”要真实些,因为有时我会给几家报纸写点儿文章挣点儿钱,不过要是人家因此问这问那,这么说就太蠢了。我们走进临时救济站,排好队。在等着接受检查时,流浪汉头头儿叫到了我的名字。这人40岁左右,动作有点儿僵硬,有点儿军人做派,看上去也不像是大伙儿说的那种恶棍,却带有老兵的粗鲁。他尖刻地说:
“你们当中谁叫布朗克?”(我忘了自己写的是什么名字。)
“是我,先生。”
“你是个记者?”
“是的,先生。”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人家随便问几个问题就知道我在撒谎,这样一来我就得蹲监狱了。但那人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
“这么说,你是一位绅士了?”
“我觉得是这样。”
他又盯了我好一阵子。“嗯,先生,你的运气可真是糟透了,”他说,“你的运气可真是糟透了。”从那儿以后,他一直对我关爱有加,甚至对我透露出了一丝敬佩。他没搜我的身,还在卫生间里递给我一条干净的毛巾,供我一个人专用——这可是从未听说过的待遇,真是奢侈!瞧见了吧,“绅士”这个词在一个老兵耳朵里是多么有分量。
不到七点,我们就把面包和茶吃了个精光,走进了小屋。一间小屋睡一个人,里头摆着床架和草褥,按理说应该能睡个好觉。可没有一个临时救济站是完美的,下宾菲尔德临时救济站有一点很不好:太冷。热水管坏了,给每个人的那两条毯子絮的棉花太薄,根本不顶用。尽管现在只是秋季,可是已经很冷了。我躺在**,被冻得辗转反侧,要挨过12个小时的漫漫长夜可真是不容易,刚躺下没几分钟就被冻醒了。烟不能抽了,因为我们带进来的烟都留在衣服口袋里了,而衣服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拿回来。走廊里随处可以听到人们的呻吟声,有时还会有人大骂一句。我想这一宿没人睡过超过两个小时的觉。
早晨,吃完饭,医生检查完之后,流浪汉头头儿把我们赶进餐厅,随手把门锁上。餐厅墙面是用稀石灰粉刷的,地板是石头铺的,餐厅里摆着一些冷杉木的家具和长椅,散发着一股监狱里的味道,真是凄凉无比。铁窗太高,根本看不到外面,除了墙上的一个钟表和救济院条例再没有别的东西。我们胳膊肘挨着胳膊肘,挤在长椅上,尽管才是早上八点,可我们早就烦透了。无事可做,无话可说,甚至连活动一下的地方都没有。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是可以抽烟,只要不被发现,抽烟是可以的。有个毛发浓密的来自苏格兰格拉斯哥的小个子,操着一口糟透了的伦敦腔,他是个烟鬼,在接受检查的时候一盒烟头从靴子里掉了出来,被拘留了。我曾给过他一些烟丝,我们俩偷偷摸摸地抽,一听到流浪汉头头儿过来了,就赶紧把烟塞进口袋,就像上学时候干的那样。
大多数的流浪汉要在这间没有任何生气的屋子里连续待上十个小时。天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去的。我的运气要好些,十点,那个流浪汉头头儿挑几个人去干杂活儿,我被选中去救济院的厨房帮忙,这是最好的活儿了。这活儿跟干净的毛巾一样,都是“绅士”那个词发挥的神奇魔力。
厨房里无事可做,我溜进旁边一个储存马铃薯的小屋,那儿藏着一些接受救济的人,都是为了逃避做星期天的上午祷告的。小屋里头有一些包装箱,坐上去很舒服,还有一些过期的《家庭先驱周报》,甚至还有一本从救济院图书馆里拿出来的《抽奖大全》。那些接受救济的人饶有兴趣地谈论着救济院里的生活。他们告诉我,在救济院最恨的就是那些制服,他们觉得这是对慈善事业的一种侮辱。要是工作人员也能穿得像他们一样,哪怕是戴着他们那样的帽子和围巾,他们也不会介意当接受救济的人。我是在救济院的餐桌上吃的饭,我像一条蟒蛇那样猛吃了一顿,除了在X酒店上班头一天吃的那顿,就数这顿吃得多了。那些接受救济的人说,每逢星期天,他们就会一直吃到肚子快要撑爆,因为在下一周剩下的那几天他们总是处于一种吃不饱的状态。饭吃完了,厨子让我刷盘子洗碗,并把剩下的那些东西扔掉。剩的那些东西数量惊人,在当时的情况下,浪费那么多东西真是太吓人了。只吃了一半的大块的肉,一桶桶的碎面包和蔬菜,都像垃圾那样被倒掉了,然后跟喝剩的茶叶混在一起。能吃的东西我足足装了五个垃圾桶。可就在我这么干的时候,临时救济站里还有50个只吃了一点儿面包和人造奶油的流浪汉,鉴于今天是礼拜天,他们也许被赏了一两个生冷的烤土豆。据那些接受救济的穷人说,食物宁可倒掉,也不分给那些流浪汉,救济院里就是这么规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