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皇太后(全三册)

五十 屈伸术的精彩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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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凌晨寅时。月亮落下了,星星隐去了,大清门外两个高耸的哨亭上,发出一阵“呜呜”的螺号声。在雾蒙蒙的晨曦里,一队两黄旗的“特殊精兵”开进了大清门。

这队“特殊精兵”约摸二百人,由佐领以上的将校和他们的护军组成,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上,一律着甲戴胄,挎弓佩刀。他们进入大清门后,迅速分成五个小队展开,极有计划地控制了大清门、左翊门、右翊门、崇政殿,并在崇政殿四周,按刀,张弓,挟矢,环立待命。一种突然的、紧张的气氛、刹那间漫遍了整个皇宫。

接着,哨亭上又响起了短促的螺号声,两黄旗将领谭泰、图尔格、图赖、鳌拜乘四匹火红大马在大清门的下马石前翻身下马,来到崇政殿前宽阔的台阶上。他们也都着甲戴胄,佩带利剑,神态异常肃穆。各队精兵中的负责将领,听到短促的螺号声,知道谭泰等将领已经到来,便以极快的速度奔到崇政殿前,在台阶下一字摆开,一共二十五人,全部是统领、梅勒章京、甲喇章京。

谭泰横目一扫,知道都到齐了,便放开嗓子说道:

“今天,是崇德八年八月十四日凌晨寅时,我们两黄旗将领,在这崇政殿前,对着天地神祇起誓。”

二十五名统领、梅勒章京、甲喇章京一齐在台阶下跪倒,谭泰、图尔格、图赖、鳌拜也跪倒在台阶上。谭泰率领大家盟誓:

“吾辈十七年来,食于太宗皇帝,衣于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今诸王争位,互相倾轧,皇后皇子,处境险恶。乌知反哺,人知报恩,有皇子在,决不容外人篡位。若不立帝子,吾辈宁死从太宗皇帝于地下。”

谭泰领诵一句,大家复诵一句,群情激昂,喊声雷动,在雾蒙蒙、静悄悄的凌晨,如阵阵滚雷,炸裂了盛京的宁静。誓词诵完之后,将领们各自拔出腰刀,用刀尖划破自己左手的中指,让鲜血滴落在崇政殿前的台阶上下,以示对死去的皇太极的忠诚。

诸王贝勒会议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这时,皇后带着庄妃、贵妃、淑妃和侍女们来到中宫外边的神堂里,开始了虔诚的神祭。

神堂的正面墙壁上,有两个并列的圜殿。圜殿里供奉着两个神位,一为朝祭之神菩萨,一为夕祭之神穆哩罕。圜殿上悬黄幡,挂纸帛。圜殿前置献案,献案中间置一青铜香炉,香炉两旁置红烛,香炉前置蜜饯三盘、打糕三盘、搓条恃焊六盘。献案前设地毯,上置酒盏及肉食贡品。因为这次神祭不是大祭、报祭、月祭、元旦祭、翼日祭、背镫祭,所以没有掌仪司、司俎官、司祝、司香参加,一切祭仪事务,都由苏麻喇姑等几个贴身侍女代行。祭品也不齐备,但都是皇后亲手呈献的。皇后把一颗心献给了神灵,也献上了清宁宫的命运。

清晨卯时将到的时候,诸王贝勒、议政大臣、各旗固山额真和总管旗务大臣,都离开自己的府邸、家宅,或骑马,或乘轿,或步行;或抱着必胜的信念,或带着忧郁的心情,或怀着观望的态度,或揣着看热闹的好奇心,从盛京的各条街巷,有的急速,有的缓慢,有的冷冷清清,有的趾高气扬,拥向大清门,拥向这最后决战的崇政殿。

来得最早的是阿巴泰。这个从昨天返回盛京后,一直没有露面的饶余郡王,此刻特别威风。他着一件紫色朝服,显得高贵、威严而神秘,在二十名铁骑的护卫下,人欢马叫地从郑亲王府出发,奔过大街,穿过人群,马蹄“嗒嗒”地飞奔而来。警戒在大清门外的“特殊精兵”看见是阿巴泰的人马,都十分客气,一个年轻的统领,急忙迎至奏乐亭前,极有礼貌地对阿巴泰说道:

“禀奏饶余郡王,按照朝仪规定,任何人不得带领护卫进入大清门。谭泰将军有令,在大清门外的朝房里,专门为饶余郡王的护卫备有茶酒糕点,一来表示对王爷的欢迎,二来犒劳从战场回来的兄弟们。”

阿巴泰高兴了,纵声大笑:

“谭泰这小子真会办事!嘿,够朋友!”随即对护卫们把大手一挥:

“到朝房里喝酒去!别他妈的喝醉了,老子开完会,咱们就回塔山大营!”

在两名“精兵”的陪同下,阿巴泰兴冲冲、大咧咧地谈笑着,跨进大清门,向崇政殿走去。

礼亲王、大贝勒代善来了,他是乘坐着一台黄绫金顶红缎镶边八抬轿来的。既没有贝子硕托、郡王阿达礼跟随,又没有镶红旗固山额真叶臣陪同,显得有些孤单和冷清。当轿子走到距离大清门还有二十丈远的奏乐亭时,门前的“精兵”就厉声喝道:

“落轿!”

轿子落地了,代善从轿子里走出来。他着一件金银色朝服,显得富贵、华丽而矜骄,满脸怒气。那位年轻的统领已经站在轿前,大声说道:

“谭泰将军有令,战马到此停蹄,轿子到此落地,任何人不得例外。请礼亲王徒步上殿。”

代善心里十分不悦,很想训斥几句。当看到这位年轻的统领虽觉面熟,但又叫不出名字时,便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是啊,保卫皇宫,保卫诸王贝勒会议是两黄旗的特权,理在他们手里。再说,这个统领,既然敢于挡驾,如果不是有谭泰的命令,这个人准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皇太极手下这样的野种多着呢!与这种人说不出个究竟来,弄不好,还会招来更大的难堪。他摇了摇头,压住心中的怒火,迈着费力的脚步,走进了大清门。当他踏上崇政殿的台阶时,突然发现台阶上下,有两行散落的血痕,他的头“嗡”地一下乱了。也许他猜出了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的脸色苍白了,脚步有些踌躇了。当走上台阶时,腿肚子在微微发抖。

睿亲王多尔衮、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结伴而来,并且带着两白旗总管旗务大臣苏克萨哈和詹岱。多尔衮今天着黑色朝服,显得格外庄重,但庄重中似乎带有一些悲凄的神色。多铎着蓝色朝服,给人以沉静、清冷的印象。阿济格着一身戎装,戴一顶缀有红缨的软帽,显得更加剽悍和粗野。他们骑马而来,一路上无说无笑,缓缓而行,似乎都在马背上沉思,连战马也像是懒散了,马蹄的节奏,无力而散乱。到大清门外,他们下了马,散乱地向大清门走来。

在大清门门口,多尔衮突然发觉担任警戒的,不再是往日的士卒,而是两黄旗的将校,他的心紧缩了。他机敏地寻索一眼,发现在这里负责的,是前年攻打松山城楼时,立过大功的那个正黄旗护军统领。他明白,谭泰把手里的尖刀亮出来了。他再向哨亭上瞥了一眼,着甲戴胄的精兵们,一个个张弓挟矢,虎视眈眈,居高临下,那铁甲上的铜钉,那铜盔上的尖顶,那挟在弯弓上的箭镞,都在刚刚升起的朝阳的金辉里闪着亮光。他明白,这里是两黄旗的地盘,今天是两黄旗显示力量的时候,皇宫的一切重要据点,都被两黄旗控制了。他微微一笑,快步向前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喊声:

“请英亲王把短刀暂时留在这里!”

多尔衮停步回头一看,那个年轻的统领,站在阿济格的面前,目光炯炯地逼视着。

“短刀也不准带吗?”阿济格压着心头的怒火。

“不准。”

“谁的命令?”

“谭泰将军。”

阿济格火了:

“谭泰算个屌!老子是英亲王!”

“末将奉命行事,只知大清王法,只遵从谭泰将军的命令,其余一概不知!”

“老子要是不交呢?”

“末将不敢放行!”

“你敢!”阿济格大喝一声,抬脚向大清门闯去。站在旁边的二十名精兵,“嗖”的一声抽出腰刀,一字摆在阿济格的面前,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苏克萨哈和詹岱疾步上前,拉住阿济格,多铎上前取下阿济格的短刀,低声说道:

“这是朝仪规定,你带这干什么?尽惹闲气生!”

阿济格自知无理,从多铎手里抓过短刀,扔给了年轻的统领:

“老子这把刀值五万两黄金,交给你啦!”

年轻的统领伸手接住飞来的短刀,极有礼貌地说道:

“就是值十万两黄金,皇后也赔得起。英亲王,请!”

站在阿济格面前的二十名精兵,收回腰刀,迅速散开,阿济格发出几声叫骂,走进了大清门。

多尔衮看着,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快步向崇政殿走去。

肃亲王豪格来了。因为肃亲王府距离皇宫很近,他是徒步走来的,跟随他的,有正蓝旗固山额真何洛会、总管旗务大臣杨善。他今天穿一件灰色朝服,显得十分朴实,在这朴实中似乎含有一种黯淡,使他那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平凡了。两天没有见面,肃亲王像是老了许多,那蓬勃豪爽的气概,那坦**朗朗的笑声,似乎都减弱了、消失了。但步履还是那样的轻捷,举止还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当他走到奏乐亭前,那位年轻的统领跑步迎了上去,正要向他下跪请安,被豪格双手拦住。年轻的统领走到豪格身边,轻声说道:

“两黄旗将领,都很惦念王爷的身体,向王爷请安问好!”

“谢大家了。”

“谭泰将军让末将禀奏肃亲王,皇后和庄妃也十分惦念王爷。”

“谢谢!”

当豪格踏进大清门时,二十名精兵列队恭立两旁,一齐抱拳弯腰,以示敬重。豪格心头一热,连忙抱拳还礼,但鼻子有些发酸了,眼泪几乎滚了出来。他忍住了,惨然一笑,大步向崇政殿走去。

在战马的嘶鸣声中,郑亲王济尔哈朗和启心郎索尼来到大清门。济尔哈朗着一件红色朝服,显得火红而坚定。索尼着一件黄色朝服,显得诚挚而干练。在互为突出、互为衬托中,都显得十分愉快而又信心十足。济尔哈朗四十多岁,索尼三十多岁,年龄上鲜明的差距,显示了力量的衔接。他们在大清门外的奏乐亭前下了马,把马缰扔给了跟随的护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清门。谭泰和图尔格从崇政殿迎了出来,互相拱手之后,并肩走进了崇政殿。

八月十四日卯时的钟声敲响了。诸王贝勒会议就在这钟声中宣布开始。

崇政殿里的一切布置,都是按照努尔哈赤生前召开诸王贝勒会议的传统规定摆设的。大厅正中,是一幅巨大的龙旗,旗下一张长条桌案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香炉。龙旗是八旗共同尊奉的神物,不论皇帝、亲王、贝勒,在龙旗下,都必须保证绝对的忠诚和服从。这或许是远古时代“图腾”遗俗还没有在落后的满族中完全消失,或许是努尔哈赤巧妙地利用了这个远古的遗俗来统治他的臣民,使龙旗成了大清最神圣的象征。在香案之前,背靠龙旗,摆放着一把紫檀木高背靠椅,比别的座椅高出一尺,是会议主持人的座位,以便居高临下,通观全局。两旁设有六把座椅,是和硕亲王们的位置。这是会议的权力中心,一切重大问题的最后决定,都取决于这些椅子上的主人。大厅左侧,是镶黄旗、正黄旗、正红旗、镶红旗的位置。大厅右侧,是镶白旗、正白旗、正蓝旗、镶蓝旗的位置。大厅下首,是议政大臣们的座位。

在卯时的钟声中,人们入了座。礼亲王代善犹豫起来。他上呈的笺表,清宁宫至今没有批复,也没有任何表示,还是自己主持这次会议吗?对权力的追逐和留恋,使他在一阵犹豫之后,仍然坐上了那把紫檀木高背靠椅。他的左边,空着一个座位,接着是睿亲王多尔衮、肃亲王豪格;他的右边,是郑亲王济尔哈朗、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在正黄旗的位置上,坐着固山额真谭泰、总管旗务大臣鳌拜;在镶黄旗的位置上,坐着固山额真图尔格、总管旗务大臣图赖;在正红旗位置上,坐着固山额真硕托、总管旗务大臣巩阿岱;在镶红旗位置上,坐着固山额真叶臣、总管旗务大臣阿达礼;在镶白旗位置上,坐着固山额真英俄尔岱、总管旗务大臣苏克萨哈;在正白旗位置上,坐着总管旗务大臣詹岱,固山额真阿山未到;在正蓝旗位置上,坐着固山额真何洛会、总管旗务大臣杨善;在镶蓝旗位置上,因固山额真与总管旗务大臣都在连山前线,坐着饶余郡王阿巴泰。

阿巴泰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觉得很有意思。当他看到两黄旗与两白旗各据一方,两红旗与两蓝旗对面相向时,心里叨咕着:今天准有好戏看,说不准要来一场武打呢!他觉得不公平的是,镶蓝旗的座位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力量上让两红旗占了上风,心里骂道:“妈的,阿达礼都坐了正位,老子还是个假的!”

大厅里鸦雀无声,静静地等待着启心郎索尼来宣谕皇后的懿旨。

钟声停了,索尼走进了崇政殿,身后是两个年老的太监,手托着金盘,盘上放着皇后的懿旨。

人们肃然起立,恭敬待命。索尼从金盘里拿起第一道懿旨,大声宣谕:

奉天承运。崇德八年八月十四日卯时,皇后懿旨:念礼亲王代善,年老力衰,不胜操劳,恩准本人八月十三日亥时呈表请求,免去主持诸王贝勒会议之劳。特命郑亲王济尔哈朗主持嗣位会议。

突然的、霹雳的一击,使代善目瞪口呆了。突然袭击啊!难以容忍的屈辱啊!狠毒阴损的女人啊!人们的目光一齐投向坐在紫檀木高背靠椅上的代善,他颤巍巍地站起,脸色苍白,慢慢地挪动脚步,从高椅上走了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地说道:

“臣礼亲王代善,承蒙皇后恩准。稽首顿首,不胜感激!”他叩首触地,久久没有抬头。

人们明白:礼亲王失宠了,这是清宁宫发出的第一个讯号。两红旗固山额真叶臣和总管旗务大臣巩阿岱更清楚,这是他们跟随硕托、阿达礼拥立睿亲王付出的代价。硕托、阿达礼此刻已被这突然的打击弄蒙了,痴呆呆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老人,心里不由得悲怆起来。而多尔衮、阿济格、多铎,却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代善:老滑头又耍滑头了。

代善接过懿旨,无力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腰有些佝偻了,显得矮了许多。

济尔哈朗快步走到索尼面前,双膝跪倒,大声谢恩:

“臣郑亲王济尔哈朗,遵奉皇后懿旨,主持嗣位会议,誓以公心,报效朝廷,不负先祖,不负大清。”

他接过懿旨,登上了紫檀木高背靠椅。

索尼大声喊道:

“焚香明志!”

这种仪式,是努尔哈赤天命六年(1621 年)正月十三日创立的。他企图以此来阻止和消除诸王贝勒、儿孙子侄之间的夺位斗争。二十多年来,这种“焚香明志”的办法,不仅没有使皇宫里夺位的残酷争斗消失,反而使它披上了一层色彩斑斓的外衣,神灵成了这个争斗的庇护人和裁决人。而这燃起的香火,却成了这个争斗公开展开的讯号。

依照索尼的喊声,济尔哈朗、代善、豪格、多尔衮、阿济格、多铎等恭立于香案之前,各旗固山额真和总管旗务大臣恭立于和硕亲王之后。因为镶蓝旗固山额真和总管旗务大臣都没有参加会议,由旗主贝勒济尔哈朗指定阿巴泰代表镶蓝旗参加这一仪式。济尔哈朗焚香三炷,众人一齐跪倒,济尔哈朗对着龙旗明志。誓词是:

蒙天父地母垂佑,承太祖太宗神威,吾辈励精图强,誓与明朝争锋。今议立嗣君,从公从众,有暗藏私心者,天神罪之!有觊觎皇位者,天神诛之!有为祸作乱者,天神灭之。焚香明志,天神察而鉴之。

在济尔哈朗信誓旦旦的过程中,多尔衮知道阿巴泰就跪在自己的身后,他觉得极不舒服,心里暗暗骂道:

“这头乱踢乱咬的骡子,确实被清宁宫收买了。今天,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来!”

香烧过了,誓发完了,良心交给天神了,各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争斗开始了。

索尼从另一个太监托举的金盘里,拿起皇后的第二份懿旨,抛出了清宁宫关于嗣君人选的意见:

奉天承运。崇德八年八月十四日卯时,皇后懿旨:遵奉太祖皇帝遗训,嗣位人选,交由诸王贝勒会议议决。愿诸王贝勒,从公从众,同心谋国,择其能从谏而德行宽厚者,嗣承皇位。

清宁宫审时度势,思虑再三。太祖创立的基业,万不可因萁豆之争而瓦解;太宗灭明之宏愿,万不可因阋墙之斗而落空。一人之才有限,众人之谋无穷。太宗有皇子在,择其一而立之。如何?从众议而定。

索尼宣谕完毕,将懿旨交给济尔哈朗。太监们即离开崇政殿。

济尔哈朗环视大厅,神态庄严地说道:

“皇后懿旨,昭示已明,大家认为如何?”

大厅里死寂一样的沉静,没有回答,也没有喧哗,连呼吸也似乎停止了。济尔哈朗巡视着每个人:

代善盛怒而绷得很紧的脸;

多尔衮阴险而带有嘲弄的脸;

阿济格狰狞而煞白的脸;

多铎阴沉而沉思的脸;

豪格痛苦而凄楚的脸;

议政大臣们惶惶而无所适从的脸。

济尔哈朗的心有些慌了。这长时间的沉默,意味着疑惑的增长,如果这个疑惑是针对皇后的懿旨来的,一旦爆发,将是不可收拾的。他把注意力放在鲁莽粗野的阿济格身上,这个对清宁宫一直抱有敌意的英亲王,很可能是冲向清宁宫的发难者。

坐在门口的索尼也有些紧张了,他以目光频频示意给阿巴泰,希望阿巴泰率先发言,打破这紧张的沉默,争取首倡之利。但这位性情坦率的饶余郡王,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朝他点了点头,把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神情不安地硬是憋着。弄错了意思的饶余郡王啊!

沉默啊,沉默!礼亲王代善在沉默中憋不住了。这道懿旨,不就是在暗示皇九子福临继位吗?不就是要庄妃掌权吗?这是绝对不行的!几天来压在心底的怒火,和刚才受到的屈辱交织在一起,烧毁了他性格中的犹豫、淡漠,也烧毁了他细致周密的思考。他拍案而起:

“清宁宫这道懿旨嘛?……很好!”

这几个字,不是说出来的,完全是号出来的,是用反话叫出来的,声音尖利得完全破哑了。加上火气很盛,把脸烧得通红。这言语神态,使济尔哈朗担心,使多尔衮高兴,使内院议政大臣们惊愕了。年老的大贝勒啊,哪里来的这股劲呢!

“懿旨上不是说‘太宗有皇子在,择其一而立之’吗?这很好,我同意!我选择了肃亲王豪格……”

济尔哈朗一颗心放下了,皇后的懿旨在代善的强烈不满中得到了确认。这个年老的头羊,在稀里糊涂中,把会议引向了庄妃谋划的道路。多尔衮心里更怨恨了:出卖!糊涂的出卖!出卖了十七年来仅剩下的一颗软弱的良心啊!

代善高声地继续说道:

“太宗皇帝十一个儿子,早夭三个,剩下八个。这八个皇子谁配?只有肃亲王豪格!他是太宗皇帝的长子,征战十多年,大清的江山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阿济格暴怒了,忽地站起,大喝一声,打断了代善的讲话:

“啊!功劳,谁没有功劳?就他一个肃亲王吗?老子的功劳也不小!”

代善被阿济格雷鸣般的吼声震住了,也清醒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一番话可能得罪了多尔衮。他斜眼向多尔衮看去,那铁青阴毒的脸使他战栗,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便坐了下来。

多铎知道阿济格是讲不出什么道理的。在阿济格声威震动大厅之后,他暗暗用手拉了一下英亲王的后襟,随即站起来,接着阿济格的话题说道:

“功劳,谁都有的。打了几十年的仗,能没有功劳吗?可今天不是摆功会,是议立嗣君。为了不使太祖创建的基业瓦解,为了不使太宗‘入主中原’的宏愿落空,谁来嗣位,会议应审慎议处。两白旗早已呈笺表给清宁宫,如果肃亲王嗣继皇位,两白旗将士俱无生存之地,我们断难同意。如今天会议强行拥立,两白旗被逼无奈,只好……”

多铎突然把话收住,注视着大厅里人们的反应。

大厅里的气氛紧张了,沉静了,都在等待着多铎咬住不发的话,尤其那些不知道近日情况的议政大臣们,都睁大了眼睛等待着。

济尔哈朗看着多铎,平静从容地说道:

“大厅议事,各尽所言,不必有所顾忌,更不必有所隐藏。豫亲王尽可明言直说。”

“两白旗将领被逼无奈,只好自行其是。一切后果,当由今天会议的主持人负责!”

多铎的话,像滚雷炸裂,使年老的议政大臣们瞠目结舌了,原本那种置身事外的心绪,刹那间消失殆尽,被惊慌不安所替代。如果大清分裂散架了,他们到哪里议政啊!

贝子硕托跳了起来,大声喊道:

“我们两红旗也反对拥立豪格……”他突然发觉父亲代善看着他,话儿卡壳了。

济尔哈朗笑了,他故作惊讶地问道:

“噢!礼亲王拥立豪格,贝子硕托反对拥立豪格。叶臣,你们两红旗到底是什么态度?”

叶臣看着礼亲王,没有回答。

“巩阿岱,你说呢?”

巩阿岱看着礼亲王,也没有回答。

硕托急眼了,大声喊道:

“阿达礼,你说,是不是咱们两旗一块商定的?”

不等阿达礼回答,肃亲王豪格从椅子上站起来:

“用不着阿达礼说话,用不着今天会议的主持人负责,两白旗将领也不必自行其是。我德小福薄,不堪继位……”

豪格主动退让了,人们更加疑惑了。

“说得明白点,我从小好玩,只知使枪弄棍,不知读书写字,肠子没有弯成麻花,心里没有长出眼睛,脑袋里没有生出马蜂窝,能嗣承皇位吗?不能!也不敢!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请大家另择贤能,别在我身上做题外文章。对皇后的懿旨,我不会反话正说,卖假藏真,一句话,从心里赞成!”

豪格的话是真诚的,也是沉痛的,引起了人们的同情。阿巴泰高声喊道:

“痛快!痛快!肃亲王不愧是一条硬铮铮的汉子。”

豪格走到济尔哈朗面前,神态诚挚地说道:

“郑亲王主持今天的会议,我很放心。你的裁决,正蓝旗定然依从。如果有人反对皇后的懿旨,窃取皇位,正蓝旗也会自行其是的。”说完,离开了大厅。

豪格态度的突然改变,是代善、阿济格、多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也使议政大臣们十分震惊。除了谭泰和济尔哈朗外,只有多尔衮明白,庄妃确实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看来,任何反对都无济于事了。

代善在诧异之后,突然觉得,豪格可能是有意为皇九子让路。他清醒了,要阻止庄妃掌权,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拥立多尔衮。他决定作最后的一搏,扶多尔衮上台。

鲁莽的阿济格看到豪格离去,以为时机到了,便大声喊道:

“走得好!早就应当走开!皇子中除了豪格,还有哪一个能端上席来?不是他妈撒尿的孩子,就是连马都骑不稳的软胎。皇子中没有当皇帝的材料,别人就不能继位吗?我看睿亲王多尔衮就行!论功,谁能比?论韬略,哪个有?论领兵打仗,连皇太极,啊,连太宗皇帝也服他七分。多尔衮最有资格继承皇位!”

代善急忙站起,向多尔衮拱手说:

“睿亲王若肯继位,实属大清之福……”

阿巴泰猛然站起,大声喊道:

“福个屌!多尔衮要是当了皇帝,我们这些王公贝子,都得用绳子把脖子扎起来!”他推开窗子,朝窗外的王公贝子们喊道:

“你们说,这他妈的行吗?”

窗外的王公贝子们大声附和起来,乱喊乱叫,反对多尔衮继位。带头的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一子巴布海——无职无权的镇国将军。

接着,大清门外也腾起了海潮般的喊声,“立帝之子”的声浪跟着王公贝子的叫喊向崇政殿涌来。

代善惊慌了,阿济格蒙了,多铎不知所措了。多尔衮望着窗外的巴布海,眼睛红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在“立帝之子”的喊声中,环立在窗外的两黄旗精兵,张弓挟矢,直指大厅。

代善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

“这成什么体统!他们要干什么?”

阿巴泰站在窗前,顶了一句:

“你耳朵聋了,他们要立皇子!”

阿济格大声呼喊:

“这是武力威逼!是造反!郑亲王,你为什么不制止?”

不等济尔哈朗回答,镶黄旗固山额真图尔格迎了上来:

“如果这窗外是从广宁城入京的正白旗,英亲王,你说,正白旗的将士们,会这样斯文吗?”

阿济格一惊,说不出话来。

图尔格指着崇政殿外张弓挟矢的精兵,继续说道:

“他们在大清门外呐喊,在崇政殿外警戒,没有闯入会场,算什么威逼?他们要求‘立帝之子’,算什么造反?造谁的反?两黄旗旗主贝勒太宗皇帝驾崩,两黄旗将士有话向谁说去?又有谁肯听?你们在大厅里吆三喝四,他们就不能在远处喊几声吗?”

这时,两黄旗二十五名将领,着甲佩剑,来到崇政殿门口。领头的,是镶黄旗护军统领塔胆。塔胆是昨夜付出五千两白银的罚金放出来的。塔胆一脚跨进门槛,厉声说道:

“两黄旗全体将领,向诸王贝勒会议申明态度:十七年来,我等食于太宗皇帝,衣于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若不立帝子,我等宁死从太宗皇帝于地下。”

这决斗的架势,这不屈的决心,这忠于皇太极的情感,在汉族文化和封建伦理日益渗入满洲贵族和皇宫的年月里,使许多人感动了,连粗鲁坦直的阿巴泰也受到感动。他想起皇太极对待自己的种种好处:宽容、信任、重用、赏赐、封王……他大步走到塔胆身边,大声说道:

“镶蓝旗将士派我连夜回京,就是为了向太宗皇帝表示忠诚。镶蓝旗誓与两黄旗站在一起,如不立帝子,宁死从太宗皇帝于地下。”

阿济格泄气了,多铎沉默了,代善退却了。代善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有些头疼,我,告退!”说完,站起欲走。

塔胆看着代善,笑了一笑,含蓄地说道:

“大贝勒,你出得了这崇政殿,怕是出不了大清门!大清今后的路怎么走,还得靠你大贝勒说句话呢!”

代善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多尔衮等待的时机到了,他故意咳嗽一声,然后从容站起,用锐利的目光向大厅扫了一圈,发表了一篇为后世人们称赞的讲话:

“有人猜度我多尔衮要继位。不错,我想过,但现在有一个人比我强,比我得人心。我退让,我诚心地拥立他!”

大家惊愕了,茫然了。

“有人拥立我多尔衮继位。不错,有这么一些人。他们只看到我的长处,没有看到我的短处,更没有看到我们大清已经出现了一个最孚众望的嗣君。我请求拥立我的人,不要再把我向火炉上推!”

刚林、苏克萨哈、詹岱、硕托、阿达礼等都糊涂了。

“太祖皇帝为我们大清立了这样一个规矩,大家坐在一块,择贤而立,说也好,叫也好,骂也好,只要能把贤者扶上皇位,为什么一定要斯斯文文地咬文嚼字?要拥立多尔衮也好,要拥立豪格也好,要拥立大贝勒也好,都是可以讲的。只是当一个比我们大家都强的贤者出现时,我们都应当收回自己的摊摊,扔掉自己的成见,大家抱成一团,拥立这个贤者继位。”

大家都被多尔衮这一段话打动了。多么知情知理的睿亲王啊!多么坦率为公的多尔衮啊!尤其在刚刚爆发了一场你叫我喊、刀光剑影的争吵之后,睿亲王的心胸显得更为宽广。他的心境竟然是如此的冷静,他的目光竟然是如此的深远!议政大臣们都感动了,连阿巴泰、塔胆和二十五名佩剑而立的两黄旗将领也有些愕然了。多尔衮抓住了人心,控制了崇政殿里的气氛。

多尔衮突然提高嗓音说道:

“这个最孚众望的贤者是谁?是皇九子福临!”

大厅活跃了,人们蠕动了,两黄旗将领收回了利剑弓矢。

多尔衮一口气讲了下去:

“他,天资聪颖,性情宽厚,敏而好学,爱民尊老;他,仪表秀灵,举止超众,通晓满、蒙、汉语言文字,酷爱弓马兵书,志趣高大,从谏如流;他,年仅六岁,如果我们这些老臣老将,忠心辅佐,定能‘入主中原’,夺取明朝江山!”

会场沸腾了,两黄旗将领们笑了。多尔衮赢得了人心。

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脸色变青了,眼睛冒血了。礼亲王代善完全茫然了……

贝子硕托、郡王阿达礼突然拍案而起,大声号叫,向郑亲王济尔哈朗提出了质问……

索尼疾步跨进神堂,打断了皇后、庄妃、贵妃、淑妃和侍女们的祈祷:

“皇后,皇九子继位之事受阻。”

神堂震动了,后妃们惊慌了,虔诚的祈祷变成了沉默的恐惧。

“郑亲王对硕托、阿达礼、英亲王、豫亲王再三申明:皇九子继位之后,清宁宫除按祖制参阅笺表外,决不参与朝政。可他们不信,礼亲王提出:清宁宫必须做出保证。”

皇后着急了:

“那就下一道懿旨,示知满朝文武,皇九子继位后,清宁宫不再参政……”

庄妃急忙阻止:

“皇后,这样的懿旨万不能下!这道懿旨一出,咱们的手脚,就被他们全然捆住了。那时,用什么对付这些和硕亲王?不说咱们的性命全捏在他们手里,就是大清的命运,也是他们一句话。决不可让他们乱蜂为王!”

皇后、贵妃、淑妃这才明白了和硕亲王们这一招的厉害,索尼也捏了一把冷汗。老奸巨猾的礼亲王啊!

索尼神情紧张地说道:

“贝子硕托、郡王阿达礼,在会上一直坚持拥立多尔衮,不肯让步。如果我们做不出保证,多尔衮也许会借机继位的。”

皇后挣扎而起:

“这可不行!我去崇政殿,亲口对他们作个保证……”

庄妃急忙拦住皇后:

“皇后屈尊前往,抬举了他们!他们不是要‘保证’吗?我给他们!”

庄妃举手解开头上乌黑油亮的发丝,用手一捋,直铺在胸前,然后取出腰间的短刀,一挥而断,抬手扔给了索尼:

“这总可以了吧!告诉和硕亲王们,皇九子继位后,庄妃立即深居宫闱,决不临朝参政!”

皇后、贵妃、淑妃落泪了……

索尼双手捧着庄妃的发丝,心跳得说不出话来,急忙转身,走出了神堂。皇后突然抱住庄妃哭了起来,引得贵妃、淑妃也失声痛哭。

庄妃扶着皇后宽慰地说:

“有皇后这棵大树在,清宁宫和皇九子就安稳了……”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伏在皇后的肩上,也失声地哭了。

发丝!在古老的风习里,与人体的四肢一样,都是父母的精血,因植于头顶,所以,与头同观。结“发”为夫妻,赠“发”以留别,断“发”以明志,甚至有时“以发代首”。今天,在和硕亲王们的逼迫下,为了皇九子能够继位,为了保住清宁宫的权力,庄妃在别无选择中做出了这样的“保证”。今后,她的才智,她的壮心,她的年华,她的母爱,她那婀娜多姿的身躯,都将在这清宁宫的宫闱里,默默无闻地消磨掉。熟知她的姑母,能不伤心吗?了解她的贵妃、淑妃,能不胆寒吗?况且,她是她们的依靠。再说,谁能肯定,庄妃做出“保证”就一定能使皇九子登上皇位?

清宁宫在惋惜与忧虑中流着眼泪。

“子以母贵”,这是皇宫里一幕悲剧的欢快序幕,皇九子福临才六岁,有文治武功吗?没有。有超人的本领吗?没有。有驾驭群臣的威严吗?也没有。他有什么呢?他有一个永福宫地位显赫的母亲,才貌兼优的母亲,为皇太极宠爱的母亲。于是,他一跃而居于其他皇子之上,成为皇位的竞争者。而最后为他牺牲一切的,也是这个母亲啊!

“母以子累”,才是皇宫里这幕悲剧的真正结局。当年努尔哈赤曾遗言多尔衮继位,不也在同时遗诏,令多尔衮的母亲、大妃阿巴亥殉葬吗?丈夫对妻子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些心怀怨恨的和硕亲王呢?

庄妃哭了,但她没有忘记崇政殿里的争斗,没有忘记诸王贝勒的用心,更没有忘记心腹大患的多尔衮。她割下了“发丝”,但头脑没有昏沉,壮心没有消退,没有在诸王贝勒的压力下屈服,也没有在古老风习的深渊里沉没。她要反抗,要奋争,要保护自己的儿子,要夺回失去的一切。她确信,割断的发丝会重新长起来,如同科尔沁草原上的野草一样,春风一吹,又会绿遍原野。

突然,大清门外哨亭上的螺号吹响了,接着是沸腾的、卷地而起的欢呼声。随后,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大清门、右翊门、左翊门接连响起。皇宫震动了!镶黄旗护军统领塔胆,在螺号声、欢呼声、鞭炮声中跑进清宁宫。他边跑边喊地闯进神堂:

“皇后,皇九子继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