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庄皇太后(全三册)

九 历史是什么?是生命延续的江河。孝庄在这条河边,发现了一个“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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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带着“雪衣画眉”的叫声和孝庄的一席夜谈,于十月三日清晨寅时离开汤泉,返回盛京去了。两个时辰后,孝庄带着苏麻喇姑来到礼亲王代善居住的泰园。

泰园是汤泉四园建筑中最紧凑的一个院落,正房五间,间房五间,侧房各五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四合院。庭院里有两棵巨大的松树,枝叶交错,如一片绿色的云霞停留在天空,使这个庭院昏暗而幽静。

孝庄和苏麻喇姑走进泰园,像走进一座没有声响的古庙。苏麻喇姑感到无人迎驾的冷漠,孝庄却感到这突然而来的自然。迎驾,跪拜,禀奏,答礼……使人都变得虚假了。她欣赏着这庭院的山石苍松,慢步走上正房的台阶。

“这里真是幽静啊!”

孝庄的一声赞叹,惊破了泰园的幽静,松枝上栖落的几只灰鹤,扑棱棱飞了起来;正房的朱门开了,两个男子,一长一少,神态惊讶地跪在门口请安;几个护卫从东侧房冲出来,抬头一看,也匍匐在地;阿尔巴莎从西侧房走出,意外而惶恐地跪在台阶下。

“奴婢不知皇太后驾临泰园,请恕没有迎驾之罪。”

孝庄微微一笑,伸手示意站起。苏麻喇姑扶起阿尔巴莎,亲热地说:

“皇太后听说大贝勒近来身体欠安,十分惦念,今特来看望。怪我没有事先告知妹妹,让你为难了。”

“谢皇太后恩典。大贝勒正在浴室疗疾,我这就叫人通报……”

“不要误了大贝勒疗疾。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来向大贝勒行家人之礼,等他一会儿就是了。这两个人是谁?怎么在大贝勒房里?”

阿尔巴莎急忙回答:

“回皇太后。这是大贝勒的孙子、颖亲王萨哈璘之次子勒克德浑……”

孝庄愕然了。

“这是大贝勒府邸的奴隶,叫宁完我……”

孝庄惊讶了。

“大贝勒带宁完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勒克德浑温课。”

勒克德浑和宁完我急忙叩头。

孝庄仔细打量着勒克德浑。他十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很英武,身着一件庶民蓝色夹衣,头戴一顶光秃无珠布帽,一双聪颖光亮的眼睛,十分有神。这就是骁骑校勒克德浑啊,以前确实没有见过。

孝庄看着宁完我。他身着黑色短衣,皂靴皂帽,年约四十岁,精明干练之气并没有因为奴隶的服装而消失。这个人,孝庄以前也没有见过,但多次听皇太极赞赏过。大清朝制的健全,主要是依据这个人“参汉酌金”的主张搞的。在孝庄的记忆里,宁完我是从中原掠来的一个奴隶,颖亲王萨哈璘发现了他,皇太极重用了他,曾被破格提拔为吏部堂主事。萨哈璘病故后,多尔衮主管了吏部,记不清为什么事情,这个汉人又被降为奴隶。以后几年,这个名字也就渐渐地无人提及了。

阿尔巴莎见庄妃审视着勒克德浑和宁完我,心里有些害怕了:让庶民、奴隶出入亲王居室是违背宗室例律的。倒霉的大贝勒啊,你又闯祸了。她想把这件事掩饰过去,便跪倒请孝庄进入正屋用茶。孝庄大约看出了阿尔巴莎的心思,微微一笑,便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走进了正屋。

阿尔巴莎献茶之后,借口通报大贝勒,也急忙离开了。

孝庄坐在桌案前,看见桌上放着一本崇德三年内院刊印的《金太宗本纪》。她有些惊异:十四五岁的勒克德浑也读这样的书啊?便顺手拿起。书正翻在金太宗完颜晟天会年间的纪事上,在书眉和行隙,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很长,有的很短,都是用汉字工工整整写的。孝庄立即断定这是宁完我为帮助勒克德浑温课用的,便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清初,一些汉族读书人帮助满洲贵族子弟温课,一般都用这种方法。这样,既便于学习者鉴别自己理解上的深浅正误,又可以维护满洲贵族的尊严。当然,对年幼的满洲贵族子弟,也可以耳提面命。

宁完我对《金太宗本纪》的眉批和夹批使孝庄惊讶了、着迷了。她时而沉思,时而点头,时而喜笑出声,时而拍案叫绝。桌上的茶杯被她撞倒了,水漫在桌上,她急忙用衣袖擦拭。苏麻喇姑急忙上前,想为她收拾擦拭,她却头也不抬地说:

“你站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大贝勒来了呢?”

“也不许进来。”

孝庄完全沉浸在宁完我的“批注”里:

“批注”写得多好啊!对于金太宗在天会五年(1127 年,南宋靖康二年)领兵攻打宋朝都城汴京,并于翌年占领汴京,掳走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的那个战争,宁完我撇开了战场上的烟云,从书缝里找到了胜利的原因。他用笔写下了启迪后人的八个字:“方、左之功,何人知之?”

寥寥八个字,点出了关键的所在。完颜晟如果不依赖汉人方彦博和左企弓为其设谋,也许连南下的道路也找不到,更不用说兵破汴京了。“何人知之?”完颜晟是知道的,但他不敢明白地写出来,宁完我却一语道破了。大清要“入主中原”,也需要自己的方彦博、左企弓啊!

“批注”写得多好啊!对于完颜晟在天会六年在各地举行“科举”一事,书上明确记载了完颜晟的谕示:“朕御天下,不分遐迩,科举之开,意在选贤任能。不使才智之士遗于蓬蒿,朕之愿足矣!”宁完我却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揭穿了完颜晟的漂亮话,用笔写下了发人深思的这段话:“‘以汉制汉’,金胜元多矣!谓予不信,请参阅天会年间六部三司官吏配备,可窥金太宗之用心深也。”

“批”得明确,“注”得透彻啊!不笼络汉族的读书人,谁了解中原几千年来形成的人情世故?不给汉族读书人一个“科举”的机会,谁为完颜晟坐衙施政、歌功颂德?愚蠢的蒙古人只知用弓马刀枪治理汉人,不知吸取金朝的优长,结果,在中原仅仅停留了九十二年,就退回了大漠。大清不可再犯蒙古人的错误啊!

孝庄依据宁完我的“批注”,把书翻到天会年间六部官吏一节。在散于多页的记载中,女真人和汉人的任职情况写得十分清楚:

吏部官吏:女真人二十九名,汉人四十名。

户部官吏:女真人十七名,汉人五十五名。

礼部官吏:女真人五名,汉人十名。

刑部官吏:女真人二十二名,汉人二十九名。

兵部官吏:女真人十二名,汉人十五名。

工部官吏:女真人四名,汉人十四名。

三司官吏:女真人十名,汉人四十名。

在六部三司三百零二名官吏中,汉人就占有二百零三人啊!完颜晟驾着车辕,而拉着这驾车辆前进的,大部是汉人出身的官吏啊!

有论有据。宁完我啊,书真叫你看透了,看活了!“金胜于元”,难道大清不能胜于金吗?

“批注”写得真好啊!对于天会五年完颜晟指使降金的宋朝宰相张邦昌建立的傀儡楚国,天会八年完颜晟指使降金的宋朝大将刘豫建立的傀儡齐国两件事,宁完我用笔写下了发人猛醒的惊语:“用人不择人望,制地容其主国。误事矣!”

真是耐人寻味啊!短命的楚国和齐国,虽然在地理上缓冲了宋、金一时的直接冲撞,但也埋下了十年后分裂的种子,而张邦昌和刘豫这两个被汉人视为狗屎的叛贼,不仅没有达到“以汉制汉”的目的,反而促使了“因汉反金”的爆发。完颜晟在这件事上种下的祸根,十年后,金熙宗完颜亶即位,就吞食了苦果。“误事矣!”真是一字千金啊!大清后来的帝王,当牢牢记取啊!

“批注”密密麻麻,似乎字字都在闪光。孝庄掩卷闭目深思了:

“历史是什么?是普天下人的生命延续的一条江河。它闪着浪花,腾着波涛,发出震撼人心的吼叫,奔腾不息地向未来流去……

“有的人站在岸边,歌唱浪花,高吟波涛,和着吼叫的江声,向往那过去的、排山倒海的岁月。也许是盘古开天、大禹治水的岁月吧?可岁月消失了,不再返回,那天地混沌的远古,原是传说中的梦境。他们歌尽了、声哑了,倒下了,延续了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河……

“有的人站在岸边,对着浪花流泪,对着波涛伤神,对着吼叫的江声,叹息人生的短促;逝者如斯,来者如斯,浪花本是泪花,波涛原是坎坷,江声唱着人生的悲哀啊!他们凄凄然倒在江河里,延续了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河……

“可有的人,既不迷恋于远古,也不惊骇于未来,他在浪花中采撷昔日的欢乐,他在波涛中寻找昔日的痛苦,他在江声中,分辨前人的笑声和哭声、赞扬与诅咒。把浪花献给今天,把痛苦抛向过去,把悲壮的教益传给未来的子孙。宁完我,不就是这样一种人吗?

“历史是什么啊?是人生寻觅、结合、仇恨、厮杀、变化莫测的闹市。天南海北的,可以成为密友,朝夕相处的反而成为仇敌;素不相识的,成为倚重的‘心腹’;本是相仇的对手,刹那间成为亲密的手足。这就是历史的奥秘所在啊!

“范文程是汉人,却成了皇太极的‘心膂’,协助皇太极完成了霸业。岁月流逝了,他也老了,不再有昔日的豪气。这就是未来的历史啊……

“洪承畴,战场上的劲敌,竟然成了皇太极眼里的‘导者’——一个带路的向导。可皇太极死了,这个‘导者’会为谁引路呢?历史上只有在位的当权者寻求在野的贤士,没有名满天下的贤士寻求一个不执权柄的帝王。洪承畴是多尔衮的‘导者’,这就是未来的历史啊……

“历史真会安排啊!谁知在这偏远的清河汤泉,一个不执权柄的皇帝,偏偏遇到了一个善于思索,能窥见历史奥秘的奴隶,又偏偏安排了一个‘不参与朝政’的皇太后,正要为自己的儿子找一个‘导者’!金太宗完颜晟是如何遇到方彦博的?不清楚,又是如何结识左企弓的,也不清楚。可刘备‘三顾茅庐’的事情,在《三国演义》里写得清清楚楚。礼贤下士,是历代帝王求贤的办法,为什么不用呢?只要是贤者,奴隶又何妨?如何起用这个处于奴隶地位的‘导者’呢?”

孝庄从桌案前站起,徘徊着、思索着……

阿尔巴莎离开孝庄之后,急忙来到浴室,向大贝勒代善禀报了孝庄的驾临。代善立即惊慌起来。自从一个月前在凤凰楼上与这个女人打交道之后,他心里就怵这个女人了。她今日突然而来,又要干什么呢?他心绪忐忑不安地向正房走来。

苏麻喇姑看到代善来了,急忙下阶相迎,并跪倒请安问好。然后,轻声说道:

“皇太后谕示,暂不许任何人进屋干扰。请大贝勒稍事安歇,听候召见。”

代善刹那间蒙了,两腿微微地颤抖起来,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向勒克德浑居住的东侧屋走去。

苏麻喇姑见阿尔巴莎有些疑惑,便小声解释道:

“皇太后正在翻阅勒克德浑的温课,不愿意有人干扰。快去告诉大贝勒,不是皇太后有意挡他的大驾。”

阿尔巴莎感激地应了一声,也向勒克德浑的住屋走去。

代善走进东侧屋,看见勒克德浑和宁完我沉闷疑惑的样子,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个废黜宗室的庶民,一个削去官职的奴隶,都被自己留在身边,这是违背宗室例律的啊!

这时,阿尔巴莎走进屋来,悄声把苏麻喇姑的解释禀告了代善。谁知这善意的安慰话,在代善耳边反而变成一声炸雷,印证了他刚才的推测。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发呆了。

一个月来,皇宫里残酷的争斗,和他的子孙儿媳的鲜血,使这个年老的大贝勒神黯情伤,留意安排后事了。他把礼亲王府的一切,都寄托在他的第二个孙子勒克德浑身上。谁知孝庄和济尔哈朗离开盛京之后,一夜之间,勒克德浑就被多尔衮废黜了宗室。他真的有些绝望了。忠诚的宁完我安慰他,要他从长远计议。他听从了宁完我的建议,借口疗疾,远离皇宫,远离多尔衮,来到这偏远的清河汤泉,让宁完我专心聚意地辅导勒克德浑。他知道,勒克德浑很聪明,武艺也好,如果再有一个善于思索的头脑,也许又是一个萨哈璘!谁知事情刚刚开头,就被孝庄碰上了。天邪!命邪!

“你今天温的什么课?”

“《金太宗本纪》。是内院发给祖王的那本书。”勒克德浑跪倒回答。

“没有在书上写些什么吗?”

“孙儿看不明白的地方,写出了疑问。宁叔写的批注,帮孙儿温故知新。”

勒克德浑称宁完我为“宁叔”,是宁完我在吏部任职时,由颖亲王萨哈璘规定的。几年来,虽然萨哈璘病故了,宁完我也被削职为奴,但在王府里,这一称号一直未改。

“你的批注,没有什么妨碍的地方吗?”

宁完我急忙跪倒回答:

“回礼亲王的话。奴才写的批注,都是针对金朝与宋朝关系上的利害得失而发,意在供小王爷认识前人的功过是非,与本朝毫无关联,不会有什么妨碍之处。”

勒克德浑接着说道:

“宁叔的批注,不仅没有妨碍之处,而且有许多地方,我大清也应取其优长,弃其拙短。”

听了勒克德浑的最后一句话,代善心里有些发毛了,忙问:

“你说的是哪些批注?”

勒克德浑的脑子很灵,记忆力很强,他没有注意到代善的神色,便侃侃脱口而出:

“宁叔认为:金太宗完颜晟之所以能驰骋中原,攻占宋都汴京,全赖于汉人方彦博、左企弓的设谋。我大清要‘入主中原’,也需要有自己的方彦博和左企弓……”

代善听了,觉得这样的批注,确是无碍的,便舒了一口气。宁完我听了,十分高兴,勒克德浑对自己批注的理解如此深刻明确,实属难得。不禁赞扬道:

“小王爷理解极是。以史为镜,方能兴邦。”

勒克德浑受到鼓励,继续说道:

“宁叔还认为,完颜晟的成功处,在于大量地重用中原读书人。在金朝六部三司的官吏中,汉人占了三停儿中的两停儿。这些中原读书人,使完颜晟会天年间的政局,出现了蓬勃向上的景象。可我大清六部三院中的汉人,仅有范文程、洪承畴和几个主事,远不如金太宗了……”

代善听了脸色大变。宁完我也有些慌神了:以史为镜,怎么照到盛京的六部三院去了?

“宁叔还认为,南宋绍兴年间,宋朝皇帝为抗金将领岳飞平雪了冤狱,冤狱平而民气顺,民气顺而国运昌。我大清……”

代善忍不住了,发怒了:

“住口!你,你俩糊涂啊!批什么字?注什么文?温课就不能用嘴说吗?什么方彦博、左企弓?没有这些汉人,完颜晟就占不了汴京?没有中原那些读书人,我们还不照样骑兵打仗!还有什么岳飞?什么平雪冤狱?真是昏过了头!我们大清只有清明公正,哪有什么冤狱!糊涂啊,糊涂!你俩现在是什么身份,说这样的话,不怕别人猜疑吗?来人,来人啊!”

站在庭院里的护卫跑了进来。

“把这两个畜生给我绑了!”

代善下完命令,自己的老泪却先滚了下来。

苏麻喇姑走进门来,打断了孝庄的思索:

“大贝勒捆绑了勒克德浑和宁完我,跪在台阶下,特来请罪……”

“噢?”

“会不会是刚才挡驾的事?与勒克德浑、宁完我无关啊……”

孝庄心里豁然亮堂了。吉人自有天相,看来福临的运气不错。她挽了一下衣袖,拿起桌上的《金太宗本纪》。

苏麻喇姑急忙说:

“我召他们进来!”

“不!我亲自去迎大贝勒。”

孝庄走出房门,出现在台阶上。代善跪于台阶下声音苍凉地禀奏道:

“臣礼亲王代善,特向皇太后请罪。”

“大贝勒罪在何处?”

“罪人勒克德浑、奴隶宁完我被臣收容身边,有违宗室例律……”

“还有吗?”

“他二人信口雌黄,乱墨涂鸦。臣捆绑在此,请皇太后发落……”

孝庄急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代善:

“大贝勒,这是在清河汤泉,按家人之礼,我向大贝勒请安了。”

孝庄施礼。代善惊慌失措,急忙谢恩,被孝庄拦住:

“大贝勒,宗室例律当然不可违背。勒克德浑被废出宗室,是个庶民,庶民不一定都是罪人啊!宁完我是被削去官职的奴隶,奴隶不一定就信口雌黄、乱墨涂鸦。我们大清的各个王府里,能这样乱墨涂鸦的奴隶,大概也没有几个。再说,天下有许多道理,我们不一定讲得清楚,倒叫一些下等奴隶给说穿了,讲透了。这样吧,大贝勒把他俩留在身边,心里总有些不安。叫我发落他们,我这就发落:给他俩松绑!从今天起,勒克德浑和宁完我住进安园!”

代善糊涂了。勒克德浑和宁完我也都茫然了。

孝庄对苏麻喇姑说:

“在安园设酒摆宴,欢迎勒克德浑和宁完我。大贝勒,请到安园叙话!”

代善更糊涂了:这个难以捉摸的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