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宗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九月十九日黑云欲雨的黄昏,辛弃疾跳下四蹄蹒跚的坐骑,结束他的“漫游”,回到了建康城。一年来的风吹雨打、霜杀雪袭,使他的皮肤变黑、形体见瘦,举止更显敏捷、神情更显稳健,在江南游侠装束一短衫、紧裤、革囊、芒鞋、青巾一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更加深沉干练了。陪伴他的十二弟辛茂嘉,似乎突然间改变了模样,个头比一年前高出一头,形体比一年前壮了一圈,脸盘、眉眼、神态、举止全然褪去了稚嫩之气,成了一个形容英俊、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有了几分江南游侠的洒脱和豪气。这一切,似乎在向建康城熟识和不熟识的人们表明,他俩这一年来确实是在“漫游”,而且是兴尽江南而归。
建康城依旧,“兴亡满目”之状依旧,建康驿馆中的“范家庭院”亦当依旧,只是在黑云低压下都显得沉闷模糊了。
辛弃疾按捺着久别归来的急切心跳,疾步走进建康驿馆,穿过竹林,走近青藤篱笆围绕的“范家庭院”的柴门冷清沉闷的庭院,阴暗寥落的屋舍滞止了他的脚步,冷却了他的热情。
一个月来从塞北日夜兼程南下积累的紧张、疲累、困倦,似乎一下子从骨骼脉络缝隙间冒出,吞没了一个月来急切美好的期盼,他颓然无力地倚着半掩的柴门跌坐在地上。
机敏的辛茂嘉急忙奔往驿馆东区官员公干处询问。驿馆主事外出,班值官员回答:“范大人一家已于年初二月离开驿馆,其去向下官不知,也不敢违制打听。”
辛茂嘉泄气而回,以驿馆班值之语告知。辛弃疾站起,回顾茫然。
辛茂嘉悄声进言:“‘河朔孟尝’非常人,其离开驿馆,建康府衙也许知其情由和去处。”
辛弃疾踌躇良久,放声吁叹:“去年此时,史公‘奉召人朝’,建康府衙诸公亦面临浩劫,今日能有谁存?只怕今日府衙冷清沉闷之状,更甚于这‘范家庭院’。我真的不愿走进冷清沉闷的建康府衙啊!”
黑云翻滚,蔽竹摧屋。辛弃疾在辛茂嘉的陪伴下,牵着疲惫的坐骑,移步走出驿馆,在苍茫的暮色中,向建康府衙走去。
入夜时分的建康府衙已模糊在阴沉的夜色中,府衙门前两盏褪了颜色的巨大红灯,惨淡无力地照映着府衙前宽阔的广场,空落落地呈现着黑黝黝的沉重苍茫。辛弃疾和辛茂嘉脚步沉重地穿过广场,走近府衙门前,一位府衙守将率领卫士十人从门内拥出,刀剑出鞘地拦阻辛弃疾、辛茂嘉于台阶之下。辛弃疾借着灯光望去,这些守将卫士无一认识,心头蓦地浮起一层不祥的预感。台阶上的守将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两位游侠装束的夜访者,厉声呵斥:“站住!干什么的?”
辛茂嘉跨步欲语,辛弃疾伸手拦住,拱手向守将施礼:“禀报将’,在下是访山问水的。”
年轻守将厉声喝断:“这里是建康府衙,有山有水吗?”
辛弃疾耐着性子,再次拱手施礼:“禀报将’,在下至此,是要拜会府衙内一位长官。”
年轻守将似乎为辛弃疾的谦逊多礼所感动,凶狠之气稍减:“讲!你要拜会府衙内哪位长官?”
辛弃疾急忙回答:“军马田粮总领叶衡大人。”
年轻守将快语出口:“叶衡大人已于半年前‘奉召人朝’了。”
辛弃疾心头一凜,又一个“奉召人朝”啊!他三次拱手施礼:“请问将’,兵马都巡视严焕大人可在府衙?”
年轻守将略做思索,语出道:“严焕,是那位会画画的大人吧?半年前已调往江阴城了。”
辛弃疾心冷透骨,不敢再询问韩元吉、赵彦端的下落了,他再次拱手向年轻守将告辞。就在他拱手未落之时,府衙内一盏马灯照路,一位官’在府役举灯引导下大步走出府衙,年轻守将及护卫兵卒急忙列队两厢,拱手恭候晚安。辛弃疾在躲闪中举目一瞥,这不是去年“奉召人朝”的史正志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回到汤思退刀剑追杀的建康府衙?他僵住了形体手脚,举步难行了。
在辛弃疾刹那间心神懵懂的同时,史正志借着灯光望着台阶下拱手而立的“游侠”,目光闪亮,心神惊诧了:这不是因张德远蒙冤死去而毅然辞职的辛幼安吗?这不是“漫游江河湖海”、一年来渺无音讯的辛幼安吗?辛幼安身边的那位,不就是辛茂嘉吗?天地同心,辛弃疾回到了建康城!他情不自禁,高声呼唤着辛弃疾的名字,奔下台阶,抱住了发蒙发愣的辛弃疾,泪水滂沱。辛弃疾也是泪咽出声。
府衙门前,年轻守将感动了;班值卫兵感动了;黑沉沉的天宇一道闪电划过,雷声霹雳,暴雨倾盆而落。
在倾盆暴雨中,史正志高声吩咐守将和衙役:“快请兵马钤辖赵彦端大人进入府衙,快请兵马都监韩元吉大人进入府衙,快在府衙内厅摆酒设宴,为漫游江河湖海归来的辛幼安接风洗尘!”
守将衙役高声应诺。
今夜建康府衙内厅的宴会,是名副其实的君子之宴:没有管弦、歌舞、名酒,也没有佳肴、俗礼、客套,只有几样小菜、几样点心、几坛清酒。天宇的雷电交加,为这清淡如水的宴会营造了肝胆相映的特殊氛围。
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辛弃疾相对而坐,碰杯而饮,侃侃而谈一年来朝廷风云诡谲、反复颠倒、至今仍令人捉摸不定的变化,以及在这些眼花缭乱的变化中各派人物的命运、出乎意料的结局,为“漫游江河湖海”归来的辛弃疾,消解心头之虑、心头之忧。
宋孝宗隆兴二年(公元1164年)秋冬季节,抗金北伐统帅张浚因符离兵败及兵败后大胆创新的战备,遭受到朝廷主和派重臣汤思退(左仆射、中书门下平章事)、王之望(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尹穑(谏议大夫)、曾觌(知閤门事兼干办皇城司)、龙大渊(知閤门事)等人的诬陷攻击,含冤病逝。汤思退乘势追杀,罢主战派官员陈康伯(右仆射兼枢密使)、虞允文(川陕宣谕使)、王大宝(谏议大夫)、陈俊卿(中书舍人)、王十朋(侍御史)、陈良翰(左司谏)、黄中(给事中)、龚茂良(江淮都督府视军马)、张栻(吏部侍郎、张浚子)等人之职,株连建康府留守史正志“奉召人朝”,听候勘审。
更为荒唐者,汤思退为向金人表达议和的忠顺诚恳,竟丧心病狂地自坏边备,罢筑寿春城,解散万弩营,辍修海船,毁拆水柜,撤出海州、泗州、唐州、邓州的守备兵马;并厚颜无耻地宣称这些倒行逆施的愚蠢之举,是开创了“南北休兵修好”的和谐局面。
金兵元帅仆散忠义和副元帅纥石烈志宁尽识汤思退之所为,看透了临安朝廷惧战乞和的卑怯灵魂,以“和议条款”中缺“割商、秦地”“交还归正人”条款的借口,于隆兴二年(公元1164年)十一月四日,在江淮战区再次发动了战争,号称八十万兵马(实为二十万兵马),由清河口渡淮。清河口守将刘宝因“和议已成”而放松警惕,在金兵的突然攻击中,弃清河口而逃。清河口失守,金兵渡淮成功,分兵向楚州、濠州、滁州发起突然进攻。
楚州守将魏胜,率所部一万兵马阻击三万金兵于淮阳,自卯时至申时,胜负未决。金兵以两万兵马增援,魏胜力战,矢尽,依土阜为阵,谓士卒曰:“我当死此,得脱者归报天子。”乃令步卒居前,骑兵为殿,进行突围,至淮东十八里处,中矢坠马而亡。楚州城破。
濠州副将杜威,以所部五千兵马拒三万金兵的围攻,血战三天三夜,弹尽粮绝,壮烈殉国。濠州城破。
金兵以三万兵马奔袭滁州。驻守滁州屏障昭关的淮东招抚使王彦亦为“和议已成”迷惑,关防懈弛,醉于安乐,金兵奔袭而来,兵营大乱。他亲上关楼眺望,见金兵旗帜而心惊,闻金兵号角声而胆寒,遂率领麾下两万兵马连夜弃关而逃。昭关未经战斗而落人金兵之手,滁州城随即陷落。
短短的半个月内,金兵席卷淮东、淮西诸城,如人无人之境,并集师于淮甸,大张旗鼓,大造舆论,大肆抢掠粮食,大肆砍伐林木,大肆捕捉造船工匠,摆出一副挥师渡江、直逼建康的架势。
就在这建康首当其冲的震动中,范邦彦从京口匆匆赶来,接走了家人,以应对朝廷可能屈从金人“交还归正人”的要求;知江阴徐子亮也在此时因愤懑焚心、饮酒过量而中风身亡,其喃喃遗言是“玉帛误国”四字,深邃而凄凉,其灵柩已由家人奉归故乡绍兴余饶安葬。
一串闷雷轰隆隆在远方滚过,带着沉重的嚎吼曰窗外的暴雨声沉重地撞击着门窗,带着悲怆的战栗。辛弃疾的心疼痛欲裂了,他惦念着范家人的安危,他追悼着徐子亮的大哀,他默默地酌酒自饮,用酒浇灌着胸中的块垒,用酒浇灌着心中的思念,用酒浇灌着痛失师长的痛苦和命途多舛的无奈啊!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似乎都陷于愤懑难排的痛苦中,神情更为激愤,声音更为愤怨了。
金兵索要商、秦之地的塘报;金兵索要归正人的塘报;金兵八十万兵马渡淮的塘报;清河口失守的塘报,楚州、濠州、滁州失守的塘报,一波甚于一波袭进临安城,砸向福宁殿,砸向德寿宫……整个临安城震撼了,惊慌了,**了。
福宁殿里的赵昚,在这突来的战争面前,一下子蒙了。刚刚用玉帛买来的和平,不及玩味与品尝,倏忽间全然消失了,摆在面前的,是战争,是恐怖,是两淮疆土沦陷,是黎庶遭殃,士兵捐躯,将军断头。这是为什么啊?一种被欺骗、被愚弄、被出卖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恨金国狡诈无信,更恨首唱和议、心迷和议的汤思退。这个人身兼都督江淮军马之职,对江淮战区形势的剧变毫无所知,真该杀啊!他震怒了,立即下诏罢去汤思退都督江淮军马之职,下诏晋升殿前都指挥使、同安郡王杨存中为都督江淮军马,并令其前往江淮都督府治所扬州,扭转战局。谁知杨存中假太上皇之威,借口“太上皇极关注京口防务”而拒不接诏。赵昚无奈,下诏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王之望为督视江淮军马。谁知王之望竟效杨存中之所为,以“不知兵事”而求免。赵昚气急而震怒,不顾太上皇的庇护,再次下诏任命杨存中为都督江淮军马,并令其速赴扬州,调集兵马,反击金兵,收复失地,若再抗诏,定当严惩。杨存中遂接诏就任,但行至京口而驻足。赵昚无计可施,只有焦头烂额地徘徊于福宁殿内。
德寿宫里的太上皇在这突来的战争面前一下子木呆了,曾多次经受金兵追杀的条件反射,使他惊恐成疾的神经又发紧了。他首先想到的是逃跑,是南迁,是御舟泛海,是设帐山寺。但当看到床榻边欢侍的太上皇后吴氏、太上皇妃刘氏和仙韶:菊夫人时,他的发紧的神经突地松弛疲软了。年老了,禅位了,跑不动了,也没有人会跟着自己东藏西躲了。再说,天下没有第二个天堂,舍不得这里潋滟空蒙的湖光山色啊!他急令内侍召左仆射汤思退进宫,亲自谕示:“快遣使与金人议和,割商、秦地,遣还归正人,满足金人的一切要求……”
汤思退的回答不似往常的清爽干脆,而是吞吐喃喃:“臣,臣已被皇上罢去了都督江淮军马之职……”
太上皇气堵语噎,脸色变白了……
三省、枢密院的宰执大臣们,在这突来的战争面前,一下子惊恐失神了。汤思退、王之望、尹穑、魏杞、曾觌等鬼迷心窍的“和议迷”们,根本没有想到金兵统帅仆散忠义会来这一手。这是不讲交情,这是出尔反尔,这是恩将仇报,使他们这帮“以玉帛买和平”的创造者、实践者丢尽了脸,陷于天下黎庶共恨、共指、共咒、共骂的境地。特别是赵昚在震怒中“罢去汤思退都督江淮军马”一事,更使他们心神惊悸。禅位以来,一直受气的赵昚要摆脱德寿宫的阴云压顶自行其是了,这“自行其是”的大胆妄为,也许会以他们的生命开刀。他们已顾不上江淮战区形势的恶化,而是紧急谋划着如何带着家室财宝悄悄离开临安城,逃离这金兵统帅仆散忠义送来的这一劫。只有兵部侍郎胡铨和原吏部侍郎张栻,为应对这场突来的战争日夜忙碌着、筹划着,并征得赵昚的恩准,亲赴淮东、淮西,诏令高邮守将陈敏以两万兵马拒金兵于射阳湖,诏令静海军节度使李宝率其所部三万兵马备江,诏令楚州都统制范荣收拢旧部五千兵马备淮。以此三路兵马成掎角之势,与金兵周旋,阻滞金兵南侵。
临安城的黎庶百姓,在这突来的战争面前震怒了、**了。敏感的太学学子们看穿了“以玉帛买和平”的荒谬,痛恨“和议迷”们的误国,相聚请愿于皇宫南门正丽门前,声讨汤思退及其亲信们的误国罪行。汤思退的亲信、参知政事周葵(字立义)急忙贴出黄榜镇压,其榜云:
靖康军兴,有不逞之徒,鼓倡诸生伏阙上书,几至生变。若蹈前辄,为首者重置典宪,余人编配。
“重置典宪”,杀气腾腾;“余人编配”,冤狱汹汹。天神有灵,雷电交加,撼天动地,欲摇落人间巍峨的殿堂;地神有知,风雨呼号,哀声遍野,似凭吊昔日冤屈的灵魂。辛弃疾望着眼前义愤填膺的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神情惊骇瞠目结舌……
这是援引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杀斩太学生陈东和抚州学子欧阳澈(字德明)残暴案例,要对现今正丽门请愿的太学生挥动屠刀啊!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二月,金兵围攻汴京,钦宗即位,太学生陈东伏阙上书,请诛“和议误国”的六贼以谢天下。并要求恢复坚持抗金的将领李纲兵部侍郎之职。钦宗迫于公议,听纳陈东所奏,罢黜六贼:徙蔡京于儋州,贬王黼于崇信军,编管朱勔于循州,将宦官李彦削官赐死,将宦官童贯处死于南雄,将宦官梁师成缢死于八角镇;起用李纲为尚书右丞,据城抗金。钦宗以此举赢得了民心,陈东也以此举而名震一时。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四月一日,汴京陷落,徽宗、钦宗被金兵掳去,康王(赵构)即位南京(河南商丘),抗金主帅李纲遭中书侍郎黄潜善、大元帅府副元帅汪伯彦的诬陷而罢官,太学生陈东和抚州学子欧阳澈至南京,再次伏阙上书,弹劾黄潜善、汪伯彦“隐匿军情、主和误国、谗害忠良”,要求起用李纲,并请赵构率师亲征,迎归徽、钦二帝。赵构大怒,以“阴相勾结,鼓倡致乱”的罪名,斩陈东、欧阳澈于南京大元帅府门前的广场。
三更梆鼓声带着湿淋淋哀怨传来,窗外的雨声似在号啕痛哭,哭声充塞了暴雨不停的天宇,九秋的凉意突如严冬的苦寒。辛弃疾默默举起酒杯,洒酒于地,祭奠三十七年前死于南京大元帅府前的太学生陈东和抚州学子欧阳澈的英灵。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的声音更为激越慷慨,近于控诉了。
那是大宋王朝建国两百年来皇帝亲自下令杀害伏阙上书的学子啊!恶劣,残忍,恐怖,血腥!现在不意又要施行于三十七年后的今日,舆论哗然,群情激昂,临安太学学子张观、宋鼎、葛用中等七十余人伏阙上书,直论汤思退、王之望、尹穑“和议误国”之罪,临安四郊山寺、庄田的数千归正人闻讯而至,临安黎庶从者数万,形成了临安城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请愿**。张观、宋鼎、葛用中等借机将百份书文散发于从者,其书文曰:
……扬州退敌之后,敌人不敢南下。汤思退首唱和议,王之望、尹穑附之,极力排挤,遂使张波罢去,边备废弛,堕敌计中,天下为之寒心,而汤思退辈方以为得计。今敌人长驱直至淮甸,皆汤思退等三人之罪,皆可斩也。愿陛下先正三贼之罪以明示天下,仍窜其党洪适、晁公武,而用陈康伯、胡铨为腹心,召金安节、虞允文、王大宝、陈俊卿、王十朋、陈良翰、黄中、龚良茂、刘夙、张栻、查籥协谋同心,以济大计。
这是更甚于三十七年前南京大元帅府门前的伏阙上书,这是声势更为放肆、气势更为浩**的闹事,不仅要求斩杀中枢三重臣,而且要求起用已被贬逐的十多位主战派官员。其人数之多,规模之大,前所未有啊!
赵昚大骇。江淮陷落,京都大乱,内外夹击,逼迫火急啊!学子们的请愿不无道理,和谈误国、苟且误国,是该改弦更张、以武强国了;是该起用胸怀斗志的主战派臣子了。这是翻天覆地的大换班啊。敢这样做吗?能做得到吗?在福宁殿之上,毕竟还有一座德寿宫啊。
赵构大怒。这是三十七年前陈东、欧阳澈伏阙上书事件的重演,是对着周葵发出的黄榜来的,也是对着三十七年前处死陈东、欧阳澈的那笔老账来的。他感到堵心、恐惧,他密令亲信内侍潜往京口,密召杨存中返回临安,必要时当以最严厉的手段,对付这些轻浮猖狂的伏阙闹事者。
三省、枢密院的官员也借机向赵昚逼来。
是日傍晚,参知政事王之望和谏议大夫尹穑闯进福宁殿,声色俱厉地禀奏:“此次学子动乱,虽为周葵贴出的黄榜引发,但实质是反对现行国策,是为三十七年前陈东、欧阳澈事件翻案,其矛头是指向太上皇的。作为人子人臣,当以孝为本,臣等奏请圣上效太上皇三十七年前在南京的英明果敢,以霹雳手段处理这些伏阙闹事的不逞之徒。”
赵昚默然点头,挥手示王之望、尹穑退出。
是日夜初,罢官奉祠的周必大进入福宁殿。周必大于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晋职编类圣所详定官、权中书舍人兼给事中,旋即因弹劾龙大渊、曾觌除知閤门事而被罢官、奉祠。此时状若野鹤的周必大,依然是见事敏捷,出语尖刻而爽朗:“圣上,学子伏阙上书,乃报国忠君之举,乃崇信圣上英明之所显,纵有不妥不当之言论,亦系情急之所致、情急之正常。臣奏请圣上万勿轻开杀戒,招惹千古骂名,当以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二月钦宗处理太学生陈东伏阙上书事件为范,采纳谠论,贬逐奸佞,起用忠良,以赢得天下学子之心。”
赵昚默然点头,挥手示周必大退出。
是日深夜亥时,原江淮都督府都视军马龚茂良进入福宁殿,以罪臣之礼叩见赵昚,披肝沥胆哀声禀奏:“外患汹汹,内忧哄哄,此乃圣上执权大定乾坤之机,万万不可错过。天下学子之心可用,江南归正官民之心可用,江淮哀兵复仇之心可用,天下黎庶报国之心可用,‘采石矶大捷’的机遇又一次来到圣上面前,此乃天意。勿虑道路艰险,勿虑积重难返,勿虑乌云压顶;当以霹雳手段推行新政,开辟新宇,树立新威。罪臣为圣上即将做出的英明决策欢欣鼓舞,天下黎庶都期待着雷滚九天啊!”
谶语成真,期盼成真!果然一串连环的霹雳雷声在九天滚动,先是由南而北,继而是由东而西,最终是滚动在临安城上空,而且是连环九响而停息。戴罪的龚茂良因自己的一句期盼颂语的巧合雷声而惊讶,赵昚却为这句巧合的“雷滚九天”而心生感慨、意气风发。
也许由于这个龚茂良曾是江淮都督府的一位谋士,与含冤死去的张浚有着同案同冤的情谊,也许因为这个谋士此时的进言恰恰符合了赵昚此时的所思,他霍地站起,高声吩咐内侍“进茶”,并请跪伏在地的龚茂良坐于御案一侧的宫凳上。
形势逼迫赵昚做出了惊人的决定:下诏罢去汤思退左仆射、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责居永州(汤思退行至信州,忧悸而亡);下诏罢去周葵参知政事之职,致仕离京;下诏罢去王之望参知政事之职,移知温州;下诏罢去尹穑谏议大夫之职,听候勘审。这霹雳的“四罢”,不仅震骇了一群暗地谋划逃离临安的官员,也震撼了德寿宫暗里准备镇压伏阙闹事学子的太上皇,赢得了正丽门前数万学子黎庶的狂热欢呼。消息传至淮甸的金兵大营,金兵统帅仆散忠义和纥石志宁亦为之震惊。
赵昚采纳伏阙上书学子们之所奏,对中枢班子进行了大胆的重组,起用因“鼓吹北伐”三度遭受贬逐的陈康伯为左仆射兼枢密使;起用虞允文为参知政事;起用主战派官员金安节、王大宝、陈俊卿、王十朋、陈良翰、黄中、龚茂良、刘夙、张栻、查籥等充任六部、谏台要职。时陈康伯年已六十八岁,力疾诣阙,赵昚特诏“一日一朝,肩舆至殿门,仍给扶,非大事不署”。赵昚此举,又一次振奋了军心、民心和学子们激越救国之心。
太上皇闻知中枢班子改变之状,仰卧床榻,额角青筋暴起。知閤门事曾觌和龙大渊侍立于床榻前,俯身听旨,太上皇摇头闭目,两腮肌腱颤动,呈现出咬牙切齿之愤状。消息传至淮甸金兵大营,金兵统帅仆散忠义和纥石烈志宁蹙眉了,此次号称八十万兵马南下,乃敲诈之举,并未报知完颜雍,该见好就收了。再说,宋军风声鹤唳阶段已过,虞允文等强硬派再度出山,抗争反击将起啊!
赵昚以强硬果敢的姿态,颁布诏谕,断然拒绝金人“索还归正人”的要求,其诏谕曰:
……朕遣使约和,首尾三载,北师好战,要执不回。朕志在好生,宁甘屈己,帛币土地,一一曲从。唯念名将、贵臣,皆北方之豪杰,慕中国之仁义,投戈回归;与夫东土人民,喜我乐土;知其设意,欲得甘心,断之于中,决不复遣。尔等当思交兵衅隙,职此之由,视之如仇,共图扫**。
这道诏谕,是宋室南渡三十多年来对南来的归正人(汉族士民)、归明人(辽、金士民)、归顺人(西夏、蕃部士民)、归朝人(原燕山府各路、州军人)最为明确的政策宣示和承诺,不仅赢得了伏阙请愿的归正人的欢呼,也赢得了安置与沦落于江南地区北方各民族士民的感激和拥护。
就在这道诏谕发出的第二天,赵昚主动派遣国信所(管理宋、金通使机构)通事王抃至金兵大营淮甸,与金兵统帅仆散忠义谈判,几经周折博弈,终于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元月九日,以“割商、秦地”“归还被俘人,唯叛亡者不与”,余誓目略同“绍兴和议”而签订“隆兴和议”,亦称“乾道和议”,南北又一次形成妥协对峙的局面。
在遣使与金兵统帅仆散忠义谈判博弈的同时,赵昚以战斗的姿态,向沿江战略要津京口、建康、江阴、池州、鄂州、襄阳等地,发出了进入战备的诏令,特令京口、建康、江阴三地进入战争状态,准备随时迎击金兵的渡江南侵。为此,赵昚亲自下诏释放“奉召人朝”的建康留守史正志出天牢,雪其冤情,晋职知建康府兼都视江淮军马,负建康攻防总责;诏令建康军马田粮总领叶衡任枢密院编修,以便咨询江淮军情;诏令奉祠周必大进驻京口,代行镇江节度使之职;诏令“奉召人朝”的原濠州守将戚方为镇江都统制,以完备京口防务;诏令建康军马都巡视严焕知江阴府,接替故去的徐明之职,完备江阴防务。严焕重义多情,甫至江阴,即为徐子亮立碑于江阴君山,并亲著碑文,赞徐子亮二十二年坎坷宦仕中之忠耿和知江阴长达五年的功绩;广德军通判辛弃疾,在虞允文、叶衡、史正志等人的庇护周旋下,以病疗为名,隐去“辞职”“漫游”等情状,以任广德军通判期满为由,诏令任建康府通判之职。
辛弃疾被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交相回忆的诡谲政情和神奇的人事变化震撼了、心醉了,忘记了雷电交加,忘记了暴雨号吼,忘记了黑云低压,一颗发热发烫的心,随着陈康伯、虞允文的东山再起而跳跃,随着主战派官员金安节、陈俊卿、王十朋、龚茂良等人的再度执权而激**,随着朋友史正志、叶衡、严焕的冤情昭雪、再度被重用而沸腾,更为自己的时来运转而感激于怀,振奋不已。他突然觉得眼前的道路宽阔了,未来的希望清晰了,连他一年来千辛万苦觅得的“秦淮宝镜”也出头有日了。一年来积淤压抑于胸中的地火般的**,终于爆出了雷电般的呐喊:“拿酒来,换大杯,‘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天人相通,天人共鸣啊!果然,雷电轰鸣,暴雨号吼,壮烈着辛弃疾呐喊的声威,摇曳着室内四壁的烛光,吞没了三更时分的梆鼓声,使这个雷电风雨交加的夜晚,更显得神秘凝重了。
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被辛弃疾雷霆般的呼号和天宇间雷电暴雨的强烈应和震撼了、感染了,以致神情激越、心潮澎湃了。史正志急呼衙役“重开酒宴”;韩元吉高呼衙役“燃烛捧酒”;赵彦端吩咐衙役“以碗代杯”!俄顷,四壁蜡烛点燃,四坛美酒启封,四只青花海碗摆上酒桌。史正志捧起酒坛,斟酒青花海碗,桌案上立即呈现出酒色闪光、酒香弥漫的奇特景象。辛弃疾捧起酒碗呼号:“古剑浮萍,友谊千古啊!感谢诸位,你们用友情、心血、才智,给了辛弃疾第二次生命啊!”
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举酒高呼“友谊千秋”,与辛弃疾碰杯而尽饮。
辛弃疾举起第二碗酒:“忠不避危,义无反顾!感谢临安城伏阙上书的七十多位学子和数万名呐喊呼号的临安黎庶!在这‘重文轻武’‘以文制武’的奇特朝廷,也许只有学子的声音,才能穿透厚厚的宫墙!”
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举酒高呼“国魂不灭,社稷长存”,与辛弃疾碰杯而尽饮。
辛弃疾举起第三碗酒:“昆仑砥柱,社稷干城啊!感谢陈老复出,感谢虞公进入中枢!军旅强大有望,北伐大业有望,社稷中兴有望啊!”
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举酒高呼“陈老复出,虞公任事,民心所系,社稷所倚”,与辛弃疾碰杯而尽饮。
辛弃疾举起第四杯酒:“我往日在想,‘圣上应该是英明的’。此刻我要高声喊出‘圣上果然是英明的’。在这风云搏击的九十五天里,圣上展现了不凡的勇敢和才智,比四年前采石矶之战时更为光彩夺目了。更为难得的是,在这困难形势下与金人签订的、保护了归正人的‘隆兴和议’,为未来的北伐大业赢得了一个战略强军的时间。”
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举酒高呼“皇上万岁”,与辛弃疾碰杯而尽饮。
四碗清酒落肚,心底思潮翻涌。窗外雨声淅沥,滋润着釀釀醉意。辛弃疾捧起酒坛,斟酒碗溢,狂饮而放声:“西汉哲人扬雄有语:‘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胼蠓也。’诚哉斯言。一个人,一个国家,总得有震风吹袭,总得有陵雨冲淋,总得有人有事逼迫敲打!逼而受辱,逼而知耻,逼而自立,逼而自强,逼而成就伟业。昔日的秦皇汉武,都是从这条受逼受迫的道路上走过来的。我此刻醉意釀釀,思绪纵横,突然觉得另有一人,值得我们格外感谢啊!”
赵彦端急询:“这个人是谁?”
辛弃疾高声喊出:“金兵统帅仆散忠义。”
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神情惊诧而沉思。
辛弃疾语出侃侃:“他号称八十万兵马南侵渡淮的声势,半个月内席卷江淮、攻城夺关之威风,集师淮甸极力张扬挥师渡江的架势,再一次使我们的朝廷迷途知返,再一次使朝廷‘以玉帛买和平’的国策轰然破灭,再一次使握权执政的‘和议迷’们原形毕露,再一次使倒霉含冤的主战派官员浴火重生。形势变化的莫测,阴差阳错般地使各派人物走到了自己设计的反面。这一切,都源于仆散忠义这个凶狠、剽悍、狡诈、多谋的对手啊!”
辛弃疾的话音刚落,韩元吉拍案而起,举酒叫好:“狂飞大句风雨来!惊天动地,惊世骇俗!幼安,我敬你一杯!”
辛弃疾与韩元吉碰杯而尽饮。
赵彦端举酒放声:“胸怀壮烈悱恻,语出凝重雄绝,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敢言常人之不敢言,光明磊落,英雄本色。幼安,我敬你一杯!”
辛弃疾与赵彦端碰杯而尽饮。
史正志站起,捧起酒坛,为辛弃疾斟酒,并自斟一碗,举酒而语:“古人有训,‘经传之文,圣贤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幼安为异人异才,当负重任。幼安,我为你祝福!”
辛弃疾惶惶然,为史正志肃穆的神情和异乎常日的话语所撼惑,一时不知所措。
史正志微微一笑,放下酒碗,从怀中取出两件文书呈于辛弃疾面前,娓娓而谈:“这一份文书,是一年前幼安在赏心亭酒宴上委托我代呈朝廷的‘辞去广德军通判’的奏表,我放大胆子堵截了,现完璧奉还。这一份文书,是朝廷下达的任命幼安为建康府通判的诏令,现时奉上,欢迎幼安就职行权。”
辛弃疾惊诧,旋即醒悟,急忙举酒向史正志致谢,并连饮三碗,以庆幸这雷电风雨之夜的友谊相聚。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亦豪饮三碗清酒应和。
天宇雷电轰鸣,似乎变奏着战场上“咚咚”作响的金鼓声;窗外风雨交加,似乎变奏着战场上“喟喟”奔腾的金戈铁马。韩元吉灵机一动,伴着屋外传来的金鼓声、金戈铁马声,拍案击节,高吟起一年前辛弃疾在赏心亭酒宴即席吟成的词作《念奴娇?我来吊古》: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盘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唯消棋局。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
赵彦端突悟韩元吉高吟之意,兴酒放声:“‘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解杯中绿?’这是一年前幼安在赏心亭酒宴上留下的一道谜题,也是留给我们的一种牵肠挂肚的期盼。幼安,请揭开谜底吧!”
辛弃疾望着眼前韩元吉、赵彦端、史正志含笑凝视的目光,一颗釀釀醉意的心发热了,感动了,他明白朋友们需要的“谜底”是什么,他心中浮起一种“劳有所得”的欢愉。但自己所觅得的“谜底”真的是“秦淮宝镜”吗?心中仍有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感,而且与范若水有着迎娶之约啊,当“以慎为键”而待时。但总不能隐而不谈,令朋友们失望啊!何以解窘?急思有得:愚者言多枝叶,智者见于未萌。这也许是此时此地最适用的方法,自己眼前的朋友,原本就是当代的智者啊!心结已解,辛弃疾举起酒碗,与赵彦端碰杯尽饮,在风雨变奏的金戈铁马声中,侃侃谈起:“‘宝镜难寻’,千真万确地难寻啊!我漫游古越会稽,凭吊越国大夫文种的坟茔,荒草萋萋,满目苍凉;观赏镜湖风光,烟雨蒙蒙,碧波不兴;访及耕桑渔樵,请教道长禅师,皆不知‘秦淮宝镜’何在。”
窗外风雨变奏的铁马“喟喟”声气势稍减,似乎增添了几分凄凉。辛弃疾神情怅然,韩元吉默默摇头,赵彦端垂首叹气,史正志捧坛为辛弃疾斟酒以示鼓励。辛弃疾呷酒一口,放声谈起:“我怅然西行,至古楚之江夏,泛舟五湖,在牛巢湖湖心,得一位寿高九十的巫姓老者指点,始获知有关‘秦淮宝镜’的些许信息。战国时楚怀王(熊槐)二十五年(公元前304年),楚怀王在三闾大夫屈原的辅佐下,并吞了越国,使楚国的疆界扩展到两淮江浙,引起了侍从大臣靳尚对屈原的猜忌诬谗。时楚怀王宠妃郑袖之族弟郑榛主治建邺(晋建兴元年改名建康),行仁义之政,颇得人心。秦淮河畔一徐姓渔人从河中捞得一面铜镜,圆形,其大如九霄玉盘,能穿透锦衣铁甲照见人的五脏六腑,明察其忠奸正邪。徐姓渔人为感谢郑榛爱民之恩、期盼楚国之强大永固,遂献‘秦淮宝镜’,请郑榛转呈楚怀王,以察识臣子之忠奸。郑榛居建邺已三年,对朝廷屈原、靳尚之争虽有耳闻但不知其详,遂暗交其族姊郑袖转呈楚怀王。郑袖与靳尚相善,且参与了靳尚诬陷屈原事件,并暗中以‘秦淮宝镜’照视靳尚,果见其肝、胆、心脏皆呈黑绿之色。遂密藏匿之,不予楚怀王知晓。楚怀王遂日益昏庸,唯靳尚之言是听。楚怀王二十八年,也就是秦昭王(赢稷)二十二年(公元前301年),秦昭王遣纵横家张仪出使楚国,意在离间齐楚联盟。楚怀王怒张仪曾欺骗过自己,今又来为秦说项,遂拘囚而欲杀之。靳尚得张仪贿,以巧言惑楚怀王,使张仪得释而返秦。楚怀王二十九年(公元前300年),秦楚交兵于汉中,楚军大败,汉中为秦占据。楚怀王三十年(公元前299年),楚怀王听靳尚谏奏,亲自人秦谈判,以图讨回汉中。结果羊人虎口,楚怀王被秦昭王扣留。秦昭王听张仪谋,遣使至楚传秦王意:‘可用秦淮宝镜换回楚王。’靳尚、郑袖无奈,献出‘秦淮宝镜’。秦昭王喜得‘秦淮宝镜’,改名为‘秦镜’,成秦传世之宝。楚怀王仍不得释,三年后病亡于秦。唐代诗人刘长卿有诗句云:‘何辞向物开秦镜,却使他人得楚弓。’这般‘秦镜’‘楚弓’的感慨,也许是因这块‘秦淮宝镜’人秦而发的吧!”
窗外风雨变奏的金戈铁马的“嘚嘚”声的气势突然变得急促强烈了,四壁烛光的摇曳抖动展现了四更时分雨夜的阴森沉沉,屋内酒桌旁的讲者听者似乎都无察觉,聚精会神地沉陷于“秦淮宝镜”由楚人秦的传奇里。他们都是学者、智者,他们都熟悉楚怀王熊槐、上官大夫靳尚、秦昭王赢稷、纵横家张仪这些历史人物,也熟悉他们在历史上的功过是非,但此刻这些历史人物在他们的心中,都是一闪而过,只有辛弃疾口中“秦淮宝镜”的传奇牵动他们的心。韩元吉举酒为辛弃疾润喉,赵彦端举酒为辛弃疾助兴,史正志举酒为辛弃疾造势。酒兴飞扬,辛弃疾神妙飘逸、汪洋捭阖的浪漫思维更显光彩了:“秦地多宝,牵动人心,宝镜人秦,更堪寻觅。我人潼关,睹鸿门,访咸阳,游阿房故迹,询问‘秦淮宝镜’,应访众人皆摇头不知;询问别名‘秦镜’,应访众人皆眉飞色舞,言之切切,言之凿凿,一千七百年前的奇镜传闻,似亲身经历,亲目所见,澎湃着**气回肠的豪情。秦昭王‘秦镜’在握,识魏国人范雎胸怀大略,诚心助秦成帝王之业,遂信而用之,委以客卿、相国,采纳其‘远交近攻’的征战谋略,为秦国确立了统一天下的国策。秦昭王‘秦镜’在握,察年轻将领白起忠勇善战,铁血心肠,封以武安君,委以统率全国兵马,征战韩国、赵国、魏国、楚国,果然四战皆捷,为后来的秦王赢政统一六国奠定了基础。秦昭王殁,秦文王、秦庄襄王匆匆而过,秦王赢政出。赢政持‘秦镜’识忠奸,镇压了宦官谬毐集团的叛乱,剪除了相国吕不韦集团的弄权,重用楚国人李斯为相,制订了消灭六国的征战方略;重用老将王翦,进行统一天下的战争,灭韩、灭赵、灭燕、灭魏、灭楚、灭齐,十年时间,灭掉了割据称雄的六国,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国家。秦王赢政赢得‘始皇帝’的称号。‘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始皇帝病亡,时任中车府令兼行符令事的赵高伪造遗诏,逼死始皇帝的长子扶苏,立始皇帝的幼子胡亥为二世皇帝(史称秦二世),自任郎中令,控制朝政,掌握实权,旋即杀李斯、诛秦二世,立子婴为秦王。赵高为隐其奸邪之心,窃取‘秦淮宝镜’,以铁锤击之,碎其完整,沉于长安曲江池。”
天人相通,天人共鸣啊!天宇闷雷滚动,不停不歇,拖着沉重而冷飕飕的叹息,惋惜“秦淮宝镜”的粉碎沉池;窗外暴雨呼啸,挟带着瀑布般的骤雨扑向门窗,发出碎心裂胆的哀号,悼念“秦淮宝镜”的悲怆消失。史正志默然,韩元吉怆然,赵彦端凄然而闭目。辛弃疾举酒豪饮,和着沉重的雷声、呼啸的雨声侃然语出:“天不我予啊!两汉三国,晋终南北,隋唐五代,绵绵一千七百多年,岁月沧桑,‘秦淮宝镜’仍在曲江池吗?秦人众声慷慨:‘秦地恋宝,宝恋秦川,西不越漠,东不出关。先生有志有情,万里来秦寻觅,宝镜有灵,当以情义相报。’得秦人吉言鼓舞,我急趋长安,游览曲江池,寻觅沉池的宝镜。曲江池水阔,周长二十余里,为秦岭山谷浐河、灞河水流泛滥漫溢而成。秦昭王喜其汪洋,广植花木,筑离宫宜春苑为憩息之地;西汉文景年间,扩湖长洲,制舟造舸,建造乐游苑为皇家林园,以彰显盛世;隋文帝时期,广植荷花,改曲江池为芙蓉池,专宠南国之娇艳香酥;盛唐出手阔绰,气势逾越秦汉,在实施‘八水绕长安’的水系建设中,恢复曲江池名称,以亭台楼阁、水榭游舟、百花果木、奇石奇景美化曲江池,使其成为长安官民游乐首选之地。安史之乱后,大唐衰落的一百四十年过去了,五代十国混乱的五十年过去了,曲江池依然残留着强秦盛唐繁华年月的神韵。是时正值盛夏五月,曲江池辽阔的水面,荷花斗艳,百舸争流。画桥横波,似道道彩虹;波浪翻涌,扬层层碧翠。遗有强秦之雄风啊!我觅镜于池,得到的是甜藕;我觅镜于湖,得到的是鲫鲢……曲江池之水清,碧澈见底。池底黄沙似金,映湛湛蓝天;水中游鱼阵阵,似晴空飞雁。池之岸,倒映青梅含羞;湖之洲,托出石榴似火。遗有盛唐之壮美啊!我觅镜于岸,得到的是萋萋草芥;我觅镜于洲,得到的是淋淋泥水……曲江池之水长,借浐、灞两河之躯,蜿蜒百余里。南起秦岭,系有终南山之巍峨;北系渭水,结有故都长安之豪华。岸柳消暑,沐浴轻柔之清爽;山风拂来,品味野花之芬芳。我绕池而行,处处寻觅,有影必捞,有讯必掘,三日三夜,直至太乙山谷,得到的是大海捞针的失望,是千古失传的遗憾。失望与遗憾的打击煎熬,使我心灰意冷,全身失力,扑倒于谷口一株巨大的核桃树下,昏昏然梦魇虚魂。十二弟茂嘉惊慌呼叫,引起一位过路的山野老者的怜悯同情,以民间按摩穴位之法医之,果有奇效。询其病因,摇头语出:‘曲江池有镜,千古传奇,代代传说,今已不奇。三年前,传说太乙宫清清道长曾于曲江池捞得一面铜镜,哄吵月余,曾惊动官府,到头来是子虚乌有,瞎折腾而已。想不到两位江南游客,也为这个传说迷惑心窍啊!’昏昏迷魂中振聋发聩的讯息啊!山野老者离去,我挺身坐起,在茂嘉的搀扶下径直走向太乙谷口的太乙宫。太乙宫,传说中天神居住之所。古松参天,殿宇巍峨,云蒸霞蔚,仙气缭绕,仙乐飘逸,更显深邃神秘,置身其中,所闻所见,悚然有飘飘欲仙之感。一位老者在一童子的搀扶下执拂尘从天云观出迎。童子年约十二岁,着黑色道袍,结髻于项,眉清目秀,有机敏之概;老者着白色金线银线道袍,衣带生风,白发似雪,白眉寸余,白须盈尺,其声洪大,其语铿锵。天神栖居之所,果有天神隐居于此啊!我惶惶然施礼询其高寿,答曰:‘过百而不计其几十。’我肃肃然询其道号,答曰:‘清清。’耳之所震,目之所仰,心潮澎湃。果为前来拜见的清清道长啊!急忙拜伏于地,以所思所寻禀知。清清道长捋须而语:‘愚不可及,愚而可教啊!镜为何物?人事万物而已。人可为镜一圣贤可为镜,奸佞可为镜,芸芸众生可为镜;事可为镜一成功可为镜,失败可为镜,兴盛可为镜,衰亡可为镜,不死不活亦可为镜;万物可为镜一稻禾果木可为镜,风云雷电可为镜,花鸟鱼虫亦可为镜。故古人有“荣镜宇宙”之说,何不察耶!’我拜服其高论,仰慕其气度,仍以金兵屡屡南侵、朝廷屡屡失措、奸佞屡屡误国、忠贞屡屡遭殃、黎庶屡屡流离为由,恳求道长恩赐已捞得的‘秦淮宝镜’,供皇帝识忠辨奸、强军富民、挥师北上、收复故土、谋求天下一统。清清道长不悦,挥拂尘止我禀告,厉声责问:‘汝何人耶?敢以混浑国事扰我太乙宫之清净?’我以‘归正人辛弃疾’一语回答。清清道长凝眸注视而更现不悦,谓童子曰:‘来访者是客,当于客斋蔬食床被礼待,明日寅时饭后,当送客人离去!’语毕,转身返回天云观。夜宿客斋,残月照窗,山风呼啸,长夜漫漫,辗转反侧,心戚戚然。觅镜之路已绝,一腔期盼成空,空落落一夜愁思,不知明日当去何处。五更梆鼓敲响,太乙宫清晨的斋醮祈祷开始。侍灯使宫观烛火通明,侍香使宫观烟雾缭绕,侍经使宫观沸腾起诵经声浪,知磬知钟使斋醮之曲高扬,太乙宫的黎明,似在这斋醮祈祷的特殊仪式中诞生。‘课自己之功,修自己之道’的不懈实践,使太乙宫里的各个道场散发着诚挚、肃穆、庄严、凝重和近于呆板僵硬的气势。该离开这神仙居住之所了。我与茂嘉草草用过斋食,走出客斋,前往天云观向清清道长致谢告别。行抵天云观台阶下,机敏童子捧一漆黑木匣从天云观出,呈木匣而合掌致语:‘师祖有示:以此木匣赠山东四风闸举旗起义的忠勇之士辛弃疾,无他,仰慕其心志高远。’我惊愕其洞悉些微小事,一时语塞。童子再语:‘师祖有示:此匣中所存,乃三年前从曲江池捞得之物,非秦淮宝镜,而是破碎污铜十块,故不曾示人。今赠忠义辛郎,无他,释解其忠心愚昧。’我敬佩其言简意赅,请示详解。童子三语:‘师祖有示:忠义辛郎生不逢时,故命途多舛,若遇一千四百年前齐国的孟尝君田文,或可借其门下的奇工巧匠,粘合破碎铜镜,还原宝镜面目,再现宝镜的神奇。今之孟尝君何在,辛郎当苦苦寻觅。’我茫然其悟语含机,从童子手中接过木匣,请见清清道长。童子笑语:‘师祖正在观内为忠义辛郎沐浴斋醮,祈福远去。辛郎请上路吧!’语毕,转身返回天云观。我跪地举匣高呼:‘大师安好!’泪洒台阶。”
诡异美妙的传奇,捕风捉影的传奇,才华横溢的传奇,使酒桌旁的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沉醉于“秦淮宝镜”的传奇和寻觅“秦淮宝镜”的传奇中,全然不知雷电匿迹、风雨停歇、黑云散尽,东方已白。辛弃疾饱含**告别清清道长的祝福声,惊扰了门外班值的衙役,衙役推门闯人,带进了雨过天晴的安静、黎明晨曦的清爽、拂醒釀釀醉意的晨风,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辛弃疾突地恍悟到雨夜已尽,黎明已至,神志也突地清醒了。史正志站起,猛地推开窗扉,东方天宇片片朝霞扑面而来,他放声高诵:“传奇的风雨雷电,传奇的雨夜豪饮,传奇的‘秦淮宝镜’,传奇的机缘巧遇。其实,幼安和他的‘漫游江河湖海’,原本就是一种快意生平的传奇啊!请问破碎的‘秦淮宝镜’现在何处?”
辛弃疾回答:“在我的行囊之中。”
史正志二询:“要找今日之孟尝君门下的奇工巧匠修复还原吗?”
辛弃疾回答:“不,我已亲手洗磨辨认、粘合修复,以全部脑汁心血为‘秦淮宝镜’招魂。”
史正志三询:“‘秦淮宝镜’何时可以示人?”
辛弃疾回答:“十天后,也就是九月三十日。”
史正志四询:“这个日子有特殊意义吗?”
辛弃疾回答:“九月三十日,九秋之末,是收获的日子,是天神地灵、雷公雷母、风神雨师在天宫聚会的日子,也是归正人辛弃疾‘漫游江河湖海’迈步出发的日子。”
史正志五询:“‘秦淮宝镜’将亮相于何处?”
辛弃疾回答:“原定建康,现改移京口。恭请三位师友驾临京口,见证‘秦淮宝镜’的奇异功能。”
史正志举杯高呼:“京口有约,义不容辞!韩公、赵公,意下如何?”
韩元吉举杯唱赞:“践约京口,当观赏‘秦淮宝镜’的奇异功能。”
赵彦端举杯唱赞:“践约京口,当观赏幼安演出一场快意千古传奇中最为精彩的传奇!”
辛弃疾举杯向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致谢,四人碰杯而饮。
是日辰时,辛弃疾和辛茂嘉跨上坐骑,向京口驰去。
辛弃疾和辛茂嘉策马疾驰五个时辰,于当日傍晚酉时三刻抵达长江下游的军事重镇一京口。
西天金色的晚霞,辉映着“大江曲流”的金色波涛和“三山鼎立”的金色峰峦,真是名不虚传、美不胜收啊!
瑰丽的金山,突起于京口西侧的江心,波涛烘托,腾空百仞,殿宇栉比,亭台相连,台阁相接,形成楼上有楼、楼外有阁、阁中有亭的精巧瑰丽。金山寺的钟声,高唱着“金山寺裹山”的金碧辉煌。醉人心神,可惜无暇欣赏啊!
岿然焦山,耸峙于京口东侧江心,卧波千尺,碧流环绕,古松森森,流泉成瀑,形成了“焦山山裹寺”的奇观,果不负“江中浮玉”之美誉。相传此山因东汉末年避乱贤人焦先(字孝然)隐居于此而得名,千古流芳;此刻的水色山光似乎仍然洋溢着古朴飘逸之神韵,迷人心神,无暇拜访啊!
雄威险峻的北固山,壁立大江之边,形势陡峭,左挽金山,右携焦山,成掎角之势,控楚负吴,雄视淮扬,天赋之威啊!其山前峰,为东吴孙权宫殿之所在,晚霞辉映处,似有豪气蒸腾,壮人心神!其山之中峰,为东吴周郎屯兵之所,巨木蓊然,甜泉四出,垒石成阵,松涛起处,似乎腾起马啸兵吼之威,励人胆气!其山之后峰,为北固山之主峰,峭壁如削,威逼江流,傲视江北,气象万千,南朝梁武帝萧衍题书“天下第一山”,诚不诬啊!其峰顶的甘露寺、多景楼诸多佳处,曾令历代仁人志士、文人墨客壮怀激烈!壮怀激烈,无暇欣赏,不得不匆匆离去啊!
晚霞知情知趣地消失着,夜色在霞光消失处悄悄浮出,暗淡着京口城繁华的街巷闹市,辛弃疾和辛茂嘉策马驰过苍凉的京口城侨徐大街,向北固山中峰南麓左侧的镇江军大营驰去。
“河朔孟尝”和“宗室公主”的名字是响亮的,军营班值将领指着军营内远处的红枫林区一片错落有致的屋舍回答:“红枫林区乃军营将领官佐家居之地,范大人的居所,先生可到红枫林区询知。”
辛弃疾拱手向班值将领致谢,正欲跃身上马,忽见马颈汗水淋淋,他急忙收足,手抚马头以慰,与辛茂嘉牵着坐骑,沿着弯曲的山路,走向红枫林区。
残月和繁星朦胧了红枫林区的一切,几十幢错落有致的屋舍,依山势而建,在夜风掀起的红枫波浪中,呈现出高低冥迷、忽隐忽现的奇异景观。辛弃疾神诧目呆,摇头叹息:“灵动飘逸,夜静风轻,镇江要塞,终非咸阳的细柳营啊。”
应着辛弃疾的叹息声,一缕豪情昂扬的琴音从红枫林深处传来,激越、沉痛、愤慨、急切。
辛弃疾神情一振,侧耳倾听,其曲熟悉于心,亲昵于心。他挥手将马缰扔给身边的辛茂嘉,急步循着琴音而索源,果然在百步之外的流溪修竹之旁,觅得了琴音的起处——一座简陋的工字形建筑。门户敞开,门额呈四个大字,古隶劲健——流溪修竹,前堂后室,一览无遗。振**峰谷的雄健琴音,就是从这灯火映窗的前堂发出的啊!蓦地一声激越歌唱,乘着琴音飞出:
男儿何不带吴钓,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辛弃疾泪水潸潸,忘却了一切礼数,发疯似的跨过碍石,越过流溪,穿过竹篱,猛地推开前堂的大门,出现在范府的厅堂。
歌声停止了,琴音消失了,厅堂凝固了。
辛弃疾骤然间面对着眼前凝固的爱人、亲人、家人,恍惚间似乎走进了一场梦境之中。一年来身居北国的几次梦归,不就是这般的情景吗?心上人若水的眼含泪语、情系眉梢、欲言又止,不就是如此地牵动着自己的情怀吗?他气噎心胸,竭尽全力喊出:“天神佑我,若水佑我,我不敢爽约误期啊!”
春雷惊梦,梦幻成真,人们哄的一声从凝固中缓过神来,用惊奇、亲切、炽热的惊叹迎接辛弃疾的归来。范若水满脸泪水,疾步向前,张开双臂拥抱着她的辛郎。辛弃疾抚慰着范若水的双肩,深情地打量着爱人,他的身躯倚着门边的墙壁,慢慢下滑,猛地瘫坐于地,昏了过去。
范若水惊骇,抱着辛弃疾的头颅呼唤,厅堂里的人们乱作一团。
就在人们的惊诧慌乱中,辛茂嘉手提行囊走进厅堂,见辛弃疾倚墙瘫坐之状,急忙放下行囊,弯腰抱起辛弃疾,置于身边的一张藤椅上,转身恭敬地向诸位施礼问好,并就辛弃疾的瘫卧失礼向眼前的人们致歉:“家兄为践约践期,日夜兼程,三日三夜未眠,昨日入夜抵达建康府衙,又与留守史大人、兵马都监韩大人、兵马钤辖赵大人畅谈通宵,畅饮通宵,已是四日四夜未得片刻安歇。请诸公诸位见谅,家兄此时确是精疲力竭了。”
辛弃疾倚椅而眠,验证着辛茂嘉的道歉,厅堂里一时惊骇慌乱的人们释然了,发出啧啧的赞赏声。
范邦彦捋须而放声:“难得痴心郎,此曲最动情!”
赵氏走到辛弃疾身边,解下斗篷,覆盖着辛弃疾的身躯,轻声说道:“孩子,我和范郎看到了你的一颗重情重诺的心,此心千金难买,千载难遇!你日夜兼程精疲力竭地践约归来,拯救了我痴心痴情的女儿,也拯救了我和范郎年迈的生命啊!”
范若水扑在母亲的怀里哭出声来。
赵氏抚着女儿神情欣喜而语:“幼安归来,你该放心了。一个月来,你蹙眉疾首、寝食不安、日见憔悴的形容,使你年迈的母亲心痛滴血啊!”
范若水把头紧紧地贴在母亲的胸前。
赵氏笑了,抚着女儿求助于丈夫:“范郎,女儿泪水涟涟,你能硬着心肠旁观吗?快发号施令吧!”
范邦彦应声高吟:“泪水涟涟,是为情发,两情相悦,地久天长。范府上下人等,从此刻起,全力筹办幼安和若水的婚礼,九月三十日,如期举行!思隗老弟,你总负其责。记着,这个婚礼要搞得气势磅礴、奇特绝妙。我要让京口的人们全都知晓,‘河朔孟尝’和‘宗室公主’的东床快婿,是齐鲁壮士,是抗金英雄,是资兼文武的辛弃疾!”
郭思隗高声应诺,人们雀跃,忽而念及倚椅熟睡的辛弃疾,急忙咬住了出口的欢呼声。
辛弃疾熟睡的鼾声,却在此时雷霆般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