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荷尔蒙(全四册)

晏殊:我的低调,你们学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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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 1005 年,全国统一科举考试,开封某考场。

一声铃响,考生们鱼贯而入。他们中有的状如农夫,裤管高卷;有的胡子花白,一看就是多年落榜;有的身穿锦袍,看别人的眼神中,满是不屑;还有的一脸紧张,应该是盘缠用尽,只剩最后一搏。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飞奔而至,拼命往考场里挤。

“娃儿,走走走,这不是你玩耍的地方!”满脸横肉的保安大声呵斥。

“这是我的准考证。”少年抬头,递上一张硬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行小字,江西临川,应届生。还有两个大字:晏殊。

保安狐疑地看了看少年的脸,笑得像一朵烂**,连声说:“请进,请 进!”

少年晏殊,当年只有十四岁。

后来的事实证明,公元 1005 年的科举就是为他准备的,其他所有人都是陪衬。他的开挂人生,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2

囚徒写古人故事前,都会分析他们的父辈,因为那里有很多蛛丝马迹。晏殊的爸爸晏固很平庸,只是江西抚州的一名低级武官,论级别,大约是排级,日常被人吆五喝六,疲于奔命。

据传五岁之前,晏殊脚不能走,口不能言。但后来好像晏家的祖坟上开始冒青烟了。因为晏殊开口即能吟诗,成了大宋“神童俱乐部”年龄最小的成员。古代神童都会得到善待,到十三岁的时候,由于名气太大,当地官员张知白亲自出面与晏殊座谈,并极力举荐其进京。“如此优秀的孩子,应该早点献给国家!”张知白微笑着对晏固说。结果就出现了本文开始的那一幕,仅十四岁的晏殊与全国各地考生同场竞技。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晏殊足可傲视几千年科举史了。年轻,只是小晏诸多优点中的一个。很快大家发现晏殊不是来走过场的,他每场考试都提前交卷,每场都考第一。

到了最后的殿试,宋真宗赵恒对这个少年产生了相当浓厚的兴趣。听说晏殊横扫考场的故事后,他派人专门盯着这个小家伙。消息不停传来。

“晏殊提前一个小时交卷 了!”

“晏殊说考题他之前做过,要求换了一 个!”

“很多考生围着晏殊,要加他微 信!”

三十七岁的真宗笑了笑,喝了口杨梅酒,开始埋头批阅奏章。

3

第二天,大内的王公公专门到考试院宣读了真宗的口谕:晏殊才华非同一般,赐“同进士”出身(大约相当于现在的高考保送)。王公公还专门找晏殊耳语了一番。原来,太祖赵匡胤有训,“南人不得坐吾此堂”。宰相寇准以小晏来自长江以南为由,大搞地域歧视,但真宗还是力排众议。又过了几天,十四岁的晏殊被任命为秘书省正字,后升任户部员外郎,这么年轻,听说过吗?这是发生在一千年前中华帝国的真实故事。

说起来,晏殊的仕途开始得太早太顺利,没有什么悬念。鸿运当头,估计谁都没办法低调,但晏殊居然一直保持本色。

宋真宗这个人,确实很“真”,他毫不掩饰对晏殊的喜爱。他首先喜欢晏殊的诚实。作为十多岁就走上重要岗位的公务员,晏殊从来不与同事们一起游乐喝酒,要知道这是当时的官场时尚。

“你为什么不出去潇洒潇洒?”真宗有一次问。

“微臣也想游啊,但是没钱!”晏殊老实地回答。

真宗听了,哈哈大笑。他已经离不开这个来自江西的小伙子。

即使后来晏殊的父母去世,真宗也没舍得让他辞职守制,只是准了几天的丧假。真宗欣赏晏殊的才华。作为北宋第三任皇帝,真宗比晏殊大二十三岁,虽然本朝以武将兵变开国,但对读书人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

他遇事喜欢咨询晏殊,有时候不当面问,而采取递小纸条的方式。这种皇帝对臣子的偏爱,几千年来也是不多见的。

真宗还把太子的教育重任交给晏殊,这个岗位(太子舍人)很关键,为晏殊日后几十年的仕途铺设了坦途。

4

虽然从政之初,晏殊很排斥“吃着火锅唱着歌”的悠闲生活,但后来他变了,变得还很彻底。

他严重喜欢上了酒精,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纯净最具魅力的**。李白那样的大诗人,爱独饮,而晏殊爱群喝。史料里面是这么说的,晏老师“未尝一日不宴饮”“每有嘉客必留,留亦必以歌乐相佐”。晏殊在其他方面很是节俭,但就喜欢请人喝几杯,家里存了上百桶好酒。

故宫博物院藏冯承素摹王羲之《兰亭序》

他喜欢王羲之的书法名作《兰亭序》,觉得那是人类举办宴饮party的最大精神成果。他也从那种热闹场面、似醉非醉之间,找到了写作的灵感。看下他的祝酒词。

———新酒熟,绮筵开。不辞红玉杯。

———君莫笑,醉乡人。熙熙长似春。

———暮去朝来即老,人生不饮何 为?

感觉是一个宋朝的李白啊。据说他的作品,多达一万多首,绝对是产量最丰的古代词人。虽然现在绝大部分失传,但也从一个侧面,可知他一生喝了多少酒。不比李白吹嘘的“五十吨”少。

……

那时的大宋,正平缓地进入盛世,富贵、宴游、写词,是人们心中质感文士的标配。有真宗的加持,晏殊在三个方面都成了代言人。他对豪奢生活的定义,引领了时尚潮流。

当时有一个叫李庆孙的书生,成天爱在朋友圈嘚瑟。他写道:“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字里行间,尽是豪华排场。晏殊看不上这种炫富,他跟帖写道:“此乃乞儿相,未尝谙富贵者。”在他眼里,富贵不是物质,而是种气象。

接下来的几天,晏殊连更了几条朋友圈。

———劝君绿酒金杯,莫嫌丝管声催。

———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

这种低调的炫富,大千世界,几人有 之?

5

晏殊的生活不完全是觥筹交错,还有血雨腥风。自古以来,一入政坛皆如此。

公元 1022 年,壮志未酬的宋真宗走了。十二岁的赵祯接班,是为宋仁宗。刚出生,仁宗就浑身都是故事。著名的“狸猫换太子”,说的就是他。大意是,真宗的正版爱人刘氏无子,刚好有一个宫女被临幸,生下一子,刘氏将孩子据为己有。

刘氏算是胸怀比较宽广了,不仅劝真宗将该宫女立为宸妃,宸妃死后,还以太后之礼厚葬。当时已临朝听政的刘氏,专门请“天下第一才子”晏殊为其撰写墓志铭。

皇宫发生的一切,晏殊尽收眼底。周旋于这对有特殊关系的母子之间,是需要智慧的。尽管如此,他的一生还是三次遭贬,均和刘氏、仁宗的矛盾有关。好在,每次贬谪,地方不远,待遇还在。估计历史上只有晏殊。因为朝廷总是需要他的智慧。

不仅治国,还有靖边。一次,西夏国兵征陕西,晏殊是主战派的中坚力量。在他的建议下,部队撤销了监军,大量招募弓箭手,同时变卖宫中冗余物资,以作军饷。后来战争果然取得胜利。

仁宗对晏殊“倍加信爱,受特遇之知”,这种喜欢和依赖,几乎是遗传真宗的。公元 1042 年,晏殊官拜宰相,开始了他最辉煌的政治生涯。据说仁宗当政的四十年,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好的四十年”,具体在这里就不分析了。

我只想说,晏殊最活跃的时期,正与这段历史重合。所以,晏殊对中华帝国的意义,其实是被大大低估了的。这种低估,很大程度源于他自身的低调。

6

晏殊人生最后十年,是被“后浪”不停拍打的十年。

公元 1044 年,也就是晏殊做宰相第三年,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们开始在大宋政坛上有所作为。这些大咖们的关系,很是微妙有趣。

晏殊虽然也有用朝笏打落下属牙齿、公然反对刘氏穿皇帝衣服进太庙这样的事迹,但总体来说,他是温和的。对那样处事像烈火烹油、急转急停的人,他看不惯。

刚好,他的江西老乡欧阳修,爽直刚烈、快人快语。欧阳修二十四岁成为晏殊门生,他有状元之才,却两次在高考中落榜。

据晏老师回忆,全因他恃才傲物,锋芒过盛,令一众评委不爽,想挫挫他的锐气。晏殊是个爱才的人,一直在仁宗面前力荐欧阳修。但最终两人也没成为好朋友。

在开封的一次高级别文化沙龙上,欧阳修总结:“晏公小词最佳,诗次之,文又次于诗,其为人又次于文也。”简直是**裸的攻击。

晏殊在给朋友的信中,谈到欧阳修,“吾重其文章,不重他为人”。

囚徒看了很多资料,不觉得两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不知为何友尽。

可能事情还是坏在喝酒上。传说晏殊当枢密使期间,西夏来犯,欧阳修和朋友去晏殊家拜访,照理说军事紧急,大家应该先谈工作,可是晏殊却在家里摆酒赋词。欧阳修很生气,当场写下一首长诗。

晏太尉西园贺雪歌

主人与国共休戚,

不惟喜悦将丰登。

须怜铁甲冷彻骨,

四十余万屯边兵。

字里行间,尽是讽刺。

“西园赋雪事件”之后,晏殊与欧阳修愈行愈远,师生情谊渐断。甚至在晏殊的葬礼上,欧阳修也站出来写了一首《晏元献公挽词》,开头两句就是“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大意是“老晏啊老晏,你爽了五十年,可我没见过你这样的缩头乌龟!”欧阳修对晏殊的误会,不是一般的深。

晏殊当宰相的时候,王安石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伙,他居然当众质疑晏殊,“为丞相而喜填小词,能把国家治好吗?”晏殊仍然不辩解,手写八个字“能容于物,物亦容矣”送给王安石。

晏殊的精神世界,真的不是欧阳修和王安石们能懂的。

7

要想真正认识晏殊,必须到他的诗词里去找。这里简单分析几首。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人的各种小情绪在大自然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呢?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你们总是怀念过去,臆想将来,你们能不能把握现 在?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最能缓释人的苦闷的,往往是那些我们最熟悉,也最容易忽视的景致。

“长安多少利名身。若有一杯香桂酒,莫辞花下醉芳茵。且留春。”———酒是男人一生最好的防火墙。

“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一半清醒一半醉。

晏殊的人生故事,既是一部喜剧,也是一部悲剧。尽管他的成就足够吹八辈子牛,但至亲们纷纷离开,令他窒息。

二十一岁,弟弟自尽;

二十二岁,发妻李氏病逝;

二十三岁,父亲去世;

二十五岁,母亲去世;

三十余岁,第二任妻子孟氏病逝。

……

晏殊的作品和人生经历,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入世要精彩,出世要洒脱。牢骚、悲愤、抑郁、冲动、激烈,这些非理性的情绪有用吗?很可能没有用,所以要克制。但这种克制不是躲藏,而是一种圆融。

“为什么我这么低调?因为我随时可以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