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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范仲淹是人生逆袭、自强不息、低开高走的典型。是的,尽管他晚年有些壮志未酬的唏嘘,但他真的已经赚到了。
要知道他小时候差点活不下去———寒冬腊月,他每天带一碗稀粥到学校,冰冻后切成四份,够吃两天。有本现代小说,名叫“坚硬的稀粥”,就是范仲淹早年生活的写真。他甚至可以一连几个月不换衣服,正面穿了穿反面,如此往复很多次,也不嫌酸臭。不是不想换,实在是买不起。冬天,小范的双手往往肿得像包子,冻疮破后,直流黄水。他不喊疼,也不抱怨。有人看他可怜,想要接济他,总是被拒绝。因为少年范仲淹太有骨气,他觉得被救济是一件丑事,他要靠自我奋斗翻身。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停蚕食着他的希望。熬不下去的时候,他会在桌上写下无数的“坚持”。所有的未来,都是过去一点点积攒的。范仲淹的固执与热情,是在那段阴冷的岁月里学会的。
说句题外话,我有一个姓范的高中同学,他看过上篇文章以后,觉得我没有深挖出范仲淹的真魂。而他筹划了很多年,也是不敢动笔写这位先祖兼偶像的。
其实我觉得,所谓成功的古人,一般都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奇遇,比如跌下山洞而得到绝世武功秘笈,被蜘蛛咬变成城市英雄之类,那只会出现在小说家的想象里。
所有成功,有三个来源,一是学习,二是坚持,三是他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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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安石、晏殊等早慧的人相比,范仲淹显得比较笨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更多艰辛。正因为这样,他离我们普通人,显得如此之近。他能做到的,其实我们都可以努力做到。只可惜,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那份较真和坚韧。
年轻的时候,范仲淹遭受的白眼、嘲笑和蔑视,很是不少。笑他的,有不少是他的朋友、同窗和老师。主要是说他做事不讲规矩,毫无顾忌。晏殊责备他“好奇邀名”,吕夷简说他“务名无实”。站在朋友和敌人的对立面,一定很孤独吧?但我觉得这正是范仲淹的聪明之处,竞争者那么多,靠什么来比拼?当然选择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赛道,然后硬扛。
之所以在中年之后,范仲淹还能实现自己的理想,都是因为他碰到了宋仁宗。两个人虽为君臣,却有一种超越上下级关系的心理依赖。
如果说当年晏殊十多岁就成为中层官员,是朝廷有意培养他做大宋的祥瑞,那范仲淹便是大宋急需的直臣。
宋仁宗执政的四十二年,历来为读书人羡慕,因为那是他们梦想中的黄金时代,是乌托邦。范仲淹的破空而出,成全了书生们的春梦。简单地说,在其他任何时代,都不会产生范仲淹式的人物。
举个例子吧。某年夏天,天下大旱,蝗灾蔓延,为安抚天下,范仲淹建议仁宗派专人视察灾情,仁宗觉得没必要,范仲淹就成天赖在他的寝宫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表情。他质问仁宗,如果后宫停食半天,陛下准备如何处理?仁宗无言以对,即派老范带着大把银子去安抚灾民。范仲淹在灾区到处发红包,还亲手将灾民充饥的野草带回皇宫,给骄奢的后宫娘娘们上了一堂人生课。
是不是可以说,很多时候皇帝的仁慈,是范仲淹逼出来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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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绝对是一个值得揣摩的人物。
如果他不坚持做自己,终其一生,可能就只是个平庸之辈,绝对成不了后世知识分子的精神领袖。
……
每个人要有所成就,必须有一块与众不同的磨刀石。范仲淹的磨刀石,叫吕夷简,是当朝宰相。两个人气场不合,天生的不对付。
公元 1033 年冬,当时的皇后与仁宗交恶,吕夷简与皇后有宿怨,趁机上书,建议废后。
两口子闹矛盾是很正常的事,很多人认为宰相有些小题大做,但因为他树大根深,没人敢站出来说不。
范仲淹偏要站出来,他带头与十多个大臣在仁宗的办公室外长跪不起。仁宗左右不是,派吕夷简去劝说范仲淹,结果被老范喷得狗血淋头。
正当范仲淹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仁宗却站到了吕夷简一边,外放老范为睦州知州。估计仁宗是真不想要那个娘们儿了。但仁宗心里一直有范仲淹,第二年就迫不及待地调他任苏州知府,积累更多地方经验,以利将来大用。四十五岁的范仲淹到苏州后大兴教育,大修水利,获得官吏百姓一致好评。
很快仁宗又调他回开封,任命他为判国子监(古代最高学府和教育管理机构)事,不久又转升为吏部员外郎、开封知府,相当于现在的首都一把手。都说京官难当。范仲淹却当得有声有色,刚上任就开始大力整顿干部队伍。
他的利箭,直接射向了吕夷简等一批当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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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夷简一生中最讨厌的人,范仲淹绝对排前三。
回到京城第二年,也就是公元 1036 年,范仲淹写了一篇尖锐的文章《百官图》,直指吕夷简的走狗太多,他们不忠于朝廷,而忠于宰相。
对打败范仲淹,吕夷简还是很自信的———既然能踩倒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他很快反击了,讥讽范仲淹“越职言事、勾结朋党、离间君臣”。你不是说我搞山头和帮派吗,你的屁股不也是脏兮兮的吗?宰相毕竟是宰相,范仲淹文采再好,信念再坚定,胳膊还是拧不过大腿。
老范再次被贬到饶州,与他关系好的官员,尽数被贬。也有特别义气的。有个叫余靖的秘书丞,上书请求修改诏命;还有个叫尹洙的官员,说自己与范仲淹亦师亦友,情愿一起被降职。这些,都是令范仲淹感动的人和事。不然,在那么恶劣的环境里,他很难支撑下去。
好在仁宗每次都是点到为止,对老范明面上是贬,其实暗中保护。第二次被贬不到一年,吕夷简被免职,很多人开始上疏,希望范仲淹回来。其中有个叫梅尧臣的人,专门写了篇小作文《灵乌赋》,劝范仲淹尽量少说话。范仲淹回信说,自己“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是啊,都奔五的人了,还在乎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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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不仅是文坛的定海神针,还是一员难得的武将,他虽然不亲自上战场搏杀,但是指挥若定,料事如神。这一点后面有机会再说。我们只需要知道,看到老范长期的坚持,以及在西北战事中的优异表现后,仁宗对他的信任和依赖空前加深。
公元 1043 年,仁宗迫不及待地拜范仲淹为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当时,大宋建国已经八十余年,内忧外患已经非常突出,小规模民变的数量达到中国封建社会的新高,边患不断,每年耗费大量资财,才得以平安。对仁宗来说,紧迫感是空前的,他不想祖宗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希望有所改变———结果,他看中了范仲淹。
对于这样的宝贵机会,范仲淹当然不想错过,连夜写就《答手诏条陈十事》,直陈时弊。仁宗照单全收,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政,就此开启。
公元 1044 年,范仲淹的想法进一步成形。当他打算将改革推向纵深时,却遭遇了巨大的阻力。就连仁宗也挡不住舆论的汹涌澎湃,于是他变得犹豫了。
新政仅推行一年,就此搁浅。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中国的传统,真的是连搬动一张椅子,也是十分艰难的。范仲淹体会到了,但是他不甘心。所以在离首都一箭之遥的邓州,他写出了《岳阳楼记》。我个人觉得,在中国近几千年的历史上,这是一篇饱含爱国之情的政治宣言书。
因为这篇作品,知识分子的颜面暂时没有扑街。
(元)夏永绘《岳阳楼图》
尾声
范仲淹在邓州一共待了三年,《岳阳楼记》横空出世之后,他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后来他先后在杭州、青州等地做官,但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他一辈子都在追寻,等到老去、无力战斗的时候,他就通过文字来表达自己。
公元 1052 年,范仲淹的病情加重,在赴任颍州(今安徽阜阳)的路上死去。
这个世界上,除了肉体意义上的生命,他哪儿还有真正的对手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