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店铺准时关门。换好屏幕的两部手机已经交给卤水店老板，吴星手头没活。
即便有活，他现在也没心情干了，因为心思早已飘去了头顶上方的那片夜空中。
他在马路对面的大排档排队买来一盘烤串，回到卧室打开空调，按下墙上三块接线板的开关，然后依次启动桌面上的电脑、收发器箱、外接显示器、外接硬盘盒。五分钟后，所有设备都已就位。
三台通身黑色的“产品”无人机停在墙角，机身上的方形电源盒亮起绿灯，提示电量充足。吴星过去拔掉充电线，由裤子口袋内取出黑色电工胶布，撕下三条，遮住它们的电源提示灯，以便保持它们的隐蔽性。
毕竟今晚的飞行是非法的“黑飞”。
他坐进椅子，戴上耳机，双脚踩上踏板，再把眼罩绷在额头上，操作鼠标打开管理器软件，左手取来手机检查目标位置。
今晚的头两个客户都是熟客，住在街西北角一栋老小区的二层和七层，吴星很熟悉那里的方位。
管理器软件已启动完毕。他把头往下一点，眼罩落在鼻梁上，罩中一对微型显示器投出画面进入他眼睛里。电动机开始工作，耳机里出现微弱的嗡鸣声，吴星摁动大拇指处的微动旋钮，操纵“产品”升空，朝窗外飞去。
他先让“产品”升到高空，飞越人多眼杂的主干道上空，然后降落到大排档后场的小巷。
老板娘正坐在巷口。“产品”落地后，老板娘迅速把打包的烤串塞进黑色塑胶袋，将“产品”机身下方的带子跟塑胶袋系牢，然后退到几米外重新坐下，目送“产品”拉着塑胶袋升空并离开。
吴星推动控制柄，操纵“产品”直扑目标方向。
清澈的黑色夜空和明亮的地面灯光，将眼前画面分割为上下两半，喧闹的街市噪声随着“产品”的升高而变得不再嘈杂；除了一群四下翻飞的蝙蝠外，周围的夜空一无他物。吴星把头转向左边，机身下的摄像头相应转向；他望见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狭窄耀眼的橙红色光带，那是市中心CBD的繁华灯火。
携带着外卖的“产品”隐蔽地穿行在这片夜空里。
吴星尽情享受这一刻“翱翔”的自由，忘记了过去以及现在的所有一切不愉快。
两个熟客的外卖很快就送到了。返回大排档的路上，吴星听到手机发出提示音。他掀起眼罩，设置管理器软件，安排“产品”自动飞回大排档，然后自己查看老板发来的信息。
今晚的第三个客人住得远，在城中村东南角的农家出租屋。也是个老客户，不过有段时间没有在大排档订过餐了。“产品”在老板娘那里降落后，吴星检查无人机电量，发现还剩一半不到，结合距离考虑，应该够再往返一趟。
他改变习惯，打算提前出发，将这趟送完后再飞回家里充电。
第三趟的外卖分量不多，一路上吴星将“产品”拉升，过了一把高空高速飞行的瘾；抵达目的地附近空域后，他沿抛物线下滑航线，降到离地五米的高度，左右摇动摄像头，开始寻找客人住址。
他一时之间没能找到。
此处是城郊边缘的一个小村落，周围的地貌不再是光线明亮的建筑物和街道，而是广阔阴暗的农田及果园。这一带缺乏路灯照明，“产品”低空盘旋时虽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可若不能尽早找到订餐客人，却也是件麻烦事，因为低速悬浮时耗电很厉害。
吴星不想停留太久。这地方让他感觉很不安。他从没有飞出过城中村范围。害怕被警察逮住是一方面，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除了城中村外，城里别的地方他几乎都未曾去过。这座庞大无边的城市至今仍令他感到有些陌生和恐惧。
客人租住在一栋三层农家小楼里。吴星发现，周围有好几幢类似的小楼，都是水泥抹的外墙，窗户也都亮着灯，一眼望去全差不多。“产品”机身下方挂着塑胶袋，他不好操纵机器降落，也不想悬停太久，便决意冒些险，近距离飞掠那些窗户，用摄像头寻找客人。
“产品”经过特殊设计，即使离窗户仅有几米远，屋内的人也很难注意到它的动静。吴星平缓摇动手柄，一个窗户接一个窗户地飞掠。眼罩中出现明亮的窥视画面：有些屋子没人，有些屋子里的人与大排档老板的描述不对。这过程中，吴星与老板通了电话，确认客人是个年轻姑娘。他让老板通知客人在窗口拿手机挥舞，以方便自己寻找。
很快，“产品”飞抵村子最中间的两幢楼旁。
他从左侧那幢开始搜起。
升到三楼高度时，他感觉自己找到了客人：三楼拐角的一扇窗户内，有人影站着。
这幢楼里所有窗户都是黑的，只剩顶楼一个房间有灯，此时见到屋内有人，他断定那就是客人。
“产品”迅速飞近那扇窗户。
窗户没有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短发女性，右手举着手机，背对窗户。
吴星感到难以理解。没开窗户并不奇怪，毕竟农村的夏夜蚊虫很多；但那姑娘居然背对窗户，这就不合逻辑了。这种姿势下，她根本没法看见外卖送到。
悬停在窗外等待一阵后，吴星发现，那短发姑娘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举着手机站在原地，似乎正朝摄像头看不见的方向说话。管理器显示，“产品”电量还剩四分之一左右，这让他有些焦躁。正当他考虑是否该操纵“产品”轻微撞击窗户提醒对方时，摄像头却记录下一段令人吃惊的画面—
一个光着上身的强壮男子从角落里走出，上前扇了短发姑娘两耳光，夺过对方的手机，抬脚将对方踹倒在地，然后反复踢着已经倒地的姑娘。
透过眼罩显示器，吴星将那男子扭曲的面部表情看得非常清楚。
“产品”机身上的麦克风，记录下那男人的咒骂，以及皮鞋踹在身体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这些声响通过耳机传进吴星耳中，令他的身体不住地发颤。
踢了十多脚后，那男子走回摄像头看不见的角落。
被殴打的女子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随即，屋内变成一团漆黑，似乎是灯被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