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始终你好:杨绛与钱锺书

硕果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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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不想攀高就不怕下跌,也不用倾轧排挤,可以保其天真,成其自然,潜心一志完成自己能做的事。

——杨绛《将饮茶》

人生四季,春去秋至,寒来暑往。辛勤耕耘,总会得到丰收和礼赞。

几次出国访问,演讲大获成功,再加上《围城》的重印,钱锺书的名字传播到了世界各个角落。有外国记者来北京,说:“有两个愿望:一是看看万里长城,二是见见钱锺书。”钱锺书俨然成了“文化国宝”。

《围城》成为那个年代的畅销书,“钱学”热也悄然兴起。

钱锺书自己对这一切却不以为意。他劝大家,不必研究《围城》,也依旧反对开门立派。他拒绝了一次次采访,称自己不想做动物园里的稀奇怪兽。他甚至在电话中幽默地婉拒了一个求见的外国女记者:“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令人捧腹大笑的同时,也让人对他的谦虚和低调更加敬佩。

许多导演想将《围城》改编为电视剧,都被钱锺书一一拒绝。最后,还是黄蜀芹导演拿着柯灵的介绍信登门,才获得了改编权。杨绛不放心,对剧本的改编提出了很多建议,并且概括了《围城》的主旨:“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这句话被放在电视剧的开场,成为许多人耳熟能详的名言。

电视剧播出后,大获成功。观众和读者的信件像雪花一样,一片片飞落到三里河的寓所。钱钟信尊重每一封来信,他每天认认真真地写回信,声称这是“还债”。

《围城》中描写了很多高级知识分子,许多读者开始寻根考据,想将书中人物的原型一一对应到现实生活中的某个人身上。甚至有人认为,书中的方鸿渐就是钱锺书自己。

杨绛只好写了《记钱锺书与〈围城〉》一文,在文中披露了钱锺书的很多儿时趣事,让大家对一代文化学者的成长轨迹有了更多的了解。她说:

创作的一个重要成分是想象,经验好比黑暗里点上的火,想象是这个火所发的光;没有火就没有光,但光照所及,远远超过火光点儿的大小。

经过想象的创作,往往超过作者本人的经验,这样反推作者是不正确的。

她还说,钱锺书从自己熟悉的时代、地点和社会阶层去采,但故事的人物和情节都是虚构的,尽管读起来像真有其人其事。

《管锥编》也受到读者的推崇,有人惊叹该书的内容包罗广博,思想精深奇特,举世罕见。也有人惊叹,钱锺书的大脑一定有精密的构造,可以将古今中外浩瀚如海的知识打碎后糅合在一起,再挥洒自如地写成读书笔记。

钱锺书还出版过《也是集》《七缀集》,收录的是他的学术论文。他给世人留下了一座巨大的文化宝藏,也许,终很多人一生,都不能研究透彻。

钱锺书数次访问归国后,许多美国名校继续邀请他前往讲学,还提出授予他文学荣誉博士学位,这些都被他谢绝了。他只想同家人相守,不愿意再出国,博士学位对他而言也并不重要。

杨绛的身体较钱锺书好一些,她的新作也多一些。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春泥集》,是一本论文集。同之前的作品一样,书名也有着深刻的寓意。“春泥”取自龚自珍的诗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杨绛说,这些论文就像零落的花瓣,但愿落地后,可以充作繁荣百花的一点儿肥料。

《倒影集》则是一部小说集,收录的是杨绛各个时期创作的小说。那些故事从时光的昏黄中走来,好像夕阳在水中留下的倒影。

杨绛对自己过去所写的东西并不满意,她说:“我过去写的东西,现在我自己并不满意。好多篇中短篇小说是试图写写各种不同的人物,我都改了又改,始终没有满意。”

有一次,她读完沈复的《浮生六记》,脑海中浮现出了干校时期的生活。那一幕幕景象,在尘埃落定的八年后,又被她从记忆中拎了出来。而且,那段苦难太深刻,她想忘也忘不掉,干脆提笔记下,是为《干校六记》。

杨绛刚开始写时,钱锺书向她泼冷水,劝她不要写。全书完成后,钱锺书却觉得杨绛漏写了一篇,就提笔写了一篇小引,篇名暂定《运动记愧》。

为什么要写这篇小引呢?钱锺书说,他担心《干校六记》写出来后会得罪一些人。写了这篇小引,他可以帮妻子分担一半责任,而且他确实认为在那场文化浩劫中需要反思,需要记愧。

杨绛在书中用她一贯冲淡平和的笔调,书写了在干校时的种种经历,没有怨愤,也没有诉苦,有的只是平实的记录。胡乔木看后,评价说:

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缠绵悱恻,句句真话。

《干校六记》最初在香港出版,后来又在内地出版,也被翻译到了国外。全书很薄,但内容吸引了国内外很多人,因为它记录了一个特殊的时代里知识分子的遭遇。英国《泰晤士报·文学副刊》有书评家赞扬:“20世纪英译中国文学作品中最突出的一部书。”

许多人看了此书,觉得杨绛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人,在苦难中都可以找到微薄的欢乐。钱锺书却狡黠地回应:“可爱与否,要由她的老公来说。”言语中满是对妻子的赞赏与爱护之情。

《干校六记》和之后的《洗澡》都是由钱锺书题签的,他的作品也都由杨绛题签。钱锺书喜欢用行草,杨绛喜欢用正楷,夫妻二人的情意也凝聚在了浓浓的笔墨中。

《洗澡》描写的也是一场思想运动,是新中国成立后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经历。书分为三个部分,每个部分的小标题都出自典故,分别是《诗经》中的“采葑采菲”“如匪浣衣”和《渔父》中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全书在反问“洗澡洗干净否”的同时,也描写了一对青年男女纯洁的爱情。

施蛰存评价这部小说:

语文纯洁,本来是读者对作者,或作者自己对他的作品的最低要求。但在近十年来,却已成为最高要求,在一群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作家的作品中,要找一本像

《洗澡》那样语文流利纯洁的作品恐怕很不容易了。

有人把《洗澡》和《围城》做对比,前者笔调温润,较多对话和描写,少议论;后者笔调犀利,比喻精妙,议论很多。这跟杨绛温润的性格有关。

同时,杨绛写了很多回忆性散文。如《回忆我的父亲》,她在文中简单地梳理了父亲为法律事业奉献的一生,也讲述了父亲与母亲的爱情,饱含深情。这篇文章也是杨绛对自己成长环境的披露,在文中,她用温情的笔调记录了一家人的幸福时光,也讲述了父母对自己的言传身教。

《回忆我的姑母》则是对三姑母杨荫榆的一生的简单记录。三姑母曾赴日本留学,回国后一直从事教育工作,却因教育理念的差异,被很多人批评过。最痛心的是,三姑母因为不满日本人在中国的暴行,数次理论,最终被残忍杀害。杨绛直言,自己对三姑母并不是很喜欢,但她还是很公正地评价了三姑母不幸却壮烈的一生。

她还回忆了很多故人,有亲切的师长,有患难时的挚友,也有帮助过自己的家中保姆顺姐和车夫老王。她说,她对顺姐和老王不是悲悯,而是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他们。他们是她的朋友,她珍惜他们之间的友谊。杨绛在下乡改造和下放干校时,认识了很多辛勤劳作的朴实的人,她跟他们相处得很好,从不会因自己受过高等教育而有优越感。

还有《丙午丁未年纪事》,记录的是“**”时期下放干校以外的被贴大字报和上台受批斗的经历。杨绛自称,这只是一个“陪斗者”的经历,仅仅是“**”的一个小小侧面。文中所记述的场面,现在看来,仍然会让人觉得悲痛而荒谬。

在这些作品中,她较为满意的是《洗澡》。她也总结写文章的心得:“偶尔心有所感,渐渐酝酿,渐渐成熟,然后就写出来了。”

写散文集《将饮茶》的序文《孟婆茶》时,她已经在思考人生和死亡的意义。喝下孟婆茶,就代表着死亡已经到来,要忘记所有前尘往事。那时的杨绛已处在人生的暮年,也感觉到了老病的残酷。把散文集定名为《将饮茶》,体现了一个老人在死亡到来前,对人生的种种回忆与思考。

钱瑗作为父母最忠实的读者,评价道:“妈妈的散文像清茶,一道道加水,还是芳香沁人。爸爸的散文像咖啡加洋酒,浓烈、刺激,喝完就完了。”这很贴切地概括了杨绛和钱锺书散文创作的风格。杨绛很少讲道理,只是平静地记述往事;而钱锺书的散文擅长用精妙的比喻和议论说理。

可是,杨绛认为,自己的散文太平淡,钱锺书的少年之作才叫精彩。钱锺书同样很谦虚,认为杨绛的散文比自己的好,称赞道:“杨绛的散文是天生的好,没人能学。”还有出版社要把两人的作品放到一起,钱锺书不满意自己的少时之作,认为与杨绛中年后的散文放到一起,太献丑了。

钱锺书对杨绛的欣赏是发自肺腑的,有朋友来信称赞杨绛,他比自己的作品受人称赞还高兴。

人生的秋天硕果累累,同时也意味着,冬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