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皇太后(全三册)

二十六 七月七日夜晚,在牛郎织女相会的时刻,孝庄做出了痛苦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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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是民间流传的盂兰节,俗称“七夕”。牛郎织女悲惨而美丽的爱情传说,千百年来,不衰不落地激动着天下男女的情思,村姑为它“乞巧”,文人为它“赋诗”,连唐玄宗李隆基也选择这样的时辰,在长生殿里和杨贵妃结情盟誓。多少年来,人间的痴情男女,都在这个晚上把目光投向耿耿银河,仰望着两颗明亮星体的相会,寄托自己难以抒展的情怀,向夜空**出美好的向往。宋代词家秦观在《鹊桥仙》中的两句绝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大约算是对这美丽传说最美最好的礼赞了。

中原文化和习俗的影响,也把这个绚丽的神话传说带进了满洲贵族进住的紫禁城。往年宁寿宫的“七夕”’是侍婢宫女们最欢愉的时日:当午时过后,太阳偏西,孝庄就吩咐宫女在宁寿宫正厅里陈设“牵牛河鼓天贵星君”和“天孙织女福德星君”的神牌,备香插烛,供设祭品;当夕阳落山,晚霞飞出,孝庄就吩咐宫女在宽阔的宁寿宫丹墀上,铺设凉席,置好瓜果;当夜幕展现,繁星跳出,孝庄就率领宫女侍婢跪于神牌之前,焚香燃烛,亲行祭祀,祝愿鹊桥架起,离情相会,并为身边的侍婢宫女祈福。在一排明亮的烛光照映下,她命婉儿取出一个月来培植的绿豆芽蔓,散于侍婢宫女,任其摘折,投于金盆水中,观其水中之影,以验性之巧拙、福之大小。对“巧者”赐锦奖赏,对“拙者”赐银宽慰,对“福大者”吉言祝贺,对“福小者”赐金免灾。以实惠均衡运气,使“巧者”舒心,使“拙者”欢愉,恩泽均沾,皆大欢喜。当二更鼓响,星转斗移,孝庄偕侍婢宫女直趋丹墀,席地而坐,仰望星空。畅夜风之清爽,品瓜果之甜香,计星斗之无数,话银河之漫长,谈千百年忠贞不渝的话题,论千百载离情遗恨的苍凉。繁星之下,笑语欢声,分什么侍婢宫女?夜风之中,唏嘘叹息,分什么主子奴仆!突然,三更鼓响,银河汤汤,笑声停歇,夜风转凉,屏气凝神,钟情仰望。看银河初渡,望两星相傍,听悄悄细语,想两情悠长,怨时光促速,悲话短情长,惜离情依依,怅神鹊散**。天上神仙的长散短聚,使人间女儿泪湿薄裳。孝庄啊,为什么总是望着织女星旁的那颗小星泪眼茫茫?那颗小星啊,传说是牛郎星留给织女星年幼的儿郎……

可今夜,由于多尔衮前几天的返回北京,使宁寿宫上下人等,都处于心境惶惶之中。这就冷落了耿耿银河、点点繁星,冷落了天上的牛郎织女、宫中的侍婢宫女。孝庄也在冷落的泪烛下,凄苦情急地翻阅着婉儿刚刚弄来的多尔衮决定在边外筑城的“谕示”……

多尔衮是七月一日返回北京的。多尼、吴达海、韩岱、锡翰等,背着孝庄和皇上福临,组织了一个隆重的迎驾仪式。他们在朝阳门外十里处,筑高台,张黄幄,置大宴,文武朝臣伏迎道左,八旗士卒逶迤十里,吴达海呈表以贺,多尔衮泰然受之。这种僭越礼制、震动京华的举止,不仅使一些朝臣惊愕失色,也哄然传遍了北京城。

七天来,孝庄在愤怒和忧虑中,一直等待着多尔衮的晋见和对这种僭越礼制的举止做出解释。可七天过去了,既不见多尔衮的身影,也不见上呈的笺表。处在新婚狂热恋情中的多尔衮,似乎根本忘记了祖制,不再理睬皇太后的特权了。孝庄的心境急躁焦虑了。

就在这愤怒和焦躁的交织相煎中,酉时时分,婉儿从工部弄到一份多尔衮决定在边外筑城的“谕示”,呈放在孝庄的面前。

这份“谕示”是多尔衮七月四日发出的。内容是:

……京城建都年久,地污水咸,春秋冬三季犹可居止,至于夏日,溽暑难堪。但念京城乃历代都会之地,营建匪易,不可迁移。稽之辽、金、元,曾于边外上都等城,为夏日避暑之地,予思若效前代造建大城,恐糜费钱粮,重累百姓。今拟止建小城一座,以便往来避暑,庶几易于成工,不致苦民。所需钱粮,官民人等,宜协心并力,以襄厥事。除每年旧额钱粮外,特为造城新增钱粮,加派于直隶、山西、浙江九省等地方……此外,有官民人等好义急公、情愿捐助者,听其自便。其捐助钱粮,有能亲自解京者,任其自解,不能亲解者,可将姓名籍贯,并所助钱粮数目,详悉开载,投送工部,其钱粮交该管督抚解送……

这个“谕示”,如突然爆起的星火,点燃了孝庄心底积淤的怒气、怨气和闷气,炸开了孝庄半年来的沉静、沉思和沉默,轰毁了孝庄不眠夜晚的疑惑、疑虑和疑惧。

她暴怒了。暴怒于这千百万银两的一挥,更暴怒于这种独自专横的决定。

她忍耐不住了。不仅要砸开六部尚书对后宫的封锁,还要砸开这座新城的建造与两白旗准备移驻永平之间莫测的奥秘。

她拍案而起。就在这拍案而起的刹那间,她踌躇了,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浑身瘫软了:

“轰轰烈烈的七年啊,平定了中原群雄,在这辉煌的紫禁城里站住了脚跟,可是,执掌在手中的权力呢,旁落了,旁落到冤家对头的手里。如今,孤零零地躲藏在这树木森森的宁寿宫里,厮守着这惨淡的泪烛!

“风云跌宕的七年啊,熬干了心血,耗尽了才智,渡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难关,却跌入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渡过难关的,是大清滚滚向前的车轮,跌失陷阱的,是自己日益无力的身躯。紫禁城啊,真是一座深奥莫测的魔城,时至今日,自己还是没有看穿这神秘而威力无比的魔法!

“悲欢交织的七年啊,成功中的失败,获得中的丧失,欢声中的悲歌,意料中的意外,利用别人和被别人利用,频频回首和不堪回首,都交织在一起,难以忘却。可到头来,为人做了嫁衣,受制于一个自己明明知道的中山狼!

“悔恨交加的七年啊!七年前,为什么要在中秋赏月的‘默许’中,断送硕托、阿达礼的性命呢?他们在绞刑架下的忏悔,不是表明也可以加以利用吗?六年前,为什么要把豪格的心腹大臣俄莫克图、伊成格、杨善、罗硕的生命作为交易的筹码送上刑场呢?不就是为了安抚多尔衮那颗阴险报复的黑心吗?两年前,为什么要搁置索尼的《五凤楼举事密疏》不用呢?愚蠢的幻想,痴心的幻想啊!就是这个愚蠢而痴心的幻想,使豪格屈死,使索尼流放,使鳌拜、塔胆失去权柄,使巴泰、德马护丧命疆场,使郑亲王济尔哈朗和勒克德浑滞留湖广,也使自己成了一个泪湿枕巾的可怜囚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孝庄悔恨交加、纷乱悲凄的思索。接着,暴怒的呵斥声震裂了深夜的宁静。皇上福临推开东次间里守护的婉儿,推开东稍间卧室的朱门,喊了一声“母后”,泪水满面地跪倒在孝庄面前。

孝庄惊诧了。

婉儿愕然了。

追赶福临而来的苏麻喇姑倚着卧室的门框哭了。

“摄政王夜宿宁寿宫”的传闻,是今天入夜时吹进位育宫的。吹进这个风的,不是别人,正是董鄂女的父亲、正白旗二等梅勒章京鄂硕。由于董鄂女已经赢得皇上福临的欢心,鄂硕的心也随着女儿的命运向福临靠近了。在与苏麻喇姑几次接触之后,这个以“侦察敌情,捕俘捉生,刺探情报”起家的二等梅勒章京,承担了査实这个流言的任务,并且利用身处正白旗的方便条件,很快就探明了这个“流言”的起源和空穴。他厌恶多尔衮的为人,同情孝庄的遭遇,为福临的皇位担忧,更为女儿的前途担忧。他知道这个情报的价值,这个重要的情报,会惊醒蒙在鼓里的孝庄,使其有所准备,也会提醒禁于书房的福临,使其认识形势的险恶。今天午后申时,他把査实的情况写成文本交给苏麻喇姑的同时,也把这个“流言”告知了女儿董鄂女,并告知了禀奏皇上的办法。以便女儿取宠于福临,为来日的平步青云准备条件。

今夜酉时时分,福临在书房里作画,身边的人们都离开了。董鄂女借进茶之机,悄悄向皇上透露了这个“流言”。福临一听,呆了,傻了,炸了,他摔掉手中的茶杯,挥去桌案上的画稿,泪水滂沱,不及装束地奔出位育宫,踏着夜色向宁寿宫奔去。

福临跪在孝庄的面前,泪水满面,声音悲戚地说:

“母后,可怜可怜你的儿子吧……”

孝庄一时惊慌,急忙站起,伸手拉住福临,关切地询问:

“这是怎么啦?”

福临推开母亲的手,睁着大大的眼睛,眼睛里闪烁着委屈、愤怒、乞求和泪水盈盈的目光,高声说道:

“后宫重地,理应严肃。今门禁懈弛,任人出入,王公朝臣议论纷起。母后,儿子已无颜再见群臣啊!”

孝庄一时陷于迷茫,急切地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福临望着孝庄,痛苦地闭起了眼睛,咬紧嘴唇默然无语,泪水又从眼角流出。孝庄觉得惊异。突然,福临睁开眼睛,对着孝庄叩了三个触地头,痛苦地开了口:

“母后,几个月来,群臣关于‘摄政王亲到皇宫内院’之说,母后真的不曾听闻吗?”

孝庄骤然明白了,如一声炸雷轰顶,心神颤抖了。她呆呆地望着儿子:这大大的眼睛里滚动着泪珠,这青筋暴起的额头跳动愤怒,这刚毅的神态多么像死去的皇太极啊!孝庄神魂无依,口拙语塞了。

婉儿和苏麻喇姑一齐跪倒在福临的面前,叩头劝阻。福临看见母亲神情恍惚,默不作声,以为传闻属实,流言是真,心里一阵疼痛,羞辱与愤怒交加,情急声嘶地喊道:

“难道‘摄政王夜宿宁寿宫’之说也是真的!母后,母后如此不知自重,这天地间无儿立足之地啊……”

孝庄气急,“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打在儿子的脸上,自己也踉跄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泪水禁不住地滚落下来。

福临戛然住声,抬头望着面无血色、泪珠滚落的母亲,木呆了,后悔了,心疼了,终于痛哭失声,跪步向前,叫了一声“母后”,扑伏在孝庄的怀里。

苏麻喇姑低头流泪……

婉儿掩面流泪……

蜡台上的红烛在摆动中堆起了凝重惨白的泪痕……

泪的“七夕”,泪的宫闱,泪的孤儿寡母啊!

这沉寂的、滚落不歇的泪滴,凝重了泪烛惨映的氛围,重压着孝庄抑郁而颤抖的心。她明白这种流言蜚语的厉害,天下许多无权无势的女人,都被这种“莫须有”的臭名压得粉身碎骨,而一些有权有势的女人,也被这种“莫须有”的**搞得遗臭万年了。在中原文化、习俗、伦理、道德日益深入皇宫的今天,如果任这种流言继续传布,会使自己彻底毁灭的。她猜想:在多尔衮步步进逼、行将最后摊牌的重要时刻,这种流言可能出于南宫王府,更有可能是从南宫王府那些烂了肠子的混账谋臣口里流出来的,借以搞臭对手,为多尔衮的篡位登台扫清障碍。她知道:在这种臭人的事情上,历来是不容许女人自我辩白的,而且是越辩越浑,越辩越臭,最终只能是越陷越深,一直到含冤灭顶、永劫不复。她反复琢磨:此事出现于形势急变的微妙时刻,不能不査,不能不辩!此事关系儿子的皇位,不能不争,不能不斗!也许只有査出散布这种流言的穴洞,揪出制造这种流言的祸首,才能煞住多尔衮日益嚣张的气焰,才能阻止这日益逆转的危局。她审思着多尔衮身边的谋臣心腹,刚林、祁充格、洪承畴、锡翰、吴拜……突然想到多尔衮的多次深夜进宫,都是由吴拜跟随的。纵然吴拜不会嚼蛆喷粪,但他的特殊身份,总会对这种流言的出笼有所察觉和风闻。先拿吴拜审讯,也许会打开一个缺口。她拭去泪水,双手抚着泣咽流泪的儿子,沉痛而严厉地说:

“你在位育宫憋了六年,至今还没有憋掉浮躁的脾性,让我感到寒心。肠子不打九道弯,心里没有八个眼,要想稳坐龙椅,难啊!听着:‘摄政王亲到皇宫内院’之说,是真实的。近半年前,多尔衮不是‘亲到’一次,而是十次、八次,都是在宁寿宫正厅里禀奏政务的,不是苏麻喇姑在场,就是婉儿作陪。婉儿事后都做了晋见实录,你可以仔细阅览。我的一言一行,无愧于你死去的父亲,也不辱没你这个当皇上的儿子,你尽可以在群臣面前胆壮气粗地发号施令。至于‘摄政王夜宿宁寿宫’之说,那是嚼蛆!那是喷粪!身为皇太后,我没有那么下贱!多尔衮嘛,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信不信由你。你回位育宫去吧,三天之内,我要挖开那个嚼蛆的穴洞,揪出那些满嘴喷粪的下流种子,还你一个清清白白……”

福临忍不住了,“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孝庄抚着儿子泪水横流的脸颊,声音悲怆了:

“眼泪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要哭,回到你的位育宫蒙着被子偷偷哭去!回去吧,我不想再流眼泪,已流干了。要流,就该流血了。”

福临咽泣着向母亲叩头,慢慢站起,转身跑出了卧室。孝庄对着苏麻喇姑和婉儿,惨然地一笑,不无责备地说:

“我是聋了瞎了,谁知道你俩也变聋变瞎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瞎着眼睛问路了。婉儿,传我的懿旨,要吴拜立即晋见!”

不等婉儿应诺,苏麻喇姑抬头禀奏:

“皇太后,不必召吴拜审讯了……”

“怎么?”孝庄用惊异的目光紧紧盯着苏麻喇姑。

“一切都査清楚了。”

孝庄霍地站起,厉声询问:

“制造流言者是谁?”

“摄政王多尔衮。”

孝庄头脑里“嗡”的一响,几乎不能自持,顺势倚在桌案边,神色骤然木呆了,口中喃喃地说:

“是他?卑劣到了这个地步?”

苏麻喇姑急忙站起,拿出一份査实的文本放在孝庄面前:

“皇太后看过这个,一切都会明白的。”

孝庄跌坐在椅子上,抓过文本,神情紧张地、贪婪地看着。

这份査实文本,是关于五月五日夜晚,多尔衮在南宫王府正殿里宴请心腹将领谋臣——阿济格、洪承畴、刚林、吴达海、韩岱、锡翰等人时的全部情况。包括多尔衮出关围猎前的政务嘱托、酒过三巡后的更换衣装、那段去宁寿宫辞行的讲话和阿济格、吴达海、刚林、锡翰等对多尔衮那段讲话的议论和领会。

孝庄一连看了三遍,她的心紧缩了:

“半年来处心积虑的防范,春去秋来的沉思,还是跌入了多尔衮的陷阱。根子在哪里啊?宫廷里的一切,原本都是可以利用的:刁顽与善良,高傲与卑微,政务与军情,大臣与侍女,美丽和丑陋,肉体和灵魂……大贝勒代善遗憾一生的悲剧,不就是因为男女间一段说不清的纠葛,断送了已经到手的光辉前程吗?自己偏偏忘却了年轻寡居、易招非议这个漏洞,导致了这场说不清的屈辱。愚蠢啊,粗心大意的愚蠢,丢人现眼的愚蠢啊……”孝庄紧咬着痛苦而失去知觉的嘴唇,她的嘴唇流血了。

也许为了减轻心头自责的重压,也许为了加深心头悔恨的痛苦,也许为了澄清心头残留的疑惑,孝庄突然抬起头来,面对苏麻喇姑。她的眼睛闪着寒光,她的脸颊腾着怒气,她的嘴唇涌着鲜血,她的双手在微微地发抖。苏麻喇姑心疼了,婉儿吓呆了,她俩谁也不敢吱声,此刻也确实无声出口了。

孝庄厉声地询问苏麻喇姑:

“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种流言的?”

苏麻喇姑急忙跪倒回答:

“五月五日端阳节几天之后。”

“为什么不来禀奏?”

“皇太后心底无疑,奴婢手中无据,在这样的事件上,不敢乱说。”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个文本的?”

“今天午后申时。”

“是谁提供的?”

“正白旗二等梅勒章京鄂硕,就是董鄂女的父亲。”

“他参加了五月五日南宫王府的宴会?”

“没有。他不是多尔衮的心腹。”

“那他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

“皇太后知道,鄂硕是靠‘侦察敌情,捕俘捉生,刺探情报’起家的啊……”

婉儿跪在一旁忍不住了,便对孝庄叩了一个触地头,大声乞求地说:

“皇太后,苏麻喇姑为了弄清这种流言的空穴,耗了一个半月的心血啊……”

婉儿的一声禀奏,像一股暖流冲击着孝庄的心。她心头一热,神魂蓦然清晰了:不是苏麻喇姑和婉儿变聋变瞎,是自己变呆变傻了。她歉疚地望着跪在面前的苏麻喇姑,瘦了,黑了,眼睛显得更大,神采变得更干练了。感激之情浮上心头。贴心的苏麻喇姑啊,你一个半月的辛劳奔波,焦思劳神,査出了这制造流言的祸首,想必也思谋筹划了摆脱困境的良策吧!孝庄向苏麻喇姑微微点头,不无道歉地说:

“当事者迷,我一时气糊涂了。你快说,我该怎么办?”

苏麻喇姑急忙叩头谢恩,然后低声禀奏:

“皇太后明察。我们担心的那场风暴快要来了。这场臭人的风波,是多尔衮煽起的,也恰好暴露了他的心机:威逼皇太后就范,走阿尔寨的道路。事关皇上的千秋大业,全凭皇太后的英明决断了。”

苏麻喇姑挑开了这件事情的内核,孝庄的神情骤然凝重了:眉宇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痛楚,目光变得暗淡而苦涩,双颊上托出了一层愁云。此时,玄武门城楼上敲响了二更鼓声,接着是东长街传来的更点梆子声,夹带着皇宫深夜独有的、瘆人心神的哀怨,敲打着宫闱里主仆三人急剧跳动的心。泪烛惨照的主仆啊,快要在这凄苦哀怨中发疯了。

孝庄呆呆地坐在泪烛之下,像一尊疾首忧心的玉人,没有声响,没有动静,没有一丝反应。在隐约的更鼓声消失之后,她怆然站起,默默地走出卧室,走出衍祺宫,走进沉寂的夜色之中。

苏麻喇姑心酸了,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知道,主子一生的是非荣辱,都将决定于这个凄苦的夜晚。

婉儿害怕了,心儿颤抖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伊罗根的命运,都将取决于主子今晚的决定。她看着孝庄慢慢离去的背影,回身扑在苏麻喇姑的肩上抽泣了。

泪的“七夕”,天上人间不幸的女儿啊!

“屈从于多尔衮的威逼,走阿尔寨忍气吞声的道路吗?”孝庄走出衍祺宫,神情颓然地扑扶在丹墀上的汉白玉栏杆上,心头翻腾的痛苦,终于在这四周无人的茫茫夜色中吐出口来,一颗被损伤而浸着血渍的心,**在点点繁星之下。她想哭,泪水已干;她想叫,气咽喉噪;她想笑,笑谁呀?科尔沁草原上的布木布泰、永福宫的庄妃、宁寿宫里的皇太后,竟然落到这样的地步,耻辱啊!她仰望夜空,在苍茫深邃的星海里,寻找慰藉,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颗失去了光彩的星辰。银河横波,神鹊聚集,金风玉露,爽朗朗地展现在心顶。她突然想起这是一年一度的“七夕”之夜啊!急忙寻找那颗传说中的“天孙织女福德星君”。啊,那颗闪烁在银河东岸亮晶晶的星辰,就是人间女儿年年向往的忠贞不渝的织女星啊!

“织女星君啊,你巧弄纤云,织就了云锦天衣,用缕缕如丝的浮云流光和绚丽多姿的朝云晚霞,美化着碧蓝的天宇和灿烂的夜空,可你终日织杼劳役的辛苦谁知道呢?连你的父亲天帝,不也昏庸暴虐地对待你吗?”

“织女星君啊,你泣饮着仙境里坎坷的苦味,度不尽这苦闷孤独的年年月月,忍受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三百六十四个孤寂清冷的日日夜夜。这残酷无期的惩罚,不就是你的父亲——天帝做出的决定吗?……”

相惜相怜的痛苦,使孝庄心头紧绷欲绝的思绪战栗了。织女星旁那颗闪着微暗光芒的幼小星辰随即映入孝庄的眼帘:这不就是传说中牛郎留给织女的年幼儿子吗?一阵更为凄苦的悲哀,漫过了孝庄的心:

“织女星君啊,你无情的父亲——天帝,用银河的滚滚波涛,隔绝了你与牛郎两情相依的情爱,可还留给你一个一年一度的‘七夕’,还留给你一个朝夕相伴的儿子,慰抚你心底的痛苦。也算是一万个无情中还残留着一丝的父女的情分啊!可多尔衮呢,正要毁灭我的一切——我的权力,我的心灵,我的情感,我的名声,我的唯一的儿子……留给我的,只是一条阿尔寨走过的道路,一条吞声忍气、屈辱偷生的道路啊……

“人间女儿的命运,毕竟不如天上的神女啊!”

高天流云漫过,淹没了织女星君和她的儿子。这流云,该是银河波涛撞击澎湃抛起的浪烟白雾吧?孝庄心头滚动着更为凄凉的惆怅……

“天下有再嫁的民女,有再嫁的公主,有再嫁的王妃,可没有再嫁的皇太后啊!”孝庄心神恍惚地在宁静的夜色中,寻找着与阿尔寨命运不同的命运。她脚步踉跄地走出古柏覆掩的衍祺门,心灰意冷地穿过宁寿宫左侧的垂花门,漫无目的地走上曲折回转的长廊,不问高低地走过一道道台阶,在历代宫廷生活的余音中,在群臣议论的“铜镜”中,在儿子福临泪水凝成的“回音壁”中,寻找着摆脱眼前厄运的途径,终于在苍松莽莽的宁寿宫丹墀前的松林里,走到了这条道路的尽头。

苍松染绿了星光,星光在枝头跳跃。

跳跃的星光送来了微微的清风,轻抚着孝庄的发丝,轻抚着孝庄的衣袖。

清风发出微微的声响,询问着思绪煎熬的孝庄。

孝庄停住了脚步,落座在松林里一只潮湿的石凳上,心绪无依地仰望着银河上初露形迹的鹊桥,心儿沉重了:

“天上人间,原是一个道理管束着神女和凡女啊!天神和人神的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女人身上特有的‘贞操’,所以,‘贞操’便成了天上人间不可更移的天条地规。织女星君啊,传说中,只因你新婚多情而疏误了杼机飞梭,沾上了‘**情’的嫌疑,受到了这无尽无期的惩罚,忘却了你用心血织成的云锦天衣的美丽,你心里服气吗?你心甘情愿吗?你在泪湿玉枕的清冷的深夜,就没有一丝怨恨吗?你忍受了,沉默了,习惯了,所以,你成了天上人间敬仰的女神,赢得了人间无数女儿沉默忍受的苦泪。你啊,难道没有品味出银河里的水已经变咸了吗?唉,仙境里神话斑斓的外衣,终于蒙蔽了人间痴情女儿的智慧,用坚贞不移的情愫赞歌,颂扬你恨若星海的痛苦和悲哀,而忘却了仙境里的残酷,真是可怜而又荒唐啊!

“人间的事情何尝不可怜荒唐呢?汉高祖刘邦的妻子吕雉,杀韩信,诛彭越,杀害戚夫人及其子赵王如意,临朝称制十六年之久,分封诸吕为王,残害刘氏子孙,使朝政纷乱,天下攘攘,何等霸道!何等残忍!但因其不近男色,赢得了人臣们的谅解,有的史学家冠以‘乱而不**’的衔头,就保留了这女人人品上的洁美,逃脱了天下人们的咒骂。‘不**’两字,减轻了朝政上的罪责,掩盖了性格上的残忍,难道还不够可怜、荒唐吗?

“唐代有个女皇帝叫武则天,才气横溢,敢作敢当。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杀过坏人,也杀过好人,有功于唐,也有过于唐。只因年轻时做过唐太宗的才人,后来又做了唐高宗的昭仪和皇后,当了武周的女皇帝后,又弄了一个‘莲花六郎’,便成了‘**’的化身。后世的人臣们谁还去判定她功过的大小?都争着在‘**’字上口诛笔伐,有的史学家下了一个‘**而不乱’的判决,摇笔杆子的文人们就挖空心思地在‘**’字上大写诗文,以致把妇女头上首饰的响动,妇女服式上的宽松和后世妇女缠足走动的摇摆,都和‘**’字搅和在一起,把人间第一个女皇帝,硬是乱哄哄地搞臭了。这不是更为可怜、荒唐吗?

“‘**’,女人的克星,女人的灾难,女人粉身碎骨的深渊!自己就是胆大包天,也不敢沾这‘**’字的边啊……”

银河迢迢,高空的玉露伴着星辰的清辉洒下人间,浸润着苍松的枝叶,浸湿了孝庄乌黑的发丝。清风伴着闪烁的星光摇曳着浮云,轻拂着孝庄的衣袖薄衫,冰冷着孝庄的酥胸玉臂。她望着莽莽的林木,高耸的殿宇,蒙蒙的楼阁和树梢,低空沉寂如磐的夜气,神情更加颓然,心儿更觉苍凉了:

“这儿原是明代的哕鸾宫、喈凤宫,是宫妃们养老之处啊!鸾声哕哕,以娱朝夕。凤鸣锵锵,福寿久长。前朝的宫妃们,不都是在这里耗尽了一生的岁月吗?衍祺宫后面的东宫、中宫、西宫和那十几座红墙绿瓦的小巧宫院里,既没有留下她们的盛名和威名,也没有留下她们的罪名和臭名,不也挺好吗?扔掉权柄吧!抛却追求吧!永远离开那无尽无休的明争暗斗吧!在这哕鸾喈凤之处,保持女人特别需要的‘贞操’,像织女星君一样默默地忍受着难以忍受的一切,去博得世人的怜悯和同情。世人都是惯于同情弱者的,因为他们也是弱者啊……”

银河泛亮了,光灿灿的繁星之流,似乎在悠悠地移动,直挂在宁寿宫的顶空,辉映着宫殿上黄色的屋脊飞檐、兽吻驼铃和丹墀上象征着权力和吉祥的铜龟、铜鹤、铜炉、日晷,辉映着丹墀下那对象征着权威的铜狮。啊!那白雾腾腾的银河,不是正在翻滚澎湃吗?那飞檐上的兽吻蛇铃,不是正在颤动摇曳吗?耳边突然响起的阵阵松涛声,是银河发出的吼声传到人间吧?传说中,牛郎织女“初渡”之前,银河总是要翻飞浪涛,拍岸轰鸣,用沧海横流之威,考验牛郎织女的忠诚。不安的宁寿宫啊,你也在考验孝庄心头刚刚浮起的一缕颓废的情思吧?

“‘鸾’在哪里?‘凤’在哪里?‘哕鸾’、‘喈凤’又在哪里?看到的,是古柏、古松、古砖、古瓦;听到的,是风声、怨声、愁声、泪声;感觉到的,是沉寂、孤独、凄凉、恐惧。鸾凤原是世间不存在的禽鸟,‘鸾凤和鸣’本是人们美好的向往罢了。唉,就是愿意在这子虚乌有的哕鸾喈凤中悄悄静静地度过一生,多尔衮能允许吗?花不惹蝶蝶采花,不是还要跟着可怜的阿尔寨的脚印走吗?要是那样,还不如早早毁了这苟且的生命来得痛快呢……”

孝庄的目光停留在宁寿宫丹墀下那对巨大的铜狮上,凝视着闪动着寒光的眦目、尖牙、利爪,一种无可奈何的酸楚浮上心头:

“紫禁城里的每座殿宇前,都置有这样一对铜狮啊!这个谜今晚才算领悟到了:帝王们把心底的愿望都寄托在这‘兽中之王’的身上,不仅为震慑从外杀来的造反者,也为了吞没内部纷争中的弱者啊!豪格、阿尔寨不是都被南宫王府门前这样的雄狮吞没了吗?”

一阵低啸的松涛声从孝庄的耳边掠过,拂起了她头上的一绺发丝,发丝散落在她的前额,遮掩了蒙眬苍茫的星光,把一团阴影留在孝庄的心头。松涛声低啸着直向宁寿宫丹墀飘去,似乎撞击在形容狰狞的铜狮上反弹回来,在孝庄心头的阴影上,投入了一层凉意:

“这也许就是自己要寻找的那种种慰藉——一种不同于阿尔寨悲惨命运的命运啊!一头撞去,血溅玉阶,烦恼呀,担心呀、屈辱呀、忧愁呀、煎熬不休的心神呀,都会在那一刹那之间全部了结的。说不定在那摊鲜血浸湿的砖地上,通过当代朝臣的嘴和后世文人的笔,还会捏把成一个不同于吕雉、武曌那样的一个女人来。惨淡的人生,神秘的人生,说不清楚的人生啊……”

铜狮在星光下闪亮,孝庄久久地凝视着。突然,她的神情变得似嗔非嗔,她的脸色变得似笑非笑了:

“自己可以这样地离去,可福临呢?太宗皇帝留下的基业呢?多尔衮凭几句流言就占有一切,不太轻松了吗?再说,留下索尼、塔胆、鳌拜、济尔哈朗、勒克德浑怎么办?让多尔衮一个一个地送上断头台吗?一声不喊,一招不进地全盘缴械,岂不太便宜多尔衮了!天下有这样的傻子吗?”

孝庄霍地站起,走出松林,拾级而上,来到丹墀,站在一座汉白玉的日晷旁,仰望星空,在神秘瑰丽的星海里,寻求天神的启示,盼望那些光焰斑斓的帝星、臣星、吉星、凶星、妖星、魔星……能用炽热的光芒,照亮自己那颗暗淡无光的星辰:

“那就是魔星天一星吧?闪烁着一种谲怪的橙黄光焰啊!天一星旁边闪烁着艳丽光芒的星辰,就是‘狐狸星’吧?传说商代纣王的爱妃妲己就是这颗‘狐狸星’下凡的。她妖媚阴毒,巧于心计,精于**工。以**情腐纣良知,以毒计助纣为虐,在华夏演出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炮烙忠良,鱼肉黎庶的惨剧,终于使商纣王丧命摘星楼,使商代江山没于牧野血泊。**祸主,**丧国,千古以来,骂声不绝,似乎天下的女人都是妲己传种生养的。人们偏偏忘了,如果商纣王不是一个贪恋女色的昏虫,妲己能施展其**术吗?

“那颗一隐一现,闪烁着娇怯粉色光芒的星辰是谁的命星?该是千百年来人们咒骂的‘**笑星’吧!传说周幽王的宠妃、皇后褒姒就是这颗‘**笑星’下凡的。她的娇秀甜美、才情色欲,都融凝于那种不可捉摸而又能销魂摄魄的难得的一笑之中。周幽王偏偏是个不要命的色鬼,又色怪成癖地沉迷褒姒的‘一笑’。于是,‘笑’失烽火,‘笑’失诸侯,‘笑’失天下,‘笑’也铁铸了一个‘**’天下的女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啊?可惜在普天下的女人中早已失传了,因而,也难于判断那种‘笑’的罪过的真假了。再说,千百年来人们都在禁止女人的‘启口而笑’,天下的女人几乎都不会笑了,可江山不是还在一朝一代地丢失吗?‘笑’失天下,神奇而美丽的谎言啊!

“那是传说中的杨贵妃的星宿吧?幽幽地摇曳着紫红色的光芒。这颗天上的‘痴情星’下凡到人间之后,依然是一往情痴。先痴情于寿王李瑁,后痴情于原是公公的唐玄宗,痴到月夜起舞,痴到盟誓深宫,痴到裙带夺情,痴到代人受过,军前丧生。也许由于痴过了头,结果,被人拉扯上了一个作乱的安禄山,戴上了一个‘**’的罪名。唉!可怜的杨贵妃,至今你还在用紫红的泪光,望着这不公正的人间啊!

“那颗又大又亮、闪烁着红色光焰的星辰,该是人们常说的‘浪**星’吧?传说武则天就是那颗‘浪**星’下凡的,果然不同凡响,至今仍显示着耀眼夺目的声威。女帝啊,你‘浪’得神气,使天下须眉俯首!你‘**’得威风,使人间男子称臣!你在皇位上‘浪**’了十五年,使唐代疆土开拓,人丁兴旺,财富剧增;使国威张扬,异邦仰慕,四邻和睦。终于在男人统治的人间,留下了一番业绩和一个光灿灿、酸溜溜的名字。

“‘**’的女帝,‘**’的皇妃,‘**’的妃子啊,在这千百年不绝于耳的辱骂声中,不也在‘宣扬’着你们特有的才情智慧吗?说什么‘狐狸精’,不是精明到了极点,能称为狐狸精吗?讲什么‘**笑星’,没有使皇上老子心儿发痒、浑身发酥的笑容,能够得上‘**笑’吗?好一个‘痴情星’啊!天下女子谁不痴情?痴情痴到引人浮想、**思、**叫、**骂的地步,也不容易啊!好一个‘浪**星’!真是名副其实啊!不畏人言,不畏礼制,不畏习俗,不畏神鬼,不畏生前声讨,不畏后世咒骂,硬是当了人间第一个女皇帝,可算是‘浪**’到家了。天官赐福啊,幸而有了这‘**’的罪名,才使你们的名字留于正史、野史,才使你们的业绩没有泯灭殆尽啊!

“天上宫阙里有着‘**’的星辰,人间宫阙也就成了‘**’星辰表演斗法的戏台。历代宫廷生活干净过吗?远的朝代不讲,街头巷尾人们常常议论的‘唐乌龟、宋鼻涕’还不够埋汰吗?在这权柄失落、儿子皇位难保的时候,图什么虚名,讲什么贞操,管什么儒训礼教!多尔衮可以利用一切去达到自己的目的,自己就不能利用一切保卫自己和儿子吗?

“背着‘**’的罪名再和多尔衮较量吧!怕什么‘****’压顶!怕什么‘羞耻’锥心!尽管没有妲己的妖媚,没有褒姒的娇笑,没有杨贵妃的痴情,没有武则天的壮心,但有一张使多尔衮垂涎的脸盘,有一双使多尔衮销魂的眼睛,有一副使多尔衮眼馋的身躯,有一点敢与多尔衮周旋的胆量和灵气,还有一颗被逼无奈、知耻近勇、碎裂痛苦的心。当今的、后世的人们啊,孝庄也许是天下最坏、最**、最不要脸的女人,也许是天上最阴损、最下流、最丑陋的星辰下凡的,任凭你们编派罗织吧,我全都认了……”

玄武门城楼上的更鼓敲响了三更,牛郎织女相会的时辰到了。孝庄怀着拼死一搏的心绪向星空望去:银河漫漫,一道白练横架西东,鹊桥畅通了。鹊桥上,两颗闪亮的星辰在急切地靠近,两颗久别的、炽热的心相逢了,相依了……此刻,银河如镜,水波不兴,清风不语,繁星传情,光灿灿,金风玉露喜初渡;情依依,天上人间洒泪时。孝庄落泪了,低吟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胜却人间无数’的相逢,全赖神鹊相助啊!那道泛着银光、横贯西东、排列整齐的晶莹的星辰,就是因架设通桥而摩顶负重、失去头顶羽毛的神鹊吧!神鹊,成人好事的神鹊!我需要的神鹊在哪里呀……”

在牛郎织女“佳期如梦”的相逢中,在神鹊耗尽精力的飞散中,在宁寿宫丹墀上风清夜凉的岑寂中,孝庄完成了她一生中痛苦的一次思索。当一直在暗中伴陪她的苏麻喇姑和婉儿悄悄走上丹墀时,孝庄赶忙擦去了泪水,故作轻松地对婉儿说:

“传我的懿旨,请内院大学士范文程前来晋见。”

当婉儿离开之后,孝庄一步一步地走向苏麻喇姑,凝视良久,沉默良久,突然伸手抱住这个从科尔沁草原陪嫁而来的亲人,声音颤抖地说:

“告诉皇上,我,我,我要嫁人了……”

苏麻喇姑心头一颤,不知说什么才好。她紧紧地抚抱着孝庄,在惊恐与怜惜中,察觉到孝庄的泪珠,已滴在自己的肩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