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与舒黛眉差得远了。你留他作甚?”
陈义云有些无法接受萧璋收留胡湖的事情,忍不住询问道。
他虽然是奴仆出身,但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跟在皇帝身边。
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更别说皇帝了。
这也就导致了陈义云的眼界一直都挺高,他最是看不上胡湖这种草莽。
包括萧璋手下的舒黛眉。
跟人客气那是陈义云的修养好,看不起,则是他的固有想法在作祟。
在陈义云看来,胡湖埋伏船只,无异于挑战天威。
萧璋是谁,皇帝钦点的钦差,埋伏他就等同于刺杀天子,论罪当诛。
如今却由着胡湖逍遥法外,而且萧璋还有要收编他的意思,陈义云怎能忍得住。
萧璋听完了陈义云的话,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陈叔啊,我发现一件事。”
陈义云嗯?了一声:“什么?”
萧璋就转头直勾勾的瞧着陈义云:“那就是不管是你又或者是老叔,包括是朝廷上的文臣武将。就从来没有把底层的人当成人过。我不知道这是时代的局限,还是你们的眼界就这样。谁也不是生来便衣食无忧高高在上的。你们觉得那些出身就是富贵的人好,但问题是,这些人可以用么?吴明德师承范师道,他的出身够好了吧。可是他勾结杜雄杀了徐缺,在荆州大行歪风邪气。一个处理不好,那就是占地为王。这种人,你敢说他是好人么?”
“出身世家的也是有好人的。”陈义云沉吟后回应。
萧璋点点头:“这个当然,我也没有一棍子打死。但问题是,出身贫苦的就没有好人了么?他们就没用了么?胡湖虽然在江面上截杀船队,十恶不赦。可他也是个讲义气的水贼。光是这一点,就远超朝廷里那些高官大员。”
说道这里,萧璋顿了顿,眺望着水面尽头的几处山峰:“有时候,人心中的成见就像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分毫。但事实真的是这样么?你和老叔都觉得世家势大,需要压制。但你们压制的结果无非就是另外建起一座大山。有什么用?只有普通百姓真正能走上庙堂了之后,这些大山才会崩塌。”
陈义云有些懵了,他头一次觉得,萧璋也能说出这么有哲学的话,有如此一本正经的时候。
过去萧璋那都是嬉皮笑脸,不着边际的办事,几乎没有眼下如此正儿八经的模样。
就在陈义云接着发呆的时候,萧璋就转过头来笑道:“你们觉得自己平易近人,但陈叔,你有没有发现。凡是建康城中那些自称平易近人的,包括老叔和婶子在内,他们对比他们低一阶层,乃至更低阶层的人而言,态度全都是高高在上甚至是施舍的。你觉得,这种施舍,能换来忠心不?”
陈义云猛地反应过来,是啊。
朝廷内外,凡是有了一定身份的,不管是做戏也好,还是出于本心也罢,对比他们地身份的人,和善的态度不是伪装,便是施舍。
照这个情况一对比,天底下能有几个和萧璋这样,实打实的没有架子?
这说的容易,做起来却难了。
“看一个人能不能用,不是看他的出身的。是看他的能力和品质的。你像是王全二虎张宠,他们三个出身普通。我为什么要带他们在身边呢?难道真的是因为我懒,凡事不想动么?”
陈义云迟疑:“这个说不准。”
萧璋差点吐血:“不是陈叔,你这揭老底呢怎么还。你应该问我为什么。”
陈义云笑了笑:“好好好,那为什么呢殿下?”
“很简单,王全小心仔细,二虎义气勇敢,张宠善于变通,不死板。这些,都是他们的性格与能力。说白了,天底下的任何人,都有他存在的道理。不是位置选择人。而是人选择位置。圣人云,因材施教。这一点套在任何地方都合适。你不能说强按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位置上的人才去做这个位置该做的事情。例如我爹,你能让他做丞相的活么?例如范老狗。你能让他跟我爹那样带兵当先锋么?包括我,你让我去做老叔的位置,我能坐得下来么?”
陈义云慌得摆手:“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看,打个比方嘛。我是没有啥大局观的。看事儿只会看眼前。老叔不一样,他是皇帝,得看全局。如果他还是保持过去的想法和观念的话,那么,就算义学创办成功。老叔也别想压制世家。说不定,义学好容易教出来的人才,还会被世家暗中拉拢走呢。”
陈义云沉默了。
萧璋就伸懒腰笑道:“好像说的有些远了哈。”
陈义云心说远么?这些都是至理名言。
若果真如你所说一般,那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
唯独一点陈义云想不明白,为何这些话,萧璋不和皇帝亲自去说,反而找自己聊呢。
毕竟皇帝这么信任依赖萧璋,俩人可是好朋友呀。
把疑惑一问,萧璋就撅起了嘴巴:“我跟老叔关系再好,可终究他是皇帝。我呢,不过是个出五服之外的世子。谁知道他啥时候就发脾气了。我才不触这个霉头呢。”
陈义云哑然,摇了摇头,只好转移话题,询问萧璋留下胡湖打算做什么,还让他整合荆州的水贼。
萧璋拍着嘴巴打哈欠:“来时老叔都说了,杜雄和荆州驻军都让吴明德给渗透了。那是两万人呢。咱们拢共才几个人,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咱们不是白白等死么。水贼咋了,人多起来,依旧能当半边天。有这么一位主做后手,咱们这次去荆州,也更安全不是。”
陈义云忍不住摇头,冲着萧璋挑起大拇哥:“殿下心思缜密,义云所不及也。”
萧璋也不知道谦虚是啥意思,得意的一笑:“那你看。”
望着萧璋嘚瑟的样子,陈义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镇守寿春的韦老虎。
俩人某些地方一样一样的,都是谋定而后动。
不同的是,萧璋更加惜命,他做事都以自己安全为目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