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午时,赵构从建康回到临安。夜初,在皇宫福宁殿里,皇后吴氏偕刘贵妃、仙韶:菊夫人,用琴酒歌吟之欢,为赵构消解一个多月来巡视建康之累和回驾临安十多天来的鞍马颠簸之劳。恰在此时,甘昇捧着辅台送来的三份注有“紧急”字样的奏疏,呈于赵构的面前。
奏疏打扰了赵构已达沸点的兴味,他厌恶地瞥了一眼奏疏,“建康府”三字撞人眼帘。赵构心头一凜,吁叹一声,伸手打开第一份奏疏阅览:
臣观文殿大学士、判建康张波奏言:圣上巡视建康,军民被恩,得天独厚。为忠实贯彻圣上巡视中关于“北伐备战”的谕示,急需为沿江诸军建造舟船二百只,以备来日北伐渡江。经建康留守张孝祥与工匠详加算计,共需款项十九万缗。臣恳乞圣上令其有关部门尽速赐予,以便早日开工……
赵构眉头紧锁,面呈不悦之色,皇后、贵妃和菊夫人屏气噤声地注视着。赵构微微摇头,打开第二份奏疏阅览:
臣观文殿大学士、判建康张波奏言:圣上巡视建康,军民被恩,得天独厚。为忠实贯彻圣上巡视中关于“北伐备战”的谕示,急需改变军籍日益凋寡之状。臣以为西北之人,能战忍苦,方可为仗。臣欲招募两淮地区强勇可用之士三万入伍,以补集军籍之缺。特恳乞圣上恩准……
赵构紧咬牙关,满面怒色,皇后、贵妃、菊夫人神色惶惶地注视着。赵构“哼”的一声,打开第三份奏疏阅览:
臣观文殿大学士、判建康张波奏言:圣上巡视建康,军民被恩,得天独厚。为忠实贯彻圣上巡视中关于“北伐备战”的谕示,臣已按战场实战之需教练将领士卒。臣认为敌长于骑,我长于步,制骑莫如弩,卫弩莫如车。臣与建康留守张孝祥商议,拟从建康田赋收入中动用款项十万缗,为诸军专制弩、车,以确保北伐征战之需。特报请圣上恩准……
赵构怒而拍案,厉声怒吼:“张浚!张浚!可杀的张浚!……”
皇后、贵妃、菊夫人惊恐失色,皇后急忙轻声劝慰:“官家……”
赵构从愤怒中醒过神来,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朕累了,卿等安歇吧!”皇后、贵妃、菊夫人离去了,赵构的心重新落到远在建康的张浚身上,这是借着朕的谕示反对朕啊!这种别具心机的臣子可用吗?可纵容而不惩罚吗?可这声称“军民被恩,得天独厚”的三份奏疏能作为惩罚张浚的罪证吗?“北伐备战,这种光灿灿的时尚言行,是反对不得的!再说,近二十年来,张浚因主张北伐而贬离朝廷,赢得了天下军民的同情敬佩。今日,朕将何为?隐忍以待时日吧。
二月十九日,就在赵构回到临安后的第一个早朝上,酝酿十多天的朝政矛盾,不顾赵构的隐忍爆发了。
给事中金安节首先站起奏事,猛烈地弹劾杨存中兼任江、淮、荆、襄四路宣抚使:“比者金人渝盟,陛下亲御六军,视师江浒,大明黜陟,号令一新,天下方注目以观。凡所擢用,悉宜得人,况欲尽获群雄,兼制数路,大柄所寄,尤当审图。杨存中已试之效,不待臣等具陈,顷以权势太盛,人言籍籍,陛下曲示保全,俾解重职。今复授以兹任,事权益隆,岂唯无以慰海宇之情,亦恐非所以保全杨存中也……”
赵构闻言色变……
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刘珙继而站起,拱手禀奏:“臣刘珙附给事中金安节之论。关于江、淮、荆、襄四路宣抚使一职,倘中书舍人、试兵部尚书虞允文资历未深,未可专任,宜别择重臣,以副盛举……”
赵构怒而叱斥:“汝所谓‘别择重臣’是不是指为判建康张浚耶?”刘珙直言无隐:“圣上除杨存中兼任江、淮、荆、襄四路宣抚使之职,中外失望,群臣谔谔。判建康张浚曾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事兼任枢密院事,久历军旅,将领士卒拥戴,力主抗金,曾遭秦桧迫害,人望赫然,胜杨存中多矣!”
赵构震怒,拍案而语群臣:“刘珙之父为张浚所知,刘珙之言专为张浚而发,朕岂能为相私之巧言所惑!散朝!”
皇上拂袖而离朝,群臣慌恐无状,都为金安节和刘珙担忧。金安节、刘珙泰然以对,并联署所言成奏章,上呈皇帝,宰执陈康伯劝阻:“呈此奏章,将累及张公。”
刘珙、金安节执奏如初:“珙等为国家计,故不暇为张公计;若为张公计,则不为是,以是累之!”仍呈奏章于皇帝案头。
就在皇帝闹心罢朝三日之后,右谏议大夫梁仲敏把弹劾参知政事杨椿的奏章送进福宁殿:
……参知政事杨椿,辅政期年,专务谄谀以取悦同行,议政则拱手唯唯,既归私第则酣饮度日,以备员得禄为得计,朝廷何赖焉……
接着,殿中侍御史吴芾亦呈上弹劾杨椿的奏章:
……杨椿自为侍从,已无可称,其在翰苑,所为词命,数皆剽窃前人,缀缉以进。冒登政府,一言无所关纳,一事无所建明,但为乡人图差遣,为知旧干荐举而已。去冬警报初闻,有数从官谒椿,勉以规画,又以危言动之,椿竟不动,但指耳以对,其昏庸之状,竟至于此……
继之,左正言刘度也加人了弹劾杨椿的行列,呈奏章于皇帝的案卷:
……杨椿贪懦无耻,顷为湖北宪,率以三百千而售一举状。自为侍从,登政府,唯听兵部亲事官及亲随之吏货赂请求。望赐罢免,以肃中外……
台谏弹劾杨椿之声鹊起,其势汹汹,赵构在震怒之中尚有分辨:梁仲敏、吴芾、刘度的三表所奏,皆陈年旧事,朝臣尽知,且杨椿素有聩疾,其参政所仰循者,是宰相诺亦诺,宰相拜亦拜,何曾取罪于台谏?来日台谏之所为,分明是由朕的“四项谕示”而起,缘朕令其督办暂驻扬州万余义军“屯田自养”而发,名为弹劾杨椿,实为责罪朕躬,且与金安节、刘珙有暗中勾结之嫌,甚至与张浚相呼应。
他恼怒至极,决定将台谏三个奏章掷向台谏,以“妄奏不实”“煽风点火”之咎,煞煞这股歪风,以儆效尤者,然后专意追究这次风波的内幕实情。他正要召唤内侍押班进屋,甘昇却未唤而至,并把参知政事杨椿的奏疏呈上,他以为是杨椿自辩之表,反击之表,急忙打开阅览,目光所触,他全然懵懂了:这是杨椿主动认罪之疏,这是杨椿主动乞免职务之疏,他的头脑忽地空**了,胸中的愤怒也忽地消散了,一种苍凉的、苦涩的、被臣子愚弄戏弄的感觉浮上心头……
就在赵构因朝臣内外夹攻而心烦意乱的孤独中,闰二月二十六日,扬州幕府派遣飞骑送来塘报:金国骠骑上将军、金兵大都督府左监军、报登位使高忠建和金国礼部侍郎、报登位副使张景仁,率领金国使团二十人人境,要求直赴临安,传达金国皇帝完颜雍登上皇位的信息。赵构阅“塘报”而心喜。在与汤思退、杨存中等心腹之臣密议之后,便于三月一日早朝中向群臣宣布了金国使团将来临安的消息;诏令枢密院编修官洪迈为接伴使,赴扬州接伴金国使团来临安;诏令皇子赵眘、尚书左仆射陈康伯负责接待金国使团,并与金国使团会谈,应对金国使团可能提出的各种要求。
朝臣惊骇,议论蜂起,悟其皇帝早已心存和议,其屡屡高唱北伐之调,乃为欺诳臣下之技耳!其纷纷攘攘之愤情,立即转为凄凄惨惨之沉默。
三月十一日,金国报登位使高忠建、张景仁等二十人至临安,陈康伯迎接于紫宸殿。按旧仪:北使当跪地进书,内侍启匣取书,宰执读书毕,使北使陛殿,跪传北主语,问上起居,客省官宣问毕,北使下殿起居。是时,金国使者高忠建极其骄横,引《绍兴和议》中“宋向金称臣”条款,拒不下跪,反责宋廷不行臣礼,并要陈康伯跪地接旨。陈康伯以义折之,高忠建语塞,乃请陈康伯受书,并要求朝廷归还采石矶之战后宋军收复的江淮诸郡。双方在驿馆会谈中,金国使者拒绝海宁观潮之邀,拒绝天竺游览之请,以居高临下的蛮横,勒令朝廷归还海州、泗州、唐州、邓州、陈州、蔡州、许州、汝州、亳州、寿州十郡。
驿馆会谈,攻守争执,互不相让;垂拱殿里朝廷臣子却在“名、实孰重”中争论着,接伴使洪迈认为“土疆实利,不可与;礼际虚名,不足惜也”。礼部侍郎黄中反讥“名定实随,百世不易,不可谓虚;土疆得失,一彼一此,不可谓实”。权兵部侍郎陈俊卿认为“今力未可守,虽得河南,不免为虚名。臣谓不若先正名分,名分正,则国威张而岁币亦可损矣”!……
三月二十一日,赵构采纳了陈俊卿“先正名分”的高论,面受报书,用敌国礼,遣客省官宣谕:
皇帝起居大金皇帝,远劳人使,持送厚币。闻皇帝登宝位,不胜欣喜。继当专遣人钦持贺礼……
金国使者高忠建等捧受如仪。
同时,赵构诏令起居舍人兼国史:编修官洪迈,假翰林学士,充贺大金登宝位国信使。
可怜的枢密院编修官洪迈,只是因其父亲洪皓曾出使金国,被金人囚禁十多年而坚贞不屈,便令其接父班而出使金国,这是信任重用,还是不幸而遭“长洲桃李妒”啊?……
金国使团带着大宋朝廷的“贺大金登宝位国信使”洪迈离开了临安城。金兵借“会谈”之机,在江淮地区同时发起进攻,不经任何战斗地进占了宋军自弃的陈州、蔡州、许州、汝州、亳州、寿州六郡,并向宋军固守的海州、泗州、唐州、邓州四郡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赵眘和陈康伯在震惊中恍悟了:胜负决于力啊,金人在战场上轻易地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军四个月前恢复的江淮十郡即将丧失殆尽。他俩想到了远去川陕的虞允文和身居建康的抗金老将张浚……
五雷轰顶啊!赵构在震惊失魂了:可恨的金人,竟在临安城打了朕的耳光,竟在临安臣民面前辱没了朕的脸皮,又一次和议误国,朕威望尽失啊!他窝火于心,又一次“卧病不朝”了……
群臣在震惊中哗然:各种言论鹊起,呈火烧蜂房之状,其矛头皆指向宿卫都指挥使兼江、淮、荆、襄四路宣抚使杨存中的失职失地,夹棒带刺地影射着赵构……
临安城黎庶在震惊中愤怒了,声讨“和议”之声再起,要求“北伐”之论雷动,国子监的学子们冲出禁地,请愿于丽正门前,临安城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潮。
临安六月,六龙回日,六龙生辉。
由于众所周知和众所不知的原因,六月八日,赵构诏令立赵眘为太子。六月九日,赵构发出谕示,昭告天下:
朕宅帝位三十有六载,荷天地之灵,宗庙之福,边事寝宁,国威益振。唯祖宗传序之重,兢兢焉惧弗克任,忧勤万几,弗遑暇佚,思欲释去重负以介寿臧,蔽自朕心,亟决大计。皇太子贤圣仁孝,闻于天下,周知世故,久系民心,其从东宫付以社稷。唯天所相,朕非敢私。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迁德寿宫,皇后称太上皇后。一应军国事,并听嗣君处分。朕以淡泊为心,顿神养志,尚赖文武忠良,同德合谋,永底于治。
六月十一日,赵构于紫宸殿行内禅之礼,正式禅位于赵眘。
六月十九日,赵眘正式登位临朝,改明年为隆兴元年,立贤妃夏氏为皇后,并发布诏令昭告天下,申明其施政之要:
……置鼓以延敢谏,立木以求谤言……朕躬有过失,朝政有缺遗,斯民有休戚,四海有利病,凡可以佐吾元元,辅朕不逮者,皆朕之所乐闻。朕方虚怀延纳,容受直辞,言而可行,赏将汝劝,弗协于理,罪不汝加。悉意陈之,以启告朕,毋隐毋讳,毋惮后害。自今时政阙失,并许中外士庶直言极谏,诣登闻检、鼓院投进;在外于所在州军实封附递以闻。
此诏令出,群臣欢呼,黎庶欢舞,临安沸腾。
临安七月,七曜高照,七曜盈缩。
七月二日,判建康张浚奉诏抵达临安,君臣相晤于紫宸殿。张浚“力陈和议之非,劝帝坚意以图事功,赵眘以“久闻公名,今朝廷所赖唯公”而嘉许,并加张浚为少傅,进封魏国公,除江、淮宣抚使,节制屯驻军马,取代杨存中宣抚江淮之权。
七月十三日,赵眘诏令:奉太上皇示,追复岳飞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其后,特与录用,正式公开地为岳飞平反。并诏令为昔日遭秦桧迫害的官员胡铨、王十朋等人昭雪冤情,委以重任。委任王十朋为起居舍人、侍御史之职;委任胡铨为国子监祭酒之职。
七月十五日,赵眘诏令对朝廷中枢进行人事调整,以陈康伯为左仆射兼中书门下事;擢史浩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参知政事;擢辛次膺为参知政事。朝廷两府要津,皆为主战官员所据。
同时,对北伐重镇建康也进行了人事调整:诏令建康留守张孝祥,专助张浚筹划北伐事宜;诏令太府丞史正志(字志道)充任马步军都总管,掌军旅屯戍、训练、守御;诏令知常州叶衡(字梦锡)充任军马田粮总领,掌管粮秣征集调用;诏令知钱塘县赵彦端(字德庄,宗室子弟)充任兵马钤辖,掌军务印用;诏令知建安县韩元吉(字无咎,神宗朝翰林学士承旨韩维的四世孙)充任兵马都监,掌军务管理;诏令徽州新安教授严焕(字子立)充任兵马都巡检,掌管关隘要地防务。
赵眘果断迅速的霹雳举措,立即赢得了群臣的拥护和黎庶的支持,临安街巷已掀起了舆论的**,朝政方略的变化真的开始了。
希望来临了,辛弃疾展纸、提笔、濡墨,半年来彻夜难眠之所思,如浪涛汹涌,冲开心闸,聚于笔端,一挥而成《论阻江为险须藉两淮疏》。搁笔举疏详览者三,仍觉未尽其意,未尽其善,挥笔再成《议练民兵守淮疏》以补之。疏成意尽,绕室而思上呈之途:得知府徐公子明启示,舍皇帝六月十九日谕示中“在外于所在州军实封附递以闻”之途,以免关卡扣压或意外丢失,决定派遣辛茂嘉乘“青色的卢”直奔临安,交范邦彦和范若水审酌代呈。
当夜五更时分,辛茂嘉藏两份奏疏于怀中,跨上“青色的卢”向临安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