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一生只为爱情
1
历朝历代,后宫有“贵妃”无数。但是现在这个称谓,只属于她。
……
很多人都说,女人是为爱情而活的。那古代后宫的女人 呢?
其实也有爱情。
就是要解决一个前提:先活着。
因为后宫争宠的激烈程度,简直惨绝人寰。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现在大学生择业,这家不行,还有那家。职场的人,如果不爽,可以辞职,老子不陪你玩了!后宫女人们行吗?不行。她们得不到皇帝的宠幸,就要虚度青春,最后老死在宫里。就好像,她们根本没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一样。深宫,对她们来说,就是一个终生的监狱;而她们,是美丽的囚徒。
看看,多不人道。
2
皇帝与女人的爱情,就像长在悬崖上的花。刺激,但危险。鉴于大家都看过很多宫斗戏,都是资深专家,这里我就不献丑了。
我只想写一写杨贵妃的爱情故事。
很长时间,正史都没有记载她的名字,因为那不重要。她死后大约一百年,郑处诲的《明皇杂录》才首次提及,“杨贵妃,小字玉环”。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收养长大,这使她特别重视自身的感情体验。小时候,就喜欢黏人,懂得情感沟通。长大后,她是爱情至上主义者。可是,爱情它是个难题,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是跟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男人谈恋 爱?
电影《妖猫传》,就把她的爱情描述得很不堪。她爱上了大自己三十四岁的唐玄宗,毫无保留。当然,她也没有选择。可是,最关键时刻,三郎(她对玄宗的昵称)背叛了她。说是要假死,却搞成了真亡。玉环在精美的石棺里醒来,却无人来救,最后香消玉殒。
权力逻辑之下,一切都成了套路。到最后,美人还是输给了江山。
帝国危急,是她的错 吗?
鲁迅说:“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但向来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妖猫传》导演陈凯歌也说:“安史之乱是男人之间的事情,却要一个女人来负责。”
为什么在生死关头,一个女性能够超越所有男 人?
因为爱情。
3
杨玉环,别名杨玉,又名太真、玉奴。
她美丽轻盈(后来才变胖的),顾盼生姿,天生的舞蹈家一枚。(《旧唐书》:“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智算过人。”)
她的皮肤很好,如新生儿一般。“肤如凝脂”说的就是她。
她精通胡旋舞,身段飘摇,翻跃如风,令人眼花缭乱。中国几千年来,最优秀的舞者之一。以前如此有舞蹈才华的后宫女子,只有赵飞燕。可惜赵是一个非常狠毒的女人,如一朵摇曳在皇帝身边的恶之花。
……
在盛唐,只要你长得美,就可拥有天下。
杨玉环,是天下所有男人的欲望投射物。就连最清高、最有才、最腼腆的男人,都会凑上来,一个劲儿吹捧。李白毫不犹豫地赞赏她的气质,趁着酒意,大笔一挥,当面写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千古名句;杜甫一向不写女人(也不擅长),也根据李白的描述,用“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来描绘她;多情而固执的白居易,这样形容杨玉环的美,“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一回头,把后宫三千佳丽秒成渣。白老师只恨未生活在贵妃的时代,这传世的文字,应该是流着口水写的吧?这是中国历史上,为一位女性写出的,最成功的宣传文案。
关键是,这样色艺俱佳的女子,人缘还特别好,不招人嫉妒。我想,这也是她深得唐玄宗宠爱的原因。玄宗就需要这种平和、温暖、充满盛世气象的美。这是他的个人需要,也是帝国的政治需要。彼时,大唐刀马入库,国库充盈。官民们前所未有地追求精神世界的享受,自信地与世界各国往来。
盛唐由此开启。
4
玉环的家世,很坎坷。
她的高祖父杨汪是隋朝高官,官至上柱国、吏部尚书,后为唐太宗李世民所杀。
她的父亲杨玄琰,曾担任过蜀州司户(专门管户口的官员)。公元 729 年,杨玄琰因病去世,仅十岁的杨玉环,被寄养在洛阳的三叔杨玄璬家。
十五岁是她人生的转折点。当时,唐玄宗的女儿咸宜公主在洛阳举行婚礼,杨玉环出席,被公主之弟、寿王李瑁一眼看中。
一番热烈追求。不久,玉环就成了寿王妃,据说两人婚后,过得很甜蜜。
你侬我侬,深吻浅偎,一直过了三年。
谁也没料到,她后来会成为公公唐玄宗的妃子。
她自己更是云里雾里。
……
当时唐玄宗有自己深爱的女人,武惠妃。
武惠妃,名字很美很诗意,“落衡”。她是武则天的侄孙女,因父亲早逝,从小在宫中长大,因善于逢迎得宠于女皇。与唐玄宗青梅竹马。她与玄宗,是真的爱情。时间不长,她为玄宗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为了她,唐玄宗不惜废了正宫王皇后,后宫全体以武惠妃为尊(因大臣们反对,一直没做成皇后)。
武惠妃的身体不好,还要在后宫开展持久战和拉锯战,为自保而殚精竭虑。她自小在皇宫长大,业务娴熟,拥有很多整人的光辉事迹。包括用下三滥手段,诽谤丽妃,陷害三位亲王,等等。她与驸马杨洄陷害太子李瑛,后李瑛被赐死。她胜了,但身体也垮了。
公元 737 年的某个深夜,有宫女发现武惠妃因噩梦而死,死时面目狰狞。年仅三十八岁。
5
心爱的女人死后,唐玄宗郁郁寡欢,上班完全没有精神。
这时,善解人意的高力士进言,说杨玉环“姿质天挺,宜充掖廷”,唐玄宗心中一动。高力士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但他明白,结束一段感情和思念的最佳方式,便是找一个替代物。据说高力士并不姓高,而姓武,所以他要维护大唐一直延续下来的,李武韦杨婚姻集团。
他选中了杨玉环。公元 740 年,他以为母亲窦太后祈福的名义,命杨玉环出家为女道士,道号“太真”。为了补偿儿子,唐玄宗将大臣韦昭训的女儿册立为寿王妃。李瑁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却无可奈何。玄宗作为父亲,也免不了尴尬。
足足过了五年守戒期,他才将杨玉环册封为贵妃。这一番操作,成就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段爱情。对此,著名情感专家、大诗人李商隐后来写道———
骊山有感·咏杨妃
骊岫飞泉泛暖香,
九龙呵护玉莲房。
平明每幸长生殿,
不从金舆惟寿王。
逢年过节,大家都聚在玄宗的金銮旁,除了寿王李瑁。
爱情是自私的,即使是父子。
6
唐玄宗李隆基是一个多面人。
他铁手冷血,多次发动政变(每次都能成功),帮懦弱的父亲李旦爬上帝位,才两年他就接班;他又有一颗超级文艺的心。在中国历史上,如果要评选两个最文艺皇帝,他与宋徽宗应该不相上下。
可以这么理解,经历过那么残酷的政治斗争,年过半百的他,累了。
生活本不该如此。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与杨贵妃在深宫里喝着美酒,探讨艺术。为了创作出一首曲子,配得上杨贵妃的曼妙舞姿,他亲自动笔,熬了很多个通宵。著名的《霓裳羽衣曲》横空出世。
唐太宗李世民曾主持创作过《秦王破阵曲》,着眼气势,极其雄浑,听者无不血脉贲张。而《霓裳羽衣曲》,着眼爱情,足以软化世界上最硬的心脏,让人感觉到俗世生活的美好。每当乐师们上场,唐玄宗都会站起身,亲自给杨贵妃插上金钗。一次看完演出,唐玄宗对所有观众发表讲话,“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当时,为记录那种感觉,他又兴致勃勃地谱了一首新曲:《得宝子》。
好一个文艺君主,多情皇 帝!
7
对玉环的用度,玄宗从不作限制,随便买买买。
据说,宫里给玉环老师刺绣的绣娘,就有七百人;为她雕刻、锻造的,又有数百人。为了博贵妃一笑,每年唐玄宗总要派出专人,通过每三十里的驿站,从南方运来有露水的新鲜荔枝。很多故事,可能有想象的成分,但骄奢是无疑的。
(元)钱选绘《贵妃上马图》(局部)
看到杨贵妃如此得宠,老百姓羡慕得牙痒痒,跑到庙里祈福,都愿意生个女孩。这就是诗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由来。
杨玉环是真的爱上了玄宗。
她跟武则天刚好相反。武则天是先跟老子后跟儿子,她是先跟儿子后跟老子。
她别扭过,惶恐过。可是她最后决定,努力爱上这个老男人。
她感情细腻,很期待也很容易被男人打动,而眼前这个老男人,大概只是年纪大了些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她的深情,也体现在日常细微之处。玄宗与人下棋,眼看要输,她掐一下怀里的猫,猫儿纵身而下,碰倒棋盘,缓解了玄宗的尴尬;玄宗担忧正在发生的旱灾,她主动提出义卖,所得钱财都捐给灾区百姓。玄宗感动。
美丽大方,风情万种,善解人意,叫人怎能不喜 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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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与贵妃的爱情,也遭遇过危机。
贵妃曾经两次得罪玄宗,并被遣送回娘家。
一次是因为她“忤逆圣意”,嫉妒其他妃子。本来嘛,皇帝就不是一个人的专属,要跟他谈恋爱,就要接受这个现实。那个时候,玄宗已经有五十多个子女,但偶尔也会跟感兴趣的后宫女子眉来眼去。而贵妃重情,早就陷入一种幻觉———她跟“三郎”只是彼此的专属,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另一次,是因为杨氏家族飞扬跋扈,朝臣多有不满。为了大局,玄宗将贵妃遣回娘家,当作示警。只是爱情实在太伟大,每次贵妃刚走,玄宗就茶饭不思,急剧消瘦。而玉环走得也很不情愿。她知道男人要面子,即使是贵为皇上。所以,她总是率先认错。
一对爷孙辈的情侣,撒娇、试探、嗔怒、置气、郁闷、甜蜜。来来去去,攻攻守守,耍着小性子。风波过后,恩爱更甚。
看起来,是真的爱情哦。
9
最初,杨贵妃是完全不参与政事的。但是,唐玄宗太爱她,后来对她言听计从。不知不觉就有了政治影响力。
这一幕不应该出现在玄宗身上。他是经历过女人乱政的,也先后干掉太平公主、上官婉儿、韦皇后等著名女权主义者。
可是,他深爱玉环,也信任玉环。
没几年,杨玉环的家人亲戚,鸡犬升天,纷纷走上重要领导岗位。其大姐被封为韩国夫人,三姐被封为虢国夫人,八姐被封为秦国夫人,每月各赠脂粉费十万钱。远房兄弟杨钊,无业,早早辍学,混迹街头。后来改名杨国忠,居然成了大唐宰相。杨家外戚,不知不觉成为一股庞大的政治力量,甚至可以左右朝政。
(唐)张萱绘《虢国夫人游春图》(局部)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盛世的表皮下,其实已经千疮百孔。
就在唐玄宗和杨贵妃享受神仙生活的时候,北方的安禄山正在磨刀霍霍。
安禄山是个阴谋家,很善于做表面文章。他长得很胖,却喜欢跳舞。经常逗得玄宗和贵妃哈哈大笑。后来贵妃力排众议,收安禄山为干儿子,尽管她比安禄山还小十六岁。这是贵妃最受世人诟病的劣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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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 756 年,一切安排妥当,安禄山在范阳起兵造反。那时候没有手机,通讯极度不发达。玄宗听到这个坏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后,叛兵已经打到长安附近。
刚从温柔梦中觉醒的玄宗,带着杨贵妃仓皇出逃。跑到陕西省兴平市西约十一公里的马嵬坡,御林军将领密谋,砍死了宰相杨国忠。他们向玄宗请愿,要求赐死“祸国者”杨贵妃。
玄宗舍不得。
在将士们的怒吼声中,最后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御赐七尺白绫,命人缢死贵妃。
……
她咽气的时候,满面是泪。那泪,既有对爱情的执着,对恋世的诉说,也有对罪恶的洗脱。
那些天,马嵬坡持续暴雨,是唐玄宗一辈子见到的最恶劣天气。有唐一代,他是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在位四十四年)。赐死杨贵妃后,他又苟活了六年。
每当下雨天,他就陷入狂躁,呜咽悲伤,仰天狂啸。他在有限的生命里,作无限的忏悔。
杨贵妃死时,跟她的前任武惠妃,一模一样。三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