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得起放不下的中国史

06

字体:16+-

杜甫写那首“人人都想杀李白”的诗时,说“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杜甫把李白这个人看得比李白自己还透彻,他知道,李白的“狂”是“佯狂”,但李白的“傻”是真傻。

现在我们总以为自己很了解李白,上至鹤发垂髫老人,下至三岁黄口小儿,都能说上两句李白的诗,知道几个他的故事。小时候背唐诗,最先背的一首就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然而事实上,我们可能一点儿也不了解李白。我们连他家乡在哪里都不确定,有人说他是四川人,有人说他是甘肃人,有人说他是西域人,还有人说他是外星人……从他出生到二十四五岁的那段生平,史书上是完全的空白,因此,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家庭出身如何,是胡人还是汉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文化熏染才孕育出了这样的世间大才。

不过可以肯定,李白读过很多很多的书,对于古人的那些典故,他信手拈来,是真的“袖有匕首剑,怀中茂林书”。但他虽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却依然活在书里,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对于在他面前发生的鲜血淋漓的现实,他都十分淡漠。

我们每每谈起李白,都说他最幸运是生在大唐鼎盛之时,那时候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只有这样的时代土壤才能培养出一个飘逸绝尘的“谪仙人”,叫他用最狂放的文字写诗,用最不羁的灵魂周游世界。

可事实上,李白的诗篇里却甚少有赞颂大唐盛世的,反倒是有无数首《蜀道难》《早发白帝城》。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测,李白本身并没有过多地享受到大唐盛世的光芒。

他不是盛世里的幸运儿。

对于盛唐,李白是充满怨气的,他说:“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这盛世再繁华,却无他施展才华之所。

若在乱世,寒微者能凭借真本事上位,这样的机会很多,可在盛世,机会早就被世家大族堵住了。所以遇见安史之乱,天下动**,人民哀哭,他却兴奋异常,踌躇满志。即使最后被当作乱臣贼子,晚年过得相当悲惨,不得不去投奔远方表叔李阳冰,最后饮酒过度醉死宣城,他也从不后悔。

一直以来,我们都误会他是一个很浪漫的人,或者说误会他是一个潇洒疏阔、放浪形骸之人,毕竟他自己写过“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确实很浪漫很天真,觉得这个世界只要有才华就能实现理想。但他也很愚蠢,觉得拍两句马屁就能得到重用,却又不懂得官场里那些弯弯绕,常常马屁拍到马腿上,叫马尥了蹶子。

贺知章第一次看见李白,就说他是“谪仙人”,除了有对他风神俊朗外貌的恭维,恐怕也是在说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至死都没明白这个社会,到处说错话,做错事,惹人讨厌,最后人人都想杀了他。

写《大唐李白》的张大春这样概括李白:

一个街头艺人,一个酒馆狂生,一个以他那样的阶级不该拥有的写作能力而闻名遐迩的道者,一个曾经那样接近过权力核心而仍只被以“倡优之徒”对待的浪子,以及——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一个国人皆曰可杀的叛国者。

几十年过去了,大唐盛世变成了安史乱世,人心早已不古,只有李白还守着年少时的那份天真。

这份天真对李白来说是不幸,他一生的抑郁不得志都来源于此,但对后人来说却是幸运的,因为它让我们得以看见一个“诗仙”李白。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圆滑世故的李林甫,却再没有出现一个有赤子之心的李白。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李商隐:最冤枉的“品行无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