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简史

第十章 秦代的思想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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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吕氏春秋

公元前246年,李斯离开了荀卿的门下,到西方的秦国,做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从阳翟的商人起身,在秦庄襄王与始皇帝的两代为相,被封为文信侯,广招天下之士,集于其门下。招集天下游士的风习,齐威王、宣王开其端,当时齐国的稷下,成了文化的中心;后来齐国衰落,稷下学士分散,集到齐孟尝君、魏信陵君、赵平原君、楚春申君的四君那边;到四君凋落,吕不韦的门下兴盛,据说其食客有三千之多。于是吕不韦命这些学士,各论著其所闻,编辑为八览、六论、十二纪,总称为《吕氏春秋》。据十二纪的末了的《序意》篇,十二纪的完成是始皇八年,其他的部分似稍后纂成的。

十二纪,从《孟春纪》到《季冬纪》,大别为十二纪,各纪中收集五篇文章,各纪最初的一篇,都是记述那个季节的行事的,与《礼记》的《月令》大同小异,其下列着的各四篇的文章,是关于政治道德的记事及论说。最后的《序意》篇中说:

维秦八年……甲子朔……良人请问十二纪。文信侯曰……盖闻古之清世,是法天地。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寿夭凶吉也。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

依据这一段话来考察,编纂这些文章的主意,在于表示政治道德的基础是依从天时的。《孟春纪下》的《本生》篇中说:“始生之者,天地,养成之者,人也……立官者,以全生也。”这是说,政治的目的,在于助天地生成之德。又《仲春纪》说,为贵生,当使耳、目、口、鼻四官从心之命,当先节情欲,染适当师教。其次,在《季春纪》中说,人类应该先修己,然后论人。又《孟夏纪》,设《劝学尊师》篇,说忠孝之道。在《仲夏》《季夏》这两纪中,论音乐;在秋的三纪中,论兵;在《孟冬纪》中,论葬。从大体的结构及主意上来看,可以说是以儒家为经,折衷诸家而成一家的。把天地之道看作在于生成,揆之验之以说人道,这在儒家之中,比诸近于荀子,实更近于子思、孟子的系统。

其次,八览,立《有始览》《孝行览》等八大纲,在各览之下,各收八篇,又六十四篇而成,其内容很驳杂。《审分览·不二》篇中,说:

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责廉(兼),关尹贵清(静),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杨生(杨朱)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后。……夫能齐万不同,愚智工拙皆尽力竭能,如出乎一穴者,其唯圣人矣乎!

依据这段话,他评骘诸子,归重到圣人,可以知道,八览的主意,也倾向儒家的。在《孝行览》中,力说治天下国家之本在于孝行,下面引了曾子的话及《孝经》,这暗示了其主意在什么地方。总之,八览也可以说是本诸儒家——尤其是曾子、子思派的主张,折衷了诸子的。

再次,六论大别为《开者》《慎行》《贵直》《不苟》《似顺》《士容》六论,各论之下收集六篇文章,由三十六篇而成。其思想内容,与上述的十二纪、八览,没有多大的差别。

总之,《吕氏春秋》全部,是折衷诸家而成一家的,其中虽则也采取道家、墨家及法家,但是没有非难儒家蔑视圣贤的极端的话,大体上,是以儒家——尤其是曾子、子思派的思潮为根干的。其中,到处引用《诗》《书》与《易》,作为立论的根据。所以,我们可以由于这部书,想象下列的两点:

(一)在秦初的思想界,有种种的思潮杂流着,其中保持最有势的地位的还是儒家思潮;儒家被排斥,是李斯的政策为始皇采用了之后的事。

(二)到吕不韦的时候以前,不知在什么时候,《易》被当作儒家的经典了,这是在《孟子》及《荀子》中都看不到的现象,恐怕是由孟、荀以外的别的学派起来的。

这里,我们试另换一节,一述《易》。

第二节 《易》之儒教化

但《十翼》不是孔子之作,宋代欧阳修已论述过了,孔子不消说,孔门诸弟子关于《易》也不曾讲过什么话,再后至于孟子也不曾讲到《易》,荀子的书中只有两个地方引用《易》,这也是后人所附加的部分,所以,《易》,自孔子到孟、荀,不曾被看作儒家的经典。在现存的儒家的文献中,称引《易》的,最早恐怕是认为《子思子》的残卷的《礼记》中的《表记》《坊记》《缁衣》吧。

我们在第三章第二节中叙述过,现存的《礼记》中的《中庸》《表记》《坊记》《缁衣》四篇,是《子思子》二十三篇的残卷。熟读这四篇,我感到其中糅合着时代不同的文章。

其中最早的部分,(一)是《中庸》的前半部(详细地讲,据朱子的《中庸章句》本,除外第十六章,从第二章到第十九章的十七章),这些部分,文章也简洁,似《论语》,内容也古朴,恐是子思的手笔,至少是子思的门人弟子编纂而成的吧。

(二)是《表记》《坊记》《缁衣》这三篇,与《中庸》的前半部相比较,文章较新,其中有着似敷陈《论语》的文章的章节,又说王霸的地方似受了孟子的影响,常常看到赏罚的话似受了法家的影响,《诗》《书》以外称引到《易》,甚至于有评论《春秋》及《礼》的地方,这最早不能追溯到《荀子》以前。原本孟子是学于子思的门人的人,子思与孟子应是同学派的人,但在《韩非子》的《显学》篇中,区别着子思之儒与孟氏之儒,这与在这三篇中称引那孟子绝不言及的《易》一起来看,这几篇恐怕是由距韩非的时代不远的时候标榜子思之儒的学者所凑成的吧。

(三)是《中庸》的后半部,详细地讲,是指《朱子章句》本的第一章及第二十章以下的,这些部分,文章也长,内容在哲学方面也进步,感到是很新的。据《汉书·艺文志》,在《礼类》中,载着《中庸说》二篇,所谓《中庸说》想是说明子思的《中庸》的书,现存的《中庸》后半部,恐怕便是这《中庸说》附加在《中庸》的本文之后的吧。详细地研究《中庸》后半部的文章,其中有: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

的一节,这与李斯的奏议中说的“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臣请……以古非今者族”,是同一的表现,总感到这是秦始皇时代的文章。其下又说:

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据许慎的《说文·序》:“分为七国,田畴异亩,车涂异轨……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似乎在始皇的统一以前,各国异其车轨、文字,“今天下车同轨”云云的一节,似是始皇时代的口吻。《中庸》后半部的末了,有:

的一节,这似是敷陈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巡狩四守所建立的颂德碑之一的琅琊台的碑中说的“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的话的。综合上列的话来看,说《中庸》的后半部是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的文章,当可首肯吧。

在《易》的《十翼》中,最早的部分是《彖传》与《象传》,这些部分,以“中”为标准,说明处世道德。这与《中庸》前半部说的“执其两端,用其中”“中立而不倚”的话,是同一的思潮,所以,《彖传》《象传》恐怕是由子思学派之间产生的。又,在《十翼》中,显示了最发达的思想的,是《系辞传》与《文言传》,这些部分中所说的内容,酷似《中庸》的后半部。清代的儒者魏源,比较《中庸》与《易》,写《庸易通义》,可以说,很看到了其类同点。日本东条一堂,在《系辞问答》中,讲到《系辞传》成立的年代,其中绝不征引《诗》《书》,专由《易》立论,这恐正是表示这是排斥《诗》《书》的秦代的述作,这也是开启千古的秘密的卓见,从这一点上来看,也可以把《系辞传》看作与《中庸》后半部同时代的述作。因此,《系辞传》与《文言传》是与《中庸》后半部同时代同学派的述作,都可以看作研究始皇时代的儒家思想的资料。所以,由于这些资料,可以一瞥始皇时代的思想。

在《中庸》后半部中,举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道作为道的代表,称之为五达道;举智、仁、勇的三达德,作为所以践行这五达道的德;再概括起来,归诸一个“诚”字。所谓五达道,是继承孟子的五伦的,三达德,是继承孔子的并举知、仁,再加以一个“勇”字的,把这三达德归诸一个“诚”字,这是《中庸》后半部的特征。原本,“诚”字,在《孟子》中也已看到过,与《论语》的“忠”字同意义的,这在前面已经叙述过了;《中庸》后半部的作者,不单把诚当作人道的践行的基础,更进一步,解作宇宙原理。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

这一节,明明是把诚看作通贯宇宙间一切的原理的,可以说是比历来的儒家更进一步的。诚是通贯宇宙的原理,所以,由于“诚之”,“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又当“祸福将至”的时候,“必先知之”。由于诚而先知祸福,这是《易》即卜筮的根本信念。所以,《文言》中说:

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

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

《系辞传》中说:

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这些话,都是在说明,《易》与《中庸》后半部的思想是相同的。《系辞传》中又说:“生生之谓易。”“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谓“无思也,无为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中庸》的“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吧。所谓“生生”是《中庸》的“天地之化育”吧。所以,《易传》与《中庸》后半部,都把生生、化育看作宇宙之道,由于无思、无为,只存诚,把参赞生生化育信为人之道的吧。用一句话来批评,《易》与《中庸》后半部,是可以叫作“生”的哲学的,把宇宙全体看作活物,悟得生生作用是知,随顺着参赞生生作用是仁。所以,《系辞传》中也说:“天地之大德曰生。”

总之,当由于子思的后学,把《易》当作儒家的经典的时候,正碰到始皇的焚书,已经失去了用《诗》《书》来申述主张这一条路的儒家,努力于借幸免烧却的《易》,来发扬其精神。其结果,提出了从未阐明过的“生”的哲学,在儒家的思想体系上开拓了一个新生面。同时,在历来没有明了的体系的五经的学问中,再增加一种《易经》,酿成了建立那通贯六经的思想体系的机运,成了后来产生的经学时代的准备:这一点,是很值得注意的。

(1) 吴大澂《字说》。——原注

(2)《礼记·祭法》篇中,也有类似的记载。——原注

(3) 罗振玉《殷墟书契考释》。——原注

(4) 这首诗的训诂依据马瑞辰的《毛诗传笺通释》的说法。——原注

(5) 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死于公元前479年。——编者注

(6) 见清阮元《挈经室集八·论语论仁篇》。——原注

(7) 参照王念孙《读庄子杂志·大宗师篇》与“造物者为人”之条。——原注

(8)《论语》中,又往往并论知、仁、勇三者,但是这些部分,是比较的后世的话,是与《中庸》下篇等同一时代的思想吧。——原注

(9) 即《尚书》。——原注

(10)“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十一字,和上面的一句意义重复。“一日”的“日”字,恐是“曰”字之误。这十一字,是注记异本的文句的,误入了本文吧。《史记·弟子列传》引这一章,只作“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左传·昭公十二年》引用孔子的话,只作“克己复礼仁也”。现在的《论语》,合并了两异文。——原注

(11) 这一章,《卫灵公》篇作:“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意义相同。“一以贯之”,是以一言而行之的意思。“贯”字古训“行”说,详见阮元《揅经室集》。——原注

(12) 见姚际恒《古今伪书考》。——原注

(13) 见后汉赵岐《孟子题辞》。——原注

(14) 清陈澧《东塾读书记》的说法。——原注

(15)“贵”字恐是“體(体)”字污了,只剩一半了的。——原注

(16) 子思卒于公元前402年。——编者注

(17) 见清梁玉绳《史记志疑》。——原注

(18) 见《隋书·音乐志》。——原注

(19) 参照拙著《老子原始》附录《关于子思子》。——原注

(20) 清邵懿辰《礼经通论》的说法。——原注

(21) 见《后汉书·张衡传》。——原注

(22) 桓王遣史角赴鲁授礼。——原注

(23) 拉克贝利的《中国文明西方起源说》中的说头。——原注

(24) 清姚姬传《老子章义序》。——原注

(25) 拙著《老子原始》第一章。——原注

(26) 拙著《老子原始》第一章。——原注

(27) 经后世考证,括号内句子为后人妄加,当删。——编者注

(28) 参照拙著《老子与庄子》七十九页。——原注

(29) 参照拙著《老子原始》附录《列子冤词》。——原注

(30) 一般说齐威王(前356—前320),齐宣王(前350—前301)。——原注

(31)《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原注

(32)《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原注

(33) 据《汉书·艺文志》,《孟子》似为十一篇,现在留存的只七篇。今本,是后汉赵岐削去十一篇本的外书四篇,留存了内书七篇的。——原注

(34)《春秋公羊传》亦称《公羊春秋》《公羊传》。——编者注

(35) 参照斋藤拙堂的《孙子辨》及拙著《老子原始》附录《孙子十三篇的作者》。——原注

(36)《史记·司马穰苴列传》。——原注

(37)《汉书·艺文志》中,载苏秦之书三十一篇,今不传;现存的《鬼谷子》,是简略这苏秦之书的吧。——原注

(38) 参照拙著《老子与庄子》中《庄周的年代》条。——原注

(39) 参照拙著《老子原始》附录《庄子考》。——原注

(40) 陵舄:指车前草。——编者注

(41) 关于“种有几”的“几”和“万物皆处于机”的“机”是否为一个意思,尚不能定。一般古书前者作“幾”,后者作“機”。此“几”同“机”讲,陶鸿庆即此见。——编者注

(42) 参照拙著《老子原始》附录《庄子考》。——原注

(43) 论理学:即现在的逻辑学。——编者注

(44) 另有梁襄王即魏襄王卒于公元前296年一说。——编者注

(45) 薄:接触。——编者注

(46) 据《辞海》,韩非受秦王政的重视,受邀出使秦国,后因李斯、姚贾谗言加害,自杀于狱中。另,秦统一天下后才确定皇帝位最高统治者称号。——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