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盛宣怀离苏北上,欲赴山东抚衙投石问路。丁宝桢抚鲁后,政绩卓著,政声彰显,若能受其青睐和重用,说不定能混出点名堂。且山东比邻京畿,地处沿海,接触的不是高官,就是巨贾,容易增见识,长才干,不像湖广等内陆省份,天远地偏,待得太久,人都会变得短视,难有出息。盛宣怀不愿高就李鸿章,却看准丁宝桢,道理便在这里。此时盛宣怀才二十五岁,这个年纪能有此识见,确实不同凡俗。
盛宣怀是搭乘商船沿运河进入山东的。人至山东,泰山于前,不登山以小鲁,岂不遗憾?转道泰安,正要上山,忽想起县令何毓福颇受丁宝桢器重,掉头先奔县衙而来,说不定能讨块敲门砖,去敲巡抚衙门时响动也大些。
同为大清官员,何毓福自然对盛康略有所知,早闻其子盛宣怀大名。又正为安德海之事犯愁,说不定此人能帮忙拿拿主意。心里寻思着,赶紧抬起两脚,迎出衙门。见着客人,才感到有些失望。盛宣怀眉清目秀,一脸稚嫩,没有丝毫老于世故模样。转而又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嫩相与幼稚毕竟不是一回事。
将客人请入后衙,让坐看茶,盛宣怀果然出语不凡,令人称奇。还是江南才俊见多识广,臧否起古今人事来,入木三分。何毓福不敢怠慢,又置酒款待,敬盛宣怀为上宾。盛宣怀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该吃吃,该喝喝,放得开得很。吃喝间忍不住问道:“晚辈一路走来,只见城里热闹非凡,莫非有大员过境?”何毓福道:“杏荪没见南门河边停着两艘太平船?”
杏荪乃盛宣怀字号。盛宣怀道:“宣怀走的东门。”何毓福道:“怪不得。宫中大太监安德海到了泰安。”盛宣怀道:“大清祖制,太监出京,格杀勿论,安德海不怕死么?”何毓福道:“安德海定然得过慈禧口谕才出京的。”盛宣怀道:“空口无凭,光慈禧口谕恐怕还不行吧?家父任职湖北藩司时,宣怀在司衙读书,知道朝廷大员每每离京赴鄂,手上都有军机处外发公文和兵部勘合,安德海手上不会没有这两样东西吧?”
何毓福一口干掉杯中酒,愤然道:“老夫可气就可气在这里,安德海手无任何文凭,仅在船上挂几面旗帜,画幅三足乌图,书上‘奉旨钦差’和‘采办龙袍’字样,就神气活现,狐假虎威,一路招摇撞骗,风光得不得了。到了泰安境内,见本官不肯理睬他,还派太监上门示威,本官真想喝令衙役,捉拿安德海,就地正法,以解心头之恨。”
何毓福被安德海修理的事,盛宣怀早有耳闻,颇能理解,仰仰脖子,喝干杯里酒,再抹抹嘴巴,轻声问道:“何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安德海?”
“老夫正在为难呢。”何毓福提过酒壶,给盛宣怀满上,说了说接触小太监的经过,虚心讨教主意。盛宣怀端杯于手,却不入口,道:“小太监见着安德海,自会添油加醋,控告何大人。太平船一路南下,各地官员曲意逢迎,唯何大人傲然不睬,安德海心里已不爽,小太监再从旁挑唆,肯定恨得咬牙切齿,日后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何大人。”
何毓福苦着一张老脸,说:“可不是,得罪安德海,绝对没好果子吃。杏荪教我,怎么对付这阉宦才好。”盛宣怀说:“凭何大人一人本事,与安德海过招,又哪有便宜可占?”何毓福说:“杏荪意思,得找人联手,共同对付狗日的安德海?”盛宣怀点头道:“宣怀正是此意。”何毓福问:“又找何人联手好呢?”
“安德海一向骄横跋扈,没少得罪朝臣外官,想整治他的人还不多得很?”盛宣怀笑笑,低眉盯着杯里酒色,“犹记丁大人升任巡抚时,依例进京入宫请训。皇上两宫高高在上,王公大臣森森于旁,丁大人难免几分紧张,磕头动作太猛,顶戴不慎抖落地上。朝堂之上,衣冠不整,属大不敬,然皇上与两宫宽宏大量,又念丁大人布政山东有功,并不计较,没有说啥。唯安德海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大声呵斥道:‘丁宝桢你知不知罪,当着皇上和两宫太后,竟敢如此放肆!’原来仗着慈禧威势,安德海惯于为虎作伥,地方大员无不畏他三分,每有升迁,入京请训,都会主动送银上门,求他在慈禧面前多说好话,只丁大人硬气,不肯巴结安德海,进京后没孝敬一两银子。安德海怒不可遏,真想手刃丁大人,以解心头之恨。偏巧丁大人一时慌乱,当堂出洋相,安德海岂能轻易放过他?丁大人自知失礼事大,又遭安德海训斥,吓得屁滚尿流,匍匐而前,去取顶戴。眼看唾手可得,安德海飞起一脚,将顶戴踢飞,引得哄堂大笑。丁大人无地自容,又愧又恼,只差没跃身而起,掐断安德海脖子,无奈君臣在堂,不便发作,只得忍下一口恶气。”
何毓福心下暗喜,道:“丁抚与安德海之间过节,杏荪也知道?”盛宣怀说:“此事被官场中人当作趣谈,传遍朝野,宣怀在官衙里长大,自然有所耳闻。”
何毓福不痴,清楚盛宣怀拿丁宝桢说事之用意,说:“杏荪是要我把事情捅到丁大人那里去?”盛宣怀说:“丁抚记性再差,这辈子也没法忘怀此奇耻大辱,何大人只要把安德海交给丁抚,丁抚聪明过人,自有办法制裁安德海。”
何毓福一拍大腿,大声叫好道:“安德海躲在深宫,丁抚拿他没法,如今送上门来,进入丁抚管辖范围,不找死么?老夫就按杏荪所说,先以安德海空手无凭,擅出京都,把他逮起来,再送到丁抚手上,丁抚一高兴,说不定会奏保我个知府啥的干干。”
说毕何毓福嚯地站起来,拖着残腿,就要出门。盛宣怀问:“何大人哪里去?”何毓福说:“到大堂上去,传令县尉,捉拿安德海,别让他逃之夭夭。”盛宣怀说:“何大人果然是个汉子,敢作敢当。只是您走开,宣怀无事可做,莫非给你看守后衙?”何毓福说:“杏荪放心,老夫让人安排你住宿,待拿住安德海,送往济南后,再回来陪你慢慢喝,喝个一醉方休。”盛宣怀说:“宣怀可不是冲着好吃好喝来的。”何毓福问:“那又是冲着什么来的?”盛宣怀说:“冲着泰山来的。”何毓福说:“想登泰山好办,我派衙役侍候你就是。”
再说小太监离开县衙,回到客栈,难免要将何毓福一番数落,气得安德海暴跳如雷,大骂何毓福吃错药,敢无视堂堂钦差。随即纠集随行太监、差役和戏子,不下二十人,手执短刀长棍,要去县衙找何毓福算账。走到半道,安德海心下寻思,此系山东泰安,不是紫禁城,怎么干得过人家?贸然冲击县衙,不自投罗网么?好汉不吃眼前亏,看来这口气先得吞进肚里,待差事办完,回到慈禧面前,再编排何毓福几句,还愁扳不倒这小子?
思想明白,安德海叫住众人,说还是出城登船,早些离开泰安为佳。清点人数,少了几位太监和戏子,不用说乐而忘返,还在街上疯癫。身边小太监一早去了县衙,未游玩够县城,心里痒痒,正好劝安德海先回客栈,待人齐后,再出城不迟。
也只能如此。安德海挥挥手,一行人掉过头,原路返回客栈。直到天快断黑,外出游玩的太监和戏子才陆续回到客栈。城门已经关上,安德海只好让小太监传话,夜里谁都不能外出,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一早出城登船。众人答应着,各自洗漱一番,上床躺下。安德海也歪在床头,让小太监按肩捶腿,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睡得正香,客栈起了动静。安德海惊醒过来,觉得有些不对,正要呼唤小太监,小太监推门进来,惊慌失措的样子,嘴里道:“不好啦,不好啦,客栈被人包围起来啦!”安德海一个激灵,一下子坐起来,讶然道:“是些什么人?”小太监结结巴巴道:“好像是何毓福和县尉,带着近百名衙役,每人手里都端着洋枪,好不吓人。”
安德海跳下床,拔腿要往外跑,门口已被人堵住。为首正是县尉,指着安德海道:“你就是安德海安钦差?”见对方叫自己安钦差,安德海以为有好事,自指道:“在下正是安钦差,壮士找我有何贵干?”县尉说:“果然是安钦差。”又朝身后衙役挥挥手:“给我绑了!”
话没落音,几名衙役纵身向前,将安德海扑倒在地,三五下捆个严实,往外直搡。安德海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道:“你们拘役钦差,对抗朝廷,该当何罪!”县尉懒得跟这小子啰嗦,摸出块擦枪布,塞进安德海嘴里。安德海跺着脚,嘴里唔唔着,已是语不成声。
安德海就缚下楼时,三十余位太监和戏子已被押到楼前坪里,一个个抱着脑袋,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何毓福一瘸一瘸,走到安德海面前,阴**:“安大钦差,久违啦!”安德海涨得满脸通红,挣着喉咙,想大骂几句,无奈擦枪布堵着嘴皮,出不得声。何毓福冷笑笑,脸一黑,一扬手,大喝道:“给我带走!”
县尉按住安德海脑袋,一把推入旁边囚车。何毓福拿过铁链,亲自上前锁好囚车门,然后让衙役扶上马,押着安德海,往济南方向进发,留下县尉,指挥衙役,将太监和戏子赶往狱舍,然后出城搜缴太平船上安德海非法所获。
押送安德海的囚车来到济南时,已是翌日**,抚衙大门紧闭,久叩不开。何毓福一时火起,拾块砖头,对着门板一顿猛砸。好不容易把门房砸醒,揉着睡眼,隔着门洞骂道:“哪来的杂种,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敢来抚衙撒野?”何毓福吼道:“泰安县令何毓福,逮了朝廷钦犯,要交丁大人亲审。耽误大事,看你还要不要小命!”
门房从门洞里伸出脑袋,往外瞧瞧,骂骂咧咧打开大门,放进囚车和何毓福几位。抚衙静如止水,唯有夜虫唧唧,愈显清寂。何毓福顾不得许多,跑到后堂,又要打门,被值宿侍卫拦住,一番盘问。确认是泰安县令,又查看过囚车,才着人通报进去。
好一阵子,丁宝桢开门出来,嘴里骂道:“何毓福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有事不可先在客栈住下,明天再入衙来见本抚?”何毓福瘸腿上前,跪伏于地,一边大呼道:“下官有罪,惊扰丁巡抚丁大人,该骂该打,听凭大人,下官甘领甘受。”丁宝桢哼哼道:“你从泰安老远赶到济南,就是来讨骂讨打的?”
何毓福爬起来,附丁宝桢耳边道:“下官逮住一个人,专程送给大人,大人见了,肯定高兴。”丁宝桢疑惑道:“什么人?大盗还是小偷?”何毓福呵呵笑道:“江洋大盗。”抓过丁宝桢衣袖,拉他来到大槐树下,指着黑暗里的囚车:“大人开眼看看,里面可是何人?”丁宝桢说:“黑灯瞎火的,哪看得清是何人?”
何毓福要过衙役手里马灯,举到囚车前。丁宝桢凑近瞧瞧,只见车里囚犯歪坐着,披头散发,似已睡死过去,看不清面容。何毓福还马灯给衙役,捞过车夫手里马鞭,啪地一甩,狠狠击在囚车上。囚犯全身一抖,头猛地一仰,露出半边脸来。丁宝桢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何毓福嬉笑道:“这是天宫玉皇大帝身边跑出来的精怪。”
世上只有皇宫,哪来天宫?丁宝桢示意衙役,高高举起马灯,才认出安德海来。顿时惊得双眼圆睁,不觉连退数步,脚后跟在石块上一绊,往后直倒。还是何毓福手脚快,双手扶住丁宝桢,愧疚道:“丁大人受惊啦!”丁宝桢没好气道:“好你个何毓福,把安德海囚到济南来,是不是要我陪你一起下油锅?”何毓福说:“能跟丁大人一起下油锅,是毓福莫大福气。”丁宝桢说:“你干吗跟这小子过不去?”何毓福说:“不是我跟这小子过不去,是这小子自己往我枪口上撞,我也没法呀。”
“咱们回屋说吧。”丁宝桢不再啰嗦,反背双手,迈着罗圈腿,往签押房走去。入得签押房门,点上油灯,丁宝桢指指窗前椅子,要何毓福坐,自己往太师椅上一仰,苦大仇深道:“何大县令真有你的!本抚别无所求,只求你再备辆囚车,把我也锁进车里,双双押送京师,一起交给慈禧太后。”何毓福道:“把抚台大人交给慈禧太后,谁替大清除害?”丁宝桢吼道:“少废话,到底怎么回事,快给我细细道来。”
何毓福开始叙述事情经过。没等他说完,丁宝桢站起身,甩着双臂,在桌前踱起步子来。踱了半天,才摇着头道:“何毓福啊何毓福,你总该知道安德海来头,朝廷上下,王公大臣,谁人敢动他半根毫毛?你竟然吃了豹子胆,太岁头上动土。你有本事,就在泰安毙掉那狗杂种,干吗弄到济南来,叫本抚骑虎难下?”
何毓福嬉皮笑脸道:“在紫禁城里,安德海是虎,到了咱山东地界,不过是只丧家犬,丁大人英勇无畏,几时谈犬色变过?”丁宝桢说:“本抚有你英勇无畏,早对安德海下手了。说说如何处置这阉宦吧。”何毓福说:“丁大人智慧超群,肯定比毓福有办法。”
丁宝桢晃着脑袋,沉吟道:“太监出宫,有违大清祖制,又无军机处和兵部凭证,罪不可赦。祖制是祖宗留下来的,京官出京规矩也由人制定,可大清祖宗都埋在地下,朝堂上下全听命于慈禧太后,你说是祖制和规矩大,还是慈禧太后大?”何毓福说:“祖制大,规矩大,太后也大,可再大又能大过天理不成?”丁宝桢说:“天理?天理何在?”何毓福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就是行之四海皆准的天理。”
一句话触动丁宝桢,说:“安德海确实该死。为维护你说的天理,咱只能豁出去了。只是仅凭咱俩,就能置安德海于死地么?”何毓福说:“不止咱俩,后面还有恭亲王奕?和同治皇帝呢。”丁宝桢说:“也是的,恭亲王不可能忘记议政王头衔是谁搞掉的,同治帝也早存除安之心,有他俩背后支持,不怕整不死安德海。”
何毓福道:“自泰安到济南路上,毓福就反复琢磨,丁大人可先审理安德海,拿到他口供和违制事实依据后,再密报皇上和恭亲王,恭亲王定会促成皇上下旨,让咱们依律法办安德海。到时消息传到太后耳里,她再保安德海,为时已晚。皇上是太后亲生儿子,她老人家总不可能因为一名太监,拿儿子开刀吧?皇上没事,咱俩按律奉旨除害,定然无虞。”
丁宝桢想想说:“也行,就照你说的办。”
隔日丁宝桢早早升堂,高声宣示道:“带人犯安德海上堂!”
声音甫落,衙役扭进安德海,何毓福随后跟入。安德海立在堂下,昂着脑袋,满眼怒火,只是嘴里仍塞着擦枪布,没法发作。丁宝桢瞥他一眼,一拍惊堂木,大喝道:“本抚代表皇上审案,人犯为何不跪?”
安德海口被捂着,出不得声。何毓福朝衙役点点头,衙役伸伸手,扯去安德海口里擦枪布。安德海吐掉满嘴油污,大声骂道:“丁宝桢你这鸟巡抚,瞎了狗眼,咱是宫中大总管安德海,秉承慈禧太后懿旨,出京办差,途经山东,你不尽职迎驾,还与何毓福狼狈为奸,把我当人犯锁拿审讯,狗日的你不想活啦!”丁宝桢喝道:“闭上你的臭嘴!我不知安德海是谁,只知按律审案。给我跪下!”
衙役伸手掐住安德海后脖,用力往下按去。也不知安德海哪来的劲,直脖挺腰,怎么也按不下去。何毓福在后面骂道:“安德海你死到临头,还想充什么硬汉!”单腿一弹,跳起老高,尔后一个泰山压顶,双掌往下一摁,生生将安德海摁倒在地。
惊得丁宝桢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也不知何毓福一个半残文弱书生,心头积存了多大仇恨,才化作这股怒气,一下子全发泄到安德海身上。
倒是趴在地上的安德海老实起来,开始回答问话,丁宝桢叫文员一一记录在案。问得差不多,再让安德海在笔录上画押,钤上手印。正好泰安县尉也自泰安赶过来,将太平船上搜得的赃物赃款,移交给抚衙。丁宝桢让臬司登记造册,作为物证,与安德海口供一起装封,奏报朝廷。同时给恭亲王写去一封密信,细叙羁拿审讯安德海前后经过。
抚衙快骑接过密封和信函,飞马出城,望北急驰。进得京都,直奔恭亲王府邸。奕?获得折信,走进密室,拆阅内容,不禁又惊又喜。苍天长眼,安德海也有今天!生怕夜长梦多,片刻不敢耽误,连夜出府上轿,赶往紫禁城。塞给禁卫一把银子,进得后门,来到钟粹宫,拜见慈安太后,呈上丁宝桢密件。
安德海有恃无恐,横行宫中,慈安早就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只是碍于慈禧面子,不好把他怎么样,这下落在丁宝桢手里,正好借刀杀人,自然不能放过他。可慈安又颇感为难,道:“恭亲王也知道,皇上还没正式亲政,大臣奏折递进宫后,先须内奏处递入养心殿东暖阁,呈交妹妹审阅,视情批转军机处或总理衙门拟旨,待妹妹钤上同道堂印,本宫钤上御赏印,方能颁发下去生效。丁宝桢所递奏折若直接送进东暖阁,到得妹妹手上,她肯定会压下来,留中不发,而另颁懿旨,逼令丁宝桢放人。”
这套程序奕?自然清楚不过,说:“听说最近西太后身患微恙,可否让她老人家歇息几天,请皇上去养心殿帮着看看奏折,日后亲政,于朝政也不至于太过生疏?”
“这确实是个好由头,我去跟妹妹说说。”慈安拿了几棵人参,去了养心殿燕禧堂。果然满屋全是药味儿,慈禧正在用药。慈安关切道:“都怪姐姐大意,妹妹有恙,今日才知。前不久盛京老臣送来几根人参,正好给妹妹补补身子,还请不要嫌弃。”
慈禧自然感激,姐妹俩亲亲热热说起家常来。趁话投机,慈安试探道:“妹妹凤体要紧,这几天就在燕禧堂歇着,朝廷大事小情暂搁一边,反正天也塌不下来。”慈禧说:“天是踏不下来,可战争结束不久,百废待兴,加之洋人虎视眈眈,用李鸿章的话说,正遇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容不得咱姐妹稍有懈怠,又惹出啥乱子来。”
慈安叹息一声,假装动容道:“是啊,先帝驾崩这十来年,灭长毛,平捻匪,与洋人纠缠,咱姐妹俩没过过两天安心日子,几乎成了惊弓之鸟,生怕哪里再溅个火星,又引出一把大火,烧红半边天。”慈禧道:“好在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内有恭亲王与文祥等王公大臣维持,外有曾国藩、李鸿章和左宗棠能员支撑,国家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慈安很认可,像忽然想起什么,说:“皇帝已十五六岁,大婚在即,又读了一肚子书,也该有所作为了。老叫咱姐妹俩大包大揽,毕竟不是办法,总得给他机会,先历练历练,日后亲政,咱们也放得心。”慈禧说:“姐姐说的是,是该让他长长见识才行。”慈安说:“要不这几天妹妹安心养病,让皇帝到东暖阁来熟悉熟悉大臣奏折,事关大局者,仍交妹妹把握,若是芝麻绿豆小事,直接批转下去,免得妹妹费神。”
人家一片好心,慈禧不好拒绝,说:“谢谢姐姐关心!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咱们总有撒手那一天,不可能代载淳看一辈子奏折,确实得让他学着担待点。我这去趟弘德殿,交代他几句。”支起身子,要出门的样子。慈安按住慈禧,说:“姐姐又不是哑巴,几句大白话,还怕皇帝面前说不明白?妹妹只管安心待在燕禧堂吧。”
“那就劳烦姐姐了。”慈禧也不勉强,目送慈安出门而去。慈安来到弘德殿,传达慈禧意思,要载淳明天上养心殿东暖阁学看折子。
虽说年纪不大,毕竟做了十来年傀儡皇帝,载淳早就想过过掌权问政的瘾,得了慈安的话,自是欢喜不尽。第二天一早到弘德殿转转,便迫不及待赶往养心殿,走进东暖阁,打开内奏处送来的黄匣子,拿出大臣所呈奏折,兴高采烈翻阅起来。
翻上一阵,新鲜感过去,便哈欠连天,上下眼皮打起架来。正昏昏欲睡,忽看到丁宝桢奏折,竟是参劾安德海的,载淳顿时精神一振,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
看完丁宝桢奏折,载淳大喜过望,差点叫出声来。又不敢喜形于色,隔墙有耳,到处都是母后耳目,还是谨慎为妙。载淳好不容易拟制住心头激动,只在肚里悄悄骂道:“好你个安德海,没想到你也有今天。”随即提过朱笔,欲批转军机处,尽快拟旨,谕令丁宝桢就地正法安德海。转而又想,谕旨需两位太后铃印才能生效,不是批转军机处这么简单。载淳多了个心眼,袖了奏折,装作没事人似的,出得东暖阁,回到弘德殿,命亲信出宫去召奕?。
奕?闻召进宫,步入弘德殿。正要行君臣大礼,载淳说:“皇叔别客气。”扶起奕?,过去关好门,递上丁宝桢奏折。奕?在奏折上瞟一眼,掏出一纸,交给载淳。见是军机处所拟圣旨,上有谕令丁宝桢就地正法安德海字样,载淳叫道:“好好好,皇叔做得好。赶紧派发山东,让丁宝桢遵旨执行吧。”奕?笑道:“这就发走,只怕丁宝桢不买账。”载淳道:“莫非丁宝桢敢抗旨不成?”奕?说:“两宫太后没钤印,圣旨无异于废纸一份。”
“怪朕心急,忘乎所以。”载淳忍不住笑笑,悄悄来到钟粹宫,请慈安太后在圣旨开头钤上御赏印。再赶回养心殿东暖阁,趁人不注意,拿出同道堂印,钤在圣旨结尾处。
这么转上一遭,圣旨回到奕?手上时,天色已晚,只能翌日加急派发济南。
谁知就在载淳和奕?忙进忙出时,有位太监匆匆进了紫禁城。太监是从泰安火急火燎赶回来的。原来那日安德海带领随从离开太平船进城时,留下船员和一名太监负责看船。后安德海一伙被捕,县尉亲领衙役出城上船搜缴赃物,留船太监见势不妙,偷偷逃走。回京伊始,来不及喘口气,就急切入宫报信。太监平时是做粗活杂役的,没资格面见慈禧,只好找到内宫太监李莲英,求他转禀太后,救安德海一命。
李莲英有一手梳头绝活,慈禧特别喜欢他梳的头,让他做了贴身太监。其实李莲英也看不惯安德海小人得势做派,巴不得丁宝桢灭了他,自己好取而代之,如愿做上宫中大太监。然知情不报,一旦事被慈禧知晓,追究下来,自己岂不难辞其咎,小命不保?李莲英不敢隐瞒,如实禀报给了慈禧。
何毓福和丁宝桢两个真不像话,敢动宫中总管太监。慈禧有些生气。想起丁宝桢一向无法无天,脾气一来,兴许真会小题大做,要掉安德海小命。担心着安德海安危,慈禧当即发出懿旨,着人连夜出宫,以最快速度飞送济南。
此时山东巡抚衙门里,丁宝桢正掰着手指头,切盼圣旨早到,好依旨惩处安德海。他知道奕?和载淳恨死安德海,肯定会谕令自己,将这小子就地正法。
盼星星,盼月亮,盼得丁宝桢望眼欲穿,终于盼来六百里加急,接住一看,却非军机处所发圣谕,竟是慈禧懿旨。丁宝桢跌坐在椅子上,失望至极,连封皮都懒得拆开。何毓福就在一旁,见丁宝桢表情难看,问:“丁大人怎么不看看圣谕?”
丁宝桢抓过慈禧懿旨,往何毓福面前狠狠一扔,道:“你自己睁眼看吧。”何毓福眼瞥加急道:“毓福还以为是圣谕呢。”丁宝桢说:“若是圣谕,我还这么发愁吗?”何毓福说:“丁大人何不先拆封,瞧瞧慈禧说些啥?”丁宝桢说:“慈禧会说些啥,还用得着拆封?”
何毓福嗯嗯两声,说:“不用说,慈禧肯定会力保安德海。事情怎会变成这样?丁大人该怎么办?”丁宝桢没好气道:“你问我怎么办,我正要问你怎么办呢?你做的好事,将安德海押送抚衙,叫我左不是,右也不是。本指望通过恭亲王讨得皇上谕旨,再遵旨干掉安德海,现在皇上谕旨没见踪影,慈禧懿旨先到了我桌上,叫我如何是好?”
何毓福出主意道:“要么先请匠人,煞有介事,建座皇亭,将懿旨供奉起来。如此拖延几天,圣谕定然颁至,大人遵旨砍下安德海脑袋,再入皇亭,举行隆重仪式,慢慢拆读懿旨,以示对慈禧的尊崇,至于里面说些啥,已无关紧要。事实既成,即使慈禧想追究,有皇上和恭亲王挡着,量她老人家也追究不了这么多。”
这点小把戏,又怎能糊弄冰雪聪明的慈禧?丁宝桢摇头道:“皇亭就免了吧,巡抚衙门最缺的是银子,哪来闲钱建这玩意儿?还是拆开懿旨,看看上面说些啥。”
果然拆开慈禧懿旨,正是命放安德海回京的。口气还挺严厉,安德海若少根小指头,就拿丁宝桢脑袋抵偿。且明令丁宝桢亲自出面,护送安德海回京,慢一天都不行。
丁宝桢瘫软在椅,半天起不来。直到华灯初上,军机处所发圣谕姗姗来迟,丁宝桢跪接手上,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来。圣谕倒是毫不含糊,明令丁宝桢按律就地处斩安德海,一应随从该下狱下狱,该充军充军,该遣散遣散,决不留情。丁宝桢盯着桌上懿旨和圣谕,苦笑道:“圣谕早到几个时辰,安德海就死定啦。偏偏滞后于懿旨,要我丁宝桢到底该听圣谕的,还是懿旨的?圣谕不可抗,懿旨更不可违,安德海又只有一个脑袋,若有两个,俺砍一个留一个,也可两头讨好,谁也不得罪。”
丁宝桢无计可施,何毓福及臬司诸人更无良法,只能陪着巡抚大人,一起唉声叹气。
直至夜深,几位依然留坐签押房,愁眉苦脸,无可奈何。安德海就关在历城监狱里,有人提出买通牢头狱霸,痛下重拳,置其于死地。或干脆给监狱长一包毒药,掺到牢饭里,毒死安德海。也可考虑将人押送回京,途中制造个翻船事件,让安德海葬身鱼腹,这样既没违背懿旨,也实现了皇上除暴安良意愿,岂不两全其美?
如此种种,操作起来不难,只是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慈禧会知道真相,其后果如何,真不堪设想。丁宝桢眼望桌上的油灯,痴然不动,泥人一样。
油尽灯熄,夜去昼来,丁宝桢仍百思不得其策,有一人施施然出现于济南城里。这人便是盛宣怀。原来慈禧懿旨和皇上圣谕先后送到丁宝桢手上时,盛宣怀已走下泰山,悠哉悠哉来到泉城。原想赏过千佛山,观毕趵突泉,游遍大明湖,再寻访巡抚衙门,得知安德海成为丁宝桢手上的烫山芋,留不是,扔也不是,盛宣怀哪里没去,来到抚衙前,递入手本。
丁宝桢任职岳阳和长沙两地知府期间,与湖北布政使盛康有些往来,在盛家见过少年盛宣怀,知他聪慧异常。又是这小子怂恿何毓福,将安德海送往抚衙的,既然他不请自来,到了大门外,不妨见个面,看他有何说法。
获得主人允许,门房带盛宣怀来到客厅。盛宣怀施以晚辈之礼,又代父亲问过丁宝桢好,道:“丁大人气色欠佳,是不是夜里没睡好觉?”丁宝桢道:“你给何毓福出的好主意,让历城监狱多了个安德海,我还睡得着觉?”盛宣怀道:“很简单,处死安德海,丁大人就有好觉睡了。”丁宝桢道:“安德海是说处死就可处死的?慈禧懿旨和皇上圣谕在此,一个要保,一个要杀,我丁宝桢听谁的或不听谁的?”
见丁宝桢愁成秋后茄树,都快萎缩到桌下,盛宣怀心下不觉暗笑,嘴上悠悠道:“晚辈远道南来,又登临过皇皇泰山,一路风餐露宿,饥腹空空不说,身上已长满贪得无厌的虱子,可否借后衙灶火,烧盆热水,以洗污搓垢,扪虱止痒?”
这家伙有趣,洗污搓垢,不去投奔客栈,竟大大咧咧跑到抚衙来,给咱添乱。丁宝桢心怀不满,抬眼望望盛宣怀,不免寻思,这小子不识时务,敢拿烧水洗澡说事,莫非已给咱想好了难良法?要不怎么一上场便满不在乎说,只要处死安德海,他就有好觉可睡?琢磨着盛宣怀话后意思,丁宝桢脸上由阴转晴,笑笑道:“洗个澡还不好办?抚衙再寒碜,还不至于缺烧水柴火。本抚马上嘱咐衙役,服侍贤侄,沐浴更衣。”
说罢召来衙役,领走盛宣怀。盛宣怀痛痛快快洗完澡,穿上衙役备好的新衣新裤,后衙总管已打扫好上房,毕恭毕敬请他入房歇息。房子又宽敞又明亮,几上备着茶水,摆了时鲜水果和特色点心。盛宣怀喝口茶,拣几样果品略填肚腹,上床小憩一会儿,总管敲门进来,说:“抚台大人在客厅备了薄酒,请盛大公子赏脸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