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抬上桌子时,吟风已有些倦了。整顿饭期间,母亲青忆不断在挑阿诺的刺,无论吟风怎么转移话题,青忆都不肯停歇;出乎吟风意料的倒是阿诺,他一改平日不通世故的表现,面对母亲的刁难,竟能避开话里的锋芒圆滑应对,做出合适的回答,看来事先下了不少功夫,他到底是重视这事儿的,这让吟风很受用。
母亲的态度却让她为难,她本想趁今天领阿诺上门,让母亲见见阿诺,消除成见接受他,同意他俩的事,随后宣布自己怀孕的消息,可谁料母亲如此坚持挤对阿诺,让她措手不及。
吟风能猜到母亲不喜欢阿诺的原因,他太像父亲了。
父亲何语出事时,吟风只有八岁。记忆中,当程序员的父亲很少在家,偶尔在家也总是鼓捣着他的新鲜玩意儿。吟风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缠着父亲玩,他却沉浸在最新款的虚拟实境游戏中,连吟风爬到他膝上都毫无反应;随着游戏中一个猛烈动作,吟风被甩了出去,她的额头撞上桌角,去医院缝了五针。自此,她再也没对父亲撒过娇。吟风羡慕其他女孩子,她们的父亲宠溺女儿就像宠溺公主,周末带去游乐场,时不时买回好吃的零食,可吟风就连被父亲牵着手出门散步的记忆都很稀少。但她也为自己的父亲自豪,上小学之前,她根本没意识到父亲走在技术潮流的最前沿,直到她坐进小学课堂,才发现父亲的时髦。那会儿云网的概念才普及没多久,这座城市的无线云网覆盖率才刚达到百分之六十一点九,吟风长大后查阅统计年鉴才得知这个数字,可当时的她觉得云网无所不在;小学一年级的吟风已经拥有整套可穿戴的云享设备—云享耳麦能录下语文课上老师的深情朗诵,云享眼镜则能摄下舞蹈课上老师的优美示范动作,所有这些录音录像都通过云网被上传到云端,供吟风随时复习,她的成绩因此名列前茅。班里其他同学压根儿没见过那些先进设备,纷纷对她投来艳羡的目光。可云享耳麦也好,云享眼镜也好,都不过是吟风父亲随手扔给她的旧玩具,他自己早就将更新的设备收入囊中。
吟风相信,父亲是爱母亲的,在他想得起来的时候。他可以在母亲生日时蒙上她的眼睛,一路扶她到江边,看他黑掉对岸大楼的照明系统,在外墙上用灯光打出母亲的姓名首字母和大大的爱心;他也可以一连几周不回家,全身心扎进工作只为开发一个新程序。只有那样的父亲才会不顾母亲的阻拦,自愿参与记忆上传实验。
二十年前的诺贝尔生物奖颁发给了两位华裔脑神经科学家,他们成功破解了人脑记忆转化为电子数据的秘密。记忆被他们分为两种—通过阅读、观看、听讲等学习过程获得的知识性记忆和事件经历、感官感觉等体验性记忆,人类大脑在他们手中化作一块可读写的硬盘,体验性记忆得以脱离文字、图像等载体,直接被抽象成一组对大脑特定区域施加刺激的信号,从而能够被直接记录与复现,使得记忆上传和下载成为可能。但在最初的实验中,他们却忽视了最简单的备份。作为志愿者家属,母亲最终得到的是一份巨额保险和一纸道歉信:“由于实验失误,何语先生的体验性记忆全部遗失。体验性记忆电子化课题组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并感谢何语先生对人类科学进步做出的不朽贡献。”简单来说,父亲失忆了,母亲和吟风成了他眼中的陌生人。
这对母亲来说是莫大的打击,八岁的吟风被迫迅速成长。一开始母亲还试图挽回,她求助于科学家、公益机构,甚至媒体,企图找到办法寻回丈夫的记忆,可结果却令她一次又一次失望。终于在某一天,父亲离家出走了,也许是厌倦了被各方当作实验品尝试种种唤回记忆的方法,也许是名义上的妻子女儿实则对他而言的全然陌生使他恐慌,他选择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是母女俩避而不谈的话题。吟风有时会想,父亲的生活一定比她们轻松,他没有需要负担的沉重过去,说不定在某处重建了幸福家庭。母亲觉得是父亲辜负了她们母女俩,吟风却不这么认为。那只是一起意外,和车祸、空难、恐怖分子袭击一样的意外,并非父亲主动选择的结果;发生意外之后,丧失所有体验性记忆的父亲已不再记得与母女俩有关的任何事情,情感纽带被生生割断,又凭什么要求他和两位陌生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分享她们的痛苦与焦虑呢?某种程度上来说,恰恰是记忆构成了人格的基础。失去记忆的父亲,也不再是父亲。
阿诺很像父亲,可吟风并不觉得自己因此才爱上他。等她意识到这种相像时,已过了两人的热恋期。吟风理智地分析过,认为是阿诺身上的活力和冲劲吸引了他。和父亲一样,阿诺也是个程序员,和所有极客一样痴迷最新技术,同代码的亲密程度远胜于同人的亲密程度。阿诺的思维敏捷、反应迅速,他很早就植入了内置接口,将所有记忆上传到云端。如今的技术早就能保证上传记忆的安全可靠,年轻人或多或少都会将一部分记忆上传,以使自己的大脑运转速度更快。在御云公司的多重安全保障措施下,人们根本无须担心记忆丢失,“Safer than your mind”是他们的口号。可母亲却不这么认为,父亲身上的事故在她心中留下一道疤,所有现代科技在母亲眼中都被贴上了“不可靠”的标签,更何况阿诺这么个高度依赖技术的人。也许是命运的刻意嘲弄,阿诺也比吟风小三岁,就如父亲小母亲三岁一样。
在吟风沉思犹豫的当口,母亲开口说道:“你们来吃饭就来吃饭嘛,买什么蛋糕啊,又没人过生日。”
“妈……今天是你农历生日啊,你忘了吗?”吟风意识到母亲有些不对劲,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问起生日蛋糕,即便健忘也不该如此。
“哦,哦……我就觉得,没什么必要……”坐在对面的母亲敷衍着,眼神游离。
“妈,你怎么了?”
“没啊,什么怎么了。”母亲往回缩了缩身体,扭头避开了吟风的视线。
一定有事。吟风知道这样问不出来。难道是看到阿诺想起了父亲?可母亲这么针对他也不像高兴的样子。那是母亲有了新的爱人?但这也是好消息啊。不是心事的话……莫非母亲病了?
“伯母一定是看到我们来给她贺寿太高兴了,”一旁的阿诺插话,“往后我们一定常来看您。”
母亲却不买账,“吟风一个人来看我就够了,你还是不用了。”
又开始了,也许还是告诉他们比较好?至少能让母亲有件高兴的事情,何况,有了孩子,她也不会那么反对阿诺和自己在一起了吧,这么说来还能借口让母亲陪自己做孕期检查拖她到医院去看看。吟风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