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温层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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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八天上午,孟阳特意很早起床,开始整理东西。

左臂的骨折离痊愈还有很久,头胸腹一带遭到殴打的伤处也还没好全,医生不准他提前出院。但他对此不屑一顾。他认为,自己之所以到今天还有些不适,其中一半原因在于医院不允许他抽烟喝酒。

另一半原因则在孟阳自己心里。

很多事还没做,很多问题还等着去解决,还有很多人等着自己去找他们。他不允许自己继续躺在这里。

孟阳把换洗衣服团成一堆塞进旅行包时,外面有人敲门。

打开门,竟是樊队长。

只看一眼,她就猜出了这是怎么回事。她将慰问的水果放到床头柜上,拖一张椅子坐在门口,明显是不打算让孟阳现在就离开。

刚好,孟阳也有事想和对方交代。

“樊队长早上好啊。今天不用忙工作吗?”他单手倒杯开水递过去。

“有事路过,顺便就来看你一下。”樊队长接过水杯放到一边,“身体怎么样了,还有多久出院?”

“大夫跟我说过,忘了。我身体没问题。”孟阳晃动一下左臂。已经不需要绑吊带,可小臂还是被石膏裹了一层,表面看上去没事,但骨头还没好,一遇到大动作就会痛。

这些都骗不过樊队长。相互聊了些关于医院的客套话后,双方开始切入正题。

“老孟,领导对你的结论已经出来了。”樊队长凝视着他,开始喝水,“你很英勇。以一己之力抓获了对方几个主要分子,还捣毁了两处人员藏匿窝点,组织上打算对你进行表彰。”

关于这些,孟阳在住院的次日就已得到消息。

当晚的围捕行动相当成功。写字楼里现场抓获的那些人对组织传销的罪行供认不讳。小区窝点里共计救出了近三百名受害者,这几天正被陆续送回家乡。总体上看,这个非法传销集团已被基本破获。

“不是我的一己之力。再说了,案子还没完,总的头目还没抓住。那几个人都不是。”孟阳摇头说。

樊队长说:“那几人已经供认,在下线的人身控制组织里他们就是领头的。上线指挥和管钱的人,现在线索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追查工作也在进行当中。老孟,这案子对你来说结束了。”

“你说这么多的意思,是要我继续躺在这里偷懒?装死?”孟阳摸摸裤子口袋,发现烟和打火机都已经被收进包里。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家休息。”

把空水杯扔进垃圾桶,樊队长起身整理衣服。“副局长和你们分局长明天会来慰问一下,记得提前把胡子刮刮干净。”然后拎起包就要出门。

话已经说死,这分明是不想再和自己谈什么,也不准自己乱说乱动。

孟阳可不吃这套。他追过去,抢到对方身前把门关上,走去旅行包那里翻出几张打印纸,塞到对方手里。

纸上用彩色油墨打印着几张人脸照片,看得出是用视频截图放大处理的,旁边用笔标注着文字。

樊队长对这些面孔再熟悉不过。相关的视频录像,她早就从吴星那里取来看过无数遍了。她知道孟阳在想什么。

“请允许我再重申一次,樊队长,”孟阳说道,“这案子还没完。一个多月前,城中村东部的小姑娘被殴打并坠楼的案件,录像里那个重大嫌疑人至今没有归案。坠楼身亡的姑娘所在的下线窝点,到现在也还没被查获。”

“这我知道。”

无人机拍下的录像资料显示,在农家小楼里残酷殴打被害女子的那个赤膊男性并不在当晚被捕的嫌疑人之中。经过对被解救人员的仔细询问,也证实了被害女子隶属于另一伙下线组织,而那个组织里至少还有一百多名受害者至今仍在被非法拘禁。尚未落网的嫌犯手中也很可能持有枪械。

“周边通往外地的设卡点,到现在也没发现这伙人出逃的踪迹。城市太大了,他们完全可以躲在哪个角落里,等风头过了再跑。我们是同行,你就实话实说吧,现在这种设卡盘查的态势,最多能维持几天?”

这番质问出口,樊队长听得满心是火,却又不好发泄,因为孟阳确实说到点子上了。

目前这种全市动员的查岗设卡力度,无论是从物力财力考虑,还是从警员们的休整需求考虑,都不可能长期维持下去。盘查势头一旦松懈,嫌犯出逃至外省市后,再想追查就很困难了。

她的语气变了。

“孟阳同志,你和吴星对此案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也不会忘记。你说得对,这些也是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但请记住,这些都跟你们无关。你们两人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再参与进来。就像你说的,我们是同行,我想你应当懂得其中的关系。到此为止了,明白没有?”

沉默片刻后,她接着说:“我不是在劝你,而是在通知你。再说了,恐怕周围劝你的人也不少了吧。”

孟阳嘴里叼紧没点燃的香烟,盯住病房的花砖地面。

当然。自住院以来,无论领导同事,还是朋友家人,所有人都在劝他:传销破获了,坏人抓住了,功劳也立下了,接下来的事就让市局接手吧。他们不会让你插手,也轮不上你插手,再这么自作主张搞下去,他们对你就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客气啦。适可而止听见没?一个劲儿地拼命向前冲,到时候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当然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紧咬牙关喃喃自语,烟屁股已经被嚼烂。

“不用太担心了。吴星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按见义勇为进行嘉奖,奖金昨天已经发了。人家有自己的生活,虽然对你没什么埋怨,但他毕竟不是警察。你没有权力要求他跟你绑在一起干。你们的面包车在市局地库,你有空派个人去把它开走,这件事就算彻底结束。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遍了。”

将包挎在肩上后,樊队长打开房门却没走。

她犹豫片刻,回头说道:“其实,我能理解你。你以前那个事,老朱全都跟我说了。”

孟阳猛然抬头。

“你不需要自责。那件事……只能说命不好吧。没有必要责怪自己,更没必要为了想要补偿什么、证明什么,就把自己和别人的生活都赔进去。—你为什么不试着去原谅你自己呢?”

怒火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你懂什么东西?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孟阳冲她大吼,“什么命不命的,根本就不存在!老子这辈子从来就不信什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