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崛起

二、赢者通吃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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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思科的“吸星大法”威力如此惊人?这背后还蕴含着奇妙的数学法则。

这就是“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的“马太效应”。中国的老子则在更早的时候洞察了这一点,他称之为“损不足而以奉有余”的“人之道”。这种神秘的效应被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一再发现,也被称为“帕累托法则”“二八效应”。但是人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是什么,甚至有人牵强附会地认为,根源在于人体80%是由水组成,只有20%为其他关键物质。

直到1998年,复杂系统科学家巴拉巴西写了一本叫作《链接》的书,通过对互联网中节点链接数的变化规律进行研究,才揭示了其中的原理:其实这是一种幂律分布,是复杂系统秩序自发涌现的必然结果。《链接》这本书极为重要,互联网时代主要商业规则都蕴含其中。

任何由足够数量的节点组成的系统,节点之间通过竞争机制争夺共同的某种资源,都会呈现这样的分布规律。

根据巴拉巴西的研究,幂律分布基于两条简单规则:

增长原则

网络节点数目随着时间不断增长。

优先链接原则

网络节点之间的链接,不是机会均等和随机的,而是优先链接原本链接数较高的节点。尽管个体行为方式很难预测,但概率上一定符合“优先链接”原则。

打个比方,女孩往往被同时被许多女孩包围的“花心大萝卜”所吸引,而不会青睐没有女友的人,这就是“优先链接原则”的体现。

幂律分布的特征是包含“头部”和“长尾”,头部的意思是少数个体占有了系统内的大部分资源,长尾则是大部分个体分割剩下的资源。

幂律法则潜在地影响了许多成功者,特别要在商业界取得成功,最基本的原则就是和幂律法则做朋友。幂律法则使得任何一个商业赛道最终都会呈现“强者恒强”的结果,也就是常被提及的“7-2-1”(第一名占据70%份额,第二名占据20%份额,其他玩家瓜分剩下的10%)。

根据幂律法则,可以重新审视商业创新的本质。

连续性创新是在原有赛道里赛跑,头部玩家拥有幂律法则赋予的巨大优势,胜率几乎是100%;所谓非连续性创新,就是重新定义一条属于自己的赛道,让自己有机会成为头部玩家,然后通过持续的改进,尽可能地扩展到整个赛道,不给其他玩家入局的机会。

互联网时代,创业公司越来越依赖“烧钱”迅速扩张规模,将竞争对手排除出局,背后的逻辑都源于此。当今世界首富贝索斯的亚马逊公司,几乎就是按照幂律法则发展起来的,甚至连“亚马逊”这个名字,都包含了幂律法则的意味。

从头部扩展到长尾,需要克服三个制约条件:边际收益递减,边际成本上升以及供给能力有限。

对于绝大多数行业,这三个制约条件都是成立的。最普遍的情形就是时空阻隔造成物流成本上升,引发了上述制约条件,会使得扩展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这些行业总会看到高中低端不同玩家共存的生态平衡。

互联网消除了时空阻隔,使得这三个条件可能都不成立。尤其商品或服务是信息的品类(线上社交、资讯、网络游戏、线上娱乐等),边际成本为零,供给能力无限,很容易形成赢家通吃的情形,例如微信占据了移动社交的全部赛道,并几乎封杀了后来者进入的可能。

自然界之所以会形成生态平衡,说到底就是存在上述制约条件。

如果有一只老虎,它可以同时出现在任何地点,并且食量无限,其他肉食动物还能有活路吗?

思科公司就是这样一只“老虎”。

作为互联网的缔造者,思科的发展历程,可以说就是幂律法则本尊。

虽然互联网早就诞生了,但是早期的设备厂家各自采用不同的网络协议,连接自己生产的设备,没有公司愿意为其他公司做路由器。不同厂家生产的设备自然也就无法互通。早期的联网通常限制在同一个机构内,该机构通常会采购同一个厂家的设备,因此矛盾一直没有凸显出来。

1983年,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NSF)投资建设了连接各个大学和美国几个超级计算机中心的广义网NSFNet,目的是让科研人员不需要出差到超级计算机中心,就能通过远程登录而使用那些超级计算机。由于各大学、各公司的网络采用的协议不同,使用的设备也不同,因此对多协议路由器的需求一下子产生了。思科恰逢其会,在这一个关键时点,推出了可以实现不同设备互联互通的路由器,原先被不同协议割裂的一个个小局域网终于连接成了一个整体,互联网这才真正来到世间,并迎来了爆发式增长。

微软依靠Windows操作系统,称霸整个PC市场,思科则要更进一步,因为微软只是定义了单个节点的标准,而思科掌握的是节点之间互联互通的标准。而且这个标准并不是公开的标准,而是思科企业的私有标准。

思科总裁钱伯斯不无得意地说:“微软踏平的只是PC时代,而思科则已经拥抱E时代了。”

互联网技术的核心,就是掌握在思科手中的路由器技术,可以将三网(以传递声音为主的电话网、以传递数据为主的局域网和以传递图像为主的广播电视网)合一,通过计算机在一个网上传递声音、数据和图像,而且费用低、效率高。

有了标准的控制权,思科通过知识产权策略封杀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因为如果你得不到思科的授权,你的网络设备就无法与思科的路由器互联互通,也就失去了互联网时代的通行证。阿尔卡特、爱立信、北方电讯、康柏、惠普甚至连微软这样的霸主,在思科面前都不得不低头。

多协议路由器就如同思科手中的屠龙刀,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唯有3Com公司和瞻博网络公司(Juniper),凭借前期积累的技术和知识产权,还在苦苦抵抗思科的霸权。

钱伯斯曾说过:“进入市场不是目的,重要的是要在每个市场占到第一名或第二名。如果思科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比如说,处于第六名,那就或者与这个市场中的前五名结盟,或者进行收购,一定要达到目标,否则就退出。”这句话中也包含了幂律法则的意思。

钱伯斯在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场并购风暴。他斥资400多亿美元,并购了不下百家大大小小的企业,一步步牵引着思科从单一提供路由器产品的小企业,走向一家提供“端到端”联网方案的行业巨头,钱伯斯本人也获得了“世界并购第一人”的称号。

钱伯斯将幂律法则的精髓用到了极致,使得思科成为一个如同黑洞般的存在:由于思科掌握了互联网规则,这些被收购的小公司不得不就范,否则直接被封杀出局;而当这些公司被收购后,又进一步地增强了思科的实力,加强了思科的专利大棒的威力,使得后面的公司更没有招架之力。

通过并购,思科一方面将硅谷最先进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并凭借自己强大的品牌和渠道力量推销出去;另一方面,思科从客观上也消灭了自己未来的竞争对手。

与思科竞争,不是在与一家公司竞争,而是在与整个硅谷的数百家互联网硬件创业公司集群竞争。

任何要与思科竞争的对手,如果不能将思科的本质搞清楚,是无法与思科进行有效竞争的。这是一种体系对单体的降维打击。因此,思科在数据通信领域“独孤求败”,一度打着望远镜都找不到对手。

幂律法则的恐怖威力,在思科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是互联网带给人们的首轮巨大震撼。此后,谷歌、亚马逊、Facebook等互联网巨头,一再向世人演示了什么叫幂律法则支配下的“赢家通吃”。

由于幂律法则的存在,美国将牢牢占据产业金字塔的顶端,也就是全球价值链的顶端,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会涌现出弗朗西斯·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美国的制度和价值观将统一全球,历史不再继续演进而是走向终结。

美国人的强大信心从哪里来?

答案就是互联网幂律法则形成的降维打击武器,如同一道技术铁幕,封死了发展中国家逆袭的可能。

思科就是幂律法则的化身,掌握着降维打击的大杀器,华为过去取得成功的撒手锏——利用工程师红利死磕研发,从零开始蚕食市场,在互联网数据通信领域完全行不通。

要想打破思科霸道凌厉的降维打击,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断开连接,与国外互联网实现一定程度的“隔离”,在自己做主的“局域网”内发挥主场优势。

第二条路:把水搅浑,与美国市场上思科的竞争对手合作,玩一场“三国杀”,先谋求与对方长期并存,然后再徐徐图之。仍在抵抗思科的3Com公司,使得这条路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