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语意业不造恶,不恼世间诸有情。
正念观知欲境空,无益之苦当远离。
——有部律。周利槃陀伽尊者,三月不能诵得,即此伽陀也
这四句偈子,出自义净大师所译的《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这偈子背后有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法师们常常用以激励学生的修佛榜样——愚路尊者。佛经当中,人名、地名、概念之类常常存在不同的译法,愚路尊者在其他经典里也被译作不同的名字,弘一大师注释里说的“有部律。周利槃陀伽尊者,三月不能诵得,即此伽陀也”,这位周利槃陀伽尊者也就是愚路尊者。
上一节说过勤读佛经原典的重要,当然佛经不是那么好读的,除了文言文之外,一个很大的障碍就是概念、人名、地名太多、太复杂,比这更大的障碍是,这些概念、人名、地名往往歧译很多——就拿这位愚路尊者来说,我们现在知道他还被叫作周利槃陀伽,而在《增一阿含经》他的名字被译作朱利盘特,在《根本律》中还被译作朱荼半托迦。
周利槃陀伽、朱利盘特、朱荼半托迦,这都是梵文的音译,如果意译过来,就是“小路”,也就是这位尊者的名字。“愚路”可以说是他的外号,因为他天生愚笨,学什么忘什么。大家一定会觉得奇怪:这样一个愚笨之人怎么也被称为尊者呢?难道他也修成正果了吗?他究竟是怎么修行的呢?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详细讲述了这个愚者成才的故事。小路出身于印度室罗伐城的一个婆罗门家庭,他还有个哥哥,名叫大路。大路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精通了印度的吠陀经典,名望很高,弟子有几百人。
这一天,大路正在室罗伐城城外的一棵大树底下为学生们讲课,忽然见到城里的人们纷纷拥出城外。大路非常奇怪,问学生们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回答说:“城里来了很多佛教徒,为首的是舍利子和大目连,大家都出城去迎接他们。”
大路听说之后,很是不以为然,说:“这两个人有什么值得迎接的?我听说他们原本都是婆罗门出身,却都放弃了尊贵的婆罗门身份,去追随那个刹帝利种的沙门乔答摩。”
大路的学生当中有一个叫作摩纳缚迦的,尊崇佛法,当下对老师说:“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师,您如果去听了佛法,大概也会被折服的。”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大路的心里却深深种下了一颗种子,他想:“摩纳缚迦如此称赞佛法,我还真得去见识一下不可。”
这一去见识,大路为佛法深深折服。佛法有两大法门,一为诵读,二为禅思,大路二者兼修,于是:
便于昼日读诵众经,未久之间善闲三藏于初后夜观察思惟,断诸烦恼证阿罗汉,三明六通具八解脱得如实知。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心无障碍如手撝空,刀割香涂爱憎不起,观金与土等无有异,于诸名利无不弃舍,释梵诸天悉皆恭敬。
大路白天诵读经文,晚上打坐参禅,进境神速,很快便证得了阿罗汉果位。这时候的大路“我生已尽,梵行已立”,简直是脱胎换骨一般,心中再无障碍,也不会生起爱憎之心,视金银如同粪土,对名利弃如蔽屣。
大路皈依佛门,离开了室罗伐城,出家修行。而这个时候,大路的双亲早已辞世,大路本来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一出家,家里就只剩下弟弟小路一个人支撑了。小路是一个愚痴至极的人,所以才被人叫作愚路,他哪里有什么治理家业的头脑,结果哥哥离家没多久,愚路就要靠乞讨度日了。
这一天,修成正果的大路又回到了室罗伐城。他走过迎接他的人群,看到了衣衫褴褛的弟弟。大路想,弟弟要是也能走上佛法的修行之路,那该多好!可是,弟弟的愚钝是出了名的,他能够修得成佛法吗?
大路问弟弟愿不愿意出家,弟弟回答说:“我这么笨,谁能教我呢?”——大家要留心,愚路的这一句话至关重要,究竟如何重要,稍后再讲。
大路也在疑惑,不知道弟弟有没有修佛的善根,当下便运起智慧,观察愚路。果然,愚路是有这个善根的,这个善根又和谁相连呢?大路再度观察,发现弟弟的善根正应在自己的身上。于是,大路亲自为弟弟剃度,自己做了弟弟的导师。可是,弟弟这么笨,教他什么,又怎么教他呢?大路便找了一个简单的法子,在无穷佛法当中精挑细选了四句偈子,让弟弟好好背诵。这四句偈子,就是本节弘一大师所摘引的四句:
身语意业不造恶,不恼世间诸有情。
正念观知欲境空,无益之苦当远离。
我们现在可以知道,这四句话是大路专门为弟弟愚路挑选出来的,因为愚路天资太低、头脑太笨,既学不了更加高深的佛法,也学不了更多的佛法。这四句话大意是说,诸恶莫作,也不要对世间众生产生嗔念,当以佛门的正念知悉色界和欲望的空幻属性,但不必去做那些没有益处的苦行。
前几点都是最基本的佛理,最后一点“不必去做那些没有益处的苦行”是佛陀当时对在印度全境流行的苦行修行的一个很有针对性的说法。佛教也讲苦行,也要抛弃很多的世俗物欲,正如上节所讲的“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的做派,但苦行不能太过分了。印度当时有很多宗派都崇尚极端的苦行,乃至于残害身体,或者赤身**。佛陀当年求法的时候也走过苦行之路,把自己折磨成了皮包骨,结果发现苦行之路实在走不通,这才另辟蹊径。
佛陀提倡的是所谓的“中道”,简而言之就是别走极端。这一点大家也该牢记,因为修行生活很容易走火入魔,很容易陷入一种偏执状态——在思想上认为真理尽在我手,凡是和我不一致的都是邪魔外道,对邪魔外道应该大加挞伐;在修行生活上自残身体,不管不顾,以苦为乐,比如第二节讲过的古人炼指供养、断手断足之类,这都是走极端。
大路教给愚路的这四句偈子,讲的都是最基本的佛理。愚路也很下功夫,无时无刻不在念诵,不敢有一点懈怠。但是,脑子笨看来也不是凭着努力就可以改善的,愚路一连念了三个月,硬是没把这四句话记住,就别提能把其中的意思搞明白了。
愚路这么天天用功,就连寺外的牧羊人都把这四句偈子听明白了。愚路笨是笨,但不会不懂装懂,更不怕丢面子,当下便向牧羊人请教,牧羊人倒成了愚路的老师。但是,愚路还是没记住。
大路也在替弟弟着急,思来想去,决定刺激弟弟一下,于是呵斥弟弟:“你这么笨,学什么都学不会,佛门不是你待的地方,你还是走吧!”说着,便把弟弟推出了门外。
愚路站在门外,伤心欲绝,连连自责,悲伤哭泣。正在这个时候,佛陀从旁边走过,看见愚路的样子,便问他是怎么回事。愚路一边哭着,一边把前因后果说了。佛陀说道:“佛法又不是你导师一个人的,而是我历尽千辛万苦得来要传给众生的。他不教你,我来教你。”
愚路非常惊讶,呆呆地说:“我这么笨,怎么敢烦劳您亲自教我?”佛陀便向愚路诵了一首偈子:
愚人自说愚,此名为智者。
愚者妄称智,此谓真愚痴。
前边讲过,大路问弟弟愿不愿意出家的时候,愚路说:“我这么笨,谁能教我呢?”佛陀这里的偈子正好回答了这个问题:愚人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愚笨,能够承认的愚笨,这样的人不是愚人,而是智者;愚人妄自尊大,自称多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愚痴。
诸位,这几句话听来简单,却是我们要时刻牢记的。往往越是愚笨的人,越喜欢自以为是、妄自尊大,我们修行之人尤其要引以为戒。我们修习了几年佛法,乃至修习了一辈子佛法,也不要以为这样就完全掌握了佛法的真谛——修行之人一旦起了这种自以为是之心,就容易去妄论他人是非,拿自己的标准衡量一切,殊不知佛法修行永无止境,我们未必是对,别人未必是非,应该常怀谦逊谨慎之心,这才是一个修佛之人的本分。愚路尚且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愚笨,我们难道真就比愚路聪明多少吗?在物欲上,我们要有“知足常乐”之心,在修行上,我们要有“知不足而常乐”之心。
佛陀为愚路讲了这四句偈子,随后又安排阿难陀做愚路的导师。但是,没过多久,阿难陀也知难而退了。佛陀于是拣了两句最短的话来教愚路,一共只有六个字:“我拂尘,我除垢。”但是,愚路笨到无法想象,就连这简短的六个字也是随说随忘。佛陀见他业障太重,便对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能为各位比丘擦鞋吗?”愚路说:“能。”于是,佛陀便安排他为一众比丘擦鞋。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安排。愚路一边擦鞋,一边念诵这六个字,时间久了,忽然有所醒悟:
时愚路苾刍便于后夜时作如是念:“世尊令我诵两句法,我拂尘,我除垢者,此之字句,其义云何?尘垢有二,一内二外,此之法言,为表于内,为表外耶?为是直诠,为是密说?”作是思惟,忽然启悟,善根发起,业障消除。曾所不学三妙伽他,即于此时从心显现:
此尘是欲非土尘,密说此欲为土尘。
智者能除此欲染,非是无惭放逸人。
此尘是嗔非土尘,密说此嗔为土尘。
智者能除此嗔恚,非是无惭放逸人。
此尘是痴非土尘,密说此痴为土尘。
智者能除此痴毒,非是无惭放逸人。
一天夜里,愚路这样琢磨着:“佛陀教我的这两句话、六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拂尘,我除垢,尘与垢有两种,既有内在的,也有外在的,佛陀所说的到底是指内在尘垢还是外在的尘垢呢?……”愚路思前想后,恍然大悟,善根发起,业障消除,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真谛:所谓尘垢,实际指的是人心中的贪欲,而不是外间的尘土;所谓尘垢,指的是人心中的嗔念,而不是外间的尘土;所谓尘垢,指的是人心中的痴愚,而不是外间的尘土。智者能够去除心中的贪欲、嗔念和痴愚,这才是“我拂尘,我除垢”的真正含义。
就是在心地豁然开朗的刹那间,愚路证得了阿罗汉果位,从前那个痴痴呆呆的愚路不复存在了,诞生了一位崭新的愚路尊者。
愚路尊者后来还有许多故事,这里就不一一讲了。愚路的悟道,其实无非还是贪、嗔、痴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是贯穿佛门修行的一个永恒的主题。而愚路的故事常被高僧大德们作为励志的样本,激励大家勤苦修行。我们的脑子至少不比愚路笨,愚路能够认清自己的愚笨,能够持之以恒,又能够不耻下问,如果我们也能够做到这些,愚路都能修成正果,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呢?
“我拂尘,我除垢”,两句话,六个字,多多诵读,愿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