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票拟的关于告诫方政莫要孤军深入、敕命沐晟督军跟进的谕旨到达麓川军前的时候，方政率军已经深入重地，攻到了思任发叛军的要寨上江。沐晟接到谕旨，想要阻止方政已经来不及了。
上江寨地处麓川腹地，此处距麓川平缅宣慰司所在地陇把已有数百里，那里崇山峻岭壁高谷深，而且森林茂密草深荆长，形势十分险要。那方政勇猛异常，再加之立功心切，哪里管得了许多，催动军队猛攻上江寨，一举拿下了这个叛军要地。
长途跋涉，转战南北，把叛军从大理府西北的云龙县赶到了麓川之南的上江，方政的军队已经奔波了一千余里，官军十分疲劳。
攻下上江寨，指挥唐清建议道：“方都督，我军孤军深入已经犯了兵家大忌，况且将士疲劳，不宜穷追，还是派人速返金齿大营向沐国公求援，等援军来了，我军再进吧！”
听唐清这么一说，方政觉得有理，便说道：“也好，休整几天再追吧。”一边命官军在上江暂休，一边派中军日夜兼程返回金齿大营请求沐晟增发援兵。
这沐晟如果及时发兵增援，也许方政就能一鼓作气直捣叛军老巢一举平定叛乱。谁知沐晟不仅怯懦畏敌，不知军事，而且气量狭窄，不能容人。他恨方政不服节制，不听指挥，擅自渡江，接到方政求援书信，他恨恨不已，执意不肯发兵增援。过了几天，他又害怕方政一旦出事，朝廷知道他拥兵不援会追究罪责，于是又派了一名偏将率兵一千前往上江增援。不料那名偏将自金齿出发，走了一百多里，进到腾冲县东的夹象石又畏缩不前了。
这援军不前的消息传到上江寨，方政不禁大怒不止。他暴跳如雷，破口大骂道：“沐晟狗贼！世受皇恩不思报效，竟然畏敌不前！没有你我就平定不了叛贼么？待我擒到思任发，再与你到御前论理吧！”
说罢，方政立即下令兵马向南进发，直捣思任发的老巢。
前进了三天，攻到了一个叫作空泥的地方。这地方是高地上的一个平坝，周围是高山峻岭，麓川江从东边山脚往西南流去，绕过西南方的大山，便是大金沙江了。
一看这地形，方政不禁大吃一惊。不好，这地方四面环山，东北、西南出口都是江水，一旦叛军设伏，把南北两个出口一堵，那不成了一个口袋阵么？想到这里，方政正想下令后军改前军，向后撤回，不料已经迟了，只听一声炮响，四面山地上突然冒出了数不清的叛军，齐声呐喊，手执大刀长矛，把方政的数千军马困在了平坝上！
正在方政兵马惊慌失措的时候，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从西边山上冲下了一百多头大象，它们摇头晃脑，扑腾扑腾地大踏步向官军冲来。方政所带官军大多是从四川、贵州各卫所调来的兵马，从来没有见过这惊心动魄的大象阵。方政在交阯战场上见过这情景，破大象阵的方法是用弓箭射象的眼睛，用火铳轰炸大象脑袋，用大刀专砍大象小腿，但此时慌急火忙毫无准备，哪里找到弓箭火铳大刀？
叛军头领思任发驱赶着大象向官军队伍冲来。所到之处，大象鼻摔脚踏，官军抵挡不住，被冲得向东边的麓川江退去。一霎时，官军们不是被大象长鼻摔伤，就是被大象踏死。跑得快的被挤得掉进麓川江，激流一卷便不见踪影了；跑得慢的，则被大象后面冲来的叛军或是用弩箭射死，或是用竹枪刺杀。方政一见此状，急忙把儿子方瑛叫到跟前，决断地吩咐道：“为父今日为国尽忠，是分内之事，死不足惜，你赶快逃走，回营搬兵为我军雪耻吧！”
说完，方政狂呼一声冲进敌阵，拼死冲杀，竟被叛军一阵竹枪刺死，壮烈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一见主帅牺牲，官军们夺路而逃，山谷的南北出口均被叛军把住，哪里还逃得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方政的数千官军便全军覆没，只有方瑛带着几名亲随，趁乱躲在麓川江旁的荆棘之中拣回了性命，待叛军撤走之后才偷偷地摸出东北山口，逃回金齿大营报信去了！
方政兵败三日后，唐清等人逃回了金齿大营。黔国公沐晟一听，惊得手足无措。他既担心思任发乘胜来犯，又担心朝廷闻讯降罪，惊慌之际，急令退军回师昆明。不料大军退到楚雄，那沐晟又急又怕，忧惧攻心，引发宿疾，竟暴死军中！
正统四年的二月下旬，内阁首辅杨士奇由中官阮澹护送归乡省墓，回到了老家江西。杨士奇车马过了南昌，刚到临江府，便见官道旁垂手侍立着二十余人。杨士奇正要命人询问，只见领头一人四十多岁年纪，身穿青布长褂，脚穿硬牛皮靴，抢前一步跪在官道中间，叩头说道：“孩儿恭迎父亲车驾！”
杨士奇一看，不禁大喜过望，原来是长子杨稷带着家人在此迎候，这儿离老家泰和还有三百余里呢！
“起来！”杨士奇连忙在车上招手道，“稷儿，迎候数百里之外，真是难为你们了！”
“父亲大人说哪里话！”那杨稷似乎温文尔雅，说话很有礼数，“接到父亲归省的家书，儿等全家喜之不胜，巴望着早日侍奉您老。儿估摸着您早晚间车到临江，所以赶在这里恭候呢！”
“真是孝顺，正是我杨家家风！”杨士奇看见儿子衣着朴素，言语温和，又迎之数百里之外，足见其孝顺谦和，为人肯定是淳朴善良，不禁心花怒放，大感欣慰。忽然，他想到了临行前王直讲的儿子横行乡里，暴虐乡民的话，不禁生起气来。那王直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说杨稷的坏话？还煞有其事地劝我回乡后要好好告诫儿子？这不是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么？王直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了，他一定是嫉妒我儿的学识和功名有意贬损我儿，这王直真是可恨！想到这里，杨士奇内心对王直涌起了一丝厌恶。不过，当他看到儿子杨稷殷切服侍，百般孝顺的样子，心情很快好了起来。他指了指前面，对杨稷说道：“稷儿带路，早些回家吧！”
在途走了三日，杨士奇车马终于到了泰和县老家。杨士奇幼年早孤，随母到了继父罗氏家中，后来长大归宗，但家中贫困，靠教几个蒙童为生。因其发愤读书，被泰和县知县荐举为吉安府教授，又被翰林修撰王叔英赏识推荐入翰林院编纂《太祖实录》，从此步入仕途。永乐皇帝即位，他被选为内阁大臣，此后青云直上做到了内阁首辅。虽然杨士奇在大明朝中地位显赫，但他家境贫寒并无祖业，再加上他为官谨慎，廉洁自律，所以家中没有多少田土，也没有豪宅庄园，只是一所后来修建的五间三进的民居而已。不过，那旧居的附近倒是堆了许多砖瓦木料，似乎要新起大厦了。
杨士奇同中官阮澹下得车来，只见杨府上下披红挂彩，红灯高挂，一片喜气洋洋。那大门两旁贴着一副鲜红的春贴，上面写着：
世承良吏德
门倚素王宫
杨士奇一看，这正是去年腊月间他派家人回家报信，告知即将归省消息时应儿子之请顺便捎回来的，自己在立春那天亲书的墨宝。细细品味着这春贴的含义，杨士奇不禁得意地笑了。
见杨士奇一到，次子杨道率领家人齐刷刷地跪在门前迎候。寒暄已毕，在众人簇拥之下，杨士奇和阮澹走进府第。
方政兵败死军的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已是杨士奇归省离京之后。
接到这个战报，张太皇太后不禁心急，她命安泰立即把杨荣、杨溥二位阁老、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王骥招来讨论麓川之事，她和正统皇帝立即摆驾西角门。
见几位大臣都到了，张太皇太后对杨荣说道：“东杨阁老，您把云南右都督沐昂的奏报念念吧。”
“是，太皇太后！”杨荣应了一声，展开沐昂的奏报念了一遍。奏报的大意是，黔国公沐晟率大军征讨麓川叛蛮思任发，所向披靡。前锋官右都督方政勇渡潞江，连拔沿江诸寨，将思任发追至空泥，不料中伏战殁，官军数千人死难，沐晟回师时暴卒军中，请求朝廷再次增兵添将，征讨思任发等等。当然，沐昂的奏报中只字未提沐晟畏敌不前，迟迟不发兵增援，致使方政兵败殉国。监军的中官吴诚受了沐昂一些好处，内部密奏中也未报告沐晟将兵不力，所述内容与沐昂奏报相同。天高皇帝远，远在一万余里以外北京的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又哪里弄得清楚！
“开始的时候，不是说打了胜仗么？”听罢奏报，张太皇太后忧心忡忡地说道，“怎么没有多久，方政便兵败身亡了？”
“百密一疏，皇帝谕旨还是迟了！”杨溥顿足叹息道，“那空泥在什么地方？那可是金齿以南大几百里，是麓川腹地，思任发老巢，孤军深入，后军不继，叛军狡诈，地形险峻，官军焉得不败！”
一旁的正统皇帝急了，连连说道：“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
张太皇太后倒是沉得住气，她望了望几位大臣说道：“诸位爱卿议议，这事怎么办好？”
“目前军中无帅，宜速命主将。”英国公张辅想了想说道，“既然黔国公沐晟已死，臣建议命其弟右都督沐昂继领其兄之职为云南总兵官、征南将军，率军征讨思任发，好在还有都督佥事张荣在军中，臣想平定麓川叛贼应该没有问题。”
“臣附议！”一旁的兵部尚书王骥说道，“除了主将外，沐昂不是请求增兵么？臣以为可调湖广官军三万一千五百人，由右都督吴亮率领，再调贵州官军一万人，四川官军八千五百人，由都督佥事马翔率领，均听沐昂节制，再讨思任发。”
“如此更好！”张辅立即补充道，“一定要嘱咐沐昂，除了吸取方政孤军深入教训，坚持集中兵力稳步推进外，还要准备兵仗器材，做好破解叛军大象阵的准备。叛军黔驴技穷，最后一招便是大象阵，只要我军有破阵之法，叛军便可束手就擒了。”
见张辅、王骥主张再次增兵，张太皇太后便向杨荣、杨溥问道：“二位阁老以为如何呢？”
杨荣想了想，说道：“臣赞同张国公和王大人主张，增兵征讨。臣还建议命沐昂预筹粮草，待大军一到便可进讨。”
张太皇太后点头道：“东杨阁老所言极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命沐昂早作准备。”
杨荣说了，剩下的只有杨溥没有表态了，他沉思着，似乎还不想发言。张太皇太后只得催问道：“南杨阁老，您的看法呢？”
“臣以为发兵再征很有必要，但如此安排不行。”只听杨溥果断说道，“麓川思任发世代据守该地，至今已有六十余年，根基深厚，气焰嚣张，一般征讨恐怕难以奏效！”
一听杨溥此言，张太皇太后不禁问道：“依阁老之见，该如何处置呢？”
“应该吸取交阯弃守的严重教训。”杨溥慎重地说道，“臣以为朝廷应派大臣总督军务，派大将征讨才行！”
杨溥这话虽然未曾明说，但含义却是明显：朝廷不能再修修补补应付应付，要认真对待选择良将一举平叛了！但朝廷派哪位大臣去合适？只有张辅最懂南方军情，当年他三定交南，威名闻海外，他去是最为合适，但他今年已是六十有五，显然已不能再上战场。除了张辅之外，那剩下的就只有眼前的兵部尚书王骥了。可是王骥刚从西北征讨阿台回来不久，怎不能又派他前往云南吧？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只好说道：“南杨阁老此议固然有理，但麓川叛贼远未如此猖狂，暂时还不必大动干戈，还是依英国公的意见，先派吴亮、马翔率湖广、贵州、四川五万兵马再讨麓川吧！”
见张太皇太后作了决定，杨溥也不好再行坚持，只好同众人一齐应道：“臣等遵旨！”
会议后，内阁即刻拟旨，正统皇帝命尚宝监用了宝印，六百里加急分送各地，调兵遣将再征麓川了。
麓川前线情势十分紧张。叛贼思任发用伏兵打败了方政，乘沐晟回师昆明之际，迅速率众卷土重来，沿潞江而上，先后攻占了麓川、陇把、芒市，潞江寨，道街寨，前锋逼近了金齿。此时朝廷调发的湖广、贵州、四川三地的五万兵卒，由右都督吴亮、指挥佥事马翔率领赶到了昆明。遵照圣旨，以沐昂为左都督征南将军，右都督吴亮为副将军，指挥佥事马翔、张荣分别为左右参将，中官吴诚为监军，即刻进讨思任发。五月中间，征讨大军经楚雄、大理，来到了前线重地金齿。
一到金齿，沐昂即同吴亮、马翔、张荣、吴诚、都指挥方瑛、柳英等人前往潞江边寨查看敌情，只见叛军正在潞江东岸的道街建营扎寨，准备迎战。那道街在潞江的东岸，隔江相望的西南方不远便是潞江寨。
一看这情势，副将军吴亮不禁大喜。他忖了忖，对沐昂说道：“沐将军，叛军此时还在道街安营扎寨，可见他们立足未稳，他们的背后又是波涛汹涌的怒江，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这是兵家大忌，正是我军击溃敌寇的大好时机。事不宜迟，我军挥师猛冲，定能大败叛军。沐将军，我们出战吧！”
“吴将军说得是！”一旁的方政儿子方瑛咬牙切齿说道，“大军刚到，锐不可当，正好一鼓作气收复道街、潞江，直捣麓川，为死去的将士报仇雪耻！”
“乘势而攻，定可克敌！”一旁的马翔、张荣、柳英等纷纷请战，群情激昂，“沐将军，你就下令吧，末将等保证旗开得胜！”
站在后边的中官吴诚也点头说道：“看来这是打败叛贼的好机会，沐将军不必犹豫了，早作部署吧！”
沐昂本来有些畏敌，不想冒险，但这么多人都主张突袭，自己一人也挡不住，再说沐晟畏敌不前致使方政兵败的惨痛教训为时不久，他也不想重蹈覆辙。想到这里，沐昂下了决心，他咬了咬牙说道：“好，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天一亮就发起攻击吧。但有一条，一旦我军得手，收复潞江寨即可收兵，穷寇莫追！”
“得令！”众人应了一声回营分头准备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方瑛和柳英为前锋，马翔为左军，张荣为右军，沐昂和吴亮、吴诚为中军，厉兵秣马，突然向道街的叛军发起了攻击。那驻守道街的叛将头目陶帕猝不及防，立刻土崩瓦解，纷纷夺路而逃。方瑛、柳英猛冲猛打，杀得叛兵鬼哭狼嚎。左右军两翼包抄，将叛军左右堵住，被逼得纷纷跳入潞江。没有来得及跳江的，又被中路官军掩杀过来，只好跪地投降。不到一个时辰，道街的叛军全都被歼灭殆尽，头目陶帕被乱军杀死。
见道街的叛军被歼，驻守潞江寨的叛军慌了，头目刀罕急忙迎战，不想官军前锋方瑛和柳英早已抢渡潞江，率军攻到了眼前。刀罕见官军来势汹涌，且人数众多，料想寡不敌众，便弃寨而逃。方瑛和柳英乘胜掩杀，直把叛军向南赶了数十里快到镇安寨才鸣金收兵。
潞江这一战，官军获得全胜，沐昂大喜不已，立即具写表章向朝廷报捷。至于吴亮、方瑛等人提出的乘胜进兵麓川，捣毁叛军老巢，擒拿思任发的请求，则置之不理，仅令官军坚守已经收复之地，等待朝廷指示，再定进止。于是，官军与叛军呈胶着状态，相持不下，麓川前线暂时平静了好几个月。
这一天，杨士奇——他二月归省，已于四月底回朝——同杨荣、杨溥处理完政事后，杨溥又因北京、南京、山东、江西、河南等水旱被灾地区税粮问题到户部去了，内阁大堂就剩下杨士奇和杨荣二人。
二人正在商量增设沿海防备倭寇侵扰的官员名单，只见通政司左通政陈恭急匆匆地来了。一见陈恭慌急火忙的样子，杨荣不禁笑问道：“陈大人，何事如此急忙？”
“咳，这事有些特别，不急不行。”陈恭说道，“通政司刚刚接到福建左布政尹森和福建按察使苗布二人的联合奏报，说福建按察司佥事廖谟在办理案件时用杖刑打死了驿丞霍端。朝廷命官杖死人命这还得了？下官胆敢不急速来报么？”
听说福建佥事廖谟杖死了驿丞，杨士奇和杨荣都吃了一惊。杨荣接过奏报迅速浏览了一遍，将奏报递给了杨士奇。原来是有人举报福建建安馆驿驿丞霍端利用职务之便将修建馆驿的砖瓦木石材料偷偷卖给了别人，而将所得银两装进了腰包。福建佥事廖谟在查办案件时用刑不当，用杖打死了霍端，当地百姓一片哗然。因出了人命，当事人又是按察司佥事，所以福建左布政尹森和按察使苗布联名具奏，请示如何处置。
看罢奏报，杨荣不觉一股怒火从心里冒了起来，那被打死的霍端正是他老家建安的驿丞，这霍端大小也是我杨荣的乡官，仅因偷卖馆驿建筑材料能贪多少钱？罪不至死，竟然屈死在廖谟的**杖之下，真是冤枉，非得帮霍端申冤不可！想到这里，杨荣断然说道：“朝廷命官，草菅人命，快些呈报太皇太后和陛下，依律严惩！”
不料一旁的杨士奇却意外的平静，看罢奏报不发一言。原来那廖谟是江西泰和人，杨士奇的同乡，前不久杨士奇归省时，廖谟的家人还到杨府拜望过呢。这廖谟错是错了，但毕竟还是因公，能宽大还是要宽大才好呢。听杨荣说要快些将此事呈报内宫，他也不能阻拦，只好平平地说道：“那就呈报内宫吧。”
奏报很快呈送到了张太皇太后的清宁宫，恰好正统皇帝正在那里与祖母说话，太监王振垂手侍立在一旁听候使唤。张太皇太后看完奏报，顺手把奏报递给了正统皇帝，她皱着眉头说道：“朝廷命官杖死人命，确该严惩，但依律该定个什么罪名呢？三杨阁老怎么没有拿个意见？”
正统皇帝顺嘴说道：“那就叫王振去问问吧。”
张太皇太后一听，觉得有理，便对王振吩咐道：“你去内阁问问几位阁老，那廖谟该如何处置，请阁老们写个票拟来。”
“是，太皇太后。”王振应了一声，向内阁去了。
来到内阁，只见杨士奇和杨荣二人在，王振表明了来意后说道：“究竟如何处置廖谟，请二位阁老拿个意见吧。”
王振话音一落，杨荣立即愤慨地说道：“廖谟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杖死人命，应以杀人偿命论处！”
杨荣此言一出，杨士奇不以为然，瞟了一眼杨荣说道：“廖谟办案时打死人命，应以因公致死人命论处，免责！”
这下好了，杨士奇与杨荣二人意见针锋相对，这可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怎么能说是因公致死人命？”杨荣瞪着眼反驳道，“霍端仅仅是盗卖了馆驿器材，能有几多银子？值得廖谟用刑杖死么？这不是故意杀人是什么？”
“大人此言，下官不敢苟同！”杨士奇一反平日矜持自重的习性，固执地说道，“廖谟办案杖死驿丞是不争的事实，不是因公是什么？”
二人互不相让，当着王振竟然争执起来。见二人意见不合，王振不禁心下高兴起来：看来内阁三杨也不是什么铁板一块，他们之间也有矛盾呢！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假意笑道：“二位阁老意见不合，不妨都写出来，请太皇太后和陛下圣裁如何？”
王振这话一说出来，似乎给杨士奇和杨荣解了围，二人也没有多想，便道：“如此也好，我们就依王公公所言，将两种意见都写上，请圣裁吧！”
王振也没有料到这两位运筹帷幄名满天下的阁老，竟然如此容易上当，他拿着杨士奇和杨荣的不同意见，得意地回宫复命去了。
一见王振回来，张太皇太后问道：“阁老们怎么说？”
“内阁只有西杨和东杨二位阁老在。”王振回答道，“西杨阁老说廖谟是办案杖死驿丞，应以因公致死人命论处，免责；东杨阁老说朝廷命官杖死人命，知法犯法，应以故意杀人论罪，该坐偿命。二人意见不合，特请圣裁，现有二人手书意见在此呢。”
说罢，王振将二人所书意见呈给了张太皇太后。张太皇太后一看又皱眉道：“这西杨和东杨怎么搞的，没有个一致的意见，哀家和皇上怎么裁定？皇上你说是么？”
“那是，那是。”正统皇帝说道，“平常这二位阁老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总是南杨阁老调羹酿醴调和调和就一致了，今儿南杨阁老不在，二人就意见不合了。王振，你说说看，这廖谟该怎么处置才算不偏不倚？”
机会来了！一听正统皇帝当着张太皇太后的面问政于他，王振心下一喜，这不正是表现能干的时候么？但他知道张太皇太后严禁内官干政的厉害，不敢放肆，他故意装作本分的样子，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陛下，这是朝政，奴才不敢干预，您还是自个儿裁定吧。”
“这是朕在问你呢。”正统皇帝依赖王振惯了，现在见王振不肯说话便有些急了，他几乎带着央求的口吻说道：“朕恕你无罪，你就说说吧！”
张太皇太后一直注意树立小皇帝的威权，见皇上要王振说说意见，她也不便阻拦，只是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
一见张太皇太后不出面阻拦，王振便乘机说道：“陛下吩咐奴才说，奴才不敢不说。依奴才看，廖谟办案杖死驿丞，那是因公误杀人命，显然是过失犯罪。既是过失犯罪，依《大明律》中的《吏律》不追究刑责，但应予以惩罚。东杨阁老说是故意杀人应该偿命，过重；西杨阁老说的因公免责，过轻。依奴才之见，最好是对照品级调职，降为同知的公允。”
“不轻不重，降级调职，很好很好！”正统皇帝一听，立即拍掌赞许道，“祖母，您看将廖谟降为同知调离怎么样，能行么？”
听罢王振说的对品调职意见，张太皇太后也觉得很有道理，她不禁睁大眼睛对王振注视了好一会。平日里她只注意严防内官干政，特别是她自己身边和皇帝身边的太监、少监、宫女们，她特别敏感，一有干政言行便严加惩处，绝不姑息，怕的是谗言蛊惑影响君王决策；为的是确保内阁行政不受干扰，对内侍们的才干倒是忽略了。今日听王振这么一说倒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起来。想不到这王振果真有些能耐，不仅通晓律令，而且对治理官吏也颇有见解，还确实是个人才，难怪小皇帝让他掌管司礼监呢！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不由得对王振产生了一丝好感，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对王振说道：“皇上既然同意，那你就按皇上说的去写批红，将廖谟由正四品佥事降为正五品，调到广西沿海偏远地方哪个府去当同知吧！”
“是，太皇太后、陛下！”王振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去司礼监文书房批红去了。
望着远去的王振，张太皇太后不禁又想起了内阁的杨士奇和杨荣。这二位阁老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谨慎小心，不想也会有失误的地方，今后还得小心一些了——这太皇太后此时还不知道杨士奇和杨荣都是因为一己之私念，才出现这种失误。她没有多想，西杨、东杨是何等人物，岂会因这极为平常的案件而出现明显失之公允的错误么？要是她知道了西杨、东杨是因为一丝私念而不能秉公执法的话，还不知有多失望呢！
这西杨和东杨也真是可惜，二人一生清廉，德高望重，不想竟被这偶尔产生的一丝私念，玷污了一生清名。可见那做官的要想一生不做坏事并不难，要想终生无私念可就难了！
虽然这廖谟一案并非大事，但却给王振带来了可乘之机。自此之后，他刻意留心内阁三杨，专门搜集内阁失误，一发现问题便到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的面前表现自己，骗取张太皇太后的信任，久而久之，张太皇太后不仅放松了对王振的警惕，还隔三岔五地向王振问政了！
鸿雁南归，雪花北来，又是一年的腊月到了。从正统元年擢拔为广东右布政使的刘永清，到如今已经四年。按照朝廷地方官员三年初考的制度，应该考核了。当年王振引诱正统小皇帝将台观武遭到刘永清呵斥的事情，王振一直耿耿于怀。接着，王振又想把刘永清赶到苦寒的临洮府去，结果被杨溥举荐到广东，连升三品五级做了个广东右布政使，把个王振气坏了，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拈刘永清的岔子，报复杨溥和刘永清。
他苦苦等了三四年，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撺掇小皇帝派太监张环去广东考察，这张环是王振在内书堂读书时的同窗，现在是乾清宫内侍，王振自认为张环是自己的心腹，他巴望着张环前往广东寻找空子扳倒刘永清，进而举主连坐，搞垮杨溥和杨士奇。几个月前，张环带着锦衣卫卫士王永去了广东，大概这几天他们就要回京复命了。
这一天，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在文华殿召见杨溥，说是前往广东的太监张环回来了，要听奏报呢。
杨溥来到文华殿的时候，张环已经来了。殿上，张太皇太后高坐在大殿中央，正统皇帝坐在东边，身后站着司礼监太监王振，陪皇帝读书的左春坊大学士曾棨和侍读刘咸见杨溥来了连忙让座。杨溥向张太皇太后行过了礼，坐到了张太皇太后的西边，下首紧随着杨溥坐着曾棨和刘咸。
待杨溥坐下，张太皇太后微笑着对杨溥说道：“南杨阁老，我们一起听听广东刘永清的考察情况，看刘永清是怎么当的布政使。张环，你把情况说说吧！”
“是，太皇太后！”张环答应一声，便开始禀报起来。
站在正统皇帝后面的王振，笑眯眯地望着张环。按照朝廷规定，派出巡视督察的使臣回京来向皇上复命前，是不准私自会见他人的。虽然昨日张环和王永回来未向他事先禀报刘永清的考察情况，但他自信这张环一定会不负所望，鸡蛋里挑骨头也会找出几个毛病，扳倒刘永清，连坐杨溥和杨士奇。
坐在张太皇太后西边的杨溥也在想着这事。张环回京了，不知他考察得到的情况如何，刘永清是好官呢，还是贪官呢？如果是好情况，刘永清做出了政绩，可以升迁，我杨溥也脸上有光；如果是坏消息，不仅刘永清将受到处罚，而且我杨溥也将落个“举荐失察”的罪名，受个“举主连坐”的处罚。因为这事被参一本，受个处分我杨溥倒无所谓，不过告老还乡退养林泉罢了，只是这刘永清但若遭受牢狱之灾，可怜他年老力衰只怕就扛不住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杨溥又如何面对呢？想到这里，杨溥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来。不过，他自信自己没有看错刘永清一生忠廉，不会做出什么遗臭乡梓的事情，至多也只是落个“治绩平庸”的结论罢了。
谁知这张环虽说是王振的心腹，但他良心并未泯灭，遇事还能公断。他是去专剔毛病的，但到达广东后，所见所闻使他深受感动，他决心宁愿得罪王振，也不能昧着良心颠倒黑白，要如实地向朝廷汇报真实情况。他把在广东如何走访，如何考察的情况简要地禀报了一番。末了，他报告道：“奴才到广东后到乡里市井细细访查，说起那布政使刘永清大人，无论官吏还是百姓，都交口称赞刘大人是个勤政为民的好官。说他反复晓谕、招降了为害多年的海寇，繁荣了海外贸易；说他多次率民修筑海堤，保护了沿海百姓；说他时时下到乡闾坊间劝农助商，促进了经济繁荣；说他兴教宣化，平冤息讼，民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现在广东是百姓安居乐业，市肆货物充盈，好一派物阜民丰的景象呢！”
听罢张环的报告，杨溥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可是正统皇帝身后的王振却皱起了眉头，鼓着怒目狠狠地瞪着张环。
那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听了张环的汇报，很是高兴。张太皇太后感叹道：“想不到这刘爱卿如此干练，到广东后几年时间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真是不简单啊！”
张环听了张太皇太后的感叹，笑了笑说道：“您还别说，广东的百姓把刘大人说得神乎其神呢！”
坐在一旁的正统皇帝今年还不到十二岁，毕竟是小孩子兴趣，一听说神呀仙呀的，更加来了精神，他紧接着张环的话问道：“怎么个神法，说来听听！”
那张环又笑了笑继续说道：“广东的百姓说得可神了。说广东原先从来没有下过雪，可是刘大人一到任，广东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说广东布政使衙门里本来没有竹子，可是刘大人到任的第二年春天，忽然长出了数丛青竹！您说这是不是怪事？”
听了张环所说稀奇事，张太皇太后是惊叹不已，正统皇帝是好奇不已，只有那王振愤恨不已！
顿了一下，张太皇太后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张环，你说的都是刘爱卿的治绩，这是百姓看得见的，还有百姓看不见的另一面，他的廉政怎么样呢？”
张太皇太后的问话提出了一个在场人员个个关心的问题。大家都明白，一个官员的政绩再大，为官不廉那也不是好官。廉洁是评判一个官员好坏最重要的标准。张环十分敬佩地回答道：“刘大人平日十分注重洁身自好。他在他住所的中堂挂着一幅诗轴，诗轴上是刘大人自己题写的《自矢诗》。”
说到这里，张环咳嗽一声，朗诵起来：
父师命我以嘉名，少壮矜持老大成。
今日守官南海上，千金不遣诬平生！
听了刘永清这首《自矢诗》，张太皇太后点头称许道：“诗以言志，刘爱卿是人如其诗，人如其名，不愧是‘永清’了！”
正统皇帝听了张环的介绍，有些不大相信，他疑惑地问道：“刘爱卿说是这么说，做是不是也是这么做的呢？”
张环更加敬佩地说道：“开始的时候，奴才也是有些不相信，便故意向刘大人说，‘您广东是全国有名的贝玉之乡，想您家中珍宝奇玩肯定不少，能否让我等一饱眼福，再送几件给我鉴赏鉴赏？’你们猜刘大人怎么着？他一言不发，把我拉到了他的内堂。寝室内异常简朴，除了一口木箱内的几件换洗衣裳，几十两俸银和几堆书籍外，别无他物！奴才叹息着走出内屋，看着庭院中的青竹，不禁感慨万端，那刘大人的节操就像这青竹一样清、一样直啊！”
听了张环的描述，张太皇太后、正统皇帝、杨溥、曾棨和刘咸等人更加感叹不已。王振虽然对刘永清转而心存敬畏，但他责怪张环不该如此赞扬，心中不由得对张环滋生了几分憎恨。
张环对刘永清的介绍，深深打动了张太皇太后，她为刘永清的清廉正直和勤政干练而折服。她转过身来对正统皇帝说道：“皇上，刘爱卿忠贞为国，黎庶爱戴，这三年考满，应该擢拔重用啊！”
正统皇帝也被刘永清的清廉所感动，他虽然年纪不大，但经过登基这四五年的历练，也多少知道了些时事，遇事也多少有了自己的看法。见祖母说要擢拔刘永清，他也感动地说道：“刘爱卿真是清白能吏，该升什么职务，请南杨阁老在内阁与吏部议一议，再报太皇太后裁定吧！”
杨溥正要答应的时候，只见张环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章，他跪地呈了上来，说道：“太皇太后、陛下，奴才回京时刘大人说他年老多病力不从心，不宜再任职了，再三托我转奏，请求恩准他卸任归家颐养天年，这是他乞求致仕的奏章呢。”
刘永清的这个请求倒令张太皇太后、正统皇帝、杨溥等人颇感意外，只有王振感到高兴，这老朽终于要走了。
张太皇太后接过奏章看了一遍，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刘爱卿今年已是六十四岁，届满请辞，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刘爱卿甫至雪降、官舍生竹的故事不可无颂，久闻南杨阁老丹青生色，诗文并茂，何不绘一幅《雪竹图》，题上一诗来表彰表彰呢？曾爱卿、刘爱卿也赋诗一首寄情，你们看如何？”
杨溥听张太皇太后命他作画题诗，正中下怀，暗为刘永清高兴，曾棨和刘咸也兴奋不已，而王振则是十分懊丧，他本想借三年初考查获贪赃枉法之事来扳倒刘永清，连坐杨溥、杨士奇，不料却弄巧成拙反而为刘永清扬名，为杨溥、杨士奇颂德了。
正统五年的正月下旬，麓川前线潞江寨告捷的报告送到了内阁。一见收复了潞江寨，杨士奇、杨荣、杨溥连忙会同张辅和兵部尚书王骥一齐去向张太皇太后和正统皇帝报告。来到清宁宫，不想张太皇太后到乾清宫去了，他们四人又一起赶到乾清宫，只见张太皇太后坐在龙案后翻阅桌上的奏章——这太皇太后真是用心良苦，她三天两头驾临乾清宫，亲自检查正统皇帝批阅奏章呢。
“太皇太后、陛下，有好消息呢！”一进乾清宫，杨荣便高声启奏道，“云南沐昂将军送来报告，官军已经收复潞江寨了！”
“什么，收复潞江寨了？”一听这个好消息，张太皇太后不禁喜形于色，连连说道，“哀家就说嘛，区区一群叛贼，哪里平定不了的？”
“收复了潞江寨，那就乘胜进军捉拿思任发呀！”正统皇帝也十分兴奋，他紧接着问道，“不知沐昂下一步是怎么安排的，快把奏报念念！”
“是，陛下！”杨荣应了一声，从袖中掏出沐昂奏报念了一遍。末了，他说道，“沐昂说他们暂时屯兵金齿，驻守潞江，待来年春瘴过后伺机进军呢。”
张太皇太后想了想问道：“诸位爱卿，哀家和皇上不谙军事，收复潞江寨后，到底是乘胜进军，还是待来年瘴疠之气过后再征，请诸位议议吧。”
“乘胜进军的好！”英国公张辅首先说话了，在座的四位执政大臣中只有他是武将，又久经沙场，当然是他首先拿意见了，“这军队打仗最重要的是士气，气可鼓而不可泄，刚刚得了胜，士气高涨，正可一鼓作气**，岂可按兵不动，等待来年？”
“不可，不可！”杨士奇缓缓地摇头道，“我听说那南方的瘴疠之气岂是了得，人受了湿热便会发病，一旦染上寒热病便可一传十，十传百，将士们个个患病，大烧大冷，谁还能打仗？我看沐昂将军说的等待来年瘴疠之气过后再进军很有道理，还是稳妥点的好。”
“我看未必。”杨荣是快人快语，有了交阯弃守的教训，这次征讨麓川他也主张出兵，不过他不想恋战，只想乘胜前进一鼓作气平定叛乱，见杨士奇主张暂缓进军便反驳道，“现在还是腊月，距离湿热瘴疠的天气还有好几个月呢，以从速进军为宜！”
只有杨溥没有发言了，他在沉思着什么。可是正统皇帝耐不住了，他急着问道：“南杨阁老，您说说看，到底是进军好，还是不进军的好？”
“臣看还是急速进军的好。”见正统皇帝发问，杨溥从思索中回过神来，说道，“那南方深山密林中的瘴疠之气确实不可小觑，不过那瘴疠一般在五至七月最为严重，而且那时是雨季，经常滂沱大雨也不宜作战，行军打仗必须避开那个时候，所以南方征战多在春、秋、冬三季。而今正值隆冬，距夏天雨季还有几个月，臣以为现时可命沐昂乘胜追击，尽可能多收复一些失地，到雨季时驻兵休整，秋后再发兵直捣思任发老巢。如此既可不误当前战机，又可避开瘴疠天气，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臣附议。”兵部尚书王骥马上接话道，“眼下正是进军麓川的绝好时机，陛下可以下诏，督促沐昂进剿，切诫逗留不前。”
几位大臣的意见已经明确，只有杨士奇主张缓兵，其他都主张进军。张太皇太后忖了忖，说话了：“进剿要抓紧，瘴疠也要避，还是照南杨阁老的意见，督促沐昂抓紧时机收复失地，五至七月休整，秋后直捣叛贼老巢。皇上，你看如何？”
“行，行，照您的旨意办。”正统皇帝连连点头道，“那就请东杨阁老拟旨，兵部即日下达吧！”
众人答应了一声：“臣等遵旨！”
议罢麓川之事，众人正要离去，忽见杨荣躬身拱手启奏道：“太皇太后、陛下，臣思量麓川平叛进展顺利，可料不长时间会有更大捷报，无须担忧，臣想趁这段时间回乡省墓，尚望太皇太后、陛下恩准。”
听杨荣请求归省，这在去年二月杨士奇请求致仕未准，特敕他归省时就说过了的，内阁三位阁老可以轮流回乡探亲，早已有言在先，现在杨荣提出请求也在情理之中。想罢，张太皇太后微微笑道：“东杨阁老也是多年未曾回乡，早就该荣归故里了，好在来回也就是几个月时间，不会耽误朝政。皇上，你看东杨阁老可以归省么？”
正统皇帝望了望祖母，只见张太皇太后微微点了点头，他便说道：“那阁老就早去早回吧。”
“谢太皇太后、谢陛下！”杨荣高兴地站了起来准备行礼谢恩，不想他兴奋过度，刚站起来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身子便向杨士奇身上倒去。那杨士奇猝不及防，慌得起身来扶杨荣，不料他年老力衰，经不住杨荣的突然压来，一个趔趄，身子向后一仰，仰面朝天倒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坐在一旁的杨溥抢上前去，想扶住杨荣，不想杨荣体重而且失了重心，杨溥不仅没有扶住杨荣，反而被杨荣一带，也朝杨士奇这边倒来。幸好坐在最上首的张辅和坐在最下道的王骥一起出手才扶住了三杨！
见杨荣、杨士奇、杨溥站稳缓过神了，张太皇太后连忙说道：“三位阁老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老了，老了，都老了！杨溥心里不禁陡地生出了无限感叹，他望了望尚在少年的正统皇帝，心里一动，便慨然躬身拱手说道：“太皇太后、陛下，臣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太皇太后微笑道：“阁老但讲无妨。”
杨溥想了想，诚恳地说道：“臣等今日失态虽属偶然，但不能不承认，臣等已经老了。臣等虽然应该尽瘁报国，死而后已，但我朝人文蔚盛，内阁应当后继有人。臣以为太皇太后、陛下还要再选几个后生进入内阁方好。”
杨溥突然提出的选拔年轻人进入内阁的事，其实三杨背后已经议论过几次了，只是意见尚未完全统一，才未正式提出而已。今日三杨一同险些摔倒，对杨溥触动很大，为国家计，他想，提出让年轻人入阁历练是时候了。
今日突然一阵头晕，杨荣深感自己可能已经有了毛病，不能再延挨了，见杨溥开了头，他便紧接着说道：“南杨大人所言极是，臣等年纪大了，选拔几个后生进入内阁，一者可以让我们三人轻松一些，二者将来也好顶替臣等，不致青黄不接，太皇太后、陛下就恩准吧。”
杨士奇在三杨中年纪最大，去年就请求致仕，太皇太后、正统皇帝未予批准。今日杨溥提出此事，他也十分赞成。接着杨荣的话，他说道：“太皇太后与陛下不必犹豫，进几个年轻人，臣等三人定会真心辅导，绝不会嫉妒阻挠，也绝不会倚老卖老偷闲躲安，一定会一如既往，勤劳国事的。”
这三位阁老确实老了。张太皇太后心里明白，此时的三杨已是耄耋老翁，即使再贤良，也是夕阳西下时间无多，也到了该选后继之人的时候了！想到这里，张太皇太后满含深情地说道：“三位阁老忠心耿耿，事事为国家计，真是令人感动。既是三位阁老共同请求，那就请三位阁老明日议一议，报个可选名单上来，让皇上依次擢用吧。”
“谢太皇太后，谢陛下。”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躬身谢恩，同张辅、王骥一同退了出来。
第二天，三杨经过认真讨论，共同举荐了翰林院侍讲学士马愉、侍讲曹鼐、侍讲学士陈循、侍读苗衷、侍讲高谷五人。过了几天，正统五年二月二日，正统皇帝下诏，擢拔侍讲学士马愉、侍讲曹鼐二人进入内阁，参与机务，三杨后继有人了。
正统五年的三月六日早朝过后，张太皇太后在西角门召见内阁大臣杨士奇、杨溥、马愉、曹鼐和英国公张辅、吏部尚书郭琎、户部尚书刘中敷、礼部尚书胡滢、兵部尚书王骥、刑部尚书魏源、工部尚书吴中、右都御史陈智、通政使陈恭、大理卿王文，说是会议大事。内阁和六部九卿中只有内阁大臣杨荣由中官阮江护送，奉敕回福建建安县老家归省，其余都到了。
待众人坐定，张太皇太后说道：“诸位爱卿，昨日内阁递上条陈，建议重修紫禁城奉天、华盖、谨身三殿，这事情很是重要，到底该不该修，能不能修，何时修，哀家和皇上拿不定主意，特请大家来会商一下。西杨阁老、南杨阁老，重建三殿是你们二位建议的，你们先说说主张，然后大家议议吧！”
“启奏太皇太后、陛下。”杨士奇连连咳嗽了几声，喘着气说道，“去年冬天以来，臣想是受了些风寒，一直胸部疼痛，咳嗽不止，至今未曾痊愈，重建三殿是臣和南杨大人合议的，就请南杨大人说吧！”
坐在一旁的正统皇帝望了望祖母，见祖母微微点头，他便说道：“好吧，请南杨阁老先说。”
“是，陛下。”杨溥应了一声，说了起来，“前些日子内阁会议时，六部九卿都提到紫禁城的奉天、华盖、谨身三殿，自永乐十九年四月八日被雷击烧毁之后，一直未曾重建，宫城内一片废墟，很不雅观。太祖时定制，皇帝每月朔望之日都要驾临奉天殿，接受百官朝参，早朝在华盖殿，谨身殿为皇帝下朝后歇息、观书、批阅奏章之所，到太宗时虽移北京，但仍然承袭太祖定制，百司朝觐、正旦冬至朔望朝会等大朝仪在奉天殿，早朝在华盖殿，午朝在奉天门，批章在谨身殿。不幸的是三殿告竣仅有五个多月便遭灾了，此后皇帝每年的大朝仪和每月朔望朝参只好都在奉天门，平日议政或是西角门、或是左顺门、或是右顺门，皇帝下朝歇息也只好回乾清宫，皇帝很是不便，臣等常感到惭愧。特别是而今外国使臣来朝日渐增多，泱泱大国，紫禁城中尚有宫殿毁而不建，有失我大明威仪，臣等常感不安。自三殿遭灾被毁后，也曾几次提议重建，但都未果。永乐十九年三殿灾后，有人提议重建，太宗因急于北征平定鞑靼，全国资财集中军饷，无力顾及只好作罢；洪熙时臣等曾建议重建三殿，仁宗皇帝以登基未久，不可大兴土木而罢；宣德年间，臣等又议重建，宣宗皇帝崇尚节俭，下旨待后再议，一拖就拖到了如今，重建三殿势在必行。托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洪福，经近二十年来的与民休息，现今四海晏然，我朝物阜年丰，国泰民安，国力已非昔日可比。每年天下本色税粮三千余万石，折钞两千余万贯，岁输贡银三十余万两，而今宇内富庶，赋入盈羡，米粟自输京师四百万石外，府、县仓廪蓄积甚丰，库满仓满，数年未动，据户部报告，有的仓库米粟已经红腐不可食了。如此看来，我朝已有能力重建三殿。而且，据工部吴大人报告，说原先修建宣宗皇帝章陵时准备规模宏制的，运来了大量木瓦砖石材料，后来宣宗皇帝不准大建，缩了陵寝规制，因此节约了大量器材还堆放在天寿山下。臣与西杨大人合计，财力、物力已经十分充足，现在正是重建三殿的时候，是以提出了条陈，诚望太皇太后、陛下恩准！”
三殿遭灾已经二十年，这殿宇早就该重建了，只是因为这些年要与民休息，才没有大兴土木，拖至今日。现在杨溥与杨士奇提出重建，张太皇太后心下甚喜，又听杨溥说而今“府县仓廪蓄积甚丰，至红腐不可食”，心下更喜。她喜滋滋地说道：“南杨阁老说得有理，三殿重建是不宜再拖了。户部的刘爱卿、工部的吴爱卿，你们把仓廪积粮和木石积材的情况也说一说吧！”
一听杨溥说要重建三殿，正统皇帝心想不久即可住进新殿了更是欣喜若狂，他接着祖母的话茬连连催道：“对，刘爱卿、吴爱卿快快说来，让朕高兴高兴！”
“臣先说。”工部尚书吴中是老资格，见户部尚书刘中敷迟迟疑疑不开口，便把工部如何运来许多材料，现在剩下多少，堆放何处等等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他说道，“臣现在手中木石砖瓦材料，别说重建三殿绰绰有余，就是再建一二座殿宇，说不定还用不完呢。”
吴中说罢，正统皇帝喜得耐不住了，他不等祖母开口便说道：“太好了，太好了！重建三殿的时候，把朕的乾清宫和坤宁宫也顺带维修一下，让紫禁城焕然一新吧！”
“也好，也好。”见正统皇帝十分高兴，张太皇太后只好点头表示赞同。她向刘中敷说道，“刘爱卿，该你了，说吧！”
刘中敷应了一声，把户部所属的淮安仓、徐州仓、临清仓、德州仓、天津仓、通州仓、北京仓储粮情况说了一遍，又把天下府州县预备仓、济农仓和京卫军储仓、边境屯田仓等等情况汇报了一遍。一句话，这几年守成兴国大见成效，民安民富，粮储充盈，国赋羡余，天下大治，形势一派大好呢！末了，他说道：“太皇太后，陛下，据臣户部了解，天下两京、十三布政司所属府、州、县没有一处仓廪不是满满实实的，南京、江西、湖广的一些府州县仓廪中陈粮已经红腐不能食用，只能饲养家畜家禽了，户部正在商讨如何及时换库呢！”
“好，好，好！”张太皇太后听罢喜之不胜，连连点头说道，“虽说粮食红腐了可惜，但说明天下百姓开始富裕了，这是好事，这是好事。如此说来，三殿可以重建，二宫可以维修了。内阁的马爱卿、曹爱卿，你们二人有何意见？”
马愉和曹鼐擢拔进入内阁还仅有一个来月，又是年轻人，资浅望轻，在这些执政大臣和六部九卿面前岂能轻率发言？见张太皇太后发话，二人欠身答道：“臣等没有新的意见，附议。”
张太皇太后又向其他大臣问道：“其他的爱卿还有不同意见么？”
“没有了，没有了。”以张辅为首的其他大臣一齐说道，“重建三殿维修二宫势在必行，尽早动工为宜。”
见大家都一致赞成，张太皇太后转身对正统皇帝说道：“既然大家都赞成，皇上你决定吧。”
正统皇帝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即日起重建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维修乾清、坤宁二宫，由工部尚书吴中总董其事，请英国公张辅监修，中官阮安营建吧！”
一旁的张辅、吴中连忙起身拱手躬身应道：“臣等领旨！”
“重修北京三殿的事议完了，但各地府县仓廪粮食红腐之事怎么处理？”张太皇太后接着向杨溥问道，“南杨阁老素以知民闻名，请您说说看。”
“这事好办。”杨溥笑道，“粮食多得红腐不可食说明粮食充足，岁不能灾，固然是好事，但眼睁睁地看着粮食浪费也是心疼。解决的办法主要是三条：第一条是责令各地官府每三年必须将仓廪所储粮食更换一次，每年更换一部分，逐年换库，换库时所缺库容，由官府拿钱买粮补库；第二条是加大济农仓力度，各地官府换库每年都有陈粮，可将这些陈粮春季借贷给贫困农户，秋后再还库，不收利息；第三条是及时赈灾，各地一旦发生水旱灾情，允许官府先发粮赈灾，再上报朝廷。这样，仓廪中储粮年年都在更换，就不会红腐浪费了。”
正统皇帝点头笑道：“好主意，好主意。重建三殿、维修二宫和防止储粮红腐的事，就请南杨阁老拟旨颁诏吧！”
北京议建宫殿的时候，云南金齿的征南将军沐昂正在筹划进军麓川事宜。他接到朝廷命他乘雨季未到进军麓川的谕旨已经有好些天了，但他担心思任发狡诈，出师不利，一再迁延，一晃眼已是三月头了。但皇命难违，他只好硬着头皮率军出战。这天，他率领中军进到了勐龙。这勐龙距叛贼巢穴不远，沐昂不敢冒进，传令三军安营扎寨，紧守营盘。
第二天，右都督吴亮、左参将马翔和右参将张荣纷纷请战，尤其是那张荣上次随方政出战，败军而返一直窝着火，时刻都想报仇雪耻，要求出战特别强烈，沐昂无法，只好命张荣率右军出战，马翔左军呼应、吴亮率部分中军准备接应。安排已毕，张荣回营准备去了。
第三天，张荣率军逼近了叛军巢穴芒市。这芒市是一个较大的寨子，建在一个平坝上，西边不远处便是麓川江的支流芒市河。
进到芒市近郊，张荣带着都指挥马让、卢钺、伍雄等人来到高处观察敌情，只见芒市周围建有木栅，木栅内外有许多兵卒防守，尤其是木栅的东西南北四门处防守兵卒更多。观罢敌情，张荣命令道：“卢钺所部为前锋，首先发起进攻，要杀得狠，吸引叛军倾巢来援，然后马让所部为左军，伍雄所部为右军，乘叛军集中迎战卢钺时，从两侧突然发起攻击，一举夺下芒市，本都督为中军，率军乘胜掩杀，必可大败叛军！”
“这是声东击西之计，末将得令！”卢钺、马让、伍雄领命去了。
不一会，官军阵中突然鼓声大作，都指挥卢钺率领着前锋官军发一声喊，猛地向芒市叛军营寨冲去。
那叛军首领思任发的确十分狡狯，见官军来势汹汹锐不可当，他早已做好了部署。这时见卢钺前锋来攻，便不慌不忙命叛军头目刁放戛率兵迎战，另命头目刁招汉、刁门项依计行事。
那刁放戛排开阵势，手执大刀严阵以待。卢钺率军冲到阵前，高呼一声“冲啊”，便挺起长枪率先杀向刁放戛。刁放戛也不示弱，手舞钢刀迎了上来，二人一来一往拼杀起来。两边的兵卒见主将交战，也一边喊杀，一边冲向对方，官军和叛军混战起来。
站在后方远处观战的右参将张荣见卢钺越杀越勇，刁放戛看看抵挡不住，连连向木栅后发出呼哨，果然不出张荣所料，那芒市寨中的叛军不断涌出来参战，叛军是越来越多，看来叛军主力是大部集中在北门战场了！
一见战机到了，张荣果断命令左、右两路官军出击。只听一声炮响，马让带领左路军，伍雄率着右路军突然从左右两翼向芒市的东、西二门冲去。
事发突然，猝不及防，只见北门的叛军慌乱地向寨内退去。张荣一见大喜不已，立即命人擂鼓助战。一时间，战场上鼓声大作，杀声震天，烟火四起，一片混乱。
马让和伍雄率领的左右两路官军像两条长龙一样向芒市两侧扑来，眼看冲到寨门了，忽然芒市寨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心动魄的“呜——呜——呜”的号角声，只见从芒市东、西两侧的丛林中冲出了无数的叛军，弩箭、竹枪雨点般向官军射来，官军突然遇袭，不禁惊慌无措，四散奔逃。很快，叛军冲开口子，把马让和伍雄的军队分别隔成了两段。又听芒市寨头响起一阵凄厉的号角声，一霎时，只见两边丛林中又拥出了数不清的叛军，手执大刀迅速向官军包抄过来，一会儿工夫便把官军分割成一二十个小队团团围住，叛军们挥动大刀乱砍乱杀，不到一个时辰，官军被打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
忽见马让和伍雄左、右两翼的官军败下阵来，正与叛军混战的卢钺慌了，枪法一乱，被刁放戛一刀劈了个正着，卢钺一腔热血冲向天空，身子一晃倒了下来。
看见主将殒命，兵卒们哪里还敢恋战，掉头就逃，官军像决了口的洪水一样溃了下来。
叛贼思任发的一着反客为主计打败了卢钺、马让和伍雄，兵败如山倒，任凭张荣怎么阻拦，也挡不住败军的溃势，只见人潮一涌，那张荣竟被踩倒，死于乱军之中了。
一见张荣兵败芒市，那奉命呼应的马翔的左路军见势不妙，也赶紧掉头就跑，撤回了潞江。奉命接应前锋的吴亮也畏敌不前，退回了营盘。征南将军沐昂见张荣败绩，胆怯畏敌，不敢催兵救援，连忙带着吴亮、马翔和中官吴钺退回了金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