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与诗系列(套装共8册)

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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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是黄昏了。

于是那女预言者爱尔美差说:愿这一日,这地方,与你讲说的心灵都蒙福佑。

他回答说,说那话的是我吗?我不也是一个听者吗?

他走下殿阶,一切的人都跟着他,他上了船,站在舱面。

转面向着大众,他提高了声音说:

阿法利斯的民众啊,风命令我离开你们了。

我虽不像风那般地迅急,我也必须去了。

我们这些漂泊者,永远地寻求更寂寞的道路,我们不在安歇的时间地点起程,朝阳与落日也不在同一地方看见我们。

大地在睡眠中时,我们仍是行路。

我们是那坚牢植物的种子,在我们的心成熟丰满的时候,就交给大风纷纷吹散。

我在你们中间的日子是很短促的,而我所说的话是更短了。

但等到我的声音在你们的耳中模糊,我的爱在你们的记忆中消灭的时候,我要重来,

我要以更丰满的心,更受灵感的唇说话。

是的,我要随着潮水归来,

虽然死要遮蔽我,更大的沉默要包围我,我却仍要寻求你们的了解。

而且我这寻求不是徒然的。

假如我所说的都是真理,这真理要在更清澈的声音中、更明白的言语里,显示出来。

阿法利斯的民众啊,我将与风同去,却不是坠入虚空;

假如这一天不是你们的需要和我的爱的满足,那就让这个算是一个应许,直到践言的一天。

人的需要会变换,但他的爱是不变的,他的“爱必须满足需要”的愿望,也是不变的。

所以你要知道,我将在更大的沉默中归来。

那在晓光中消散,只留下露水在田间的烟雾,是要上升凝聚在云中,化雨下降。

我也未尝不像这烟雾。

在夜的寂静中,我曾在你们的街市上行走,我的心魂曾进入你们的院宅,

你们的心搏曾在我的心中,你们的呼吸曾在我的脸上,我都认识你们。

是的,我知道你们的喜乐与哀痛,在你们的睡眠中,你们的梦就是我的梦。

我在你们中间常像山间的湖水。

我照见了你们的高峰与峭崖,以及你们思想和愿望的徘徊的云影。

你们的孩子的欢笑,和你们的青年的望慕,都溪泉似的流到我寂静之中。

当它流入我心中深处的时候,这溪泉仍是不停地歌唱。

但还有比欢笑更甜柔,比想慕还伟大的东西流到。

那是你们身中的“无穷性”;

你们在这“巨人”里面,都不过是血脉与筋腱,

在他的吟诵中,你们的歌音只不过是无声的颤动。

只因为在这巨人里,你们才伟大。

我因为关心他,才关心你们,怜爱你们。

因为若不是在这阔大的空间里,“爱”能达到多远呢?

有什么幻象、什么期望、什么臆断能够无碍地高翔呢?

在你们本性中的巨人,如同一株缘满苹花的大橡树。

他的神力把你(们)缠系在地上,他的香气把你(们)超升入高空,在他的“永存”之中,你(们)永不死。

你们曾听说过,像一条锁链,你们是脆弱的链环中最脆弱的一环。

但这不完全是真的。你(们)也是坚牢的链环中最坚牢的一环。

以你(们)最小的事功来衡量你(们),如同用柔弱的泡沬,来核计大海的威权。

以你(们)的失败来论断你(们),就是怨责四季之常变。

是啊,你们是像大海,

那重载的船舶,停在你(们)的岸边待潮。你们虽似大海,也不能催促你(们)的潮水。

你们也像四季,

虽然在你们冬天的时候,你们拒绝了春日,

你们的春日,和你们一同静息,他在睡中微笑,并不怨嗔。

不要想我说这话是要使你们彼此说:“他夸奖得好,他只看见我们的好处。”

我不过用言语说出你们意念中所知道的事情。

言语的知识不只是无言的知识的影子吗?

你们的意念和我的言语,都是从封缄的记忆里来的波浪,这记忆是保存下来的我们的昨日,

也是大地还不认识我们也不认识她自己、正在混沌中受造的太古的白日和黑夜的记录。

哲人们曾来过,将他们的智慧给你们。我来却是领取你们的智慧:

要知道我找到了比智慧更伟大的东西。

那就是你们心里愈聚愈旺的火焰似的心灵,

你(们)却不关心他的发展,只哀悼你(们)岁月的凋残。

那是生命在宇宙的大生命中寻求扩大,而躯壳却在恐惧坟墓。

这里没有坟墓。

这些山岭和平原只是摇篮和垫脚石,

无论何时你(们)从祖宗坟墓上走过,你(们)若留意,你(们)就会看见你们自己和子女们在那里携手跳舞。

真的,你们常在不知晓中作乐。

别人曾来到这里,为了他们在你们信仰上的黄金般的应许,你们所付与的只是财富、权力与光荣。

我所给予的还不及应许,而你们待我却更慷慨。

你们将生命的更深的渴求给予了我。

真的,对那把一切目的变作枯唇,把一切生命变作泉水的人,没有比这个更大的礼物了。

这便是我的荣誉和报酬——

当我到泉边饮水的时候,我觉得那流水也在渴着;

我饮水的时候,水也饮我。

你们中有人责备我在领受礼物上是太狷傲、太羞怯了。

在领受劳金上我是太骄傲了,在领受礼物上却不如此。

虽然在你们请我赴席的时候,我却在山中采食浆果,

在你们款留我的时候,我却在寺院的廊下睡眠,

但岂不是你们对我的日夜的关怀,使我的饮食有味,使我的魂甜妙吗?

为此我最要祝福你们:

你们给予了许多,却不知道你们已经给予。

真的,“慈悲”自己看镜的时候,变成石像,

“善行”自锡嘉名的时候,变成了咒诅的根源。

你们中有人说我高傲,与我自己的“孤独”对饮,

你们也说过“他与山林谈论却不同人说话。

他独自坐在山巅,俯视我们的城市。”

我确曾攀登高山,孤行远地。

但除了在更高更远之处,我怎能看见你们呢?

除了相远之外,人们怎能相近呢?

还有人在沉默中对我呼唤,他们说:

“异乡人,异乡人,‘至高’的爱慕者,为什么你住在那鹰鸟做巢的山峰上呢?

为什么你要追求那不能达到的事物呢?

在你的窝巢中,你要网罗甚样的风雨,

要捕取天空中哪一种的虚幻的飞鸟呢?

加入我们吧。

你下来用我们的面包充饥,用我们的醇酒解渴吧。”

在他们灵魂的静默中,他们说了这些话;

但是他们若再静默些,他们就知道我所要网罗的,只是你们的喜乐和哀痛的奥秘,

我所要捕取的,只是你们在天空中飞行的“大我”。

但是猎者也曾是猎品:

因为从我弓上射出的箭矢,有许多只是瞄向我自己的胸膛。

并且那飞翔者也曾是爬行者;

因为我的翅翼在日下展开的时候,在地上的影儿是一个龟鳖。

我是信仰者也曾是怀疑者;

因为我常常用手指抚触自己的伤痕,使我对你们有更大的信仰与认识。

凭着这信仰与认识,我说:

你们不是幽闭在躯壳之内,也不禁锢在房舍与田野之中。

你们的“真我”是住在云间,与风同游。

你们不是在日中匍匐取暖,在黑暗里钻穴求安的一只动物,

却是一件自由的物事,一个包含大地在以太中运行的魂灵。

如果这是模棱的言语,就不必寻求把这些话弄明白。

模糊与混沌是万物的起始,却不是终结,

我愿意你们当我是个起始。

生命,与一切有生,都隐藏在烟雾里,不在水晶中。

谁知道水晶就是凝固的云雾呢?

在忆念我的时候,我愿你们记着这个:

你们心中最软弱、最迷乱的,就是那最坚强、最坚决的。

不是你的呼吸使你的骨骼竖立坚强吗?

不是一个你觉得从未做过的梦,建造了你的城市,形成了城中的一切吗?

你如能看见你呼吸的潮汐,你就看不见别的一切,

你如能听见那梦想的微语,你就听不见别的声音。

你看不见,也听不见,这却是好的。

那蒙在你眼上的轻纱,也要被包扎这纱的手揭去,

那塞在你耳中的泥土,也要被那填塞这泥土的手指戳穿。

你将要看见,

你将要听见。

你不为曾经失明而悲痛,你也不为曾经聋聩而悲悔。

因为在那时候,你要知道万物的潜隐的目的,

你要祝福黑暗与祝福光明一样。

他说完这些话,举目四顾,他看见他船上的舵工凭舵而立,凝视着那胀满的风帆,又望着无际的天末。

他说:

耐心的,我的船主是太耐心的了。

大风吹着,帆篷也烦躁了;

连船舵也急要起程;

我的船主却静候着我说完话。

我的水手们,听见了那更大的海的啸歌,他们也耐心地听着我。

现在他们不能再等待了。

我预备好了。

山泉已流入大海,那伟大的母亲又将他的儿子抱在胸前。

别了,阿法利斯的民众啊。

这一天完结了。

他在我们心上闭合,如同一朵莲花在她自己的“明日”上合闭。

在这里所付与我们的,我们要保藏起来,

如果这还不够,我们还必须重聚,齐向那给予者伸手。

不要忘了我还要回到你们这里来。

一会儿的工夫,我的“愿望”又要聚些泥土,形成另一个躯壳。

一会儿的工夫,在风中休息片刻,另一个妇人又要孕怀着我。

我向你们,和我曾在你们中度过的青春告别了。

不过是昨天,我们曾在梦中相见。

在我的孤寂中,你们曾对我歌唱,因着你们的渴慕,我曾在空中建立了一座高塔。

但现在我们的睡眠已经飞走,我们的梦想已经过去,也不是破晓的时候了。

中天的日影正照着我们,我们的半醒已变成了完满的白日,我们必须分手了。

如果在记忆的朦胧中,我们再要会见,我们再在一起谈论,你们也要对我唱更深沉的歌曲。

如果在另一梦中,我们要再握手,我们要在空中再筑一座高塔。

说着话,他向水手们挥手作势,他们立刻拔起锚儿,放开船儿,向东驶行。

从人民口里发出的同心的悲号,在尘沙中飞扬,在海面上奔越,如同号筒的声响。

只有爱尔美差静默着,凝望着,直至那船渐渐消失在烟雾之中。

大众都星散了,她仍独自站在海岸上,在她的心中忆念着他所说的:

“一会儿的工夫,在风中休息片刻,另一个妇人又要孕怀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