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一向比现实丰满,封露宣刚发誓再也不见俞光亚,周予就来找她的麻烦了。封露宣一进小区就看到周予黑着脸站在她租住的单元楼下面,手里还拿着一支烟,一会儿夹在耳朵后面,一会儿放在口袋里,一会儿又掏出来,明显是想抽却没勇气。
封露宣有点儿想笑,周予这个人所有的勇气应该都用在她身上了。他对啥都不好意思,什么都不敢争取,唯独敢训自己,大概就是因为周予说过,他讨厌自己。封露宣想到这里,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迎上去笑了笑。
周予没有笑,他直接问:“光亚出国失败是你捣的鬼?”
封露宣点了点头:“是我。”
“我都说过了,不用你帮忙,不用!你听不懂吗?”刚才还冷冰冰的周予直接炸了。封露宣有点儿害怕,她第一次见周予这么生气,就算是知道乐亲他们对俞光亚搞了恶作剧,他也没有这么生气。
“我想为你做点儿什么,你用得着这么生气吗?”封露宣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真是给我扣了一顶大帽子啊,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害别人是吗?你跟我爸妈一样,做什么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只要是为我好,什么都能做是不是?”
周予一把抓过封露宣的肩膀,拼命摇晃着:“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把恶人通行令扔了?我出钱又出力,给你找房子、补课,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拿恶人通行令害别人吗?”
封露宣哭着摇头解释:“没有,我没有,我是找人帮的忙。”
“你找的谁?”周予问,“那个恶作剧俱乐部里的谁?谁帮你做的?”
“我……”封露宣不敢说。她看着眼前的周予,他本来白净的脸现在气得通红,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吓人,真吓人,封露宣想着,全身抖个不停,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周予暴怒之后,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他看着封露宣的样子,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推开封露宣。
“烂泥扶不上墙。”周予说,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封露宣跪倒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她抽泣着站起身走进楼道,打开门,然后把书包丢在沙发上,去厨房开火煮了一碗面。这期间她一直都没有停止哭泣,面煮好了,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她也不去擦一下。等吃完了,她去刷碗时,一个手滑,碗落在了地上,摔成了几块。她忙俯身去捡,捡完了又收拾垃圾桶,她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邪火,狠狠地把垃圾桶摔在了地上,里面的垃圾和碎掉的瓷片飞溅出来,甩得到处都是,本来整洁干净的房间瞬间肮脏起来。
“多好,我就是个垃圾,就适合生存在垃圾桶里……”封露宣哭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她就这么又哭又笑的,好一会儿才终于累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睡吧,封露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喃喃道。
天很快就亮了,她慢慢地起床收拾,还从冰箱里拿了一根雪糕,冰了冰自己哭肿的脸,然后洗脸刷牙,出门上班。
好累啊,她想,但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这就是大人的生活吧,封露宣想,大人们也挺累的。她来到那家服装店,换了衣服,准备干活。现在,小店已经被她打理得非常好了,大姐也经常不来,所以她还是很自由的。但是今天,大姐一反常态地一大早就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打扮得很时髦的女孩儿,就是时髦得有点儿过了,染了一头彩色的头发,穿着超短裙和低胸装,手里还拿着一支烟,嘴唇上打着一个亮晶晶的镶钻唇钉。
那女孩儿一看到封露宣就嗤笑一声,把脸偏了过去。大姐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封露宣一眼,封露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简单的T恤衫、牛仔裤,没化妆,头发好久没整理了,有点儿长,就简单地在脑袋后面扎了一个小发髻,是有点随意,但至于被人笑话吗?
封露宣看了那女孩儿一眼,也笑了笑:“姐,这是哪位?”
大姐说:“这是我闺女,今年马上大学毕业了,说想开个店练练手,我就带她过来了。”
封露宣心想,这下完了,这女孩儿明摆着不怎么好伺候,以后可怎么办。大姐又开口了:“是这样的,小封,大姐这店呢,也不怎么挣钱,能省点儿是点儿。我闺女呢,也是学服装设计的,搭配什么的她都在行,有她在呢,我就放心了。”
封露宣说:“啊……好,我会好好跟姐姐学习的。”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店里就不需要雇人了,干完今天你就走吧,工资我现在给你算一下。”
封露宣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工作丢了。那大姐算工资也不大方,各种扣钱,扣来扣去的,到她手里大概剩不下什么钱了。而这期间,那个打扮怪异的女孩儿一直在斜着眼看她,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了她一句:“你看什么呢?”
“看你。”女孩儿斜着眼看过来,“我来看看高中都读不完的人是什么样。”
“你有毛病啊?”封露宣火也上来了,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结果就看大姐手一划,又扣了她一点儿钱。她强压着火气转过头去,不看那女孩儿了。
“妈,你怎么雇这种人,我跟你讲,这样的人手脚都不干净的,穷得要命,什么小便宜都要占的。”女孩儿还在跟大姐念叨着。
封露宣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自己的钱还能剩下多少。大姐看她不吭声了,也没再扣钱。
钱很快结算清楚,封露宣拿了钱走出去,感觉自己晕乎乎的,昨天晚上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完了,都完了。”
她拿出手机来,想找个人说说话,却不知道找谁,最后她打了周予的手机。她刚刚打过去,周予就接了,但是没有说话,封露宣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对着手机不吭声。
封露宣看着手机上的通话时间一点儿一点儿累积着,她怕拖得太久手机欠费,就没办法打第二个电话了,只好开了口。
“我不想跟你道歉。”
“猜到了。”周予的声音可不像他的话那么冷静,他明显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但我也知道我做错了,我好像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对的事情,所以我已经不知道怎么道歉了。我想,如果我离开了,你大概就可以消气了。”
“你疯了吗?”周予忍不住吼了起来,“我和光亚这么努力地想帮你,最后就是这个结果,光亚出不了国,我——”周予的话戛然而止,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如果封露宣死了,他损失的不过是那点儿房租钱罢了。
封露宣继续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你还在帮我,不可否认,你这个人懦弱又闷骚,但还是善良的,这点像你的父母。其实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我多想过这样的日子啊,可惜没人让我过,现在我累了。”
周予终于又说话了:“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封露宣没有理会他说的话,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认识那么多人,你是第一个敢直接对我说讨厌我的人,其他人明明讨厌我,却什么都不肯说,而是一直在我身上找各种毛病,把我说得很不堪。这样他们就算欺负我,心里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吧。”
“别说了,有话等见面了再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周予重复了一遍。
封露宣摇摇头:“不用了,我有点儿累了。”
“胡说,谁都会累,睡一觉就好了。”
“我只想离开这个对我太苛刻的地方,过过自己的人生……”封露宣说,“我其实不太会为别人做什么事情,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以给别人,可我就是想帮你做点事。”
封露宣又自嘲地笑了笑说:“我可能是,喜欢你吧。”
周予还想说什么,封露宣已经挂断了电话。周予的电话不停地打过来,封露宣直接把他拉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的电话也和周予的一样,刚拨通就被接起来了,传来母亲有些慌乱的声音。
“露露……你,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我不好,妈妈,我一直都不好。自从你把我当成你人生里多余的人之后,我就一直不好。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没有人会在意我。你们嫌我多事儿,我就试着安静下来,我安静了,你们又会嫌弃我太沉闷。不管我做什么,你们都能找到借口说我不好,所以我也如了你们的愿,一直都不好。”
“露露……对不起……”母亲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不要对我说对不起,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是感到愧疚,而不是觉得自己真的错了,其实你又有什么错呢,你不过是想过好日子罢了,我凑巧是那个堵在你前面的绊脚石,你看都不想看我一眼,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露露,你别说了……妈妈想见见你。”
封露宣轻轻笑了,想见我,不可能了,我要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没有错,只有我是错的,我从出生起就是一个错误,我是你们追求美好人生途中的绊脚石,你们不想理会我,我可以理解,可是妈妈啊……人生孩子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可以随时宠爱他们,还是为了抛弃他们?当他们和你的利益有冲突的时候,就要被果断放弃吗?是吗?”
“露露,不要说了……”
“妈妈,我爱你,我也讨厌你,所以我们两个互相讨厌的人,就不要再见了。”
封露宣挂掉电话,上了开往市中心的公交车,去最贵的甜品店里买了一堆甜食,抱在怀里,然后去了火车站。她看着售票厅写着的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地名,有点儿茫然。
走吧,可去哪里呢?她还没有决定。她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吃些东西。她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打开所有甜食的包装开始吃,刚开始还一口一口慢慢吃,后来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真好吃啊……
好吃得让她落泪。
吃完最后一块蛋糕,她站起身来,来到售票窗口。
“我买……去北京的车票吧。”她也不知道去哪里,就想先去天安门看升国旗,听说升旗的场景很好看,而且会让看的人全身充满力量。
有力量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走下去。
票买好了,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封露宣犹豫了。
接还是不接?
她想着,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选择了挂断。
然后她回头看了看这个熟悉的城市,这时,她突然想起了曾宸的脸。
这么多年来,她的梦里,曾宸的脸一直是模糊的,但是现在却无比清晰,他脸上挂着笑容,但眼角却是湿润的,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个时候,如果自己留下来陪陪他,可能现在他还活着,还能陪自己说说话,也会理解她的悲哀和痛苦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封露宣迟疑了一下,拿起手机接通,手机里是周予气喘吁吁的声音。
他说:“你别动,我马上就来了,我就在火车站。”
封露宣惊愕地往外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冲了进来,她下意识地躲在了人群里,但是周予进来先找人问了几句,被问那人指了指她刚才坐的位置,周予就直接冲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