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戌时正点,辛弃疾在殷弘和范若水的陪同下走进“听风楼”。
甫一照面,他立即判断出身着白绸左衽宽袖长袍、银发盘于头顶、举止不凡的长者,就是他心仪已久的“钱塘倜傥公子”王琚。不待范若水提醒,他疾步向前,跪拜于王琚面前,行晚辈谒见大礼。
王琚双手扶起跪拜的辛弃疾,纵声大笑。他久久地打量着眼前的辛弃疾,赞语出口:“英俊、雄武、目光如炬、文若其人、人若其文,《美芹十论》《兵事九议》横空出世,奇之当然,理之当然!‘河朔孟尝’‘宗室公主’得此佳婿,天之所赐;‘范家才女’得此伴侣,天作之合;伯玉得此贤侄婿,人生奇遇佳缘啊!”语毕,左携辛弃疾,右携范若水,拥诸位来客入席,举酒碰杯,开始了专为迎接辛弃疾“诏令入对”的“听风楼赏月”。
清冷桥勾栏杖子头唐安安及其麾下的歌伎乐伎们,弹唱起古诗《今曰良宴会》: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
人生寄一世,奋忽若飘尘。
何不策高足,先踞要路津。
无为守贫贱,坎坷常苦辛。
歌声中,王琚介绍唐安安与辛弃疾相识。他盛赞唐安安是辛弃疾词作《念奴娇?我来吊古》在临安城的第一位弹唱者,曾产生了“一歌百应”的强烈轰动,是临安歌场第一个传颂着辛弃疾名字的。
辛弃疾心头一亮,豁然明白了,王伯是借瓦肆歌场在为自己的“诏令入对”造形造势啊!他急忙站起,连饮三杯,向唐安安致谢,向正在弹唱的乐伎致意。唐安安亦举杯还礼,连饮三杯,放声明志:“愿听辛大人驱使,愿为辛大人效劳!”
席间人们举酒共饮以贺。
歌声中,王琚介绍云水楼老板钱隐之与辛弃疾相识。辛弃疾急忙拱手为礼,致敬慕之情。钱隐之今夜乍与辛弃疾相晤,事出突兀,如在梦中。近年来,辛弃疾这个名字频频从王琚口中说出,辛弃疾这个汉子遂成为他心中惊异和神往的人物。三年前,辛弃疾上呈的《美芹十论》,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主战主和两派官员争论不休,最终被朝廷无声搁置,辛弃疾却因“越职言事”而“剑悬头顶”。但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扎根了,一跃而成为智者勇者的代身。今夜相晤,天遂人愿,大喜大乐啊!
他忽地站起,举酒相邀,二人碰杯共饮,连饮三杯,成“高山流水”之交。
席间人们举酒共饮以祝贺,同声唱起《今日良宴会》这首质直中见婉转、浅近中寓深意的赞歌: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
歌声琴音缭绕于竹丛莲池。王琚感慨语出:“人生最难得的‘患难与共’之谊,‘高山流水’之交,就在这‘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共所愿,含意俱未伸’的婉转深邃中产生了,出现了。惺惺相惜,人生快事,我为勾栏女侠唐安安祝贺!我为钱隐之叫好!我为辛弃疾唱赞啊!辛幼安何人?一位揭竿抗金的齐鲁汉子,一位‘决策南向’的山寨将领,一位以五十铁骑夜袭五万金兵大营的英雄,一位弘‘中兴社稷’之道的智者,一位弥天大勇的斗士,以其雄才大略赢得了圣上的信任,‘诏令入对’来到临安,必将在朝廷引起强烈的轰动,必将在‘中兴社稷’的功业上取得理想的成功!举杯畅饮吧,为幼安而鼓而歌!”
席间的人们欢呼唱和,唐安安携众艺伎弹唱起时下文人雅士聚会的“酒歌”: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唐?王维诗)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戒虏坐琼筵。
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唐?李白诗)
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唐?李贺诗)
欲为生平一散愁,洞庭湖上岳阳楼。
可怜万里堪乘兴,枉是蛟龙解覆舟。
(唐?李商隐诗)
宝马雕弓金仆姑,龙骧虎视出皇城。
扬鞭莫怪轻胡虏,曾在渔阳敌万夫。
(唐?欧阳詹诗)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诞,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辨惊四筵。
(唐?杜甫诗)
歌声悠悠,觥筹交错。
辛弃疾确已被这盛情的歌中之酒、酒中之歌震撼了、惶恐了,他感到盛情难解的不安和沉重。
范若水此时确已在这豪放、雅趣的“酒歌”和美酒“蓝桥风月”强烈芳香中醉迷了。她更醉迷于唐安安及其麾下的姊妹们,用美好的旋律与歌声,为诗人们华美的诗章插上了飞翔的翅膀,拂动着莲池的水波,摇曳着翠竹的枝叶,飞向:外,飞向星空,美化着这银晖清亮的月夜和这圆月辉映下酒香弥漫的“听风楼”。这一切都是王伯精心策划的啊!她用醉迷致谢的目光向她的王伯一瞥,王琚醉意蒙昽地踉跄扶案站起,放声高吟:“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有几人?今夜在这临安城,怕只有一个老而昏庸的‘临安倜傥公子’王琚啊。”
席间的人们全都愣住了,话语卡在嗓里,酒杯停在手里,目光聚在王琚的神态上。
王琚醉语侃侃:“年老的太子宾客贺知章缘何而醉?幸遇明主唐玄宗啊!王侯显贵李琎、李适之缘何而醉?拨乱反正、天下去周还唐啊!文人墨客缘何而醉?大唐中兴、天地翻覆啊!黎庶布衣缘何而醉?开元盛世、扬眉吐气啊!此刻,‘临安倜傥公子’缘何而醉?醉在幼安上呈的中兴大宋的方略,醉在幼安即将上达天听的‘诏令入对’上。酒侍们,快进酒,我要饮,我要醉,我要醉饮三江,我要醉倒昆仑……”
两位“殷勤相向”的酒侍斟酒,王琚狂饮三杯,神情迷离,醉语更显不羁了:“古人有语,‘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至理名言,血泪名言啊!幼安上呈《美芹十论》,弘强国富民之道;幼安即将上呈《兵事九议》弘强兵强军之道。可幼安弘扬的强国强军之‘道’,能实现‘中兴社稷’的理想抱负吗?能保证幼安的人身安全吗?一篇《美芹十论》招致了‘越职言事’剑悬头顶的三年之灾,这篇即将上呈的《兵事九议》,有着大智大勇的创见,其后果又将如何?‘诏令入对’比科举殿试更为光彩辉煌,但在这‘淮阳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的今天,谁能保证这光彩辉煌的‘诏令入对’只是一种轰轰烈烈,而不是一种惨惨戚戚?我们无根无荫的幼安,也需要英明、识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保护啊!可今天的萧何在哪?今天的汉文帝在哪?月色茫茫,天地默默啊。”
听风楼哑了声息,人们全都沉默了,连同竹丛中清澈的溪流,莲池边绿的翠竹。
辛弃疾揪心了,王伯睿智的“醉语”印证了自己乍人东华驿馆时朦胧的不祥之感,揭示了“诏令入对”喜悦中的凶险,恍悟到这“听风楼赏月”的深邃含意。心在感激啊!感激王伯的指点,感激王伯这温馨的安排,辛弃疾泪水盈眶了。
范若水心焦了,震撼了。这“听风楼赏月”的琴音歌声昭示着“青山一道同云雨”的乐观,而这睿智的“醉语”,却隐喻着一种沉郁无奈的悲凉啊!
唐安安常侍宴于王琚身边,对他的性格思路浅有所知,这睿智的“醉语”,展示了辛弃疾带给王琚的喜悦和骄傲,也透露了临安现实对辛弃疾的忌恨和排斥,更展现了王琚对辛弃疾的强烈希望,以韩信、贾谊的“决胜千里”“运筹帷幄”鼓励辛弃疾勇往直前。她侠义之情难禁,猛地弹起胸前的琵琶,吟唱起唐代诗人李商隐的诗作《赠刘司户蕡》:
江风扬浪动云根,重碇危樯白日昏。
已断燕鸿初起势,更惊骚客后归魂。
汉廷急诏谁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
万里相逢欢复泣,凤巢西隔九重门。
切切琴音,郁郁歌声,激**着席间人们怆然默默的心灵。
人们都熟知这首沉郁凄婉之歌,熟知唐代诗人李商隐和晚唐政治家刘費(字去华)的友谊,熟知刘費其人博览多智、耿直坦**、抱负宏伟的性格和坎坷际遇的人生。
人们静听着、沉思着。“江风扬浪动云根,重碇危樯白日昏”的晚唐险恶危局,不就是今日大宋朝廷的写照吗?“已断燕鸿初起势,更惊骚客后归魂”的刘費、屈原的命运,不就是今日辛弃疾面临的厄运吗?“汉廷急诏谁先人,楚路高歌自欲翻”,人生最大的悲哀啊!难道汉廷贾谊的哀伤丧命和楚人接舆的佯狂避世,就是今天辛弃疾要走的一条路吗?
突然,一声长啸响起,钱隐之放声呼号:“君门九重,宫墙千仞,拒贤拒能啊!杖子头勾栏女侠,请赐我一曲,我要为辛兄唱赞!”
唐安安应诺,急拨琴弦,钱隐之和弦而歌:
燕台一去客心惊,笳鼓喧喧汉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
年少虽非投笔吏,论功还应请长缨。
席间的人们都知道,这首《望蓟城》是唐代诗人祖咏为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征战中勇斩契丹王屈烈及可突干而高吟的一首颂歌。此刻以此诗赠予辛弃疾,使人们立即想起七年前辛弃疾以五十铁骑夜袭五万金兵大营的壮举。情出自然,情出必然啊!
钱隐之借诗中东汉定远侯班超“投笔从戎、定西域三十六国”和西汉书生终军向皇帝“请发长缨,缚番王来朝”的伟大业绩,鼓励辛弃疾迎难而上、烟凌封侯。豪气干云啊!席间的人们神情振作了、活跃了,酒醉酩酊的王琚闭目举杯更频了。
此时的辛弃疾,更是心潮澎湃,情难自禁,他遂请求唐安安赐以曲牌《玉楼春》,放声歌吟:
人间反复成云雨,凫雁江湖来又去。十千一斗饮中仙,一百八盘天上路。旧时“楓落吴江”句,今日锦囊无着处。看封关外水云侯,剩按山中诗酒部。
“反复云雨”“凫雁江湖”,祸福难料!“十千一斗”“一百八盘”,道路艰险,总得咬着饥寒一步一步跋涉啊!“枫落吴江”“锦囊无着”,不就是《美芹十论》招祸,《兵事九议》难呈的淡定自嘲吗?“关外水云侯”“山中诗酒部”,这也是何等的洒脱啊……
范若水心酸了。辛郎在咀嚼着前代圣哲的古训、箴言,苦中作乐啊!这首词作中的“反复云雨”得自杜甫的诗句“翻手作云覆为雨,纷纷轻薄何须数”;这首词作中的“十千一斗”来自白居易的诗句“十千一斗犹赊饮,何况官拱不著钱”;这首词作中的“一百八盘天上路”是偷得黄山谷的诗句“一百八盘天上路,去年明日送流人”;这首词中的“枫落吴江”是引自唐代扬州录事参军郑世翼览崔明信诗集未终而“投诸水,引舟去”的典故;词作中的“锦囊”二字得自唐代诗人李商隐传记中“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及暮归,足成之”。“今日锦囊无着处”分明是喻《兵事九议》前景的可哀了;这首词作中曹魏时期“关外水云侯”这一虚职的出现和“剩按山中诗酒部”的自嘲,分明是辛郎已做好了“遭贬流放”的准备,侠骨铮铮,无所畏惧了!她拂去心中的哀伤,双手击节,和着她的辛郎放声而歌。
这夫唱妇随的歌吟,增添了人们心中的别样凄楚。王琚猛地睁开眼睛,举酒豪饮,酕酶酩酊之状尽现:“我,‘钱塘倜傥公子’,懒散成性,荒唐一生,孤陋寡闻,嗜酒如命。唐代诗坛大师如林,我只记得一位流放于新州的诗人郭震;唐代诗作数以万计,我只记得一篇诗作《古剑篇》。‘大雅废已久,人伦失其常’‘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我仅以唐代诗人郭震的诗作《古剑篇》献给坎坷的辛弃疾,并向今夜光临‘听风楼’的诸位圣人、贤人、诗人致敬。勾栏女侠唐安安,请赐我一曲!”
唐安安高声应诺,携麾下艺伎弹奏起高昂而奔放的乐曲。王琚推开殷弘,踉跄出席,手舞足蹈,和弦而歌:
君不见,昆吾铁”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
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沙哑而带有酒气的歌声和粗矿而踉跄欲跌的舞蹈,一下子把席间人们的心吊挂在嗓子眼。临安早有传闻钱塘倜傥公子”年轻时能歌善舞,且使临安勾栏男女艺伎望而生愧。传闻总归是传闻,随着岁月流逝,须发变白,这个“传闻”已成为人们不再相信的妄语。此刻,“传闻”出现了,妄语成真了。人们目瞪口呆,肃然起敬,此老真的成神、成仙、成精了。
在肃然起敬中,人们恍悟了,领会了。这首《古剑篇》是唐代大足元年(公元701年)时任安西大都护之职的郭震(字元振)应女皇武则天“诏令入对”时,化用春秋时期吴国干将和越国欧阳”炼制龙泉宝剑的传奇写就的,以喻人才之难得;立意鲜明,语言犀利。武则天“览而佳之,令写数十本,遍赐学子李峤、阎朝隐等”。诗中赞赏的宝剑”炼、宝剑品格、宝剑适时自处,诗中哀叹的宝剑弃捐埋没和诗中高吟的“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不都是辛弃疾“决策南下”近十年坎坷命运的写照吗?剑在人中,人在剑中,席间的人们伴着王琚的歌吟舞蹈放声唱和,歌声如龙泉之霜雪寒光,划过夜空,直射牛斗。
此时的辛弃疾、范若水,携手而出,跪拜于王琚膝下,抱住老人的双腿,哽咽大恸。
舞停,歌歇,琴息。席间人们的目光,都聚集在王琚的身上。
恰在此时,一声马啸越墙而人,接着一阵急切沉重的敲门声闯进听风楼。殷弘神情不安地急趋开门迎客,果然是杜伊飞马而至。杜伊进入听风楼,见眼前之状,惊骇了,沉默了。
王琚似乎仍在酒醉之中,出语喃喃:“汝何人?是杜愚我啊!何事而来?是奉命捕捉辛弃疾进宫‘入对’吗?”
杜伊见王琚醉了,长揖而语:“禀告王公,愚我有喜讯告知,今夜戌时一刻,愚我为探知辛弃疾‘诏令入对’牒文上呈情状,进入虞相府叩见。”
王琚似乎仍在酒醉之中,醉语急切:“虞相……虞相神情……神情如何?”
杜伊回答:“虞相面色憔悴,呈疲惫之状;神情焦虑,呈压抑之色。但突闻辛弃疾进入临安,神情一振,憔悴之状尽去,甚喜,连声说‘好’,特赐三日假期,供辛弃疾浏览如画临安。”
王琚似仍在酒醉之中,喃喃语出:“目昏耳聩,听不清啊,烦愚我再次赐知。”
杜伊提高嗓音,放慢语速重禀。
在杜伊放慢语速重禀中,王琚急速确定了走上这条安全的“终南捷径”的方案:改《兵事九议》篇名为《呈虞公书》,由杜愚我去相府直接上呈;其《呈虞公书》是否上呈皇帝、何时上呈皇帝,由虞彬甫决定。如此幼安的“诏令入对”也许安全有倚了。
杜伊重禀声停,王琚突地高声呼号:“重开酒宴,欢度通宵,感谢愚我这默默无闻的豪侠之举啊!幼安,若水,快请热血救助你俩的杜叔入席!”
酒宴重开,欢度通宵。人们用酒令、歌声、笑语、友情,迎接着临安城不可预测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