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班车

质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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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灰 狐

“艾萨克,快!清点人员。”保安队长马库斯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声音在潮湿的洞窟里回**,显得瓮声瓮气。

艾萨克擦擦额角的汗,借着荧光棒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组成这支狩猎队的除了马库斯和他手下的四个安保人员外,剩下的都是基地的后勤和科学家,他们本就不该溜出营地来。

“全体都在。”艾萨克无力地回应。他没有说出那个大家都明白的事实:他们抢回了已经活不成的艾迪,但丢了所有的装备。

厚甲兽群还在洞口徘徊,遮住了从外面来的光线。

正当队员们瑟瑟发抖,感到绝望的时候,洞里突然亮了起来。艾萨克向洞口看去,正好看到最后一只厚甲兽惊慌逃走的背影,随后出现在洞口的,是赛特卡人黝黑而且棱角分明的脸。

安全了!

狩猎队排成一列走出洞口,站在一群赛特卡人之间。队员们低着头,如同犯了错的孩子。

对面走出一个赛特卡人,身材比其他人更高大一些,双肩厚厚的棕色毛发夹杂着少许的金色,大概是头领一类的人物。

赛特卡头领张开嘴,吐出一长串用嘶嘶声、下颚敲击声、喉咙摩擦声组成的赛特卡语。

马库斯挥挥手,“好了好了,我听不懂你们的话。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说声谢谢,你们救了我们的命。那么,我们该回营地了。”他走近那个赛特卡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是赛特卡人表示尊敬和问候的动作,“下次我们不会出现在这片区域了,我保证。”

如果乔伊在就好了,艾萨克想,接触赛特卡人四年多的时间里,乔伊是唯一一个能够听懂,并且大致能说出一部分赛特卡语的人类。

赛特卡头领看上去像是接受了马库斯的谢意,它后退一步,让开一条路。

马库斯挤出一个笑脸,然后带领着灰头土脸的队伍向营地方向走去。

但是,当赛特卡人看到队员们从山洞里抬出奄奄一息的艾迪来时,情况变了。

一个赛特卡人猛地跳出来,挥舞着四只手臂抢走了艾迪,并把抬着简易担架的四个队员带倒在地上。当队员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个赛特卡人已经带着艾迪退了回去。

赛特卡人以艾迪为中心围成一个圈,没有人再理会狩猎队的人。头领发出了尖细而且持续不断的声音,像是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它将肌肉虬结的前臂插进了艾迪的胸膛。虚弱的艾迪连一丝呻吟声都没发出,就失去了生命。

“见鬼!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马库斯冲进赛特卡圈子,想从艾迪身上将赛特卡头领推开,可是头领纹丝不动,马库斯自己却被撞翻在地上。他爬起来,愤怒地瞪着头领,双手不停地握成拳头,又松开,再次握紧。

头领停下动作,举起滴着血的前臂,两只上臂向前伸出,手心向上。

艾萨克知道那个动作,不是道歉,不是承认错误,而是邀请加入的意思。

周围静得可怕,几次呼吸之后,马库斯向地面吐了口痰,转头向营地方向走去。

经过艾萨克的时候,他恶狠狠地对艾萨克说:“你最好让你家那个通灵小子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行!”安吉拉捧着不锈钢咖啡杯,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不行?”艾萨克提高了声音,“那些赛特卡人就在我们面前杀掉了艾迪,还邀请马库斯一起参加他们的仪式。现在马库斯就在门外站着,他只要乔伊去向他们要一个解释。”

“不行!艾萨克,乔伊只有六岁,现在还不到他考虑生死问题的时候。而且,他更不能从一起—就像马库斯说的—一起屠杀开始。”

“那你让我怎么去跟他们说?”

“去告诉他们,自己犯下的错误自己承担,谁让他们在离基地那么远的地方打猎的?乔伊是将来人类了解赛特卡人的关键人物,没事别来烦他。另外,你去问问他,是不是让乔伊连第二天的天气也一起告诉他?”

“这个……”

“好了,别再说了。”安吉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站起身,“天都黑了,乔伊还没回来,还不赶紧去看看。”

艾萨克猛地醒悟过来,他跟在安吉拉后面出了房门。

他的妻子大步走过门廊,向不远处的栅栏走去,好像完全没有看到正绷着脸站在门口的马库斯。艾萨克对着保安队长耸耸肩,快步向安吉拉追过去。

马库斯站了很久,最终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保安队长,终究是无法从基地的核心人物那里讨到答案的,他摇摇头,离开了。

快走到栅栏时,艾萨克远远地看到雷厄姆正在栅栏边站着。他是乔伊在赛特卡人中的看护者,平时总带着乔伊和其他六七个幼年赛特卡一起生活,这样可以让乔伊在赛特卡人群中成长,利用人类语言天赋最高的时候学习赛特卡的语言和社会习俗。

在这之前,在艾萨克印象里,雷厄姆一直是一个温和可靠的长者,虽然语言不通,但也没什么区别,和艾萨克年迈耳聋的老奶奶一个样。可是今天的事情发生后,他看所有的赛特卡人都像是杀手。

乔伊在奇怪的橘子味花生酱的香气中醒来,他还记得入睡前雷厄姆对他说:“睡醒之后,你就能参加‘邦克’队伍了。”

他翻身下床,试着活动四肢,没发现什么异常。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飞船起落架一样的深蓝色,天晚了,早已超过艾萨克和安吉拉规定的回家时间。

乔伊连忙推开屋门,向栅栏的方向跑去。

艾萨克、安吉拉和雷厄姆三个人站在栅栏旁,形成一个三角形。艾萨克的脸上带着愤怒和疑惑的表情,在灯光的照射下好像塑料玩具兵。

“爸爸!妈妈!”乔伊加快脚步。

“感觉怎么样?”看到乔伊,雷厄姆走了两步迎上来。

“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乔伊用赛特卡语说。

“明天你就知道了。”雷厄姆用前臂轻轻拍拍乔伊的肩膀。

艾萨克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粗鲁地打开雷厄姆的前臂,一把抓住乔伊的胳膊,“走,我们回家。”

安吉拉对雷厄姆做出一个再见的姿势,转身跟在艾萨克身后。

“爸爸,轻点!”乔伊被艾萨克拖得跌跌撞撞,他回过头,看到雷厄姆还站在栅栏边上,目送他离开。

一直到吃晚饭,有四五次,艾萨克总是想对乔伊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时他又闭上了嘴。乔伊以为自己会挨骂,因为忘了回家的时间,可是不知怎么的,艾萨克一直没提这事,只是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对劲。

吃过晚饭,乔伊回到自己的房间,才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他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看到了蔓延在胸前、肩部和胳膊上的红线。这就意味着他可以参加邦克战队了吗?

邦克是赛特卡孩子们之间的一种游戏,他们会抬起上臂,后仰身体,将自己圈成一个环,然后在草地上疯狂滚动着相互撞击。有着人类身体的乔伊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样,所以每次游戏的时候,他只能远远地在旁边看着,即使有雷厄姆陪着,也会让他感到十分的孤独。

直到今天。

乔伊闭上眼睛,想象着他的朋友们玩邦克时的样子,抬起上臂,身子后仰……

他居然做到了,不费吹灰之力!乔伊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圈成环状的自己。没有甲壳和深棕色的皮肤,乔伊苍白瘦弱的身体就像房檐下挂着的腊肠一样干扁,但即使这样,乔伊也感觉到无比自豪。他迫不及待地想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新本领。

他推开房门,去找爸爸妈妈。

安吉拉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艾萨克坐在门廊下,对着紫色的天空抽着烟。

乔伊想了想,走进书房。

“妈妈,看!”乔伊说着,便自顾自地表演起来。

房间里传来一声惨叫,艾萨克扔下烟头冲进屋子。

他跑到书房门口,看到安吉拉捂着嘴,惊恐地看着书房中央的一坨颤抖着的肉色物体。

艾萨克抬脚想踢,又硬生生地收住了力量,他发现那个怪物正是自己的儿子—乔伊。

“见鬼!”他上前蹲下,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姿势中找到了乔伊的肩膀,把他拎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因为声音太大,还是艾萨克手上的力量太狠。乔伊吸吸鼻子,大声哭了起来。

艾萨克手上的力量放松了些,但很快,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又加大了力量。

“别哭!”他吼道,声音盖过了乔伊的哭声,“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他看着乔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乔伊不敢再哭,而是小声地抽泣。

夜晚的冷风从敞开着的房门吹进来,吹在乔伊**的皮肤上。他猛地打个冷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是却不敢动。

安吉拉推开艾萨克,试探着将乔伊抱了起来。皮肤之下的骨骼已经变了样子,安吉拉换了几次姿势,才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方式。她抱起挂着泪珠的乔伊,回到小卧室。

“我错了。”乔伊轻声说,尽管他还不知道他错在哪。

“不,孩子,你……”安吉拉说,“艾萨克只是……只是有点被吓到了。他今天过得不太顺。”

“我刚才向你表演的时候,你讨厌我吗?”

“我?没有,一点都没讨厌,真的。”

“那你为什么叫那么大声音?”

“嗯,对不起。我……我也被吓到了,我不知道你还能那样。”

“我也是刚刚才会的。”乔伊笑了,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

“跟我讲讲。”

“是雷厄姆,他想让我参加邦克队伍,然后他就让我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你们就把我接回来了,我就会了。”

“这些也是今天才弄上的吗?”安吉拉轻轻地抚摸着乔伊身上淡红色的纹路,那里微微有些隆起发肿,看上去像是远古民族在身上画的战纹。

乔伊点点头。

“你困了,睡觉吧。明天早晨我们再来看看,你都能做些什么。”安吉拉轻轻抚摸乔伊的头顶,开始小声哼唱从遥远的地球学来的儿歌。

不一会儿,乔伊睡着了。

看到安吉拉从小卧室出来,艾萨克急忙凑上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吉拉瞪了艾萨克一眼,走进书房。

“我也不太清楚,乔伊说他想和那些赛特卡孩子玩什么游戏,于是雷厄姆把他改造成了这样。”

“见鬼,他们不能这样!”

“等等,这也许是他们的好意。”安吉拉用手托着下巴,胯部靠在办公桌上,“也许在赛特卡人看来,这是送给乔伊的礼物,是表达善意的方式。”

“善意?!他们把咱们的儿子变成了怪物!”

“没错,别忘了我们让乔伊和他们一起生活是为了什么。会听、会说他们的话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融入他们的生活就要更深入。”

“天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可是我们的孩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安吉拉反问,“我们所做的事情关系到几百亿的人类!”

“你……”

“这是赛特卡人第一次送给人类礼物,说明他们已经接纳了乔伊。我们暂时不要干扰这件事,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好吧。”艾萨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有两块暗褐色的污渍,也许是艾迪的血?他摇摇头,阻止自己开始胡思乱想,然后他看着安吉拉,“明天我要带他去医疗中心检查一遍,还不知道他们对乔伊做了多大的改造。”

“随便你,只有一天,后天他还要回到赛特卡孩子中间去。”

早餐的时候,乔伊揉着眼睛走进餐厅,惊奇地发现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做饭的居然是艾萨克。

爸爸神神秘秘地端着一盘煎饼摆在乔伊面前,煎饼上用番茄酱画了一张笑脸。画得有些歪,乔伊觉得这张脸更像中风后口眼歪斜的古德曼爷爷。

他笑了,艾萨克也笑了。爸爸凑过来,用胡子茬扎乔伊的脸,乔伊沾上番茄酱抹在艾萨克额头上。

“就让他觉得我原谅他了吧”,乔伊想着,咬了一口煎饼。

吃完饭,艾萨克故作自然地说:“乔伊,今天不去栅栏那边了,咱们去另外一个地方好吗?”

乔伊点点头,“要打针吗?”

艾萨克一愣,随后意识到乔伊听到了昨晚他和安吉拉的对话,他尴尬地笑笑,沉默笼罩了餐厅。

“有棒棒糖吃吗?”乔伊又问。

“什么?”

“棒棒糖!”

“你知道我们的基地资源紧缺,只有供应食品,没有零食的。”

“每次打针,米歇尔医生都会给我一只棒棒糖吃。”

“嗯?是吗?好吧,棒棒糖。”艾萨克摸着乔伊的头,“没问题。”

乔伊满心欢喜地跟着艾萨克去了医疗中心,可是在那里他见到的不是和蔼可亲的米歇尔医生。而是一位有着光亮秃顶、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头子,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安德森医生。当他和乔伊说话时,总是从眼镜上方看乔伊。所以每次他低着头,用光可鉴人的头顶对着乔伊,同时翻着眼睛,额头上的皱纹堆成一堆时,乔伊就忍不住想笑。

安德森医生让乔伊躺在一张小**,跟前一天雷厄姆让他躺的那张差不多。乔伊顺从地做了,不同的是当乔伊刚刚躺好,小床就动了,它载着乔伊缓缓挪进了一个大柜子里,柜子开始发出嗡嗡的响声。乔伊害怕了,他扭动着身体,想从柜子里出来。

响声停了,小床后移,乔伊看到天花板,还有安德森医生严肃的脸。

“你再乱动的话,我们一上午都检查不完。”

“我害怕。”

“你为什么害怕呢?只是一点响声而已。”

乔伊咬着嘴唇,看向别的地方。

“孩子,你很勇敢对不对?”艾萨克走过来,摸着乔伊的头发。

乔伊点点头。

“你不怕那些响声对不对?”

“可是我不想再进去了。”

艾萨克想了想,“你看这样好吗?我去到米歇尔医生那里给你拿棒棒糖,而你躺在这里让安德森医生检查。只要你在里面一动不动地待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我正好把棒棒糖拿回来。可是如果你总是乱动检查不完的话,棒棒糖化掉了,你就吃不上了。”

乔伊转转眼珠,“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好吧。”乔伊重新爬回**,这次很老实地一动不动。

正如艾萨克所说的,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小床缓缓从柜子里滑出来,乔伊看到艾萨克正举着沾着糖霜的蛋白质条在旁边等着他。

安德森医生把检查报告举到艾萨克面前,皱着眉头说:“我完全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你看,”医生指着全息扫描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包括这一片,所有的骨骼都和人类不一样,但是……”他把目光转到乔伊身上,那孩子正在专心地舔着蛋白纸条,“从深度扫描结果来看,完全看不到手术的痕迹,好像他的骨骼是天生就长成这样的。”

他转向乔伊,“孩子,你能再做一遍那个动作吗?”

“可是我在吃棒棒糖。”

“好吧。你只要活动一只胳膊就行了。”

乔伊照做了。

医生又转向全息图,“看到了吗,肩膀的臼窝被重新塑造了,让他可以很自然地做出这个动作。相应地,在这片区域的肌肉都被重新布置过,长度,力度,神经,血管……”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医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和它们接触五年了,这是赛特卡人第一次展示超越人类的技术。”他看着艾萨克,“我必须把这件事上报。”

“嗯……能不能再等等?”

“为什么?”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乔伊才6岁,为了得到这项技术,他们会把这孩子大卸八块来研究的。”

医生看着艾萨克,好像正在看着一个浑身着火的赛特卡人在跳舞,“我以为你把他送过栅栏的时候就考虑好了。”

艾萨克低下头,“我要……我要和安吉拉先商量一下。”

“孩子,”回家的路上,艾萨克突然停下来,他蹲下,视线正好和乔伊一样高,“他们……改变你的时候……疼吗?”

“不疼,我睡着了,很快就醒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回到家我才想起来,就急忙让妈妈看……”乔伊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艾萨克凶狠的样子,他缩缩脖子,不吭气了。

“你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乔伊摇摇头。

“他们征求你的同意了吗?”

点头。

“是谁?”

“雷厄姆。”

“为什么?”

“这样我就能和宾恩,科朗还有小嘎嘎他们一起玩了。”他说的是那些赛特卡小伙伴们。

艾萨克不再问了,他摸摸乔伊的头,自言自语地说:“你真的需要那些朋友,对吧。”

“这是检查结果。”艾萨克把检查报告放在桌面上时,安吉拉正在回放狩猎队遭遇赛特卡人的视频。

“你看他们的仪式,很显然,这些土著赛特卡人仍然处于生命崇拜阶段。”

艾萨克厌恶地看了一眼屏幕,“我们死了一个人!”

安吉拉听出了艾萨克的不满,“而我正努力让他的死更有价值!”

“你是在做无用功。”

“你说什么!”

艾萨克将检查报告又向安吉拉推了推,“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安吉拉看看艾萨克,似乎在确定他是认真的。她拿起报告,看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安吉拉草草地看了一遍报告,抬头问。

“你已经陷在你的世界里太久了,对于赛特卡人,你总是先编造出答案,再去寻找相关的线索。你还认为赛特卡人是远远落后于人类的土著吗?”

“当然!我们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了,你见到过赛特卡人使用高级工具吗?”

艾萨克拿起检查报告,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证据就在这里!我们的孩子被改造了,连安德森都想不出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

安吉拉看着桌上散乱的报告,“这……这只能说明……赛特卡人在生物技术上有可取之处,他们不一定知道其中的原理,这很正常。”

艾萨克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乔伊身上的红线吗?”

安吉拉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点点头。

“那是乔伊被剖开时的伤口,伤口很精细,是被分子级别的手术刀切开的。赛特卡人给他动手术时用的手术刀远远超过了人类。你在这几年里见到赛特卡人用过金属吗?”

安吉拉摇头。

“他们不是不会锻造金属,而是故意没有拿出来!”

“这么说……”

“这么说你这几年的研究是完全失败的,人类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你这个愚蠢的方案浪费了几百亿元的资金,上千人围着你跑前跑后,你牺牲了家庭,连儿子也被改造了,结果却毫无进展。这一切都归结于你的自以为是!”

“我……”

“现在马上打报告,宣布计划失败,和我们打交道的这个种族完全超越了人类。我们最好离他们远一点,否则,吃亏的必定是人类。”

“我……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有足够的时间。”艾萨克冷冷地看了安吉拉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

“让乔伊做一个正常的孩子。”

“这是拉里,他是马库斯叔叔的儿子。这是马修,还有是兰德尔。”乔伊的对面站着几个男孩,艾萨克正一一介绍他们,“问个好,乔伊。”

“你……你们好,我叫乔伊。”

“你好。”穿着灰色运动服的拉里大方地伸出手,看乔伊迟疑着没有反应,他上前去拉住乔伊的手,握了握。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朋友了。”艾萨克蹲下,手搭在拉里和乔伊的肩膀上,热情地说。

“没有,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拉里咧开嘴笑了,露出带着合金矫正器的牙齿。

“怎么样?孩子,高兴吗?”艾萨克问。

“高兴。”乔伊说。

“很好,那你们在一起玩吧,我还有点事。”艾萨克站起来,准备离开。

“艾萨克,栅栏那边……”乔伊拉住艾萨克的衣角,着急地问。

“我们最近先不要去那边了。”艾萨克认真地说,“大人之间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孩子。”艾萨克板起脸,“你在这边不是也有新朋友吗?快去玩吧。”

“放心吧,我们会玩得很愉快的。”拉里很适时地说,“放心吧,再见艾萨克叔叔。”

直到艾萨克的身影消失在房子里面,拉里才转过头,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微笑着靠近乔伊,“听说你跟那些怪物学了不少绝活,表演给我们看看吧。”

“你确定?”基地指挥官把乔伊的体检报告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托着下巴,注视着桌子对面的安德森医生。

“当然不确定,我只是个医生。”安德森医生摸摸光滑的头顶,“我只是说发生在那孩子身上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而且,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

“你的意思是赛特卡人比我们聪明。”

“我只能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说,反正在解剖学方面,他们要高明很多。”

“我明白了,我会找安吉拉教授商量一下的。”说着,指挥官拿起通话器。

“嗯……”安德森张了张嘴,又闭上。

“怎么?”

医生犹豫了片刻,“那孩子的父亲害怕你会拿乔伊做实验,所以,可能会有抵触情绪。”

指挥官想了想,按下通话器,“马库斯队长。”

“是的长官。”

“麻烦你去请安吉拉教授一家来我这里好吗?”

“这个……”马库斯的声音有些犹豫,“是的长官。”

“有些事情不能在通话器中说,所以我希望你亲自去请。务必将他一家三口带来,记住,安吉拉和乔伊对我们的事业很重要,千万不能发生冲突。”

“是的长官。”

结束通话后,马库斯再次回想指挥官的命令,他和艾萨克一家在离开地球之前就认识了。安吉拉和艾萨克都是忠厚善良的人,虽然安吉拉脾气不好,但是完全没有危险。为什么指挥官要强调冲突呢?

他想来想去,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手枪,塞在裤子里。然后他离开家,去执行任务。

“再来再来,还有什么?”拉里拍着手笑着,胖脸上的雀斑一颤一颤。

乔伊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地说:“没有了。”

这一会儿时间,他向他的新朋友们演示了赛特卡人的语言、瑟尔泰舞、还有邦克式滚动。

虽然他的嗓子很疼,肩膀和胳膊发酸,小腿也软绵绵地没有力量,但是新朋友们看着他高兴地又笑又跳,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被关注的感觉,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是,当他没有新花样的时候,拉里的脸沉了下来。乔伊害怕了,因为他经常在艾萨克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我们陪着你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你才学了这么点花样?”拉里说。

“其实……”乔伊小声说:“邦克是要组队玩的,跟你们玩不起来。”

“那要怎么玩?”

“得和赛特卡人一起玩。”

拉里眼珠转转,“那我们过去和他们一起玩吧。”

“可是你们不能靠近栅栏那边的。”

“我们是朋友吗?”拉里用胳膊挎在乔伊的肩膀上,乔伊感到后颈一阵温暖。

“好吧。”

乔伊带着他的新朋友们靠近栅栏,宾恩远远地看到他,向他跑来。

“乔伊,你上哪去了,我们两天没见到你了。”宾恩问乔伊,他尖细的赛特卡语惹得拉里一伙笑得东倒西歪。

“我,去,检查。”乔伊说,他指着拉里、马修和兰德尔,“新朋友,我的。”

宾恩向拉里等人行礼,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这是我的赛特卡朋友,宾恩。在那边的是科朗,还有小嘎嘎。”乔伊向拉里等人介绍他的朋友们。

“知道了,你说的邦克怎么玩?”

“等一下,很快。”乔伊兴奋地穿过栅栏,跑向赛特卡朋友们,向他们演示起自己的新本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赛特卡人面前做邦克的动作,心里有些紧张。

赛特卡朋友们接纳了乔伊,他被分到了宾恩和小嘎嘎一组,他激动地咽着口水,期待着大战一场。

但是,能够做出邦克的动作仅仅是第一步。乔伊的经验、速度和技巧远远不及那些赛特卡人,很快,他被抛在一边,再也追不上那些玩得正欢的朋友们。

玩了一会儿,乔伊放弃了游戏,他苦恼地坐在地上,看着栅栏那边的新朋友们,觉得脸上发烫。

“嘿!乔伊!过来。”拉里好像发现了什么,大声呼喊乔伊。

“什么事?”

“我看明白他们的游戏了。”拉里大声说,马修和兰德尔附和地点着头。

“我不明白。”

“他们就是相互追逐,然后撞向对方。对不对?”

乔伊看了看正玩的开心的宾恩等人,“差不多。”

“你和他们说说,我们几个一组,和赛特卡人一起玩,怎么样?”

“可是……”

“大家都是好朋友,要一起玩才高兴啊。”

“你们会受伤的。”

“放心吧,这种游戏我们最擅长了。”拉里和马修对视一眼,露出坏笑。

“我去和他们说说看。”

乔伊走向赛特卡人,叫停了游戏。他向宾恩等人说了拉里的想法,赛特卡孩子对人类孩子也充满了好奇,爽快地答应了。

“开始!”乔伊叫道。

随着乔伊的声音,宾恩滚动着向马修冲去。由于没有和奔跑的人类接触过,宾恩放慢了速度,显得有些犹豫。

马修在前面跑着躲避宾恩,突然拐了一个弯。宾恩需要缓冲一下才能跟上马修的急转,他再次放慢了速度。

但他没料到这是拉里布下的陷阱,他的注意力全在马修身上。拉里从侧面冲出来,肉墩墩的身体猛地撞在宾恩身上。宾恩横着飞出去,摔倒在地上。

“嘿!不能撞侧面的。”小嘎嘎嘶叫着抗议。

乔伊把规则讲给拉里听。

“有什么的,这些笨赛特卡人。”拉里耸肩,又返回游戏。

几个回合之后,双方的游戏开始加上了火药味。小嘎嘎在翻滚中伸出了前臂,正好握住兰德尔的小腿,让他吃了个狗啃泥。马修则一脚踹翻了一个滚动中的赛特卡少年。

拉里站在圈子边缘,观察场上的局势。

宾恩发现了正在想主意的拉里,他吼叫一声发出信号,然后冲向拉里。

拉里觉察到了宾恩的攻击意图,转身想逃,却发现小嘎嘎堵住了他的去路。

在拉里犹豫的一瞬间,宾恩和小嘎嘎同时跃起,撞在了拉里的后背和胸口。

正在观战的乔伊听到一声脆响,好像树枝折断的声音。

拉里软绵绵地摔倒在地上,不动了。乔伊看到他的嘴角边冒出了血沫。

奔跑的人类和滚动的赛特卡人都停了下来,他们凑到拉里周围,静静地看着他。

血从拉里嘴角流出来,他艰难地呼吸着,从嗓子里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

马修和兰德尔对视一眼,后退几步,然后转身翻过栅栏,向营地跑去。

“疼!”拉里含糊地呻吟,眼泪和鼻涕流出来,涂了一脸。

“他卡住了。”宾恩说。

“他,卡住了。”乔伊说。

“你把他解放出来吧。”宾恩两只上臂向前伸出,手心向上。

“我……我还从没做过。”

“他是你的朋友,帮助他是你的责任。”

乔伊点点头,从旁边的草地里找到一块锥形的石头。

赛特卡少年在拉里和乔伊身边围成一个圈子,开始吟唱尖利的歌声。

乔伊狠狠地将石头砸向拉里的胸口。

艾萨克总是静不下心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在屋子里乱转,猛地想起从栅栏那边飘来的微弱的歌声他曾经听过,就在艾迪死的那一天。

他来到窗前,这里正好能够看到远处的栅栏。

他看到一群赛特卡少年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奋力砸着什么。

当他眯起眼睛,看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时,恐惧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他手脚冰凉,不住地颤抖,头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让他看不见,也听不清,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沉重,憋得他胸口发痛。

门铃响了,他毫无反应地一动不动。

“艾萨克,去开门。”安吉拉在书房里叫道,但是艾萨克置之不理。

门铃坚持不懈地响着,安吉拉终于忍耐不住出来开门。

“马库斯,有什么事吗?”

“指挥官让我请你们几个去他那里一趟。”马库斯说着,伸着脖子向屋里看,“艾萨克呢?”

“他在房间里,你去找他说吧。我还有点事。”安吉拉把马库斯让进屋子,便迫不及待地向书房走去。

“实际上,”马库斯看着安吉拉,“指挥官特意强调了,是你们一家三口。”

“嗯,好吧,等我一会儿。”安吉拉答应着,在马库斯面前将书房门重重关上。

“好吧,”马库斯耸耸肩,“我给自己倒杯茶。”

马库斯走进客厅,看到艾萨克跌坐在窗前,面如死灰。

“艾萨克老伙计,你这是怎么……”马库斯猛地停住,他的目光越过艾萨克的头顶,穿过窗户,落在了远方的栅栏旁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小小身体上。

“拉里!”马库斯怪叫一声,猛地跃起,撞破窗户,随着在尖叫声中碎裂的聚合物塑料窗一起落在屋外的草地上。他迅速爬起,脸和手被碎片划出了血痕,但他好像没感觉到。他从后腰掏出枪,向栅栏处跑去。

乔伊低头看着静静躺着的拉里,喘着粗气。手中的石头因为沾满了血迹,冷冷的,有些发滑。

他扔掉石头,问宾恩:“这样就好了吗?”

“好了。”宾恩回答,“你的朋友为什么都离开了?这样对他是很不礼貌的。”他指着拉里说。

“我不知道。”乔伊摇头。

“别着急,很快他就会回到你身边的。”宾恩发出一阵颤音,他在安慰乔伊。

“我知道,可是……”乔伊低着头小声说,突然感觉有温热的**溅在自己脸上。他猛地抬头,看到站在他对面的宾恩摇晃着身体快要倒下,半张脸已经不翼而飞。

围在拉里周围的赛特卡少年也发觉了异状,纷纷向房子那边看去。乔伊跟随着他们的目光,看到了正奔向这边的马库斯,手中的枪不时闪动着橙红色的火光。

赛特卡少年发出警惕性的“咔嗒”声,科朗缩紧身体,迎着马库斯冲了出去。

乔伊已经看了很多次赛特卡少年们在一起玩邦克游戏的场面,但他从来还不知道科朗能够冲得那么快。科朗的身体飞快旋转着向马库斯而去,如同飞速行驶的卡车车轮。

面对迎面而来的赛特卡人,马库斯停下脚步,举枪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扣下了扳机。

正在急速向前的科朗突然一顿,缩成轮状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他歪歪斜斜地向前滚了几圈,最后摔倒在马库斯面前,一动不动。

嘎嘎跟在科朗后面,发现科朗倒下,他加快了速度。

马库斯没有机会再瞄准嘎嘎了,他向侧面一跃,躲开了嘎嘎的撞击。但是当他爬起来时,第三个赛特卡人狠狠地撞击他的左肩。

四个赛特卡伙伴和马库斯纠缠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乔伊看看战场,又看看脚边的宾恩和拉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从房子那边又出现一个人,挥舞着双臂向这边跑来。

“乔伊!快跑!”艾萨克边跑边喊,“快去找雷厄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乔伊已经习惯于听从艾萨克的指示。犹豫了几秒之后,他转身钻过栅栏,向雷厄姆的住处跑去。

“马库斯!你这是怎么了?”艾萨克跑到马库斯身边,但是不敢靠近,只是戒备地远远站着。

“你都看见了是吗?”马库斯反问。他缓慢地转过身体,正对着艾萨克。他健壮的肩膀塌下去一块,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旁,右脚也受了伤,时不时地靠左脚跳动来保持平衡。几个赛特卡少年躺在他身边的草地上,痛苦地翻滚扭动着。

“你听我说,这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艾萨克艰难地说,他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不确定。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马库斯叫道,声音沙哑,“他们杀了拉里!”

“马库斯……”

马库斯扭过头,不再看艾萨克。他一瘸一拐地向前挪着步子,视野里只有拉里那灰色的运动服。

他在拉里身旁跪下,伸出手去却不敢触摸拉里的身体,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摩擦和敲打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把他从悲痛中惊醒。马库斯猛地站起来,用枪指着声音的方向。

“马库斯!”艾萨克叫道,“你要干什么!冷静一点,把枪放下。”

马库斯这才发现,他的枪正对着乔伊,而乔伊的身后,是那个赛特卡保姆雷厄姆。

“你们要去哪?”马库斯问。

“雷厄姆说,他要去解放他们。”

“谁?”马库斯神情恍惚地问。

“科朗,小嘎嘎,还有那些我的赛特卡朋友,你让他们卡住了。”乔伊认真地向马库斯解释。

雷厄姆向前迈了一步。

马库斯像被针刺一样后退一步,再次举枪对准了雷厄姆。

“告诉他,不许再靠近一步。”

“可是他必须去解放他们,他们卡住了。”乔伊有些着急,声音里带着哭腔。

“乔伊!不要站在那里,快到我这来。”艾萨克在一旁喊道。

“不要!让他!再过来!”

雷厄姆又向前走了一步。

枪响了。

马库斯神经质地扣着扳机,将最后两颗子弹射进雷厄姆的身体。然后,他扑向赛特卡人,将失去反抗力量的雷厄姆压在身下,用手枪柄在他身上乱砸。愤怒和悲伤随着他的每一次攻击而发泄出来,但是失落的心马上又补上更多。

“你得向下点,对准两只前臂中间的地方。”

马库斯停下动作。“你说什么?”

“你要向下一点,对准两只前臂中间的地方,这样才能解放他。”乔伊说。

枪从手中滑落,马库斯已经虚弱到无法再抬起胳膊。他扭头看着艾萨克,“这孩子他妈的疯了吧。”

乔伊咬着嘴唇,显得有些局促,“我爸爸说不能说脏话。”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雷厄姆告诉我,赛特卡人受伤不能行动时,必须尽快解放他们。否则他们就会卡住,他们的……”乔伊停下,试图用手比画一个概念,“我不知道那个词怎么说。”

“灵魂?”艾萨克试探着说。

乔伊想了想,点点头,“我想就是这个,灵魂。如果不尽快解放他们的话,他们的灵魂就会卡在受伤的身体里,无法返回母体了。如果耽误的时间太长的话,灵魂就会受损,即使有了新的身体,记忆也不全。”乔伊指指远处的几个赛特卡少年,“他们曾经都是灵魂受损的人。”

马库斯晃晃头,似乎被这解释弄糊涂了。

“这么说艾迪……”他猛地想起,“拉里,拉里发生了什么?”

“乔伊!不要说!”艾萨克试图阻止乔伊的回答。

但是乔伊昂起头,骄傲地说,“是我解放了他。”

艾萨克痛苦地闭上眼睛。

“你……”马库斯长叹一声,伸长了右手,向乔伊探去,但是快要碰到孩子时,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仰面摔倒在草地上。

艾萨克趁机快走几步,把乔伊搂在怀里,让他远离马库斯。

乔伊挣扎着想挣脱艾萨克,“我要去解放雷厄姆和马库斯叔叔,他们卡住了!”

“不,孩子,他们快死了。”

“他们不会死,很快他们就会回到我们身边,我亲眼见过!”

艾萨克搂得更紧,“不,你会明白的。”

“咔哒咔哒。”雷厄姆发出很小的声音,然后再也不动了。

乔伊瞬间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他说,不要急,很快就会得到解放了。”乔伊仔细地听着,“所有人。”

艾萨克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天空暗了下来,乔伊推开艾萨克的胳膊,转过身,指着天空说:“看,他们来了。”

一艘深棕色的飞船悬停在基地上空,船下的舱门打开,飞出一艘小型登陆艇。

登陆艇有着流线型的外壳,表面光滑却没有反射,艾萨克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的。登陆艇静静地落在栅栏边,看不出它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动力系统。

舱门打开,露出了小艇中的乘客。他们和赛特卡人有些相似,有着健壮的六条肢体,但又不完全相同。小艇中的生物有着棕色的皮肤,全身光滑,不像赛特卡人那样浑身布满了毛发和甲壳。

为首的生物走出船舱,向艾萨克和乔伊发出一阵嘶叫和摩擦的声音。

“雷厄姆!”乔伊欢快地向那个生物跑去,搂住他粗壮的前臂。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萨克喃喃地自言自语。

“你好,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真正的赛特卡人。”新的雷厄姆用粗糙的人类语说,好像卡车碾过一堆石子。

“那他们……”艾萨克指着一地赛特卡人的尸体—或者其他什么,艾萨克现在不确定了。

“他们是我们赛特卡人与异族接触时的代理,其作用显而易见。”雷厄姆同样指着地上的赛特卡人尸体。

艾萨克摊开手,“那现在怎么办?”

“很遗憾,人类,没有通过测试。我们将会离开,不再与人类接触。”

“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我们对死亡的概念有很大的区别。不能全部归咎于人类。”

“如果人类仍然以自己的眼光思考宇宙,你们是永远不会通过测试的,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艾萨克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种事应该由安吉拉来办,而不是他。

“再会了,人类。”雷厄姆用人类的姿势挥挥手,牵着乔伊,转身向舱门走去。

“等一下!”艾萨克叫道,“乔伊……”

“他将跟我们一起离开,如果人类继续成长,我们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他可能会成为人类和赛特卡人之间的桥梁,比现在这种方式要好得多。”

“可是……”艾萨克感到喉咙发苦,他舔着嘴唇,试图在大脑里搜索一些为人类辩护的词语,能够挽留乔伊的句子,可惜却徒劳无功。

“爸爸,你在难过吗?”乔伊仔细看着艾萨克的脸问道。

“是的孩子,我很难过。”

“为什么?”

“你马上就要离开我了。”

“不要紧,雷厄姆对我很好,还有宾恩,小嘎嘎。科朗可能受了点损伤,但是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但是……”艾萨克想了想,“对,你会很好的。我们也会很好的。”

“那么,再见!爸爸。”

“恩,再见。”

艾萨克看着乔伊消失在登陆艇中,小艇冉冉升空,回归到飞船腹中。

他目送着飞船消失在云层里,天空又亮了起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酸眼睛干涩,直到明白他再也见不到乔伊了。他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迈过横七竖八的身体,向自己的房子走去。他要告诉仍然在进行分析工作的安吉拉,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将会打包好一切,回到遥远的地球。

人类不会因为这次失败而放弃探索,但他将不会与那些事情再发生关系。

现在,他有点庆幸乔伊在这个时候离开,没有学到人类大人那些斤斤计较只顾自己的坏习惯。他还很纯洁,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类代表呢。

他现在只想回到老家后院,养一只狗,躺在午后阳光下的躺椅上,抿着啤酒。

也许再来一根棒棒糖?

乔伊舔着棒棒糖的模样又在艾萨克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一定很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