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全三册)

第十四章:赵昚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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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昚的病情,果如御医的诊断,在内室服药静养七天就完全康复了。但久居皇帝身边的御医,颇谙宫中行事的规矩,没有得到皇帝的明确谕示,圣躬安康的喜讯是不能向外宣示的。群臣依然压低嗓音、放慢脚步、唉声叹气地沉浸在肃穆焦虑的气氛中。当然,谁都知道沉浸在这种气氛中的臣子,真心者少,假意者多。

是日,是民俗中的“祭灶日”,俗称“小年”,亦称“交年”,是礼送灶神“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的日子,也是腊月迎接春节到来的最后一个节日。南北习俗大体相同,北人多以腊月二十三日为祭灶日,南人多以腊月二十四日为祭灶曰。

是日,临安城内坊巷街道的豪富细民,都以“钱塘自古繁华”的性情与气派、制饵饴糖、杀猪宰羊、箫鼓陈列、悬灯结彩等,习惯性地展开了又一次大张旗鼓的攀比。喧闹声震撼着高墙城阙内因皇帝病情而清冷寂寥的皇宫。

皇宫确实是清冷的。

是日卯时三刻,神情惶惶的首辅钱端礼前往福宁宫,循十日来叩拜宫门之礼,探视皇帝的病情,向皇帝请安,遭当值内侍十日来冰冷不变的回答——拒见。他惶惶而返回府邸,神情更加惶惶了。

是日未时正点,神情悒悒的辅臣叶颗前往福宁宫,循十日来以“禀报午朝决事”之责探视皇帝病情,向皇帝请安,遭当值内侍十日来热情不变的婉拒——当转禀叶公之意。他悒悒而返回集英殿,心神更加忧愁郁闷了。

是日酉时三刻,散朝之时,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在不时惦念家中的祭灶之礼的极度焦急中,耐着性子熬过了这清冷寂寞的一天。他们端着身架,稳步稳行走出宫门之后,立即放下身架、放开脚步,奔向各自的府邸宅屋。年老的辅臣叶颗,十天来住宿于集英殿,心情因皇上病情而沉重哀伤,已呈身体不支之状,经洪适苦苦相劝,在群臣散朝之后,也被集英殿侍役送回了府。

清冷的集英殿,更显得冷清了。

是日戌时正点,一阵密集持久的鞭炮声宣布了临安城“祭灶”仪式的开始。满城灯火,照亮天宇;满城欢呼,地动山摇。豪富人家,以箫鼓盈门、开筵饮酒、大会宾朋、赋诗吟曲的豪华气势祭祀灶神,展现他们的富有;并以焚烧纸钱、纸马、纸车、灶神夫妇的彩色巨幅绘像的高规格礼典恭送灶神夫妇上登天门,展现他们的诚心诚意。小巷小户人家,多以自制猪头肉、鱼虾、豆沙、层饼等物祭祀灶神,以焚香、敬酒和高声叮嘱“上天言好事,回家降吉祥”切话语送灶神夫妇前往天宫。宋代诗人范成大(字致能,号石湖居士)的《祭灶诗》,生动地展现了民间祭灶的有趣情景:

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

云车风马十留连,家有杯盘来典祀。

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团。

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

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

送君醉饮登天门,杓长杓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

深夜亥时,就在这爆竹轰鸣的辉煌时刻,甘昇神情肃穆地来到集英殿,冷声冷语地宣示了赵昚的圣旨:“召洪适进宫!”

洪适一时愣住了。

洪适在甘昇的引导下进入福宁宫。当他走进书房,望见皇上端坐御椅,神采奕奕,似乎比十天前更显精神时,他喜悦满怀,急忙跪倒高呼:“臣洪适恭请圣安!恭祝圣安!圣上万岁!”

赵昚被洪适真诚而激动的情感震动,霍地站起,伸出双手致意:“先生请起,朕感谢先生的挂念。”随即命令甘昇移座献茶。

赵昚舒气畅怀而语:“今日是祭灶日,此刻是礼送灶神登天之时,朕召先生舍全家祭灶送灶之乐趣而进宫,歉疚至极。然朕旬日病卧床榻,诸事忧心,忧而成结,唯先生能为朕释解啊!”

洪适毕竟是尽职尽责、谨小慎微之人,在乍然奉召进宫,喜忧莫测之时,迅速梳理了十天内朝政中的特殊事件,并携带“特殊事件”的有关材料于袋中。故此时他的答对,一如既往地从容确切:“禀奏圣上,旬日来朝廷重大事务,均由首辅钱公、辅臣叶公亲自掌管,精心处理,群臣协力,上下通畅,边陲安宁,一切运转正常。唯御史台弹劾辛弃疾‘越职言事’的奏折有增无减,且谏:几位谏官也加人了弹劾的行列,其奏折已达十二份之多。其中言辞最为激烈者,是侍御史林安宅,要求将其奏折交朝臣共议,并请求圣上作答。”

赵昚面呈不悦之色,冷声询问:“林安宅何人?是曾诬告叶颗的公子受宣州富人钱百万的林安宅吗?”

洪适有着文人思虑问题的专一和单一,根本没有注意皇上神情的变化,坦然回答:“正是此人。更为离奇的是,在一份署名御史卢仲贤的奏折中,竟弹劾辛弃疾的‘越职言事’与致仕老臣辛次膺有关。”

赵昚出语急切了:“有关何事?何处有关?”

洪适坦然回答:“卢仲贤的奏折称,辛弃疾与辛老同宗,皆辛;籍同地,皆山东;性情同,皆狂而狷;风格同,皆恃才傲物;政见同,皆主战主伐。六年前太上皇巡游建康,虞允文大人曾宴请以五十骑奔袭金兵大营的辛弃疾,在这个宴会上,辛老曾以‘此吾家之千里驹’誉辛弃疾。”

赵昚严词询问:“先生以为卢仲贤之弹劾论据如何?”

“荒诞至极!圣上明察,姓同宗,天下辛姓之人多矣;籍同地,辛老籍齐鲁莱州,辛弃疾籍齐鲁历城,两地相距千里之遥。且辛老于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举家南迁福建,辛弃疾于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决策南向,三十六年的时不同啊!性情同,皆恃才傲物,何罪?风格同,皆正直坦**,何罪?当赞而敬之;政见同,皆主战,何罪?朝野主战主伐者,皆具刚毅血性,皆国家民族之脊梁;‘此吾家之千里驹’之誉,若确有此事,‘吾家’二字的感叹,也只能是民间习俗中‘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吾家’啊!”洪适坦然回答,“圣上明察,辛老一生中为朝野赞颂的几件大事,可为他官场生涯的高尚耿直做出最为完美的诠释。其一,秦桧专权时期,辛老任右正言,不仅坚决反对秦桧卖国,而且弹劾秦桧为其妻叔王仲嶷迁叙两官,弹劾秦桧妻兄王唤违法佃官田、不输租、投拜金国的罪行,弹劾秦桧的岳父王仲山屈膝金人出卖抚州的罪行。时太上皇包庇秦桧亲属,对其奏表,皆中不发,辛老强项上书,谏奏曰:‘近臣奏二人,继闻追寝除命,是皆桧容营救,陛下曲从其欲。国之纪纲,臣之责任,一切废格。借使贵连宫掖,亲如肺腑,宠任非宜,臣亦得论之,而大臣之姻娅,乃不得绳之耶?望陛下奋乾刚之威,戒蒙蔽之渐。’其刚正之气,威慑秦桧,震动朝廷,谏不从,辞官求去,离临安而提刑湖南。及岳飞被害,金兵攻陷三京,秦桧以‘次膺反议和而惹怒金人’为由,追杀辛老,遂被罢职回乡,隐居十六年,不屈其志。其立朝謇谔之忠,可为朝臣表率。其二,辛老在任右正言期间,其友韩世忠元帅北伐有功,吏部以其子直秘阁,辛老上奏曰:‘攻城野战,世忠功也,其子何与?石渠、东观,图书府也,武功何与?幸门一启,援例者从……’字字珠玉,可鉴天日,德化信友之义,堪为朝臣之表率。其三,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三月,辛老任同知枢密院事。符离之战开始,李显忠连陷三城,捷奏日闻,朝廷欲隆重庆祝,以彰显胜利,辛老手疏千言,乞持重。未几,军果溃。及见,上颜色不乐。辛老奏言:‘师浩而归,张浚弹压必无他,此上天大儆戒于陛下。’圣上曾叹其先见。其虑事精细,处事审慎之风,堪为朝臣之表率。其四,符离败后,辛老拜参知政事。首辅汤公不顾国格民心,一味乞和。辛老反对无效,愤而辞参知政事之职,并自申心迹:‘臣与思退,理难同列。’其清介坦直之浩气,堪为朝臣之表率。这位志在恢复、效国以忠,仕宦五十年无丝毫挂吏议的朝臣典范,能与辛弃疾及辛弃疾上呈的《美芹十论》有如卢仲贤心期臆造的那种关联吗?”

赵昚神情凝重了,辛次膺立朝謇谔之忠,信友德化之义,朕焉能不知?虑事精细、处事审慎、为人清介坦直,朕焉能不晓?可辛次膺那肃穆的神情、锐利的目光、宁折不弯的性格、简短尖锐的论点和奏言,常常使朕惊骇、惊服,也常常使朕尴尬、厌恶和不快啊!先贤有语:“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形势逼人,该走出“诺诺”舒坦的包围和劫持,向“谔谔”厌恶的奇境险峰寻找出路了。他恨从心起,语从口出,含有一股杀伐之气:“侍御史林安宅的气势猖狂,谏官卢仲贤的深文周纳,总得有所本吧?后台是谁?该不是首辅钱端礼吧?”

洪适闻皇上的猜疑声而震惊,他毕竟是老实人,急忙为钱端礼辩解:“圣上明察,臣与钱公同僚同职,钱公虽对奏疏《美芹十论》十分厌恶,对辛弃疾嗤之以鼻,但确无煽惑一些不曾知晓《美芹十论》为何物的谏官御史,妄作弹劾的荒唐之举。”

赵昚冷语究之:“你何以知之?”

洪适似乎仍不察皇帝已怒气浮眉,坦然回答:“臣留心察之,所获知另有其人。”

赵昚愤然语出:“谁?讲!”

洪适似乎不察皇上已是怒形于声了,依然是坦然回答:“据谏:左谏议大夫王伯庠和御史台侍御史唐尧封告知,串联煽动这场弹劾风波者,是近日由两淮归来的曾觌大人。”

赵昚一下子颓然失神,陷人茫然的尴尬中。曾觌是朕居建王府时的内知客,朕禅得大位后的心臀之臣,竟悖逆朕的心愿而阴为啊!难道昔日与曾觌同为内知客的王抃、甘昇、龙大渊皆与曾觌有知有通吗?灯下黑啊!他一阵心酸,感到一丝无力与孤独,双眼似乎有些湿润了。望着神情专注的洪适,赵昚苦笑而语:“洪爱卿,在这腊月二十四祭灶的喜庆日子,你向朕禀报的都是孬事、坏事、闹心的事、难办的事。”

洪适一下子傻眼了,跳出了思绪专一单一的积习,突地恍悟到自己的糊涂和粗心,也突地恍悟到人们常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至理名言的妥帖和悲哀,急忙离座跪地请罪。

赵昚语出激昂而深情:“洪爱卿,你不欺骗迎合朕,朕谢你了;你敢于揭露朕亲信近臣的阴谋活动,朕更钦佩你。谏:、御史台那些乌鸦们上呈的这些奏折,全部留中,不交议、不批答、不理睬。”

洪适跪地急呼:“圣上英明,圣上万岁!”

赵昚走出桌案,双手搀扶洪适:“先生请起,朕还有一事相求。”

洪适感激于心,拱手致谢:“臣洪适感恩五内,愿听圣上驱使。”

赵昚执手询问:“辛老起季家居何处,先生可知?”

洪适回答:“辛老之家居凤凰山下,臣前年任职中书舍人,曾有过一次拜访。”

赵昚再询:“辛老晚年家境如何?”

洪适回答:“据臣所知,辛府人丁不旺,现伴于辛老身边者,仅一女一孙一仆及男女用人十数。其孙尚年幼,绕于膝下,当有饴孙之乐;其女年逾四十,有东汉班昭之高才,据说现时正在整理辛老的文稿诗词,以备付梓传世,有‘俊彩莹莹’之誉;其仆年已七十有余,据说是辛老幼年的玩伴,辛府家人敬若主人。”

赵昚大喜:“好!朕决意向辛老请示治国之道,特请先生作陪。”

洪适意外,一时呆了,旋即恍悟,深深一揖,向皇上作贺,俯身而请示:“圣驾移动,当做充分准备,选定吉日而成行。”

赵昚微笑而挥手:“不张扬,朕要微服出访。明日午时正点,与先生共乘府上的马车前往,朕要给辛老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奇!”

洪适满怀喜悦拱手领旨。

腊月二十五日,午时正点,微服装束的赵昚和洪适,乘坐着洪府那辆旧马车,在年老车夫的驾驭下驰出皇宫正丽门。

他俩乘车前行,在雕车宝马、欢乐鼎沸的正丽大街,受到一群年轻“游人”的追捧。赵昚笑谓洪适曰:“从未有过的新奇乐趣啊!”洪适也以“新奇乐趣”和之……

他俩乘车进入富丽堂皇的京都建筑群。两百多座殿宇,楼堂、寺庙、教坊……排列有致,鳞次栉比,展现了临安城超越历朝历代京都的纷华盛丽。一群年轻的“僧侣”伴随而至,双手合十,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赵昚亦有年轻“僧侣”之感,询问洪适:“这种纷华盛丽的辉煌,是我朝几十年来的所为吗?”

洪适回答:“这种纷华盛丽之状,原为吴越国国王钱镠及其子孙前后七十年所创造,后遭战火焚毁之灾。我朝几十年复建之劳,使其比昔日更加纷华盛丽了。”

赵昚默然。

他俩乘车行至西湖西岸苏堤起点处,折而沿着一条坎坷道路西进。四野寥廓,农舍显现,山影突兀迎面,凤凰山形如一只跃起的凤凰,展翅于眼前。赵昚四顾车后,那群年轻的“学子”已不见踪影,只有七八个年轻的“樵夫”挑着山柴零散地站在路旁,为他俩乘坐的双马四轮双座车辆让道。之前的“游人”“僧侣”“学子”和现在的“樵夫”其实是皇宫侍卫装扮,为的是保护皇上的安全,只是赵昚不知罢了。

洪适扶轼远望,遥指山谷口西侧一座郁郁葱绿中闪着一片红光的屋舍高喊:“那,那,那就是辛老起季大人的府邸啊!”

马车碌碌,没多久戛然停驶在辛府门前有二十级台阶相通的山坡下。洪适禀报“辛府到了”,并搀扶赵昚下车。赵昚在近一个时辰的马车颠簸中,已有腰酸腿麻之感,遂推开洪适的搀扶,以整装整冠、活动双臂双腿掩饰之。忽见那群年轻“樵夫”以疲惫之状停歇于相距百步的路边,喟然叹曰:“山路难行,樵夫也知累啊!”语毕,抖擞精神,在洪适搀扶下,拾级而上,走向辛府。

赵昚驻足于辛府柴门前,立即被柴门内松瘦、竹清、梅红的情景吸引了,他制止了洪适的叩门召唤,贪婪地观赏着柴门内的一切。

院内左侧一口水井旁,一位衣着不凡、举止不凡的中年妇女,伴着几位年轻的女仆,忙碌着年节用物品的洗涤晾晒,低声笑语,欢情怡怡。这位中年妇女,大约是辛老身边那位“俊彩莹莹”的女公子吧!

院内右侧,一片翠色袅袅的竹林中,一位身体微弯的老人,伴着几位年轻的男仆,正为林中三间瓦屋的整洁忙碌着,这位老人必定是辛老孩提时玩伴了。

庭院中央,如火如焰的红梅树下,一位老者,仰倚在一张竹制的圈椅上,沐浴着阳光,闭目养神;一个年幼学童,立于圈椅旁,神情专注,稚声背诵着唐代边塞诗人岑参的诗作《轮台歌奉送封大人出师西征》:

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族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军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赵昚兴致勃发,脱口而赞:“好!稚声豪情,天下之奇啊!”

唱赞声惊动了柴门内的人们,诵诗的学童在刹那间发怔之后快步跑至柴门开门迎客。洪适笑语戏询:“请问诵诗小主人,这是辛老的府邸吗?”

学童回答:“正是辛家庭院。请问大人何人?”

洪适戏曰:“我是你的叔叔,我知道你的名字叫辛助。”

学童惊异:“我怎么不认识你呀?”

此时辛大姑疾步赶来,一眼就认出了微服装束的现任朝廷辅臣洪适,急忙敛礼迎接:“是洪大人啊!民女失敬了,恭迎大人光临!”并移目光于赵昚,“这位大人是……”

不待洪适语出,赵昚高声回答:“我是辛老的门外学子,特来拜见辛老!”

一语惊天,一语动地。闭目养神的辛次膺听出了皇上的声音,猛力站起,圈椅后移,棉帽脱落,显露出一头白发,险些跌倒,踉跄前行,跪地叩头,高声迎驾:“臣辛次膺恭迎圣驾,圣上万岁!”

众人几乎在同一时分扑地跪倒,叩头唱赞:“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昚疾步向前,双手搀扶起白发苍苍的致仕老臣辛次膺,并向庭院中其他人发出“平身”的谕示。

男女臣民们奉旨叩头谢恩后离开了,赵昚搀着辛次膺的手,在洪适陪同下,仔细观赏赞扬着庭院中的虬松、红梅和翠竹。

由于皇上来得太突然了,且皇上的食饮酒肴在安全上都有着宫外人无法知晓的严格举措,辛大姑在犯难犯窘的思索中,不及请求父亲,毅然做出“以辛家日常接待亲朋的简朴方式,在书房兼客厅中接待皇上”的决定。她信心满满,如此接待一代君王,只怕是千古之奇,纵有简慢隘窘之咎,断不会有祸生无由之虞。

辛大姑率领女仆跪拜于竹林的幽径两侧迎接赵昚进入书房兼客厅,洪适、辛次膺随人。三间屋舍的书房,空****地摆放着一张几案、几张交椅、一盆新燃的炭火、一壶热茶、几只茶杯、四盘冬贮水果和一种尚未完全消失的寒意和凄凉,使洪适感到意外,使赵昚感到寒酸的震撼。辛次膺神情坦然而若有所思。赵昚感慨生焉:“莅政不烦,居约有守。众誉不假,辛老致仕,亦约守有恒啊!”他举目遍视书房里满满当当整齐排放的书匣,心中的震撼,立即升华为由衷的崇敬。有儒家经典朝臣传说辛老自幼聪明好学,嗜书如命,有此书房为证,此言不诬啊!

赵昚突然发现几十匣兵书典籍之侧,有五匣签标为《山海经》的典籍抢人眼帘,他兴致腾起,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奇书、巫书、玄怪之书吗?他停步伸手,打开书匣随意翻阅,发现书上有多处辛老工整严谨的批注。

目之所及,一种奇异的联想浮上赵昚心头:辛老致仕,以这部无奇不有、无事不奇的《山海经》怡娱天年,还能有心思和精力为烦乱的国事分神操心吗?他兴致顿失,不再留恋欣赏未尽的书橱,走向辛大姑为他特意安置的高背座椅上。

年已七十四岁高龄的辛次膺,仍然有着一颗思维敏捷的头脑。从赵昚踏进庭院柴门的瞬间起,他就判断出皇上屈尊来访的用心。他虽然已致仕两年,但他对朝政仍有着难以割舍的挂牵,并且通过老友间的走访相聚,闻得了一些可叹可哀的讯息:金国使者完颜仲的撒野、钱端礼的卑膝、虞允文的抗争和贬离、辛弃疾奏疏《美芹十论》的上呈,一波又一浪冲击着“心存恢复”而“优柔寡断”的皇上。特别是辛弃疾上呈的《美芹十论》,以谋略家的精辟分析和朴实无华、不尚空谈的严谨态度,论据充分、举措明确地提出了一个强国强军的治国方案,自然会激励“心存恢复”的皇上;但这个方案的执行难度极大,特别是执行这个方案的领军人物的缺乏,同样会使“优柔寡断”的皇上却步,知难而退。唉,天意捉弄人啊!皇上的“心存恢复”,从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封昔安郡王,再封建王,再立为太子,寻授内禅的二十年间,是强烈的、坚定的,朝臣尽知的;而皇上“优柔寡断”的性格,却是从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选育宫中起始的三十年间,由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恭良俭让的自身修养和环境挤压塑造而成的。这样的谦谦皇帝,要创造旋转天地的伟业,难啊!事君以忠,致仕老臣只能以余生晚年的全部忠诚奉献于这位“微服出访”的皇上了。

赵昚落座在几案内的高背圈椅上,呈居高临下之状。辛次膺面皇帝跪拜于几案前,不待赵昚语出,他抢先叩头禀奏:“圣上驾临臣舍,臣惶恐万分,此乃浩天之恩,亘古少有,臣五内感激,辛家后代亦将永远铭记。臣三十多年来,蒙大宋两代皇帝恩遇训诲,不敢须臾忘怀,虽致仕居此柴门之内,这一颗衰敝之心,依然效命于圣上。臣近日所思,略有所得,本当以奏表呈献,奈何眼花手抖,字难成形成行,欲托拙女代为,又觉于礼不恭。天高听卑,皇恩浩**,圣上光临,解臣困窘,容臣斗胆面奏。”

赵昚大悦,心想辛次膺知礼亦知朕啊,免去了朕一时难以出口请教的尴尬,遂平伸双手欢声致意:“辛老请起,朕恭听辛老进言。”

洪适急忙向前,搀扶年迈的辛次膺落座,心里默赞辛次膺的机智:“此老亦野狐精啊!”遂向皇上致礼而退出。

恭候在书房门口的辛大姑迎上,神情蹙然语出:“洪大人,家父年迈,右耳失聪……”

洪适知辛大姑意,佯作不察,截断其语,以辅臣之尊谕之:“我有急事离开片刻,汝当守候于此,恭听圣上召唤!”语毕离去。

辛大姑目视而致谢,心想:“洪大人亦野狐精也。”书房里传出辛次膺高扬而缓慢的禀奏声,辛大姑凝神静听着……

书房里的君臣答对很快进入了佳境,辛次膺似乎又回到昔日立朝謇谔的状态。他挺胸昂首,神采矍铄,其声音虽不似昔日响亮有力,但坦直如故,锋利如故;赵昚居高临下,倾身注目,双手把玩着两只金橘,全神贯注地捕捉着辛次膺说出的每一句话:“圣上明察,近二十年来,我朝与金国相持的主要特点,是‘战’‘和’二字。在今后两国生死决战之前,这‘战’‘和’二字仍然是两国相持的主要形态。故‘主和’与‘主战’之争,是我朝急需解决的问题。在‘主和’群臣中,除秦桧里通金国、奸计卖国外,其余‘主和’臣子的理念并不一致,有‘乞和’与‘战和’之分。恕臣直言,‘乞和’人物,当以史直翁、汤思退、钱端礼、王之望为代表,他们奴颜卑骨的‘乞和’、不惜血本的‘乞和’、不顾后果的‘乞和’,首先瓦解了军民的斗志,鼓舞了金国的贪婪和残忍,埋下了亡国的祸根。在‘战和’群臣中,当以陈康伯、胡邦衡、陈俊卿为代表,以为我方军力虽然处于劣势,但敢于挥剑迎敌,以战求和,虽自损千人,敢杀敌八百,虽败犹荣。其胆略勇气,激励军心民心,前仆后继,以求决战于未来。在‘主战’群臣中,其理念亦有所不同,有‘浪战’和‘谋战’之分:张德远、李显忠、叶子昂皆‘浪战’代表,他们忠勇有余,谋略不足,一时之愤慨,失周密之考虑,故有符离之败;虞允文、蒋子礼、王十朋皆‘谋战’代表人物,他们呕心沥血、默默耕耘,谋强国之策、谋强军之举,谋未来一战而决胜乾坤,他们痛恨‘乞和’,他们赞‘战和’,他们不赞成‘浪战’,但对其‘忠勇敢为’唱赞。他们就是我朝现有的范蠡、文种啊!臣斗胆奏请圣上,远‘乞和’佞人,近‘战和’良臣,重用‘谋战’忠信臣子为将相。”

赵昚被辛次膺禀奏中忠耿坦直的气势情感吸引了,特别是辛次膺对三十年来宋金“战”“和”的精细分析,使他的心神有骤然恍悟之感,他早就停止了手中把玩的金橘,陷人了自省的思索。

辛次膺的心神,仍在立朝謇谔的禀奏中:“圣上明察,我朝承隋唐之制,朝廷中枢制度是职位分等、权力分层,宰执辅臣是权力的核心,既要忠诚贯彻陛下的意志督令,又要保障六部、九寺、五监事务的正常运作,造福于天下黎庶。故宰执辅臣的遴选,高于一切,重于一切。特别是在战事频仍之际,宰执辅臣的人选,确乎关系国家之安危。历史经验,当予记取。昔赤壁一战而三国势成,成在有一位诸葛孔明;淝水一胜而南北势定,定在有一位谢安石;三年前采石矶一胜而我朝转危为安,安在有一位虞允文啊!臣斗胆奏请圣上,速召虞允文人朝任事。”

赵昚的一颗心突地兴奋起来,辛次膺以决战采石矶的虞允文与赤壁一胜的诸葛亮、淝水一胜的谢安并列而唱赞,是朕的骄傲啊!辛次膺呼吁虞允文“人朝任事”的奏请,使朕恍悟啊!虞允文不就是朕现时需要的领军人物吗?可朝廷有奉祠复出需经三十个月之制,能弃而不顾吗?朕真有些后悔两个月前对虞允文做出“奉祠归养”的决定了。三十个月,两年半漫长的岁月啊。

辛次膺发现赵昚神色中乍然呈现的茫然和优柔,抖擞精神,提高嗓音,尽其全力以搏:“圣上明察,秦汉以来,中央集权,君王专断,已成治国传统,各朝各代,虽有学者、文人议论攻讦,但一千多年来,已成为天下的共识。然而,历史上有作为的君王专断,依靠的不单是血统、祖荫、权力,主要依靠的是才智谋略、胆气魄力和应时顺势的霹雳手段及把握风云、惜才爱才、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以赢得天下人佐助和拥护。”

赵昚全然沉浸在辛次膺详释历史、**洋溢的禀奏中,竟然不觉手中的金橘落地。他忽地站起,放声高呼:“清介的辛老,謇谔的辛老,朕的‘山中宰相’啊!赏!”

一个“赏”出口,书房的门被推开,洪适手捧精致红木茶匣奉上。辛次膺因皇上嘉誉的“山中宰相”一语而惶恐。他知道这“山中宰相”之典,是指南朝梁帝诸子侍读陶弘景辞官隐居山中,梁武帝每遇朝政大事,必前来咨询,以求稳妥,时人以“山中宰相”称之。惶恐惊心,他急忙起立,伏地跪奏:“圣上万岁!‘山中宰相’之誉,臣,臣不敢当啊!”

赵昚接过洪适奉上的精致红木茶匣,笑而语出:“‘山中宰相’,辛老当之无愧!朕遇大事,亦将前来请益。朕愿以贡茶极品‘大红袍’一斤,求辛老勿闭柴门!”

洪适从皇上手中接过茶匣转授于辛次膺,笑语:“辛老荣宠至极啊!这贡茶极品大红袍年产仅五斤,贡德寿宫太上皇二斤,留福宁宫三斤。圣上在上书房恩赐大臣者,仅一杯大红袍,今却以三分之一的贡茶极品恩赐辛老,真令天下臣子羡慕啊!”

辛次膺接过赐茶,连呼“圣上万岁”,叩头不止。

赵昚自得而大笑,疾步绕过几案至辛次膺面前,伸手搀扶而笑语:“辛老请起,为朕作导,见一见府上为辛老殷勤服役的人丁吧!”

辛次膺踉跄站起,他的双腿有些发麻,借皇帝搀扶之力站定,含泪高呼:“天恩难酬,天恩难酬啊!”

辛府男女老少人丁约二十人,整齐有序地跪伏在庭院中央的红梅树下恭迎圣驾。跪伏于队列前的,是小主人辛助、辛老的女公子辛大姑、辛府的老管家。辛助以红巾束发,身着紫色短袍,腰束红巾,脚蹬高腰布鞋,英气勃勃。赵昚走近跪伏的小主人辛助,扶起而抚之:“小主人,你叫辛助吧?”

辛助毫无怯色,应声回答:“禀奏圣上,是。”

赵昚笑而嘉之:“你刚才背诵的那首唐代诗人岑参的《轮台歌奉送封大人出师西征》,声情并茂,意气风发,使朕十分感动。还能再背诵一首给朕听吗?”

辛助毫不犹豫,应声回答:“禀奏圣上,能!”

赵昚笑而鼓励之:“请!”

辛助稍做沉思,高声背诵: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辛助背诵声停,赵昚拍掌叫好:“这又是一首唐代诗人岑参的诗作《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吧!‘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壮志雄心,千古绝唱!唐代诗人,志在边塞,今日辛府小主人辛助亦趣在边塞,文心相通啊!”语毕,接过洪适奉上的文房四宝赐辛助曰,“这是朕喜用的文房四宝,婺源狼毫十支、紫阳香墨十锭、萧江宣纸一令、紫金石砚一台,赏于辛府小主人辛助,盼后起之秀能继承辛老清介謇谔之风,忠于朝事,忠于黎庶,成为‘功名只向马上取’的英雄大丈夫!”

辛助接过文房四宝,跪地高呼:“圣上万岁!”

全场人丁以“圣上万岁”应和。

赵昚从洪适手中接过锦缎,走近辛大姑。辛大姑叩头起立迎驾,赵昚赞语出口:“朕闻辛老女公子有东汉班昭之高才,现正在整治辛老的文稿诗词以付梓,功在本朝,功在后世,‘俊彩莹莹’之誉,果然不诬。朕以一匹锦缎嘉而谢之!”

辛大姑接过锦缎,跪地高呼“圣上万岁”!

全场人丁以“圣上万岁”应和。

赵昚行至老管家面前,双手搀扶一时受宠懵懂的老管家,笑语询问:“老人家,听说你是辛老年幼时的玩伴。是真的吗?”

老管家懵懂应对:“是。”

赵昚笑语再询:“辛老官至宰辅,七十多年不忘玩伴兄弟之情,你高兴吧?”

老管家懵懂回答:“高兴。”

赵昚面向男女家仆拱手放声:“谢谢老管家,谢谢辛府的男女家仆,你们的辛苦劳作,为辛老的颐养天年创造了这座竹翠、梅红、松青的幽静环境,朕感谢你们了!”语毕,从洪适手中接过白银二百两,赐予辛府的男女家仆。

老管家接过银两,扑通跪地,放声三呼:“圣上万岁!圣上万岁!圣上万万岁!”

全场人丁应和。

赵昚在“圣上万岁”不停的欢呼声中,由洪适陪同,离开了辛府,走向山坡下驭马撕鸣的车辇。

辛次膺率领家人立于篱笆柴门前,目送赵昚乘车离去。辛大姑挽着老父的手臂低声沉吟:“‘正立无景,疾呼无响’真的能神化为‘正立如山岳,疾呼如霹雳’吗?”

辛次膺默然良久,放声高呼:“天怜大宋啊!”

乾道二年(公元1166年)春节过后,赵昚发出诏令:诏虞允文人朝任事,并派专骑驰往四川仁寿县接虞允文回临安,并授以“端明殿学士,知枢密院事”参与朝政。违背祖制朝规的决定,群臣注目了。

乾道二年八月,赵昚纳侍御史唐尧封弹劾“钱端礼帝姻,不可任执政”的谏奏,罢钱端礼首辅之职,以“资政殿大学士”之虚名提举万寿宫。钱端礼“奉祠归养”了,朝臣中欢声爆起。

乾道三年三月,抗金老将、四川宣抚使、新安郡王吴璘(字唐卿)以享年六十五岁高龄逝世,西天一柱倒塌,哀恸京都。赵昚急派新近返回朝廷的虞允文人川,接任四川宣抚使之职,以稳定西南大局;诏令建康留守兼知府史正志兼任沿江水军制置使;并以前张浚部故前军统制张彦(字子才)所编的《武经龟鉴》及《孙子兵法》赐建康都统刘源、镇江都统戚方和各军将领。朝廷呈全军备战之状,军民振奋欢呼。

乾道四年,赵昚发出诏令:诏令朝廷太府少卿叶衡任户部侍郎;诏令坐责散官、筠州安置的主将李显忠为威武军节度使;诏令遭贬监南岳庙朱熹回枢密院,除编修待次之职;诏令遭贬归故里的陆游人蜀任夔州通判;诏令建康留守、知府、沿江水军制置使史正志人蜀任成都知府,其建康诸职由韩元吉暂代;诏令广德军通判辛弃疾任建康通判。

诏令抵达建康城,建康府衙鼓舞欢腾,韩元吉、赵彦端设宴赏心亭,请建康四大勾栏的歌伎乐伎与会,欢闹通宵,为史正志人川知成都送行,为辛弃疾“剑悬头顶”的厄运结束而庆祝!

乾道五年十二月,赵昚在重重困难中,完成了中枢的改组:以虞允文为左仆射,以陈俊卿、蒋芾为右仆射,以梁克家为参知政事,以王炎为签书枢密院事,以发愤图强、富国强军、中兴大宋为共识,开始了新的一次奋斗冲击,得到朝野官员黎庶强烈的赞同和支持。

乾道六年四月十日,赵昚的一道“谕示”由专骑送达建康府衙:“召建康通判辛弃疾进京入对。”时辛弃疾带着妻子范若水,正奔波于吴楚各地,脚踏实地地进行着深人考察。

韩元吉、赵彦端闻“进京入对”四字而狂喜大乐,派去召回辛弃疾的八路飞骑,风驰电掣般地奔向吴楚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