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勇第七
臣闻行阵无死命之士,则将虽勇而战不能必胜;边陲无死事之将,则相虽贤而功不能必成。将骄卒惰,无事则已,有事而其弊犹耳,则望贼先遁,临敌遂奔,几何而不败国家事。人君责成于宰相,宰相身任乎天下,可不有以深探其情而逆为之处乎?盖人莫不重死,唯有以致其勇,则惰者奋、骄者耸,而死有所不敢避。呜呼!此正鼓舞天下之至术也。致之如何?曰:将帅之情与士卒之情异,而所以致之之术亦不可得而同。何则?致将帅之勇,在于均任而投其所忌,贵爵而激其所慕;致士卒之勇,在于寡使而纾其不平,速赏而恤其已亡。臣请得而备陈之:
凡人之情,未得志则冒死亡以求富贵,已得志则保富贵而重其生。古人论御将者,以才之大小为辨,谓御大才者如养骐骥,御小才者如养鹰犬。然今之将帅,岂皆其才大者,要之饱则飞去,亦有如鹰者焉!向者虹县、海道之帅,有得一邑、破数舰,而遽以节钺,使相与之者,是其事也。臣欲乞朝廷靳重爵命,齐量其功,等第而予之。非谓无予之,谓徐以予之,且欲使之常甍甍(wei3,勤勉)然有歆慕未足之意,以要其后效。而戒谕文吏,非有节制相临者,必以资级为礼,与左选人均,毋使如正使、遥郡者间有趋伏堂下之辱,如唐以金紫而执役之类。彼被介胄者,知一爵一命之可重,而朝廷无左右选贵贱之别,则亦矜持奋励,尽心于朝廷,而希尊荣之宠。此之谓贵爵而激其所慕。
营幕之间,饱暖有不充,而主将歌舞无休时;锋镝之下,肝脑不敢保,而主将雍容于帐中;此亦危且勋(yi4,劳苦)矣。而平时又不予之休息以养其力,至使之舁(yu2,抬)土运甓(pi4,砖),以营私室而肆鞭挞,彼之心怀愤挟怨,唯恐天下之无事、以求所谓快意肆志者而邀其上,谁肯挺身效命以求胜敌哉!兵法曰:“视卒如爱子。”故古之贤将,有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而分劳苦。臣今欲乞朝廷明敕将帅,自教阅外,非修营、治栅名公家事者,不得私有役使,以收士卒之心。此之谓寡使而纾其不平。
人莫不恶死,亦莫不有父母妻孥之爱。冒万死、幸一生,所谓奇功斩获者,有一资半级之望,朝廷较其毫厘而裁抑之;赏定而付之于军,则胥吏轧之、主将邀之,不得利不与。敌去师捷,主将享大富贵,而士卒有一命又复沮格如此。不幸而死,妻离子散,香火萧然,万事瓦解。未死者见之,谁不生心?兵法曰“军赏不逾时”,而古之贤将,盖有为士卒裹创、恤孤者。臣今欲乞朝廷遇有赏命,特与差官携至军中,呼名给付;而死事之家,申敕主将,曲加抚劳,以结士卒之欢。此之谓速赏而恤其已亡。如此则骄者化而为锐,惰者化而为力。有不守矣,守之而无不固;有不攻矣,攻之而无不克。
凡兹数事,非有难行重费,朝廷何惜而不举,以收将卒他日之用哉?臣窃观陛下向尝训百官以宠武臣,隆恩数以优战伐,是诚有意于激励将卒矣;然其间尚有行之而未及详,已行而旋复弛之事。欲望陛下察臣所以得于行伍之说如此,而明付之宰相,使之审处而力行之,庶几有以得上下之欢心,而急难不至于误国,此实天下之至计也。
防微第八
古之为国者,其虑敌深,其防患密。故尝不吝爵赏以笼络天下智勇辩力之士,而不欲一夫有忧愁怨怼、亡聊不平之心以败吾事。盖人之有智勇辩力者,是皆天民之秀杰者,类不肯自已,苟大而不得见用于世,小而又饥寒于其身,则其求逞之志,果于毁名败节,凡可以纾忿充欲者,无所不至矣。是以敌国相持,胜负未决,一夫不平,输情于敌,则吾之所忌,彼知而投之,吾之所长,彼习而用之。投吾所忌,用吾所长,是殆益敌资而遗敌胜耳,不可以不察。传曰“谨备于其外,患生于其内。”正圣人所以深致意,而庸人以为不足虑也。
昔者楚公子巫臣尝教吴乘车射御,而吴得以逞。汉中行说尝教单于毋爱汉物,而汉有匈奴之忧。史传所载,此类甚多。臣之为今日虑者,非以匹夫去就可以为朝廷重轻,盖以为泄吾之机,足以增虏人之颉颃耳。何则?科举不足以尽笼天下之士,而爵赏亦不足以尽縻归附之人,与夫逋(逃亡)寇穷民之无所归、茹冤抱恨之无所泄者,天下亦不能尽无,窃计其中亦有杰然自异而不徇小节者矣。彼将甘心俯首、守死于吾土地乎?抑亦坏垣越栅而求试于他域乎?是未可知也。臣之为是说者,非欲以耸陛下之听而行己之言,盖亦有见焉耳。请试言其大者:
逆亮之南寇也,海道舟楫,则平江之匠实为之;淮南唯秋之防,而盛夏入寇,则无锡之士实基(ji4,怨恨)之;克敌弓弩,虏兵所不支,今已为之;殿司之兵,比他卒为骄,今已知之。此数者岂小事哉!如闻皆其北归之人、叛军之长,教之使然。且归正军民,或激于忠义,或迫于虐政,故相扳来归,其心诚有所慕也,前此陛下尝许以不遣矣。自去年以来,虏人间以文牒请索,朝廷亦时有曲从,其间有知诗书识义分者,如解元振辈,上章请留,陛下既已旌赏之矣。若俗所谓泗州王等辈,既行之后,得之道理,皆言阴通伪地,教其亲戚诉诸虏庭,移牒来请,此必其心有所不乐于朝廷者。若此辈虽阘?(ta4,rong3,微贱)无能,累千百万举发以归之,固不足恤,然人之度量相越、智愚不同,或其中亦有所谓杰然自异者。患生所忽,渐不可长。臣愿陛下广含弘之量,开言事之路,许之陈说利害,官其可采,以收拾江南之士;明昭有司,时散俸廪,以优恤归明归正之人。外而敕州县吏,使之蠲(juan,免除)除科敛,平亭狱讼,以抒其逃死蓄愤无所申诉之心。其归正军民,或有再索而犹言愿行者,此必阴通伪地,情不可测。朝廷既无负于此辈,而犹反复若是,陛下赫然诛其一二,亦可以绝其奸望。不然,则纵之而不加制,玩之而不加恤,恐他日万一有如先朝张源、吴昊之西奔,近日施宜生之北走,或能驯致边陲意外之扰,不可不加意焉!
臣闻之:鲁公甫文伯死,有妇人自杀于房者二人,其母闻之不哭,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自杀,是必于其长者薄、于其妇人厚。”议者曰“从母之言则是为贤母,从妻之言则不免为妒妻。”今臣之论归正归明军民,诚恐不悦臣之说者以臣为妒妻也。唯陛下深察之。
久任第九
臣闻天下无难能不可为之事,而有能为必可成之人。人诚能也,任之不专则不可以有成。故孟子曰:“五谷,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梯稗。”何则?事有操纵在我,而谋之已审,则一举而可以遂成;事有服叛在人,而谋之虽审,亦必持久而后可就。盖自古夷狄为中国患,彼皆有争胜之心,圣人方调兵以正天诛,任宰相以责成功,非如政刑礼乐,发之自己,收之亦自己之易也。朝而用兵,夕而遂胜,公卿大夫交口归之,曰:此宰相之贤也。”明日而临敌,后日而闻不利,则群起而媒孽之,曰:“宰相不足与折冲也。”乍贤乍佞,其说不一,于是人君亦不能自信,欲求之立事,难矣哉!
臣读史,尝窃深嘉越句践、汉高祖之能任人,而种、蠡、良、平之能处事:骤而胜,遽而败,皆不足以动其心,而信之专,期之成,皆如其所料也。观夫会稽之栖,五年而吴伐齐,虚可乘也,种、蠡如不闻;又四年,吴伐齐,虚可乘也,种、蠡反发兵助之;又二年,吴伐齐不胜,而种、蠡始袭破之,可以取之,种、蠡不取;又九年而始一举灭之。盖历二十又三年,而句践未尝以为迟而夺其权。丰沛之兴,秦二年,汉败于薛;汉元年,高帝厄于鸿门;又二年衄(nu2,失败)于彭城;又三年,困于荥阳;又五年不利于夏南。良、平何尝一日不从之计议,然未免于龃龉者,盖历五年而始蹶项立刘,高帝亦未尝以为疏而夺其权。诚以一胜一败,兵家常势,惩败狃(niu3,贪)胜,非策之上。故古之人君,其信任大臣也,不间于谗说;其图回大功也,不恤于小节;所以能责难能不可为之事于能为必可成之人而收其效也。
虏人为朝廷患,如病疽焉。病根不去,终不可以为身安。然其决之也,必加炷刃(手术),则痛亟而无后悔;而其销之也,止于傅饵(敷药),则痛迟而终为大患。病而用医,不一其言,至炷刃方施而传饵移之,傅饵未几而炷刃夺之;病不已而乃咎医。吁!亦自惑也。
且御戒有二道,唯和与战。和固非常策,然太上皇帝用秦桧一十九年而无异论者,太上皇帝信之之笃而秦桧守之之坚也。今日之事,以和为可以安,而臣不敢必其盟之可保;以为战为不可讲,而臣亦不敢必其兵之可休。唯陛下推至诚,疏谗慝,以天下之事尽付之宰相,使得优游无疑,以悉力于图回,则可和与战之机,宰相其任之矣。
唐人视相府如传舍(旅店),其所成者果何事?淮蔡之功,裴度用而李师道遣刺客以缓师,高霞寓败而钱微、萧俛以为言,宪宗信之深,任之笃;令狐楚之罢为中书舍人,李逢吉之出为节度,皆以沮谋而见疏。故君以断、臣以忠,而能成中兴之功。
而顷者张波虽未有大捷,亦未至大败,符离一挫,召还揆路,遂以罪去,恐非越句践、汉高帝、唐宪宗所以任宰相之道。
非特此也,内而户部出纳之源,外而泉曹总司之计,与夫边郡守臣、屯戍守将,皆非朝夕可以责其成功者。
臣愿陛下要成功于宰相,而使宰相责成功于计臣、守将,俾其各得专于职治,而以禄秩旌其劳绩,不必轻移遽迁,则人无苟且之心,乐于奋激以自见其才。一纲既举,众目自张,天下之事犹有不办者,臣不敢信其然也。
详战第十
臣闻鸱鸮不鸣,要非祥禽;豺狼不噬,要非仁兽。此虏人虽未动而臣固将以论战。何则?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然后两国可恃以定盟,而生灵可恃以弭兵。今彼尝有诈我之情,而我亦有虞彼之备,一诈一虞,谓天下不至于战者,惑也。明知天下之必战,则出兵以攻人,与坐而待人之攻也,孰为利?战人之地,与退而自战其地者,孰为得?均之不免于终战,莫若先出兵以战人之地,此固天下之至权、兵家之上策,而微臣之所以敢妄论也。
详战之说奈何?详其所战之地也。兵法有九地,皆因地而为之势。不详其地、不知其势者,谓之“浪战”。故地有险易、有轻重。先其易者,险有所不攻;破其重者,轻有所不取。今日中原之地,其形易、其势重者,果安在哉?曰:山东是也。不得山东则河北不可取,不得河北则中原不可复。此定势,非臆说也。古人谓用兵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身则首尾俱应。臣窃笑之,夫击其尾则首应、击其身则首尾俱应,固也;若击其首则死矣,尾虽应,其事有济乎?方今山东者,虏人之首,而京、洛、关、陕则其身其尾也。由泰山而北,不千二百里而至燕,燕者虏人之巢穴也。自河失故道,河朔无浊流之阻,所谓千二百里者,从枕席上过师也。山东之民,劲勇而喜乱,虏人有事,常先穷山东之民;天下有变,而山东亦常首天下之祸。至其所谓备边之兵,较之他处,山东号为简略。且其地于燕为近,而其民素喜乱,彼方穷其民、简其备,岂真识天下之势也哉。今夫二人相搏,痛其心则手足无强力;两阵相持,噪其营则士卒无斗心。固臣以谓:兵出沭阳(海州属县),则山东指日可下;山东已下,则河朔必望风而震;河朔已震,则燕山者,臣将使之塞南门而守。请试言其说:
虏人列屯置戍,自淮阳以西,至于汧、陇(海州防御去处,故此不论),杂女真、渤海、契丹之兵不满十万。关中、洛阳、京师三处,彼以为形势最重之地,防之为甚深,备之为甚密,可因其为重,大为之名以信之。扬兵于川蜀,则曰“关、陇、秦、汉故都,百二之险。吾不可以不争。”扬兵于襄阳,则曰:“洛阳吾祖宗陵寝之旧,废祀久矣,吾不可以不取。”扬兵于淮西,则曰:“京师吾宗庙社稷基本于此,吾不可以不复。”多为旌旗金鼓之形,佯为志在必取之势,已震关中,又骇洛阳;以骇洛阳,又声京师。彼见吾形、忌吾势,必以十万之兵而聚三地,且沿边郡县亦必皆守而后可,是谓“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如此,则燕山之卫兵、山东之户民(女真山东之屯田者不满三万,此兵不俱可用)、中原之签军,精兵锐卒必举以至,吾乃以形耸之,使不得遽去,以势留之,使不得遂休,则山东之地固虚邑也。山东虽虚,窃计青、密、沂、海之兵,犹有数千,我以沿海战舰,驰突于登、莱、沂、密、淄、淮之境,彼数千兵者,尽分于屯守矣。山东诚虚,盗贼必起,吾诱群盗之兵,使之溃裂四出;而陛下徐择一骁将,以兵五万,步骑相半,鼓行而前,不三日而至兖、郓之郊,臣不知山东诸郡将谁为王师敌哉!山东已定,则休士秾马,号召忠义,教以战守,然后传檄河朔诸郡,徐以兵蹑其后,此乃韩信所以破赵而举燕也。天下之人,知王师恢复之意坚,虏人破灭之形著,则契丹诸国,如窝斡、鹧巴之事,必有相轧而起者。此臣所以使燕山塞南门而守也。彼虏人三路备边之兵,将北归以自卫耶?吾已制其归路,彼又虞淮西、襄阳、川蜀之兵,未可释而去也。抑为战与守耶?腹心已溃,人自解体,吾又将突出其背而夹击之。当此之时,陛下筑城而降其兵亦可;驱而之北,反用其锋亦可;纵之使归,不虞而后击之亦可。臣知天下不足定也。
然海道与三路之兵,将不必皆勇,士不必皆锐。盖臣将以海道三路之兵为正,而以山东为奇;奇者以强,正者以弱;弱者牵制之师,而强者必取之兵也。古之用兵者,唐太宗其知此矣,尝曰:吾观行阵形势,每战必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遇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击之,以是必胜。”然此特唐太宗用之于一阵间耳。臣以为天下之势,避实击虚,不过如是。苟曰不然,必将驱坚悉锐,由三路以进,寸攘尺取,为恢复之谋,则吾兵为虏弱久矣,骤而用之,未尝不败。近日符离之战是也。假设陛下一举而取京、洛,再举而复关、陕,彼将南绝大河,下燕、蓟之甲,东逾泗水,漕山东之粟,陛下之将帅,谁与守此?曩者三京之役是也。借能守之,则河北犹未病;河北未病,则雌雄犹未决也。以是策之,陛下其知之矣。
昔韩信请于高祖,愿以三万人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yan3)言于光武,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皆越人之都而谋人之国,二子不以为难能,而高祖、光武不以为可疑,卒藉之以取天下者,见之明而策之熟也。由今观之,使高祖、光武不信其言,则二子未免为狂。何者?落落而难合也。如臣之论,焉知不有谓臣为狂者乎!虽然,臣又有一说焉。为陛下终言之:
臣前所谓兵出山东,则山东之民必叛虏以为我应,是不战而可定也。议者必曰:“辛巳之岁(公元1101年,徽宗赵佶建中靖国元年),山东之变已大矣,然终无一人为朝廷守尺寸土以基中兴者,何也?”臣之说曰:“北方郡县,可使为兵者,皆锄犁之民,可使以用此兵而成事者,非军府之黥卒,则县邑之弓兵也。”何则?锄犁之民,寡谋而易聚,惧败而轻敌,使之坚战而持久,则败矣。若夫黥卒之与弓兵,彼皆居行伍,走官府,皆知指呼号令之不可犯,而为之长者更战守,其部曲亦捻熟于其赏罚进退之权。建炎之初,如孔彦舟、李成辈,杀长吏,驱良民,胶固而不散者,皆此辈也。然辛巳之岁,何以不变?曰:“东北之俗,尚气而耻下人。当是时,耿京、王友直辈奋臂陇亩,已先之而起,彼不肯俯首听命以为农夫下,故宁撄城而守,以须王师而自为功也。”臣尝揣量此曹,间有豪杰可与立事者,然虏人薄之而不以战,自非土木之兴筑、官吏之呵卫,皆不复用。彼其思一旦之变,以逞夫平昔悒快勇悍之气,抑甚于锄犁之民。然而计深虑远,非见王师则未肯轻发。陛下诚以兵入其境,彼将开门迎降唯恐后耳。得民而可以使之将,得城而可以使之守,非于此焉择之,未见其可也。故臣于详战之未而备论之。
辛弃疾朗朗的禀报声戛然而止,一场剖腹交心的“就试”完成了,厅堂里万籁无声,所有的人似乎都被辛弃疾拉进这篇有关军国大事的方略的思考中。
辛弃疾将近一个时辰的“就试”,其心至诚,洋洋洒洒的万言《御戎十论》的字里行间,悲愤的呼号声,恳切的请求声,犀利的雄辩声……震撼着人们的灵魂,使听闻者耳不觉累,目不觉涩,头脑突觉清爽,心胸突觉亮堂。西晋文学家陆机(字士衡)在其所著《文赋》中感慨的“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也许就是这种神奇的感觉吧!席间“权知贡事”们,似乎仍在“时速变缓”、不曾察觉的“须臾”“一瞬”中,享受着这种灼热人心的真诚。
一部洋溢着智慧与理想的美文的征服力,有时会使人们的灵魂陶醉而痴迷,即便是虚无缥渺的幻影,也会使人心向往而忘我。老子《道德经》中描绘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为而无不为”的洒脱迷离的世界,庄子《齐物论》中追求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蝶化圣地,不是享受着一代又一代学者、智者的膜拜吗?辛弃疾禀报的《御戎十论》,诚然不如《道德经》般深邃奥秘,不如《齐物论》那样扑朔浪漫,但其独具的呕心沥血之美,雄毅自强之美和这美的电闪雷鸣,正在征服着厅堂里人们的心灵。席间的“权知贡事”们,都在洋洋洒洒的《御戎十论》中享受着战地烽烟雄威壮美的震撼。
戚方全然沉浸于悲喜交加的激越情感中。
自绍兴十一年(公元1142年)九月,岳元帅屈死风波亭、韩元帅失权西湖滨后的二十年间,临安中枢仍然不知悔改地热衷于与金国“和议”,更加丧心病狂地视军旅为“和议”的碍物,疑之、厌之、贬之,遂使军旅日益艰困,军魂日益失落,庙堂之上,除了强化临安皇宫大内的戒备外,对各镇军旅备战之事,几乎是无人问津:其间纵有遭贬重臣陈康伯、辛次膺、胡铨等人的“强军呼吁”,但无人回应。金兵南侵,朝廷惊骇,虽有力主抗金文武臣僚虞允文、张浚、刘锜、李显忠等人“率部反击”和“浴血奋战”,但都是朝廷危难时的“用而招之”和危难过后的“用完弃之”。士卒在默默中死去,将领在默默中凋零,军旅之哀,莫此为甚啊!突然,雷霆炸响了,江河怒吼了,一部昭雪耻辱、强国强军的策论出现了,一个老兵的心能不激动吗?一个老兵的血能不沸腾吗?一个老兵的情感,能不为这部洞察敌我、鞭辟人里的雄文欢呼唱赞吗?举旗抗金的辛弃疾,聚义山寨的辛弃疾,“决策南向”的辛弃疾,确有燕国名将乐毅的才智谋略啊!可歌舞升平的临安,真有燕昭王这样招贤尊贤的人物吗?他的思绪为这部《御戎十论》及其进奏者辛弃疾的命运,飞向了五百里外的临安城。
“天风海涛之曲,犀利精辟之音,以位卑人微之躯,指点河山,臧否朝政,侃侃万言《御戎十论》,明晃晃提示了二十年来国策大略的荒谬缺失,并提出匡正之策,才情横溢,豪气凌云啊!”刘刚在惊奇和震撼中,认识了初次谋面的辛弃疾。他赞赏其才智,赞赏其胆识,也为其直言不讳而提心吊胆。他默默自语,血气方刚的辛弃疾,你以这部《御戎十论》进奏,就不怕朝廷热衷于“和议”的权势人物口诛笔伐吗?在提心吊胆的关爱中,他反复琢磨着这惊世惊人的《御戎十论》,竭尽心力地过滤着那些新颖、精妙、刺激人心的理念的用语和文字,为辛弃疾搜寻那些可能引人猜疑、引人周纳的语句行文,以尽其长者“把关”之责。《审势》之论、《察情》之论、《观衅》之论三论之旨,在于揭示全国的外强中干,并有“离合之衅”可乘,借以破除临安朝廷怯敌惧战之痼疾,树立朝廷北伐必胜之信念。其论证充分,结论严谨,态度谦恭,确无不妥之处。自己听闻之后,不也突然产生“北伐必胜”的昂扬感受吗?其《自治》之论、《守淮》之论、《屯田》之论、《致勇》之论、《防微》之论、《久任》之论、《详战》之论七论之旨,在于革新内政,强国强军,处处闪烁着智慧的火花和雷电之声威。《自治》之论中的“屯兵三城”“批亢捣虚”,《屯田》之论中的“收屯田之利”“揽归正人心”,《致勇》之论中的“明敕将帅”“关爱士卒”,《防微》之论中的“重用智能辩力之士”“严惩阴通伪地之徒”,《久任》之论中的“不间于谗说,久任宰臣”“不恤于小节,期酬国之大功”,《详战》之论中的战略决策“险有所不攻,轻有所不取”“出兵山东,威震河朔,直逼燕山”,等等,启人心智、励人奋进啊!他的心神思维,呈现出平日少有的飞扬激**,由辛弃疾想到唐初贞观五年客居中郎将常何府中的齐鲁汉子马周(字宾王);由《御戎十论》联想到马周代中郎将常何起草上呈的疏论二十余事,为唐太宗李世民查询所知而赏识,即日召见马周,授监察御史之职;由唐太宗李世民联想到近年来意气再度风发的赵昚及其英明霹雳的“四罢”——罢左仆射、中书门下平章事汤思退之职,罢参知政事周葵之职,罢参知政事王之望之职,罢右谏议大夫尹穑之职。他满怀兴奋地为辛弃疾祝福了。
“雄健的胆识,雄健的谋划,雄健的意志和理念的结合啊!”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沉浸在极度欣喜幸福的享受中。他们不同于戚方,更不同于刘刚,他们了解辛弃疾悲慨幽咽的身世,了解辛弃疾雄杰不凡的胆识,以及志趣高远的追求;他们了解两年前辛弃疾进奏《论阻江为险须藉两淮疏》和《议练民兵守淮疏》遭受冷落的悲哀,一年前辛弃疾因张浚含冤逝世而毅然辞职的悲愤;更了解辛弃疾“漫游江河湖海”寻觅“秦淮宝镜”的深沉用心。他们与辛弃疾有着心灵相通的“京口之约”,他们在全神贯注听闻辛弃疾朗读《御戎十论》激越自信的声浪中,没有意外和惊诧,只有亲切的感发、理解和赞同。
史正志的心头,蓦地闪现出两年前在建康府衙自己的住室,张德远看到辛弃疾呈献的图示和《论符离之战》时狂喜大欢的情景和为保护辛弃疾而焚烧《论符离之战》时苍凉悲切的呼号:“我要为大宋保存一位天才的兵家,要为北伐大业保存一丝希望!”天怜大宋啊!强国强军的《御戎十论》横空出世了,大宋的一位兵家站起来了,张公可以瞑目了。
有着浓厚诗人气质的韩元吉,忽地想到今年夏日陪同友人游览京口金山寺时吟成的那首《江神子?金山会饮》,情不自禁地默默心吟,强烈地感觉到这首词作中词眼词魂,全然符合此时的情景!他悠悠然陶醉了。
性情平和、思维缜密的赵彦端,骤然间对比自己年轻十岁的辛弃疾,产生了一种师长的敬重:才智不在年长,才智不在位高啊!朝廷偏安江南三十多年来,名臣名将、仁人志士呈强国奏疏者不乏其人,但有如这篇《御戎十论》气势磅礴、切中时弊、精练可行者,闻所未闻。历史有鉴,前贤有鉴:战国末年,客卿李斯上呈秦王赢政的《谏逐客书》,以“今逐客以资敌国”的鲜明尖锐论点,批驳了秦宗室大臣主张“逐客”的昏庸短视,为秦王赢政采纳,为秦国保留了来自燕、韩、赵、魏、楚、齐等国的大量人才,以有功于强秦的一统天下而千古不朽;西汉时,长沙王太傅贾谊呈《治安策》于汉文帝(刘恒),鉴于诸侯王封国日益强大,危及全国统一的现实,建议用“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奇谋大略,削弱诸侯国的势力,以巩中央政权,但不为汉文帝采纳一后来发生的吴楚七国之乱,证实了贾谊预见的正确及其《治安策》的千古不朽。辛弃疾和他的这篇切中时弊、举措坚定有力的《御戎十论》的前景如何啊?他的思索滞住了。
“号角声惊天,铁骑声动地,雷霆般的朗读声激励心神啊!”建康城四大勾栏杖子头在《御戎十论》带来的风云激**中,全都一时忘我了。辛弃疾在《御戎十论》中描绘的是她们根本不熟悉的另样世界:两国对峙的世界,两军厮杀的世界……她们真切地感受到辛弃疾的才华横溢、志存高远。她们在这从未有过的心神激动中,不知言所当言、行所当行,一下子变得六神无主了。
“《御戎十论》,一连串传奇中最雄壮、最震撼人心的传奇!”辛大姑生在宰臣之家,长期侍奉于父亲之侧,二十年来,朝廷诡谲莫测的纷争和变化,养成了她机敏的心机、豁达的性格,锻炼了她识人识才的才能。《御戎十论》中所谋划的一切,也许就是中兴大宋的一服良方,年轻而资兼文武的辛弃疾也许就是未来北定中原、扭转乾坤的军旅统帅。她忘记了自己此时已是辛弃疾的姑妈,心之所使,情之所驱,在众人深沉思索的沉默中,她放声高吟唐代诗人李白狂放自负的诗句,为辛弃疾及其《御戎十论》唱赞: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停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见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在厅堂人们的惊骇中,辛大姑发出激越的呼唤:“幼安,捧着你的《御戎十论》,唱着李白的《上李邕》,以战斗的姿态,去闯一闯死气沉沉的临安城!”辛大姑的风雷举动,立刻赢得了厅堂里所有人掌声如雷的赞同。
范邦彦借势高呼:“掌灯燃烛,换杯易盏,重开酒宴,一醉方休!”
赵氏应诺,亲自点燃了厅堂四壁烛台上的红烛,厅堂一派通明。辛弃疾和范若水应诺,急忙换杯易盏,捧出佳酿“箔屋风月”,并斟酒盈杯。
琴声缭绕,美酒飘香。戚方举杯向辛弃疾祝贺。他毫无保留地谈出了对这篇《御戎十论》的赞赏和支持,并期待辛弃疾能成为中兴大宋的乐毅,率师北伐,直抵燕山。他壮怀乐观而语:“今日之临安,陈老长卿(康伯)上月病逝,皇上亲赐挽联旌其忠诚业绩;虞公彬甫在朝主政;洪适景伯任参知政事,此人乃‘忠宣’使者洪皓的长子,性情随和,亦从善若流之人。此时进奏这篇强国强军的雄论,也许是最佳时机。”
刘刚简明扼要地逐条谈论了他对《御戎十论》听闻后的所想和所思。他以唐代贞观年间出身卑微的谋臣策士马周喻今日之辛弃疾,并发出了真诚赞美的感叹。但他隐去了对《御戎十论》进奏后的担心,以长者的关怀委婉而语:“幼安聪颖过人,谦恭过人,思虑精细过人。这篇强国强军的雄论,我看还是定名为《美芹十论》为好。”
辛弃疾举酒向二位敬谢。
琴音缭绕,美酒飘香。史正志饱含深情而语:“《御戎十论》,洋洋万言,千真万确是展现大宋兵家忠心赤胆的‘秦淮宝镜’啊!张公德远地下有知,当捋须大笑而称赞!”
性情奔放的韩元吉,放声高吟,以其今年夏日吟就的《江神子》向辛弃疾祝贺:
金银楼阁认蓬莱。晓烟开。上崔嵬。风引孤帆,谁道却船回。鹏翼倚天鳌背稳,惊浪起,雪成堆。翩翩黄鹤为谁来。醉持杯,共徘徊。四面江声,脚下隐晴雷。织女机头凭藉问,何处更、有琼台。
赵彦端接着韩元吉的**高吟,神情凝重地举杯高呼:“‘感时思报国,按剑起蒿莱。’天怜大宋,辛弃疾和他的《御戎十论》横空出世了,这是上苍赐给大宋扶危安邦的治国大才李斯、贾谊啊!但愿临安居大位者,是雄才大略的秦始皇,而不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汉文帝。”
机敏的范邦彦察觉到琴音酒香中抒怀**气的议论,已进入了言路的禁区,急忙以更为炽热的举措引导。他放声应和:“师友之言,如古剑之磊落,如佳酿之芬芳,如裘衣美食护其肤腹啊!幼安、若水,快抚琴放歌作谢!”
人们举杯欢呼。
范若水捧出辛大姑赐的那张古琴,弹弄起曲牌《南乡子》;辛弃疾长揖作礼,放声唱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江东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歌声飞出“流溪修竹”庭院,飞向京口兵营,飞向北固山峰,飞向满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