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个苍凉的手势

苏幕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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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梅尧臣

露堤平,烟墅杳。[2]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3]

独有庾郎年最少。[4]

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5]

接长亭,迷远道。

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

落尽梨花春又了。[6]

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7]

词人小传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是北宋初期的一位诗人,致力于为北宋诗坛拨乱反正。所谓“乱”,是指当时流行的西昆体,雕琢形式而脱离现实;所谓“正”,就是要平朴真切、抒写生活。

梅尧臣的出发点是很好的,但矫枉过正,如果把他的诗翻译成白话,我们会以为这是新中国初期的乡土作家的作品。钱锺书说,梅尧臣追求平淡,但往往平得没有劲,淡得没有味;他要矫正华而不实、大而无当的习气,就每每一本正经地用一些笨拙的、不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比如聚餐后害霍乱、上茅房看见粪蛆、喝茶之后肚子里打咕噜之类,可以说从坑里跳出来,又掉到井里去了。

所以,对雅正有特殊偏爱而对艺术性不很在意的人会很推崇梅尧臣,司马光就曾说过:“我得圣俞诗”,“胜有千金珠”。梅尧臣在诗歌史上算是一位特色人物,在词史上却没什么分量,宋词选本里很少能见到梅尧臣的名字,《全宋词》也仅收他两首词,这首《苏幕遮》就是其中之一。

注讲

[1]这首词是咏春草的名篇,参见欧阳修《少年游》(阑干十二独凭春)之逸事。

[2]露堤:清晨露水未干时的堤岸。烟墅:雾气笼罩之下的田庐、圃墅。

[3]乱碧:形容春草乱生、一片碧绿的样子。

[4]庾郎:庾信,用“郎”称呼,是说年轻时候的庾信。

庾信其人,从小就聪明伶俐、俊秀可爱,少年成名,长大了就成为一代才子。庾大才子的一生是非常尴尬的一生,他出身很好,自幼便随父亲出入于南方梁朝的宫廷,后来担任了东宫学士,成为当时首屈一指的文学家。就在这个时候,政局变动,发生了著名的侯景之乱,庾信逃亡,辅佐了梁元帝,后来出使西魏。就在出使期间,梁朝被西魏所灭,庾信便没有祖国可归了。庾信因为文名很盛,被西魏留在北方不放。再后来北周代魏,对庾信更加器重,封他以高官显爵。

当时的南方政权,梁国已灭,陈国代兴。北周和陈国关系不错,双方达成了一个人性化的协议,准许流寓北方的南国人士重回故土。但这政策还有两个特例:谁都能回乡,唯有庾信和王褒不能。此时的庾信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庾信,而是文化大旗、国家宝藏,既显赫又无奈。

庾信的文学创作,在被留西魏之前,是典型的宫廷式样,文采华丽,此后则既有思乡怀国之苦,又有出仕敌国的屈辱,风格转为沉郁,所以杜甫说他“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5]窣地:拂地。春袍:宋代的官服按品级的不同有不同的颜色,八品和九品官穿青袍,也称春袍。

“独有庚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化自李商隐《春游》诗的“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是说一位年轻俊逸的官员身穿青袍,和满地青草正相映衬。这一句很有朝气,暗示着这位年轻才俊此去为官有一番锦绣前程。草在诗歌传统里是一个古老的套语,含义是远行,尤其是指年轻才俊的远行——人在无边的草地上越走越远,感觉好像草在对人送行一般。

[6]了:了结,终了。

[7]下片一开始便感叹“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那个年最少的庾郎怎么一去不回呢?词人没有直接给出答案,收尾用了两句非常含蓄的“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梨花落尽了,春天过去了,在残阳的照耀下,满地的青草在迷蒙的烟蔼中就这样老去了。字面是说青草已经老去了,却一直没等到当初出发的庾郎回来;实则是说那位庾郎已经老了,却一直没能回来。为什么没能回来?这就和前文交代过的庾信的身世有关: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梅尧臣用庾信这个典故,既不是仅仅用庾郎代指青年才俊,好比用谢娘简单代指美女一样,也不是死扣着庾信的身世,而是重点扣在庾信思归而归不得、不得不终老异乡的境况,与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时候做出对照。这个对照,才是全词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