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营地选在开阔地带,离最近使用中的避难所六百公里。营地附近有一些废弃的避难所,这很正常。当初人们疯狂地修建避难所,密度大得惊人。但真正经受住小行星撞击和这一百一十年过渡时间的,却只有百分之三十八。大部分避难所都报废了。
营地设在一座小山脚下,山边有个天然湖。我们年纪小的全都涌到湖边。太阳在湖水里照耀,湖水和天空同色,青蓝得如同莲心。
我望着湖水,仿佛望见了海涛青蓝的眸子和他那一池青蓝的莲花。
“瞧瞧人类在地面上都干了些什么?灭绝物种、砍伐森林、污染水源、毒化空气、破坏臭氧层,简直罄竹难书。”海涛在一次秘密集会上发言,大幅图片随着他的声音在他身旁展开,那是令人触目惊心的证据。难道人类在地下就干了什么好事吗?我心里“哼哼”。不错,我们开发了新的科学技术,拓展了生存空间,把简单的避难所变成庞大的地下城市。但地下水被污染,地热使用过度,堆放成山的垃圾成了老鼠和节肢动物的大本营,动物们借用人类的交通网络四处出没,已经危害到了地内生态系统。如果不返回地面,迟早我们在地下的位置会被这些进化迅速的啮齿类动物替代。
但我没有和海涛辩论,我不属于他的组织。我只是坐在水池边,看那些人工培育的青色莲花。海涛的声音犹如水波,晃一晃就没有了。其他人的言语则飘浮在他的声音之上,难以捕捉。
有一个年龄比我还小的女孩急急跑过来问:“你是返回者?”我点头。“我也是。可我不想改变我的生活。”女孩眉宇间全是宗教般虔诚的光芒,“非要我上去我就自杀。”
女孩有张白净秀气的脸,看海涛的时候表情激动地一塌糊涂,像许多海涛的追随者一样。这些人从篮球俱乐部、园艺市场、电工技术学校以及其他地方涌来,都相信重返地面将是场可怕的灾难。尤其是地磁场发生改变的事,更让他们为地面的情况担忧。海涛有条不紊地把他们组织起来,仿佛组织一场篮球比赛,阵势已经排下,就待比赛开始的哨音了。
初见海涛是在第三十七个“义务清除鼠害日”的下午,我远离第五寄宿学校的大队人马,在美术博物馆的第四层回廊间寻找鼠窝。探寻器一直没有反应。我开始欣赏走廊两壁上五花八门的留言。一百一十年来,人们一直用这种方式表达参观博物馆的感受。
每个避难所都有自己专门的任务—由“人类生存委员会”分配的保存人类文明中某部分的任务。三十一避难所负责保存人类所有的美术作品。因此我们每周要学习五个小时的绘画,非常麻烦的学习—我们得用笔!金属笔尖的还能凑合;毛制的简直就是折磨,不管是硬毛还是软毛。早就有人提议彻底废除寄宿学校的这门技艺必修课。但是多少年来教学大纲里始终没有删除这种要求,即寄宿学校毕业生应具有B2级以上实用绘画技能,尽管这技能怎么看也没有什么实用性。
当时我在一个巨大的喷漆符号前停下。符号把四个苯双环绞成一团,用乙酰氨基连接。从印在混凝土墙上的深度可以推测这是XD7喷射枪所为。那玩意儿本用来对付阴暗角落里出没的老鼠,后来不知被谁改进为能喷射颜料的装置,让被笔所困但又有创作欲望的艺术家们找到了非常理想的创作工具。
这时候海涛出现了,他身穿满是工具口袋的绝缘衣,头戴防护盔,雄赳赳、气昂昂地牵着一条电子狗。“让开,让开。这儿有漏电现象。”他嚷。我把探寻器从狗鼻子前拿开:“得了,除了老鼠牙齿我什么也没看见。”海涛掀起头盔上的护镜,眯缝着眼打量我:“摩迪莱鼠几颗槽牙?”“自己数。”
海涛笑起来,微黑皮肤映衬下的雪白牙齿闪着光。“江心月。”他读我衣领上的识别牌:“今人几曾见江月,江月曾经照古人。”“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指着他的识别牌,“海涛,古典浪漫主义的代表。”“看来我们都属于水部,”海涛笑得更厉害,“这就叫作有缘千里来相识。”“千里?千厘都没有。”我瞪他,掏出一个金属币递过去:“这是丹青托我交给你的。”
海涛收敛了他放肆的笑容,小心接过那硬币,紧握在手中。“丹青说,他并不后悔他的选择。这是他最后的话。”“你知道他的选择?”“当然。”这回轮到我笑了:“你们担心人类已经退化,适应不了地面的生活。”“人类会如此弱智?主要是生态环境,地面刚建立起来的生态平衡很脆弱,人类稍一参与就会崩溃,那样地球永无生机。”“也许我们能让它更好,总不能永远在这地下住着。”
“看来你不会站到我这边,真是遗憾。”海涛突然结束谈话,放下护镜,拉起狗往前走。一队游客闹嚷嚷地冲过来,手里都拿着XD7喷枪。从他们的外貌和服饰看,他们应该来自美洲。我听见教导主任的哨子声。但是我先追上海涛:“如果需要,我会帮你的。”说罢我就扭头奔向集合地点,动作非常爽利干脆,留给海涛一个洒脱的背影。
颜料喷洒过来,结束了我对海涛的回忆。我也拿起喷枪。我们在湖边画了一只白胖的鸽子,翅膀托着青蓝的地球。不用说,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这幅象征和平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