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南转运使朱芾的大力支持下,经过数月奔走,王贵终于购得了八百余担茶叶。张宪三上金州,在王彦的周全下,也物色了买家。
宋时马的种类较多,大致分为西马、北马、东马和南马。质量上乘的当属西马,西马中又以番马为最。可北有大辽西有西夏,卡住了宋廷从西北获得番马的通道,只能求等而下之的秦马。秦马也属西马之一种,与番马相比略微逊色。除西马外便是黄河以北的马,时称北马,北马是契丹马与本地马的杂交品种。此外即是东马,东马主要分布在京东地区,其中以山东马为优。而黄河以南的叫作南马,也包括西南马。南马身体小、力气弱,只能运输和耕作。
靖康以后,宋廷无法获得北马与东马,只能将目光投向秦地。然而,自富平战败后,秦地也落入金人之手。尽管茶马古道犹在,但以茶市马却变得相当不易了。就在淮中战云密布时,张宪率领五百军士,押着八百余担茶叶离开了鄂州。船队入汉水溯流而上,于八月中旬抵达金州。可就在张宪抵达金州之前,王彦却调走了。
茶叶的买家名叫刘采,他承诺帮张宪用茶叶市马,而且是秦马,只不过价格要比往年贵。寻常年份,三十贯钱就可以买一匹马,如今一百贯钱都难以购得一匹。倘若拿茶叶市马,寻常年份二百五十斤茶叶即可换马一匹,如今一匹马少说也得要五百斤茶叶。如果按五百斤茶叶换一匹马计算,张宪所带的茶叶换不了两百匹马。可依照张宪的意思,八百担茶叶至少要换五百匹马,且是秦马。要知道,这几百担茶叶来之极为不易。茶叶就这么多,五百匹马一匹都不能少。谁知到了约定的时间,那个叫刘采的马贩没有出现。
金州位于汉江上流,东接襄汉,西达梁洋,南通巴蜀,北控商虢,既是战略要冲,也是商旅往来的重要埠口。过去,金州隶属京西南路,建炎四年,朝廷改设镇抚使,金州便从京西南路分离出来,归入了利州东路。
张宪扎下船只静心等候,这一等就是十天。就在一行人焦躁无奈之际,刘采终于来了。然而,灰头土脸的他没有带来一匹马。一问,原来他所贩的五百匹马全被驻守商州的伪齐将领马进截走了。
金州通往秦川有两条道,一条走汉阴,经子午谷;一条经商洛,走武关道。前一条道是近道,现在显然走不通了。金人在子午谷设置了关卡,别说是马,就是一只鸟都难于逾越。刘采是个老江湖了,长年累月贩马贿赂了不少伪齐官员,否则出武关就会寸步难行。问题是原来戍守商州的满在被调往了顺州,商州城防由李成的部将马进接管。刘采与马进不识,马被截后一筹莫展。
在金州蛰伏了这么多天,杨再兴早就憋不住了,一声长啸道:“走,去打商州!”罗彦、姚侑、李德等人原是杨再兴的部将,也跟着嚷嚷要夺回马匹。
刘采见杨再兴等人均为热血汉子,脸上阴霾渐渐散去,对张宪道:“打商州我带路,越快越好,时间久了恐怕情况有变。”
张宪一直锁眉不语。这次北上金州市马他设想了很多困难,就是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运来了茶叶,马却被伪齐截去了。接下来就两条路,一条是打商州夺马,另一条是暂时放弃市马回鄂州。
如果夺马,商州城情况不熟。马进有多少兵马?自己不到七百人,还要留下一部分人守护茶船,满打满算只有五百人。以五百人去攻打一座州城,胜算不大。还有,马在哪儿?若在商州好说。万一没在商州了呢?去打商州岂不是一番徒劳?他认为在这些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商州打不打,首先要是看马在不在商州。”张宪对众人道,“要是马不在商州,打商州何益?”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
随后,张宪又转向刘采道:“仁兄的事也是自家们的事,这一点请仁兄放心。只不过仁兄得赶紧派出人手打听马的下落,自家们只有知晓了马的下落,才能决定下一步行动。”
“马已经不在商州了。”刘采果然有些神通,不出三日就摸清了马的去向。
张宪问:“可知去了哪儿?”
刘采道:“往卢氏方向去了。”
卢氏在商州以东,过卢氏是长水,过长水便是洛阳。张宪已有耳闻,伪齐在洛阳附近建有马场,绝不能让这批马进入伪齐的养马场,必须在长水至洛阳一带截住它。从金州到长水七八百里,且多是山路,即便骑马也得走几天,其间还有一片伪齐区域,大队人马肯定不能通行,人越少越安全。想到此,张宪问刘采道:“能不能弄到马?”
“要几匹?”
“越多越好。”
刘采走后,张宪召集杨再兴、王刚、王兰、高林、岳云等人商议,决定由王刚率人押船队返回光化,自己带人深入伪齐境内去夺马。夺马去多少人,得看刘采弄到多少马匹。傍晚,刘采回来了,说他仅弄到了十三匹马。十三匹马就只能去十三人,其中还包括刘采。
当晚,在刘采的引导下,张宪带着杨再兴、王兰、岳云、高林、罗彦、姚侑、李德等十二人前往长水。直到张宪一行消失在了星光下的山道尽头,王刚才跳上战船,解缆起锚带着余下人员离开了金州码头。
路上还算顺利。均州、邓州属京西南路,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邓州便是伪齐的河南府路。离开邓州之前,张宪托人给邓州守将张应捎去信札,期望他在边界多备兵马。
长水属伪齐腹地,村镇破败,人烟稀落,也少有关卡。之初张宪打算夜行晓宿,后来发现没这个必要,当然,较大的村镇还得绕行。两天后,便来到了长水县界孙洪涧。孙洪涧距离长水二十余里,是长水通往邓州的一道重要关隘。若夺回马匹,能不能顺利离开,孙洪涧至关重要。按理,这儿应派兵占据,问题是他仅有十二骑,实在分不出人手。张宪命高林、王兰陪同刘采进长水城打探情况,余下的人在孙洪涧歇息。
刘采是秦州人,几代贩马为业,宋金开战以后贩马是刀尖上的营生。刘采万没想到,在刀尖上舔了十多年血最后竟一下子蚀尽了老本,他不止一次对张宪叹息:“没有了马,死的心都有。”
次日上午,刘采、高林、王兰回来了,带回的情况令所有人既惊又喜,他贩运的五百匹马到没到长水他们不知道,但长水县城有一个大马厩,里面有上万匹马。
“真的?”张宪惊喜地问。
“千真万确。”刘采笑脸如花。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马呢?”张宪又问。
刘采回道:“长水县衙里有在下一个熟人,在下问了,这些马全都是伪齐官府从十里八乡收上来的。”
众人的高兴不言而喻。这马虽然不是秦马,但属于北马和东马。从速度和耐力上讲,并不比秦马逊色多少。高兴之余,张宪有些疑惑地说道:“伪齐从民间收缴上万匹马做什么?莫非他们也想组建一支骑兵?”
这种可能性极大,伪齐年年犯边,需要战马。
闻言,杨再兴大声道:“既然伪齐想组建骑兵,这批马必须劫走!”
“马,肯定要夺。”张宪解开衣扣,感到一阵燥热,“问题是怎样夺。自家们先要弄清长水城有多少兵?都驻扎在哪儿?有多少人看守马匹?”
高林回道:“这些都弄清了。”
长水县城原来没有驻军,只因这儿建了马厩,顺州安抚司才派来了一将步卒,约五百人,领兵官姓孙,是顺州安抚司统制官满在的部下,此外别无其他兵马。马厩建在城南,那儿是一个高岗,岗下便是洛水。
顺州是伪齐新建的一个州,下辖伊阳、长水、永宁、福昌四县,州治设在伊阳。长水距离伊阳近两百里,距离洛阳也差不多两百里。即便闹出动静,伊阳和洛阳两地的援兵至少要两天后才能赶到。五百人对十三人,实力悬殊太大。要想取胜,唯有出其不意。张宪决定十三人全部进城,然后伺机行事。
长水是一个小县,城池依山傍水而建。城内人口不多,街市倒也整洁。由于大山隔绝,宋金战争仿佛没有波及这座山中小城,在街巷间行走,眼里头一次没有了残垣断壁。只是街上乞讨者较多,一个个蓬头垢面。
“这些都是外地来的流民。”刘采对大伙道。
张宪一行夺马,最高兴的是刘采。张宪表示,无论他的五百匹马在不在这儿,都给他五百担茶叶。
“我是宋人,理应捐助大宋中兴。”五百担茶叶远远抵不上五百匹马的价钱,但刘采仍然一口应承。心情愉悦话就多,刘采走到哪儿都能讲出一串掌故。走在长水街头,他便大讲龙马负图与神龟驮书。说是上古时代,长水旁的洛河浮出一条龙马,背负一张“河图”。龙马将“河图”献给了伏羲,伏羲依此演成了八卦,这便是《周易》。又说大禹时长水旁的洛河现出一只神龟,神龟背负一部“洛书”。神龟将“洛书”献给了大禹。大禹依照“洛书”治水,大功告成,天下自此分为九州。正说得起劲,一队伪齐兵哗哗啦啦走来,众人赶紧闪开。
“先找个地方住下。”张宪低声吩咐。
高林说前面就有一家客栈,可到了一看,店小二说客人已满。高林不信,问道:“自家们今日走时还空空****,怎么只半日功夫就住满了?”
店小二赔着笑脸道:“客官有所不知,就刚才来了四五十人,将小店的房间全包下了。”
高林哪里相信,噔噔跑上楼,一会儿便蔫蔫地下来,道:“不假,果真都住下了。”
“你们是说,这家客栈距离城南最近?”从客栈出来,走了没多远,张宪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高林、刘采。
高林、刘采点头回道:“正是。”
张宪问:“这群汉子为什么包下了离城南最近的客栈?”
众人回答不出。
张宪道:“这里面定有蹊跷。”
另找一家客栈安置下来后,张宪便带着杨再兴和岳云出去转悠。这会儿太阳已傍西山,街上行人寥寥。位于城南的马厩很大,外面一圈栅栏,东西两座哨楼,兵营居中。
就在张宪与杨再兴正要离开马厩时,一个红脸膛大汉与一个白面书生迎面走来。双方对视一眼,张宪明显感觉到对方眼里闪动着警惕。张宪、杨再兴折身向东走去,东面有一座城隍庙,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只见一红一白两条壮汉也围着马厩转了一圈,然后悄然离去。
“他们定是包下客栈的那伙汉子。”杨再兴若有所思道。
张宪点了点头:“看样子也是冲着马匹来的。”
杨再兴望着张宪道:“只是不知这是一伙什么鸟人!”
“不管对方来路如何,既然是冲着马匹来的,对自家们的行动就不利。”张宪心事重重道。
回到客栈,张宪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五百伪齐兵算不了什么,问题是这群来路不明的汉子,或许倒是劲敌。
“既然来了,管他是哪路菩萨。”杨再兴摩拳擦掌。
论官秩,杨再兴只是一名副将,但威名却享誉整个行营后护军。绍兴初年,江南“四寇”横行,排列首位便是曹成。曹成原是一名乱军,宗泽任东京留守时被招安。宗泽死后,杜充继任东京留守,排除异己,曹成等人遭到排挤,于是反叛。先是横行江淮,继而流窜江南。朝廷组织大军围剿,马友、李宏、刘忠相继**平,唯有曹成兵力雄厚,猛将甚多,危害甚烈。绍兴二年春,朝廷任命岳飞知潭州兼荆湖南路制置使讨伐曹成。当时他的兵力只有一万余人,首战莫邪关,曹成军疯狂反扑。当时,岳飞军中正吃午饭,一时军营大乱,多名将领被杀,其中就有岳飞之弟岳翻,而引兵反扑的就是曹成的部将杨再兴。岳飞一军从未有过如此惨败,全军上下誓报此仇。贺州城外,一败再败的曹成只身而逃,杨再兴杀出重围打马奔入一条深涧,张宪、徐庆、寇成、王万等紧追不舍。深涧无路,杨再兴只得勒住马头。众将弯弓搭箭,张宪抬手止住了,举枪道:“杨再兴,你不是自恃悍勇吗,自家与你斗三百回合!”
杨再兴毫无怯意道:“小将久闻张太尉大名,愿意一比高下。只是此涧太小,你我再约时日,如何?”
张宪大怒道:“死到临头,竟敢如此猖獗?!”
杨再兴道:“死有何惧?只是自家这会儿不想死。”
众将气愤已极,纷纷要求放箭。
杨再兴又叫道:“快带自家去见岳太尉!要杀要剐全凭岳太尉处置!”
正说间,岳飞率领一彪人马飞奔而来。驰到近前,杨再兴扔掉手中长枪,滚鞍下马,拜伏在地:“小将走投无路之时误入贼营,犯下滔天之罪。只是小将与太尉同为乡人,家乡蒙难,小将心若锥痛。求太尉暂且放过小将,待小将跟随太尉讨平金虏,光复故土,再凭太尉处置。”
岳飞跳下战马,将杨再兴扶起道:“壮士如此大义,是朝廷之福。过往积怨,一笔勾销!”
杨再兴又道:“死罪乞免,活罪难赦,望太尉鞭笞三百。”
“下官虽痛失胞弟,但喜获壮士。”岳飞执其手转身面对众将道,“从今日起,大家同为袍泽,自当同生共死,为国宣力!”
自此,在岳飞军中杨再兴大名远扬,别说偏裨将佐,就是王贵、张宪、徐庆等各军统制也礼敬三分。众人见杨再兴如是说,顿时豪气倍增。
张宪便安排道:“兵营应是亥时熄灯,自家们子时动手。先取哨楼,再封武库。这五百人全是步卒,首先夺取弓弩,弓弩一失,他们便一无所长。然后打开马厩,由杨再兴引领马匹先行。”
杨再兴急忙道:“自家断后。”
“休得再争。”张宪将手一摆。
晚上饱餐一顿,众人纷纷摩拳擦掌。亥时一过,众人操起刀枪溜出客栈,直奔城南。由于筹划缜密,行动十分顺利,很快便占领了哨楼,夺取了武库,围住了军营。有几名大齐士兵企图夺门而出,被搠死门前。
就在此时,一伙黑衣人从营门外蜂拥着进来,为首的就是那一红一白两条汉子。红脸汉子大叫道:“盗马贼休走!”
“大胆狂徒!谁是盗马贼?”杨再兴一听大怒,挺枪便刺。
一旁的白脸汉子使的也是枪,抢前一步拦住杨再兴,哼了一声道:“你们若不是盗马贼,为何夜闯马厩?”
“爷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取马,识相的赶快走开。惹恼了爷,爷手中这杆枪可没长眼睛。”
闻言,白脸汉子也恼了:“一口一个爷的,看枪!”
刹那间,两根长枪在月光下缠斗起来。
张宪见了,拎着枪奔到营门前道:“二位且慢!”
杨再兴虚晃一枪,跳出圈外。张宪朗声道:“敢问对方是哪路朋友,能否通个名姓?”
红脸汉子道:“自家们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河北梁兴!”
梁兴?这名字好耳熟。张宪想起来了:“你可就是闻名河北的梁小哥?”
红脸汉子道:“正是自家。”
“自家姓张名宪——”
“哎呀!原来是阆中张二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张宪话未完,红脸汉子便叫起来,连忙招呼白脸汉子,“过来过来,这就是自家常跟你提起的岳太尉帐前大将、前军统制张宪。”
白脸汉子拱手道:“小将久闻张统制大名。”
张宪问:“这位是——”
梁兴介绍道:“赵云,真定人,五马山寨失守后便一直跟自家在一起。”
张宪见赵云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气宇轩昂,武艺精熟,不觉赞叹道:“好,燕赵之地,果然多豪杰之士!”
接下来张宪将杨再兴、岳云、高林等人给梁兴、赵云作了介绍,然后问:“听岳五哥说,你们不是在河北吗,怎么来到了长水?”
原来,梁兴、赵云等人正准备去投岳飞,见长水有一马厩,蓄养着近万马匹,于是动了心思,决定夺取这批马匹当作见面礼。
“有梁小哥相助,大功可成。”张宪大喜,当下重新分配人手,依然由杨再兴、岳云、高林等人引马前行,张宪自己则带着梁兴、赵云等人殿后。不一会,宁静的长水县城卷起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
伪齐援兵并非如张宪估算的那样需要两天后才能抵达长水,就在次日上午,满在便率领五千人马开进了长水城。满在奉命来长水,为的就是看护马匹。谁知当他来到马厩,已经马去厩空。满在是一员宿将,颇富韬略。问明情况后,当即判断马匹为宋军所劫。他令副统制薛亨率大军随后追赶,自己则挑选了五百骑兵抄近道赶往紫荆关。
从长水到紫荆关五百多里,要穿越伏牛山脉,山涧峡谷,道路崎岖。七十多人赶着近万马匹走了五天。紫荆关是荆楚入秦的重要通道,承平年间,关前的紫荆镇万商云集,热闹非凡。随着金人南下和伪齐建国,昔日的繁华不见了。宋廷收复襄阳六郡后,伪齐在这里设立了巡检司,盘查过往行人和商旅。根据掌握的情况,紫荆关巡检司仅有四十多人,且多是乡勇,不足为虑。张宪命杨再兴、岳云、王兰、高林、罗侑等八人先行,控扼紫荆关口。
稍作休息,杨再兴带领众人翻身上马,直奔紫荆关而来。山道上马蹄翻飞,八骑马仿佛八支利箭。抵达紫荆关前,只见平日大开的寨门如今已经关闭,盘查行人和商旅的巡检一个也不见踪影,唯有远处的丹水款款东流。
杨再兴猛勒战马,大喊一声小心!话音未落,空中传来箭雨的呼啸。众人赶紧勒住马嚼,高林和罗侑的战马仍被密集的箭雨射中,二人随地十八滚,跃出射程之外。
杨再兴凭着箭矢的风声判定关上至少有三百弓手,不是说仅有四十多个乡勇吗,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弓手呢?
“呔!关上的人听着,自家们乃过往的商客,望速速打开寨门!”杨再兴高声连叫三遍,忽然一通鼓响,关上升起一面大旗,旗帜上大写着“满”字。
“张统制,自家在这里等候你五个时辰了!”满在朗声道,他错把杨再兴当作了张宪。
杨再兴扬起枪尖问:“你是何人?”
满在笑答:“张统制也许不知,自家即是大齐统制官满在。”
杨再兴确实不知满在是甚鸟人,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自家是谁!”
“你不是阆中张宗本吗?”
杨再兴怒骂道:“叵耐贼厮,自家是张统制军前第一副将杨再兴!”
满在颇不耐烦,道:“一个小小副将哪有说话的份?去,叫你们张统制来。”
“恁地猖狂,看我取你狗头!”杨再兴大怒,拍马直奔关前。
“放箭!”满在下令。
任是杨再兴将一根长枪舞得如风车一般,无奈箭雨太密,杨再兴只得悻悻而返。正在这时,王兰、罗彦、李德、刘采带着马群也来到了关前,杨再兴大为气恼:“这点破寨子,竟挡住了爷们的去处!”
也是,若有几门炮车,早把那一排木寨墙轰得千疮百孔。没有攻坚的重武器,面对寨墙上的弓箭只能干着急。
眼看已是下午,再过一会太阳就要没进山中。天黑以前倘若不能闯过紫荆关,第二天便会更加麻烦。大伙儿清楚既然敌人抄近道堵住了关卡,后面肯定还有追兵。一旦被敌人前后夹击,将陷入绝地。就在这时候,张宪派来一位河北义士询问拿下紫荆关没有。
杨再兴讲完当前形势,问:“后面的情形如何?”
“追兵已经上来了,张统制、梁小哥带着众人一阵劲射才将敌兵逼退。幸亏那天晚上离开马厩时带走了全部弓箭,要不刚才没法退敌。”义士回答。
杨再兴见情势危急,决定强攻,黄昏之前一定拿下紫荆关。待河北义士走后,杨再兴吩咐众人检查马匹盔甲。
就这时,刘采拦住了杨再兴的马头道:“杨太尉且慢。”
“你有何事?”
刘采道:“杨太尉少歇,待刘某去会一会那满在。”
“去会满在?你与那厮有旧?”
“满在镇守商州时,刘某托人牵引,曾有过交往。”
杨再兴冷笑道:“商人重利,能有什么交情?”
“有没有交情,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你莫不是想独自脱身不成?”杨再兴突然将脸一沉。
刘采一听,也变了脸色:“太尉说的什么话?我刘采虽是马贩,可也从未忘记自家是大宋子民!”说罢跳上马,驰向寨墙上高叫,“满统制听着,我乃梁州刘采,要进关叙话。”
寨墙上有人探头怒斥:“不要朝前走了!”
“请转告满统制,他要的宝物自家跟他带来了。”刘采说罢,从随身携带的皮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裹。
寨墙上寂静片刻,又有人探出头道:“下马,举着包裹,慢慢过来。”
刘采进了寨门,登上寨墙,满在笑呵呵地看着他道:“刘官人别来无恙。”
刘采也笑着回应:“想不到刘某今日在这紫荆关与满太尉相遇。”
“看在你我早已相识的分上,本官可以放你一马。”
“难道满太尉就不能听刘某一言?”
满在将手一摆道:“我乃大齐统制官,身负皇命在此守关,怎么能放过康王的人马?除非张宪束手就缚。”
停一停,刘采打开包裹,现出一个木盒,十分精致,扬起道:“用这做个交易也不行么?”
满在问:“匣内是何宝物?”
刘采嘻嘻一笑道:“太尉请猜。”
满在笑吟吟不语。
刘采道:“太尉若是猜中了,小民甘愿奉送。”
满在手拈短须,道:“刘官人难道在里面藏了一把短刀不成?”
一语未了,刘采已是脸色大变。只见他一个虎跃,木盒飞向空中,手中果真攥着一把锋利的短刀。满在不过一句戏言,没想真是尖刀一柄,顿时变了颜色。由于满在坐在椅上,闪避不及,情急之下只得和椅翻倒。翻倒的木椅却挡住了刘采的去路。当刘采绕过木椅时,寨墙上的兵士已经醒过神来,一拥而上,将刘采剁翻在地。
“杨太尉,自家尽力了!”刘采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
寨墙上发生的一切杨再兴等人看得清清楚楚。刘采的呼喊声还未落地,只听得一声咆哮,八骑马腾空而起,闪电般地冲杀过来。
“放箭,快放箭!”
然而迟了,刘采的行动为杨再兴等人赢得了时间。等寨墙上重新恢复秩序操起弓箭,杨再兴等八骑马已经奔到了关门前。岳云抡起铁锥枪,两下就砸断了粗大的门闩。
“你速速带马匹前行!”杨再兴吩咐完岳云,便挺枪跃上寨墙大喝道,“杨再兴在此,谁来受死?”
满在挥舞双刀来战杨再兴,只一个回合就被杨再兴一枪搠翻在寨墙上。紧接着,王兰、高林等人也跃上了寨墙。寨墙下,马匹如滚滚波涛涌出寨门。
冲出紫荆关并未摆脱威胁,薛亨率大队人马紧追不舍,张宪、梁兴、赵云等人一边阻击一边南撤。毕竟人数太少,眼看就要陷入重围,邓州守将张应突然领兵马赶到,挡住了薛亨。回到鄂州一清点,共有各种战马九千余匹。其中北马四千余匹,此外还有上千匹秦马。
在岳飞书房,张宪讲述了此次买马的经过,讲到刘采在紫荆关前殉难,岳飞不胜嘘唏道:“既是汉中人士,可申报都督府,请川陕宣抚司帮助寻找妻儿下落,由朝廷表彰抚恤。”
对于急需马匹的行营后护军,九千余匹马解决了很大问题。岳飞首先组建了背嵬军,编制八千人,同时还组建了游奕军。按照他的思路,背嵬军为重装骑兵,游奕军为轻装骑兵,一重一轻两支骑兵部队,将来与金人决战,以重装骑兵担任主攻,以轻装骑兵迂回包抄。
张宪一行长水夺马,消息传到开封,气得刘豫在万岁宫里整整一天粒米不进,急得钱皇后和一大群妃嫔团团转。不怪刘豫气急,长水距襄阳七八百里,距鄂州上千里,宋军居然深入腹地劫走马匹,大齐国还有什么守备可言?所有关卡岂不都成了摆设?
不久,淮中战事结束,刘麟无功而返,刘猊五万兵马折损大半。刘豫当场罢免了刘猊的殿前都指挥使之职。
“岳飞夺我马匹,可恶至极。此仇必报!”刘豫面目森冷地望着刘麟、刘复和罗诱。
刘麟小心翼翼地道:“父皇,岳飞极善用兵,胜刘光世十倍。”
刘豫想起淮西之战,若不是刘麟怯敌先退,刘猊岂会大败?正要斥责几句,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刘麟是未来的太子,他要为太子蓄德。
刘复也在一旁劝道:“皇兄息怒。那岳飞非等闲之辈,自家们尽量不要招惹。”
闻听此言,刘豫尖叫起来:“不是朕招惹他,是他招惹朕!朕实在难咽这口气!”
罗诱趋前半步道:“依臣看来,要灭岳飞不难。”
刘豫怔怔地看着罗诱问:“参议是说……岳飞可灭?”
罗诱点头,从容道:“岳飞善于用兵不假,可岳飞并非神仙,但凡是人就有短处。自家们只要瞅准岳飞的短处,照样置他于死地。”
“参议此说有理。”刘豫大喜,吩咐道,“从明日起多派斥候与细作进入襄阳,详细打探岳飞的情形。”
大半个月后,消息陆陆续续报来,岳飞正患眼疾,在鄂州静养。至于各地军队驻扎,除襄阳驻扎有八千人马外,其他各处均人马不多。或七八百,或一两千,尤其是信阳军,只有五百兵士,且信阳知军舒继明是岳飞的爱将。
听完各路探报,罗诱微微一笑,对刘豫道:“臣已有妙计。”
“卿有何计策,快说来听听?”
“此次会战,岳飞有病,不会亲临战地,定会派王贵统兵。王贵虽然谨慎,但比岳飞粗疏。微臣之计分为三步。第一步叫四面出击,陛下可分遣数将同时出击宋地,拿下邓州、唐州、随州。微臣推断,此时岳飞定会申奏朝廷,出兵与我大齐决战。我再突袭信阳军,擒杀舒继明。那到时岳飞必然震怒,定会不顾一切追杀我等。第二步叫关羽拖刀,待到岳飞出动大军后,我军稍加抵抗,退回蔡州。”
“退回蔡州?”刘豫有些不解。
“对,退回蔡州。蔡州控扼南北,历来为兵家必争,臣敢断言,岳飞早就有夺取蔡州之心。我军退回蔡州,宋军必定紧追不舍,只要岳飞攻我蔡州,便败局已定。”
“此话怎讲?”
“蔡州负山面淮,易守难攻。第三步,十面埋伏,我大齐在蔡州城外埋伏精兵猛将,一旦宋军攻城受挫,兵困马乏,我精兵猛将同时杀出,宋军即使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好计!果真好计!”刘豫抑制不住兴奋,连声称赞,“四面出击,关羽拖刀,十面埋伏。罗卿一介书生,胜我十员大将!”
十月下旬,襄汉前线的各种急报如雪片一样飞到鄂州。
最先是伪齐将领胡选进攻邓州,邓州守将张应一面布置迎敌一面向寇成求救。屯扎在光化军的寇成所部只有两千余人,再就是八百名乡兵,寇成留下一部分人马防止伪齐军偷袭,亲率一千五百人马救援邓州。寇成是一员虎将,胡选久闻其名,见寇成引兵前来,丝毫不敢大意,只得弃攻为守,与寇成对垒,邓州之围暂时缓解。
就在胡选进攻邓州的同时,唐州也遭到了伪齐将领王威的攻击。驻扎在德安府的王万迅速增援,然而为时已晚,唐州陷落。几天后,随州又被孔彦舟攻破。随州仅有千余军士,却在孔彦舟的围攻下坚守了两天。随州紧邻襄阳、郢州和德安,随州失守,威胁襄阳,也威胁江陵府和整个荆湖北路。
岳飞的眼疾始于绍兴二年征讨曹成。曹成盘踞的山寨全在荆湖南路及广南东路的崇山峻岭之间,五六月间正是暑天,山中燠热,瘴气弥漫,连日不停地运筹操劳,岳飞的眼睛开始红肿,流泪畏光,无法视事。在贺州遇一道人,医治了两帖草药,病情才勉强有所好转。今年为三年灭伪齐排兵布阵,盛夏季节奔走在唐、邓一线,不料眼疾复发。
接到前线急报,岳飞立即调兵遣将。派牛皋率五千人马紧急驰援襄阳;命王万率三千人马进驻德安;命王经率后军驻防荆门,同时申奏都督府请求用兵。就在此时,伪齐将领商元偷袭了信阳,知军舒继明被俘遇害。
舒继明是最早跟随岳飞的将领。十年来,他与张宪、王贵一起在岳飞帐前克难攻坚,屡建奇勋。匡复襄阳后,因舒继明是信阳军人,岳飞遂命他驻防信阳军,谁知竟死于商元之手!听闻舒继明的死讯,岳飞如遭雷击,黑着脸半天没有吱声。
张浚接到岳飞请战的文书后星夜求见赵构,不到一个月时间京西南路就失陷了四郡,赵构也开始担忧荆湖北路的安全。
“伪齐骚扰京西,应该放手让岳飞一搏。”张浚建议道。
自岳飞收复襄阳六郡后,赵构担心惹恼虏人,曾严令岳飞要以昔日京西南路为界,不得擅自北上。参议官朱梦说就是强烈要求收复汝州、颍昌、郑州和洛阳而遭到了赵构的贬黜。
如今国策是三年灭伪齐,转眼将是第二年,赵构沉吟片刻道:“伪齐猖獗,寇我边陲,杀我将士,掳我民财,传令岳飞进击河南,朕不中制。”朕不中制,就意味着远在杭州的皇上不再遥控战事,前方将帅也无须事事禀奏,等候圣旨。
命令下到鄂州,张宪起身道:“五哥,我这就过江,夺回信阳,活捉商元!”
闻言,岳飞摇了摇头:“你依旧操练背嵬、游奕二军,此次出征由伯富领兵,参谋官薛弼赞画军机。”
十一月初,王贵率军过江。很快,占据随州的孔彦舟弃城而走。接着,商元放弃了信阳军。继而,进攻唐州的胡选和攻陷邓州的王威也纷纷撤退,王贵只得日夜兼程追击。
一日,岳飞问参议官李若虚道:“敌兵退到了何处?”
李若虚答道:“几处人马均退往了蔡州。”
“围攻邓州的胡选也退到了蔡州?”岳飞又问。
“是的。”
岳飞自语道:“这不合情理,王威与胡选应退回郾城。”
“从路途上讲,相差无几。”
“路途相差无几也不应该退往蔡州,蔡州毕竟地处前沿。”岳飞躺不住了,问李若虚,“王贵一军昨日已到达何地?”
李若虚查看地图后道:“昨日已至罗山,今日可抵达西息。”
岳飞一把扯掉眼罩,翻身下床,大叫一声:“呼延龙,备马。”
亲将呼延龙闻声进来,见岳飞扯掉了眼罩,不由愣住。
“快,备马!”岳飞再次吩咐。
李若虚惊问道:“节镇这是要去哪儿?”
“速去蔡州。”岳飞道。
去蔡州?呼延龙大吃一惊,鄂州距离蔡州少说也有五六百里:“节镇,您的眼睛还没好哩。”
“不碍事。”岳飞见呼延龙仍伫立未动,生气了,“叫你备马你就备马,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呼延龙固执道:“医官说了,节镇的眼睛没好,不能骑马。”
也是,眼疾还未痊愈,尤其畏光,阳光一照宛如针刺一般,但前方敌情不明,数万大军面临险地,单凭文牍往来恐怕贻误军机。
李若虚知道岳飞的心情,委婉劝道:“王统制用兵谨慎,又有薛参谋赞画,应该不会出现纰漏。”
“伯富虽然沉稳,但若复仇心切,就会误判局势。”岳飞踱了几步后立住,“不行,自家必须亲往。”说罢,撇下呼延龙向门外走去。呼延龙、于鹏等人这才急忙跟着出来。
中午时分,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伍出了鄂州城直奔江边,江边已经备好了战船。两天后,这支百余人的骑兵队伍便驰过信阳军,进入了蔡州境内。第三日上午,岳飞一行抵达蔡州城下。
“蔡州有何动静?”营帐内,岳飞一见面就问王贵。
王贵回道:“自家带人察看过多次,四门紧闭,城头旌旗不多。”
“几路兵马全数退到了蔡州,怎么会旌旗不多呢?”
薛弼接话道:“王统制召集众将领进行过商议,伪齐这是在示弱。所以一接到节镇的手令,自家们就扎下营寨,深沟高垒。”
岳飞点头。
傍晚,待太阳西下,岳飞率领亲军卫队驰出营寨,遥望蔡州城。蔡州即今日汝南,古属豫州。豫州位于九州之中,蔡州又居豫州中央,所以蔡州又名“天中”。罗诱判断得不错,夺取蔡州已在岳飞心中酝酿了很久。若兵出襄阳,收复两京,必取蔡州。蔡州不下,既威胁北伐大军侧翼,又阻绝淮西应援。
遥望一阵,岳飞打马来到城下。
城下汝水蜿蜒而流,抱城三面,形如垂瓠。蔡州别名“悬瓠城”,城墙高大,要夺取蔡州必须攻坚,屯兵坚城之下显然是下下之策。
“城上的人听着,大宋岳宣抚在此,请你们的主将出来会话。”经岳飞示意后,呼延龙策马向前,朗声喊道。
城上并没有惊慌,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过一阵有人探出头来答:“主将议事去了。”
呼延龙道:“岳宣抚有令,限你们三日开门出降。”
“要是三日之内不开门出降呢?”
“到时打破城池,玉石俱焚!”
“行了,走吧。”岳飞非常满意呼延龙的对答,招呼一声调转马头。
当夜,岳飞召集众将议事。
“蔡州不能打,”岳飞一开始便定了调门,“城上守备松懈,正因为城内屯有重兵。何谓坚城?眼前蔡州即是。刘豫老儿想让自家们屯兵坚城之下。蔡州是一个饵,附近一定还有重兵。”
薛弼附和道:“蔡州之北有一山,名天中山。山间沟壑纵横,绿树密布,可以屯扎大军。”
岳飞点头道:“既然刘豫老儿给自家们下了饵,自家也给他下一个饵。董先听令。”
董先霍地站起。
“给你八千兵马在此驻扎三日。三日内,营寨不撤,旗帜不减。三日后,缓缓退往唐州。”岳飞道。
董先道:“禀节镇,五千人马足矣。”
岳飞毅然地摇了摇头:“不,八千人马。如果当职料算不差,蔡州一地伪齐军至少有兵马十万。以八千对十万,悬殊甚大,稍有差池,就会陷入重围。”
听说蔡州一地有伪齐军十万,大帐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还有,”岳飞又道,“一旦回撤,伪齐军肯定要死命追击。此地距唐州两百里,要将八千人马平安带回也非易事。”
董先道:“节镇放心,小将定会全身而退。”
“好!”岳飞霍地起身,“全体听令,人含草,马衔枚,星夜启程挥军北上,直趋商虢!”
对于刘麟,这是令人煎熬的三天。
从十月下旬起,刘麟就将兵马大总管府迁到了蔡州。战事的发展完全如罗诱所料,先是轻取襄阳四郡,然后一路后撤将岳飞大军引到了蔡州城外,谁知王贵却按兵不动了。出人意料的是,岳飞居然也来到了蔡州城下。
“岳飞不是正患眼疾吗,为何来到了蔡州呢?”岳飞亲临前线,刘麟原本就不踏实的心开始惴惴不安,问罗诱道。
“臣估摸着是蔡州太过重要,岳飞不放心王贵。”罗诱也猜不透岳飞为何赶到蔡州。就目前情势,看不出他的诱人之计已经出现纰漏。
“罗卿以为,三天后岳飞定会按时攻城?”刘麟仍旧心底忐忑。
“据臣观察,岳飞令行禁止,他说三天后攻城,必不食言。”
根据探报,岳飞一军不足四万人。大齐在天中山埋伏有十万人马。十万对四万,稳操胜券。何况,大齐人马是宋军攻城受挫时杀出,到时宋军腹背受敌,必定大乱。
为了激励众将聚歼岳飞大军于蔡州城下,刘麟为每一名统制预赐了华宅一座、宫女十名。又给每名军士发放绳索一条,规定凡捉住一名宋军士兵,奖钱百贯;捉住十名宋军兵士,授七品武官;捉住一名宋军将领,官升统领;活捉岳飞者,无论是普通兵士还是将领,一律官拜太尉。刘麟亲自召见全体将领,说蔡州一战关乎大齐兴亡。各路人马务必同心协力,只要围歼了岳飞一军,便起兵东下,剿灭江南。
然而,好不容易熬到第三日,不但不见宋军攻城,屯扎在汝河边的岳飞大军也不见了踪影。刘麟闻讯大惊,急忙带人察看。果然,昨日旌旗林立的军营,如今只遗下马匹粪便和一个个灶坑。
“传令全军,快追!”刘麟又急又恨,顷刻间,埋伏在天中山的十支人马应声而出。
“不可,”罗诱拦住众将,“宋军约定三日后攻城,今日却不战而走,其中必有蹊跷。”
“有何蹊跷?”
罗诱道:“诱我深入,半道邀击。”
“我有雄兵十万,何惧埋伏?”刘麟当即令兵马副总管刘复率领胡选、王威、商元等将奋力追赶。行了数十里,于白塔附近赶上了正引兵后撤的董先。
董先是天亮前离开蔡州的。至白塔,董先命副统制胡清领兵先行,自己则横枪勒马立于桥上。不一会儿,刘复引着众将来到桥前。
“刘副总管别来无恙?”董先高叫一声。
刘复勒住战马道:“哦,这不是董先锋吗?”当年董先栖身大齐时,曾任过兵马总管府先锋将。
董先呵呵一笑:“刘副总管,自家在此等候多时了!”
刘复鞭指董先问道:“想当年,大齐待你不薄,为何背信弃义,依附江南?”
董先道:“休要提当年!刘豫老儿委身金人,分疆裂土,为虎作伥,世人不齿。今日董先已在这里为你等掘下了坟墓!”
“口出狂言,匹夫休走!”刘复命众将杀上桥去,可没有一个人向前。一来众将深知董先之勇,二来河对岸情况不明,恐遭埋伏。
也是,董先实在太从容了,这种从容不得不令人生疑。况且,河对岸时不时地有一队队军士出入。
刘复见状哈哈大笑,对左右将领道:“董先是在诈我。”
胡选问:“副总管凭什么说这是董先的诈术?”
“三国故事,本官自幼熟读。曹孟德领七十万大军追赶刘备,在当阳张翼德不也是单枪匹马立于桥上?董先匹夫是学张翼德。”
经刘复一说,商元、王威、胡选都深以为然。
刘复用鞭鞘指着河对岸道:“你们看,这一队队兵士出没于山林之间,与张翼德马拖着树枝往来奔驰扬起尘土有什么两样?”
“副总管快快下令追击!”王威急了。
刘复冲董先喊:“匹夫勿走,看自家今日擒你。”
董先道:“自家不会走,只怕你等先走。”
刘复将鞭一挥,众将士纷纷冲上石桥。
董先勒转马头,驰回桥南。桥南先是一片开阔地,然后是一片丛林。刘复催兵拥过石桥,在开阔地散开,像洪流一样扑向丛林。突然,丛林间射出一阵骤雨般的箭矢,正在开阔地上奔跑的战马与兵士像中了魔咒一般,先是僵住,然后栽倒。紧随在刘复身边的一名亲将一下子连中三箭,有一箭直透咽喉,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栽倒马下。
短暂的惊慌之后,兵士们转身便逃。然而石桥太窄,加之后面的兵士还在源源不断地向石桥拥来,遭遇埋伏的兵将欲退不能,只能在铺天盖地的箭雨中无助地挣扎。石桥太挤,好多兵士掉落桥下。桥下水势不大,却尽是淤泥,坠入其中难于拔腿。而且桥上的兵士还在不断地坠落,淤泥中的活人死人一摞一摞,顷刻间就堆满河床。最后,轰隆一声,石桥塌了。
在亲兵的砍杀下,刘复、商元、胡选终于挤过石桥。三人都失去了战马,且胡选也身中两箭,所幸不是要害。
下午,刘麟率兵赶到,对岸丛林中已不见宋军人影。望着遍地死尸和哀号不断的伤兵,罗诱愤然道:“大总管不听下官劝告,才有此败。”
刘麟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回吧。”刘麟气呼呼地命令。
“不,”刘复道,“请殿下再下令追击。”
刘麟阴着脸问:“皇叔断定前面再无伏兵?”
刘复道:“董先以为我遭此大挫,不敢再追,必然全军松懈,只顾奔走。我若继续追击,定能出其不意大破宋军。”
罗诱仍然反对追击:“将兵犹如弈棋,高手深谙数步。董先久经战阵,必定有备。”
刘复摇头道:“参议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曹孟德兵败宛城,张绣欲追,贾文和竭力劝阻,结果大败而还。然而,败军之余,贾诩却力劝张绣收拾溃卒再追,果然大胜。今日情势,与张绣追曹孟德无异。”
刘麟觉得叔父言之有理,遂下马命令全军铺设木桥,准备追赶。
“腐儒之言,误君误国!”罗诱一边摇头叹息,单骑返回蔡州。
日暮时分,刘麟率军追到一个名叫牛蹄的地方,人困马乏,饥肠辘辘。他下令全军暂时歇息,埋锅造饭。牛蹄是一块平坝,两山夹持。此时正值初冬,山谷中已有几分寒意,将士们围着地灶烤火。突然间,战鼓雷鸣,喊声震天,两面山冈上尽是旗帜,分不清有多少兵马。刘麟心惊胆战,在亲军簇拥下翻身上马,拼命外逃。刘麟一逃,众将领也跟着纷纷逃命,逃得慢的便成了俘虏。战后一清点,共俘虏伪齐军五千余人,还夺得战马两千余匹。
胡清问如何处理这些俘虏,董先回道:“副将以上官佐递解行在,由朝廷发落。”又转身对兵士们说,“大宋岳宣抚有令,所有伪齐兵士皆中原百姓、国家赤子,不幸为刘豫驱使。现在放你等回家,见到中原之民,望告以朝廷恩德,日后若官军前来光复,望各位率豪杰前来接应……”
训话已毕,俘虏们欢呼而去。
就在董先徐徐退往唐州的时候,岳飞率领着三万行营后护军主力在商虢一线发起了攻击。
岳飞离开蔡州之前,便命令先期抵达襄阳的牛皋向鲁山进兵。鲁山是牛皋的家乡,进兵鲁山使他大为振奋。邓州守将张应告诉牛皋,鲁山守将薛亨使一根铁槊,十分了得。
牛皋一个长途奔袭直抵鲁山城下。鲁山城残破不堪,牛皋闭着眼睛就知道哪儿道宽哪儿路窄。当他踏着月色进入鲁山城内时,薛亨还在呼呼大睡。到了官厅门口,薛亨才仓促应战,只三个回合便被牛皋一锏打翻在地。
占据鲁山后,牛皋又向颍昌府进军。
在岳飞的部署中,牛皋只是佯攻。十一月下旬,岳飞指挥王贵、徐庆、李道等部攻占了虢州,然后又分兵夺取了虢州所属的虢略、朱阳、栾川三县。接下来,岳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主力继续西进,连克上洛、商洛、洛南、丰阳、上津五县,占领了商州全境,马进逃往洛阳。
王贵攻下虢州后并没有停止进兵,取道栾川进逼顺州府治伊阳。被杨再兴于紫荆关上挑成重伤的顺州兵马统制满在匆忙迎战,结果,在卢氏与长水交界的业阳镇被牛皋杀得落花流水,兵败被擒。
虢商二州失守使刘豫大为震惊,要知道宋军若占据了此地,往北,控扼黄河;往东,俯瞰洛阳;往西,进抵关中。在文德殿,他暴跳如雷:“你们不是说已将岳飞诱到了蔡州城下吗?何以北上商虢,夺我如此多的州县?”
刘麟不吱声,因为一切计划皆罗诱制订。罗诱不得不硬着头皮回道:“陛下,那岳飞确实狡诈。我以蔡州为饵,岳飞反以董先为饵,将我十万大军吸附在蔡州城下,他乘虚北上,致使商虢二州陷落。”
刘豫怒气冲冲道:“为将者,敌变我亦变,敌变我不变,焉能不败?”
众人都垂着头。他们深知,以刘豫的性格,如此惨败,肯定要处分人的。一个个提心吊胆,等待着皇上降罪。
“兵马副总管刘复听旨,”刘豫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身为统帅,轻兵冒进,一败白塔,二败牛蹄,折我国威,着免去兵马副总管之职,闭门思过。”
“罪……罪臣叩谢皇恩……”刘复头皮一炸,顿时面如死灰,呢喃着跪下磕头。
众将领见皇上对自家亲弟都毫不容情,一个个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