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正得意,门人报说有客到访。时过子夜,还来骚扰,真不知趣。问是谁人,竟是新科状元张謇,翁同龢大喜过望,迎出门去。
与翁同龢一样,张謇祖籍也是江苏常熟人。科场不顺,止步秀才,不得不辗转府县,充任幕宾,后至吴长庆军中办理文案。朝鲜壬午事变,又与袁世凯一道,随吴入朝平叛,撰写治朝《善后六策》,交吴长庆代呈李鸿章,建议吞并朝鲜,设郡开府。朝鲜乃是非之地,俄日英美诸国利益盘根错节,哪是想吞就吞得进,想并就并得了的?李鸿章一心操办自己国家事情,不愿引火烧身,弃张文于不顾。却欣赏张謇才华,吴长庆死后,欲揽其入幕。翁同龢闻知,忙出面打岔,非把张謇拉入翁门不可。要说翁同龢屡任考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该不在乎一个小小秀才。然这些门生故吏缺乏历练,都是十年寒窗苦读,高中两榜,著华章,发宏论,笔舌功夫了得,真要托付军政要务,实在不敢信任。反观李鸿章身边文武,没几个有像样功名,却上马能打仗,下马善办差,处理海防、洋务、外交,个个都是好手。正是凭这些好手,李鸿章才玩得风生水起,深受慈禧倚重,翁同龢以帝师重臣身份,调动朝中所有力量,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把他整垮。好不容易常熟老家出了个张謇,文章一流不说,还理过府县政务,办过营中军务,又曾经入朝参加平叛,熟悉外交,如此全才,任其投奔李幕,岂不好了李鸿章?翁同龢坐不住了,琢磨着怎么把张謇拉到自己阵营来。只是张謇并非傻子,肯定会掂量跟谁更有出息。虽说翁同龢位高名重,却不管实务,自己又无功名,最多办点文案,想出人头地,绝无可能。李鸿章则管得宽,管得实,入李幕自然大有可为,就如盛宣怀、薛福成、马建忠、伍廷芳之辈,身无功名,却在李鸿章保举下,两三年一个台阶,渐升至司道级别,令两榜士子望尘莫及。翁同龢揣摩张謇心思,也不逼其入幕,只写信启发他,要他参加两榜考试,有他后面照应,定让他高中,先在皇上面前混个脸熟,再外放地方,就如张之洞一样,几年间便可成为封疆大吏。张之洞也邀请过张謇,张謇对其发迹史最感兴趣。要说李鸿章靠军功起家,不易效仿,张之洞两榜高中,没上过阵,仅凭文才和口舌,赢得皇上和太后信任,自翰林起步干到湖广总督,确系读书人飞黄腾达现成楷模。张謇深受启发,听信翁同龢,放出豪言:南不拜张,北不投李,尔后躲进书斋,潜心备考,光绪十一年(1885)高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名。然接下来四次会试,皆因翁同龢误认他人试卷为张卷,使其四度名落孙山。至甲午慈禧六十万寿,增开恩科,翁同龢亲自入场压阵,命收卷官坐等张謇交卷,直接送他手上,又说服其他阅卷官,判张卷为第一,再拿着卷子向光绪力荐,点为一甲头名状元,授翰林院六品修撰。尽管状元姗姗来迟,毕竟没有翁同龢,绝无此万世尊荣,张謇常思报答恩师。无奈翁同龢官高禄厚,不贪财,不恋色,啥都不缺,欲报无门。也是张謇足够聪明,探知北洋海军丰岛惨败,特上翁府献计,敲打李鸿章。偏偏翁同龢面对李电,不知如何下手,闻高徒来访,赶紧出门,迎入书房,先递茶水,再以李电示之。
张謇看过电文,道:“李鸿章忌惮日军,才寄望于俄英诸国调停,苟且求和。丁汝昌也担心北洋海军不是日军敌手,只想避战保船。老师正可借题发挥,奏请皇上,果断拔钉,斫去李鸿章羽翼,以免淮人复据海军,好亲自把海防抓在手里。”
翁同龢一时没听明白,问:“拔钉?拔什么钉?”张謇笑道:“钉者丁也。只要罢去丁汝昌,委任他人,积极应战,到时李鸿章鞭长莫及,不战都不行。”翁同龢叫好道:“季直(张謇)言之有理。老夫糊涂,一心阻拦李鸿章求和,没想起先‘拔钉’,后制李。皇上血气方刚,急欲痛揍日本,树立皇威,老夫奏罢丁汝昌,定然获准。”张謇道:“丁汝昌乃李鸿章安徽同乡,才得以窃居提督,统领海军,其他总兵和舰长大都为福建人,将帅不和,上下离心,一旦拔钉成功,架空李鸿章,老师便可掌控海军,力战日本。”
说得翁同龢热血沸腾,表示翌日上朝,奏请皇上拔钉。然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赶走丁汝昌,谁来继任?翁同龢道:“丁汝昌再不懂海军,毕竟在海上浸泡多年,见多风浪,另外物色人选,恐怕信任不了。”张謇道:“海军提督无须亲自驾船驶舰,不过运筹帷幄,容易上手。当年曾国藩、左宗棠包括李鸿章,不都书生起家,照样带兵讨发剿捻么?”
这也是事实。翁同龢道:“季直觉得谁接替海军提督合适?”张謇道:“李秉衡就很合适。”翁同龢问:“李秉衡没经历过海战,又新抚安徽,岂可转任海军?”张謇道:“山东暂由藩司署理巡抚,可调李秉衡抚鲁,兼督海军,军政一体,有利于海陆防务。李秉衡历任县府道司,且曾经历中法阵仗,经验丰富,老成持重。又系东辽人士,保家卫国意志坚定。主要是与李鸿章不和,不会唯李是从,定尊老师之命,与日本一决高低。”
“此计甚妙!”翁同龢乐道,“时间已不早,还请季直留宿府中,代拟奏章,明早老夫携带入朝,面呈皇上。”张謇自然照办。翌晨交稿,翁老师很满意,塞入袖中,嘱仆备轿。临出门又问张謇道:“毕竟李秉衡没掌过海军,万一有人反对呢?”张謇道:“满朝皆老师学生,谁会与老师作对?”翁同龢道:“奕劻不是为师学生吧?兵部尚书孙毓汶,侍郎徐用仪,因太后宠信,当值军机,他们出声反对,皇上也得有所顾忌。”张謇道:“若众人反对李秉衡执掌海军,可力荐林泰曾。此人乃林则徐侄孙,福州船政学堂毕业后,赴英国海军实习三年,现为提督衔左翼总兵兼镇远舰管带,资深技优,性行忠谨,待下仁恕,人称北洋海军宝刀,足可服众。其人一向不满李鸿章扶持外行丁汝昌执掌海军,老师若肯力荐,必为所用也。”
此主意甚高,翁同龢欣然上轿,直奔皇宫。到得养心殿前,见奕劻站在门口,上前作过揖,拿出李鸿章电文,还其手上。奕劻道:“翁师傅昨晚没呈给皇上?”翁同龢为难道:“皇上听戏听得入迷,老夫岂敢随便打岔,自讨没趣?”
奕劻没法,只得朝议时,亲自进呈光绪。光绪见电,大声吼道:“高升沉,济远伤,操江被日掳去,如此奇耻大辱,叫朕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翁同龢忙道:“皇上息怒,听老臣一言。丰岛惨败,皆怪李鸿章一味避战求和,苟且偷安,加之丁汝昌调度无方,仅派弱舰为援兵护航,遭遇日军,弱不胜强,以致损兵失舰,示弱东洋。依老臣陋见,眼下之计,唯有锁拿丁汝昌,交部议处,另选任统帅,重振海军。”
对李鸿章一味求和,丁汝昌畏敌不出,光绪早有不满,恨不得把两人一并撸掉。没待光绪拍板,奕劻启奏道:“临阵换帅,军中大忌,翁同龢之言不可行。”孙毓汶与徐用仪也道:“海上初战失利,撤去丁汝昌,不利于稳定军心,还请皇上慎之。”
翁同龢两眼鼓突,咬牙道:“不除丁汝昌,就扒开李鸿章,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此二人一心保船求和,不思进取,如此下去,哪天日舰运兵入津,杀向京畿,则为时已晚矣。”
李鸿章是谁想撼就撼得动的?至少慈禧那里就通不过。还是拿掉丁汝昌容易,只要理由充足,慈禧不好硬性阻拦。光绪沉吟之际,太监送进一摞奏章,说是数十翰林和言官联名奏免丁汝昌,另选良帅,统领海军,速胜日本,灭此朝食。
原来给翁同龢献计“拔钉”前,张謇便联系甲午新进翰林及部院言官,纠弹丁汝昌拥兵自保,畏敌不前,以至丰岛惨败,请求光绪除丁以告天下。这不正中光绪下怀么?他底气更足,没再犹豫,决定罢免丁汝昌,锁京问罪。
皇帝金口玉牙,谁敢反诘?翁同龢喜不自胜,望眼奕劻,还有孙毓汶、徐用仪几个,不出声道,看你们还保不保丁汝昌!奕劻没理翁同龢,奏道:“群龙不可无首,换掉丁汝昌,谁来统领海军?”孙毓汶与徐用仪也道:“罢丁容易选帅难,请皇上先选替手,再去旧人。”
光绪痛心疾首,一心只想拿掉丁汝昌,哪意识到军队在外,需人统帅?可仓促之间,又去哪里选任海军提督?光绪抬起眼眉,去望翁同龢。翁同龢胸有成竹,朗声道:“可调安徽巡抚李秉衡北上抚鲁,兼任海军提督,协调海陆两军,固守鲁东海防。”
当年中法之战正酣,张树声病殁,张之洞受命两广总督,为贬低淮军将领,对李秉衡多有褒奖。朝廷远离前敌,不知底细,听信张言,倚李秉衡为干城,委以重任,直至安徽巡抚。光绪略闻其名,加之师傅亲自举荐,自然满口应承。可孙毓汶反对道:“李秉衡不仅没接触过海军,连陆军也没统带过,中法之战时也就在后方筹措过粮饷,竟被张之洞吹上了天,其实并不知兵。”徐用仪也道:“李秉衡年过六十四,巡抚地方差强人意,领兵作战,肯定吃不消。”翁同龢叫嚷道:“李秉衡只比丁汝昌大六岁,领兵出阵绝对没问题。”
几番争论,光绪还是偏向翁同龢,暂拟以李替丁。之所以说暂拟,皆因慈禧有言在先,三品以上官员任免去留,需经其恩准,否则不能作数。
好在慈禧比光绪清白,深知让李秉衡取代丁汝昌,不是啥高明主意,断然否定。翁同龢只得建议光绪,去掉林泰曾提督衔后面的衔字,着其统领海军,太后该没话说。林泰曾身为海军宝刀,最懂海战,威望也比丁汝昌高,慈禧果然不便反驳,只说北洋海军为李鸿章一手创建,由军机处发电咨询,先听听他意见。
军机处电文发至天津时,李鸿章正坐守电报房,等候叶志超与丁汝昌消息。丰岛海战后,日军不断增兵,叶聂两部加上英船所送登岸援军,总共才三千三百人,牙山已成孤绝之地,不可久守,李鸿章电令叶聂布防成欢,寻找机会甩脱日军,北上平壤,会合卫汝贵、马玉昆、左宝贵、丰升阿四军,与日决战。又命丁汝昌增派旅顺与威海战舰驶抵牙山,援助陆军。
丁汝昌所派战舰出海后,朝鲜天气骤变,大雨滂沱,河水猛涨。聂士成领兵占据成欢西北高地,修筑堡垒,布置火力,以阻敌兵。叶部则退守南侧,以为后援。这是两天前的事,正值光绪生日,紫禁城文欢武乐,皇上受贺赐宴,欣赏大戏,一派喜气洋洋。反之东京城里,日本天皇和首相伊藤则坐镇战时大本营,遥控日军混成旅团进击成欢。
得到命令,日军兵分数路,向成欢进发。迷蒙雨雾中,先头部队懵懵懂懂进入清兵视线。并非清兵主力,是天津武备学堂学员,刚走出学堂门,便来到前线,负责侦察任务。发现敌情,立即设伏,待日军靠近,枪炮齐发,一番痛击。交战半个小时,双方各死伤二十余人。
此系中日陆军首次接仗。听到枪炮声,日军后续部队大量涌至。聂士成站得高,看得远,组织官兵,严阵以待。待两军交火,又身先士卒,往来指挥作战。无奈日军人多势众,火力凶猛,聂部数处堡垒陷落,只得望北败走,成欢告失。
聂部与日军苦战之际,叶志超不思救援,先是隔山观望,继而拔营奔逃。逃出数十里,见日军没追上来,才放慢脚步,捣开朝民门户,见粮抢粮,见食夺食,大饱口腹。又觉没放几枪,便弃阵而逃,李鸿章那里不好交代,叫来随军文员,口授电文:成欢初战,官兵奋勇杀敌,以少战多,皆因日军层出不穷,我军孤立无援,不得不撤离成欢,挥师北进。李鸿章见电,半信半疑,回电质问,到底遇敌多少,杀倭几何,总得给个约数,好向朝廷奏报。
回电发走,正好收到军机处电文,说丰岛惨败,皇上震怒,欲罢丁汝昌,代以林泰曾。李鸿章长叹一声,脑袋直晃。前线吃紧,岂可随意撤换主帅?况林泰曾虽有海军宝刀之誉,毕竟只是提督衔左翼总兵和镇远舰管带,未曾统领过全军,仓促间接掌帅印,哪能信任?再说日军未宣而战,以强胜弱,丰岛惨败,情有可原,贸然撤掉丁汝昌,海军官兵寒心,谁愿再为朝廷拼死卖命?此中道理并不深奥,皇上如此武断,定是翁同龢等人捣鬼,故意借题发挥,给北洋海军添乱,叫你没法全力御敌,尽早败给日军。
李鸿章不愿就范,复电据理力争,陈述以林代丁弊端。孙毓汶拿到电文,呈入宫中,光绪勃然大怒,咬牙吼道:“丁汝昌与林泰曾乃朝廷命官,谁上谁下,朕说了算,岂容李鸿章置喙!马上复电李鸿章,朕既然看好林泰曾,丁汝昌非让贤不可。”
孙毓汶想辩解几句,惹不起光绪,只得出殿,电复李鸿章。又另发密电,撤不撤丁汝昌,慈禧态度并不明朗,或许还有转圜之机。李鸿章知道,孙毓汶与李莲英义结金兰,才得以主持兵部,入值军机,有两人暗中保护,光绪与翁同龢想撤换丁汝昌,恐怕不那么容易。
正好丁汝昌来电复禀出海情形,道是旅顺与威海军舰驶近牙山附近海面时,成欢已失,本想寻觅日舰,以报丰岛之仇,因铁甲舰镇远号锅炉年久失修,容易熄火,不得不放弃寻仇,提前撤离牙山海域,返航维修。
镇远舰管带正是林泰曾。李鸿章复电丁汝昌,命其调查镇远舰,到底是锅炉故障,还是管带畏敌退缩。丁汝昌想起林泰曾与刘步蟾技高倨傲,一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加之风闻光绪在翁同龢怂恿下,执意李代桃僵,领会出李鸿章电文深意,电禀镇远舰锅炉老旧属实,但不至于熄火程度,不然也不可能顺利返航,林泰曾确有畏敌避战之嫌。
李鸿章接电,二话不说,原文转发给军机处。孙毓汶何等聪明,拿着电文,飞快赶往颐和园,面交李莲英,请他转呈慈禧。隔日早上给慈禧梳头时,李莲英以漫不经心口气道:“昨夜孙毓汶匆匆来园,求谒太后,奴才见时间已不早,擅自做主,把他给打发走了。”慈禧问道:“孙毓汶有啥急事?”李莲英道:“也没啥急事,主要来拜望太后。”慈禧道:“是不是朝鲜战事紧迫,跑来传达李鸿章消息?”
“太后没说,奴才差点忘记,孙毓汶还留下密电一封,叫奴才转呈太后。”李莲英不紧不慢道,给慈禧扎好发髻,再呈上电文。慈禧拆开,看上两眼,悠悠道:“皇帝忙于朝鲜战事,有一阵子没来颐和园了吧?英子着人递话过去,就说本宫想念皇帝。”
李莲英下去,派遣快马,出园飞驰入城,直赴后宫。光绪接到慈禧口谕,不知何事,赶忙上轿西行。入园来到乐寿堂,走近慈禧,跪地请训。慈禧道:“起来吧,本宫也没啥可训的,是久不见皇帝,担心你为朝鲜战事废寝忘食,召你西来,放松一会儿。”
光绪谢恩起身,坐到慈禧旁边,乖乖顺顺的样子。母子俩道些家常,说些废话,慈禧才转变话锋,问道:“皇帝只想以林替丁,也不知对林泰曾有多少了解?”
也是光绪年轻记性好,将翁同龢提供的林泰曾身世与履历,原原本本背诵出来,道:“比起陆军起家的提督丁汝昌,林泰曾作为左翼总兵,海军技艺要强多少就有多少,不然儿皇也不执意去丁擢林,期望他带出一支进能攻退能守之强大海军。”慈禧说:“说林泰曾技高艺精,无可置疑,说他退能守,也差强人意,可若靠他进能攻,只怕别去指望。”
一时不明慈禧此言何意,光绪小声试探道:“莫非太后听到什么风声?”慈禧脸色一跌,冷冷道:“不是听到风声,是海军有人举报,林泰曾徒有精技,却胆小如鼠,督镇远出巡牙山时,竟以锅炉故障为由,提前返航,致使海军寻仇步骤打乱,不得不集体回港。”
光绪讶异不已,道:“还有此事?不大可信吧?”慈禧道:“莫非皇帝以为本宫骗你不成?”拿出孙毓汶所呈电文,扔到光绪面前。光绪一瞧,心里绝望道,林泰曾啊林泰曾,你也太不争气了,朕一心重用你,你竟烂泥糊不上墙,有负圣恩。
光绪悻然出园,回到紫禁城,召见翁同龢与李鸿藻,怒道:“丁汝昌太可恶,得知提督大位不保,竟反诬林泰曾不思寻仇,畏敌返航,真正气煞朕也。”翁同龢道:“丁汝昌背后放林泰曾暗箭,咱也可揪住丁汝昌把柄,好好修理他。”光绪道:“丁汝昌远在威海,怎么揪他把柄?”翁同龢道:“可安排李秉衡尽快转任山东巡抚,就近监视丁汝昌。”光绪道:“朕早有此议,不已为太后所否么?”翁同龢道:“让李秉衡以鲁抚兼任北洋海军提督,太后顾及李鸿章面子,否决不奇怪。只给鲁抚,不涉及提督,则另当别论。”李鸿藻也附和道:“皇上以林代丁,太后不同意,眼下鲁抚空缺,海防吃紧,委李秉衡抚鲁,太后该无话可说。”
光绪觉得可行,命吏部草拟李秉衡任命,送交颐和园,请慈禧御批。为维护光绪权威,也为强化山东防卫,慈禧果然没说什么,依请恩准。光绪因嘱李鸿藻,密令李秉衡尽快到位,多在威海安插耳目,发现丁汝昌有何异常,及时奏报。又让翁同龢给湖广总督张之洞去函,命其拨款给李秉衡招兵买马,以防丁汝昌率舰叛投日本。
布置妥当,光绪长舒一口气,翁同龢与李鸿藻也颇为得意,觉得小有收获,算没白忙。正在弹冠相庆,奕劻匆匆入宫,呈上日本公使林董所传天皇宣战书。光绪道:“日本早在丰岛海上与成欢陆地挑起战衅,还装模作样宣战干吗?”奕劻道:“没宣战前,战与不战,还有选择,一旦宣战,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翁同龢道:“日本天皇已发出宣战书,为大清尊严,皇上也得下诏宣战。”光绪道:“就由翁师傅执笔拟诏吧。”
翁同龢欣然命笔,不到一个时辰,宣战诏书拟成。呈入养心殿,光绪御览毕,却半日无语,脑袋里响着奕劻说过的话:宣战诏书一下,再无回头路,只能与日本打到底。中国虽大,可日本不弱,大国与强国争锋,谁能占上风?
见光绪临事不决,翁同龢生怕他改变主意,用话激道:“日本丧心病狂,借朝鲜事发难,欺侮到大清头上,难道皇上咽得下这口气?”光绪还是无言。翁同龢又道:“太后归政皇上,皇上该思报效太后,同时借教训日本,树立君威。”光绪道:“太后归政不假,可她有言在先,大事须及时禀明,宣战书不该请她老人家恩准么?”
翁同龢连声说是,传令备驾,送光绪西行颐和园。慈禧阅过宣战书,道:“朝鲜事发,李鸿章三番五次争取和议,翁同龢、李鸿藻诸臣不断在皇帝耳边鼓噪,非逼北洋出战不可,如今日本天皇已下诏宣战,你还有啥可犹豫的?”
光绪得话,匆匆返城。翁同龢仍滞留毓庆宫书房,坐等消息。得知光绪入宫,赶紧来到养心殿,随太监走进东暖阁。只见光绪低着头,在地上来回踱步,满腹心思的样子。翁同龢趋步而前,轻声问道:“太后没恩准?”光绪道:“已然恩准。”翁同龢道:“太后既已恩准,皇上自可落名加印,传达东洋,以免被日本人小瞧。”
光绪停下脚步,眼望翁同龢,不无忧虑道:“师傅说说,中日互战,中国胜算如何?”翁同龢道:“总有几成胜算。”光绪道:“到底几成?”翁同龢说:“该有八成。”光绪问:“何以见得?”翁同龢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朝廷花费数千万两库银,供养北洋海陆两军多年,李鸿章若舍得本钱,定能一战功成。”光绪道:“丰岛与成欢海陆初战,不都已败给日本么?”翁同龢道:“那是李鸿章调兵不当,丁汝昌迁延观望,错失良机,以致惨败。”
光绪还在犹豫,道:“设若李丁不争气,再战再败呢?”翁同龢道:“只要皇上恩威并施,责成李丁痛改前非,重振雄风,定能扭转局面,转败为胜。”光绪道:“李丁二人多次上折声明,北洋海陆防军以防为主,离开防区,远途作战,毫无优势。”翁同龢道:“那是李丁两人保船避战,拥兵自重,不愿为朝廷出力。皇上先下诏宣战,再严令李丁主动出击,力战敌军,何愁小日本不退!”光绪道:“万一北洋出师不利,败给日本呢?”
翁同龢继续强调,中华泱泱大国,不可能败给日本蕞尔小国。光绪再次追问道:“朕说万一。不怕一万,就怕一万啊。”翁同龢被逼无奈,看看旁边无人,放低声音道:“此番中日大战,胜亦好,败亦罢,皇上皆可坐收渔利。”光绪疑惑道:“败也有利?”
翁同龢振振有词道:“自五十年前英军广州强行登岸,中国从没赢过洋人,皇上能赢下东洋日本,当大长大清志气,大树皇上天威,连太后都会敬您三分。也正因五十年没胜过洋人,万一北洋海陆两军败落,也不足为奇,见怪不怪,皇上倒可趁机砍下李丁两人脑袋,另择良将,训练新军,培植势力,到时有恃无恐,太后想再凌驾于皇上之上,就不那么容易了。”
虽说光绪日日高声喊战,其实真正大战临头,心里难免发虚,需要旁人鼓气壮胆。既然翁同龢把话说到如此份上,光绪也就不再迟疑,走到桌前,摊开宣战书,署名加印。翁同龢大喜,拿过诏书,飞奔军机处,正式对外公布。
中日两国宣战书一经发布,欧美各报便纷纷报道,原文照登。中国反复强调中朝宗藩关系,朝鲜内乱属中朝两国自家事情,与别国无关,日本不请出兵,中国有义务将其赶出朝鲜。日本则宣称朝鲜为自主国,中国出兵破坏朝鲜独立,不容于国际法则,日本派出正义之师,维护朝鲜独立,促其改革旧制,惩治腐败,富国强军,有利于东亚乃至整个世界和平。
见到两国宣战书,欧美各国相继宣布中立。心里却认同日本,觉得中国妄自尊大,端着朝鲜宗主国架子不放,公然与各国对着干,其实是陷自己于不义。李鸿章一眼看出两份诏书水平之高下,大摇其头,对于式枚等幕僚道:“老夫以为朝臣百无一用,至少笔墨功夫还过得去,想不到竟拟出如此低劣之诏书来。国际潮流早不认宗藩二字,还翻来覆去拿此说事,岂不蒙昧无知,授人笑柄?反观日本,知宣战书不只给清廷看,更属争取舆论造势手段,才大书特书助朝独立,维护和平。仅读两国宣战书,老夫也觉正义在日本,而非中国啊。”
于式枚道:“说朝臣笔墨功夫不错,也不冤枉,至少参劾起勤谨办事臣工时,笔锋如刀,足可置人于死地。”马建忠道:“朝臣寒窗苦读,两榜高中,到头来别无所长,也就识得数千汉文,不拿来挞伐同僚,以泄私愤,确也是莫大浪费,令人可惜!”
正感叹,叶志超来电,回复日前李鸿章质疑,说成欢初战,以两千清兵布阵,抗击上万日军,力疾奋战,歼敌两千。李鸿章依然不敢轻信,问于式枚道:“晦若觉得叶志超所报是真是假?”于式枚道:“叶聂两部属淮军嫡系,是相国亲手训练出来的,当年征发讨捻,叶志超英勇无畏,号称拼命三郎和叶大呆子,今力战日本,小有斩获,也许不假。”李鸿章点头道:“晦若所言不无道理。海战丰岛惨败,陆战成欢小胜,对皇上也是个安慰。就将叶电转发朝廷,一来堵朝臣嘴巴,二来鼓舞我军士气,争取平壤会战取胜。”
于式枚应声拿走电文,速速转发北京。孙毓汶接电,亲自跑进宫中,呈给光绪。光绪信以为真,不吝美词,传旨表彰叶志超:该提督偏师深入,以少击多,克挫凶锋,深堪嘉悦,赏银二万两,委以总统在朝各军。
除叶聂两部,在韩清军还有卫汝贵、马玉昆、左宝贵、丰升阿四军,李鸿章担心叶志超缺乏帅才,诸统领各存己见,不服调度,难免偾事,奏请光绪收回成命。光绪召孙毓汶诸臣商量,仓促间无帅可选,只得矮子里选高子,认定叶志超,不再变更。
不想叶志超假冒军功,诳取朝廷轻信,不仅置自己与诸将于绝地,也害惨了丁汝昌。也是光绪天真,以为陆军布阵成欢,以少战多,重创日军,海军却丰岛遇敌,一败涂地,丢尽天朝颜面,丁汝昌非得以叶志超为楷模,找日舰报仇雪恨,打个胜仗,争口气回来。在光绪眼里,陆军是军,海军也是军,陆军提督是提督,海军提督也是提督,陆军与陆军提督做得到,海军与海军提督为啥做不到?当即旨令李鸿章,派丁汝昌挥舰出港,歼灭日本海军,致使日舰无法增兵,叶志超好统兵战胜在朝日军,收回汉城,控制朝鲜。
李鸿章没光绪乐观,回禀说北洋海军卫护渤海有责,出海作战,取胜把握不大,还会留下空当,一旦日舰乘虚而入,运兵登陆奉鲁和直隶,京畿必危。光绪召对军机大臣,孙毓汶与徐用仪赞同李鸿章意见,北洋海军不可随意出海,予日舰以可乘之机。翁同龢与李鸿藻则大骂李鸿章和丁汝昌,只求自保,不思破敌,罪不容诛。
双方争论不下,光绪没了主意,君臣不欢而散。下朝回到家里,翁同龢还在生气,不知是气李丁畏敌不战,还是气孙徐偏袒李丁,抑或气光绪优柔寡断,缺乏君上虎威。正在气头上,有人送来李秉衡密函,说接抚山东后,为报答帝师信任,经广泛搜罗,侦知北洋海军不思进取,军纪松弛,腐化堕落成风,吃喝嫖赌成性。尤其丁汝昌,身为一军提督,竟用军费蓄养妓女,日夜**乐。又不知自己年老貌丑,惹得重金购得的雏妓心生厌恶,偷偷潜出刘公岛,跑到济远舰上,私会年轻英俊的方伯谦。事被丁汝昌察知,突访济远舰,手刃雏妓,直取方伯谦,幸卫士死死拖住,终于作罢。后两人闹到北洋衙署,李鸿章不作训诫,不予处罚,却做和事佬,劝丁方以大局为重,不可因一名雏妓,伤了兄弟和气,有损海军威严。
一看便知李秉衡无中生有,有意编排丁汝昌与方伯谦。翁同龢却如获至宝,召来张謇,拿出密函,让他过目,说是奇文共欣赏。张謇会意,带走李函,誊抄数份,广传言官御史。言官御史正愁无事可做,一个个兴奋不已,连夜调墨弄笔,弹劾李鸿章纵容属下,包庇丁汝昌与方伯谦,败坏军纪,长此下去,如何固我海防,保我江山?
光绪见劾,不敢全信,又不敢不信,再次下旨,严责北洋海军离海出征,寻敌破之,否则不足以服众。李鸿章回电,出海不是不可以,得调南洋各军协航,留足战舰守海,以卫京畿。光绪旨商南洋大臣刘坤一等,回说南洋与日本近在咫尺,须防日舰南侵,无法北援。
光绪不好勉强刘坤一,又回头逼迫李鸿章。李鸿章没法,不得不电令丁汝昌,相机出航,速去速回,以保船固海为要。丁汝昌领命,调动大部军舰出海游弋。光绪觉得还不够,非悉数出动不可,否则遭遇日舰,力不能支,又将重蹈丰岛覆辙。言官御史也跟着起哄,痛斥李丁无背水一战决心,畏首畏尾,缩手缩脚,毫无作为。
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过那是明君圣君,光绪少不更事,又急于求成,才听信身边小人鼓噪,尽给李鸿章与丁汝昌添乱。李鸿章抵挡不住,明令丁汝昌,尽调海军舰艇,开往朝鲜附近海面,寻找日舰决战。
日军侦知北洋军舰倾巢而出,渤海空虚,速调主力舰二十一艘,绕航威海,施放速射炮,对港坞和炮台狂轰滥炸。总兵张文宣往来各炮台,指挥炮手,予以还击。张文宣系李家亲外甥,李鸿章专门去电,予以鼓励。又令丁汝昌尽快率舰回防。同时实告朝廷,军舰远征,渤海炮台不足以阻敌,日军乘虚登陆,京畿必失。
吓得光绪两腿发软,旨令李鸿章,召回军舰,抗击日舰。还觉不够,又另发一旨曰:渤海系北洋根本,威海、烟台、旅顺、大连湾等处为北洋要隘和大沽门户,海军各舰应坚守自固,严行扼制,不得随意远离,倘有疏虞,定将李鸿章与丁汝昌从严治罪。
军舰固位,催逼出海;沿海有警,又惊慌失措,责令不得远离。这就是清廷君臣,不仅不谙军事,不知兵戎,战略不明确,还不信任前线将帅,瞎指挥,乱司令,动不动以撤职为威胁,呵斥问罪,弄得前敌将帅进退得咎,无所适从。
幸而各炮台火力威猛,加之丁汝昌回防迅速,日舰不敢冒进,很快撤离。李鸿章电嘱丁汝昌,遵旨固防,不必远出,无警坚守港口,有警出港迎击。
丁汝昌当然照办。可没过半月,言官御史见海陆两军没啥消息,又上书弹劾李鸿章,说皇上宣战诏书下达多时,仍未闻北洋击沉一艘日舰,消灭一队日军,岂不是公然抗旨,抵触朝廷么?奏请拿下李鸿章、丁汝昌、叶志超诸将帅,派刘坤一、张之洞和李秉衡接管北洋海陆两军,光复朝鲜,杀向东京。加之翁同龢一旁叨唠不休,光绪脑袋又开始发胀,电谕李丁叶诸臣,务必立即采取行动,痛击日军,绝不可错失良机,误国误君。
李鸿章上书自辩:叶聂两部撤离成欢后,避走旱路,北进平壤,即将与卫、马、左、丰诸军会合,狙击日军。海军遵旨固守渤海,不可轻易撤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光绪下旨痛责:陆军大战在即,海军岂能原地不动?务必舰发朝鲜海面,震慑日军,切不可巽懦规避,偷生纵寇,否则当严查办罪。
李鸿章转旨给丁汝昌,丁汝昌心凉半截,复信诉苦:迨事吃紧,出击无功,固罪;既出,后方有危,不足回顾,尤罪。进亦罪,退亦罪,攻亦罪,守亦罪,本提督反正罪责难逃,相国还是另选高明,别耽误灭日大计。
此系将帅私信,竟被李秉衡所委探子侦知,密告翁同龢。翁同龢呈入宫中,当光绪面一番挑拨,光绪下旨怒斥曰:丁汝昌只知宿妓酗酒,毫无振作,不加以惩处,何以肃军律,励士心?著革去其提督职,戴罪自效。圣旨发走,仍觉不过瘾,接着再发一谕,大骂丁汝昌可恶可恨,令人切齿,命李鸿章于海陆诸将中悉心遴选,择优酌保,候旨简放。暗示左翼总兵林泰曾表现不佳,右翼总兵刘步蟾或可取而代之。
李鸿章自然不会遵旨,只有上折力辩:查北洋可用军舰,首推铁甲舰镇远与定远,然质重行缓,吃水过深;次为济远、经远、来远三舰,有水线穹甲,行驶不速;另外致远、靖远二舰定造速率十八节,因行用日久,无款维护,现仅十五六节。其余各船,愈旧愈缓。海战以趋避敏活为准,速率快者,战易追逐,败易引避,迟速悬殊,利钝立判。故西洋各国船政以铁甲为主,快船为辅,攻守有序,进退自如。东洋日本亦不甘落后,战舰多为光绪十五年(1889)后购置,最快速率高达二十三节,至差也在二十节上下。舰炮皆为新造,射速快,火力足。反观北洋,光绪十四年后,户部停款,未购一舰,未添一炮,微臣才兢兢以保船制敌为要,不敢自不量力,轻于一掷。所幸将士勤加操演,攻人虽不足,自守尚有余,只要固守渤海,作猛虎在山之势,倭尚畏我铁甲,不会贸然来犯,内可保北洋门户无虞,外有资于朝鲜战场取胜。丁汝昌曾经大敌,迭著战功,留直(隶)统带水师,创办海军,藉资历练,情形熟悉,诸将尚无出其右者,若另择替手,无以服众,偾事贻误,臣所不敢出也。
看过李折,朝中君臣无言以对,翁同龢却恨李鸿章老拿户部停款说事,牙齿咬得格格响,发誓非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先给光绪灌输道:“自古两军作战,在人不在器,哪有借口器械不坚,拒不领旨,畏敌不出之理?李鸿章抗旨死保丁汝昌,无非两人同为安徽老乡,生怕换作外人领军,任由皇上直接调度,出兵战胜日本,立威于朝,到时太后让权引退,自己失去靠山,才不肯善罢甘休,铁心与皇上纠缠到底。”
光绪日思夜想立威于朝,哪经得起翁同龢反复挑唆,忙问道:“师傅教朕,怎样才能促李鸿章出兵?”翁同龢道:“还是离不开两手,一手恩,一手威。皇上仁慈,一向恩多于威,李鸿章才没把皇上放在眼里,一次次抗旨不从。”光绪道:“那又如何施威为好?李鸿章非同普通臣工,朕投鼠忌器,不便做得太过火。”翁同龢道:“可借群臣刀笔,纠劾李鸿章劣迹,一旦皇上有理有据,降旨重罚,他才服帖,太后也不好太多干预。”
论到太后,光绪不便多言,紧闭嘴巴,算是默许。翁同龢赶紧出宫,派家仆传呼张謇,欲请其联络门生故吏,搜集北洋将帅罪证。也是巧,家仆还没动步,张謇已不请自到,身旁还有文廷式。翁同龢迎两位入得书房,道:“已好一阵子没见道希(文廷式),在忙些什么?”张謇笑道:“道希金屋藏娇,能有啥可忙?”翁同龢道:“莫非龚才女仍没南归?据说梁鼎芬数度催促,官司都已打到太后那里,太后都发了话,要拿道希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