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全三册)

第十章:吏部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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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一行五人经过七天的策马奔驰,于七月七日夜初戌时抵达临安,投宿于东华门外的东华驿馆。三年不见,驿馆主事杜伊明显老了许多,仍热情不减,见辛弃疾一行五人风尘仆仆归来,急令驿馆工役牵马解鞍、进茶备餐,并违驿馆“不安排随行人员食宿”之规,亲自打开驿馆大小不同的三套房间,供辛弃疾一行五人安歇。念及杜伊原为普安郡王府侍者的特殊身份,此般殷勤殊遇,使辛弃疾一行五人郁郁忐忑的内心骤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和轻松。

翌日清晨,辛弃疾就要向吏部报到莅职,“仓部郎官”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他与范若水商定:由范若水带着辛祐之去凤凰山向辛大姑请安,并将小弟祐之交还辛大姑,以免小弟在“仓部”虚度年华:由辛茂嘉和范若湖在城内寻找屋舍,以便安家过日子,总不能全家都住进城郊鼠闹虫鸣的粮仓吧。

驿馆早餐之后,他们便分头行动了。

范若水和辛祐之回归凤凰山下之行极为顺利,他俩走出东华驿馆,就雇得一辆马车。一个多时辰的策马驱驰,至凤凰山脚的短木篱笆院落的高坡台阶前勒马停车,一种归家之感,使范若水、辛祐之几天来堵在心胸中的郁闷,得以缓释。

范若水、辛祐之踏进短木篱笆院落的大门,庭院中的瘦松、虬梅、翠竹在清风摇曳中轻盈相迎,使范若水、辛祐之的情怀骤然开朗了。推开柴门的响声和来客进人柴门的脚步声,惊动了接替“玩伴”老管家的中年管家。看到是少主人和一位典雅灵慧的妇女归来,惊喜出声,惊动了一排屋内的男女家仆,他们纷纷走出屋门,也惊动了书房内埋头书写的辛大姑。她走出书房,伫立在一片翠竹中,似乎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在男女家仆注目的宁静中,范若水挽着辛祐之快步迎上。三年不见,辛大姑更显亲切秀丽了。她向辛大姑行晚辈揖拜之礼,她代辛弃疾向辛大姑请安,她双手把辛祐之推向辛大姑的怀里。辛大姑紧抱着离家八个多月、个头长了一头、身体壮了一圈、虎气彪彪的辛祐之,如大梦乍醒,语出喃喃:“是祐之吗?是若水吗?幼安怎么没有来?”

范若水一阵心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聪明的辛祐之开口了:“姑姑,我幼安哥奉诏入朝,我们全家又在临安团聚了。幼安哥此时已在吏部报到莅职,也许正在接受圣上的召见!”

辛大姑手抚辛祐之之手高声语出:“幼安奉诏入朝,大喜啊!管家摆酒设宴,今日午时,我们全家要为幼安的‘奉诏入朝’祝福!”

中年管家高声应诺。

辛大姑热情沸然:“若水,快进书房。”

范若水走进书房,三年前在这里首次见祖公的幸福记忆突地涌起,浸润着**难忘的心神。此间三面壁立的书橱依然,显示着神圣和庄严:书橱内分类列置的各类典籍依然,闪耀着智慧之光:眼前这张宽大的桌案依然,桌案上堆积着辛大姑整理勘定准备付梓的祖公文章。她接过辛府女仆献来的香茶转呈辛大姑,以晚辈之礼,向辛大姑禀报辛弃疾三年来在滁州任上搏击风云的大略情状。

辛大姑的拍案叫好声截住了范若水的禀报,她放声高呼:“圣上英明!圣上确有古语‘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的天纵英明啊!幼安此次奉诏入朝,将任何职?”

范若水苦笑回答:“仓部郎官。”

辛大姑神色惑然,继而呈现出肃穆严峻……

辛祐之忙为辛大姑作解:“姑姑,‘仓部郎官’之职,是执掌朝廷仓庾储积出纳事务。”

辛大姑怆然语出:“‘掌仓庾储积出纳事务’,不就是为朝廷看管粮柴油盐酱醋茶吗?幼安在滁州不到三年时间,使滁州呈现出民生欢愉、兵气雄威、边陲安逸、大地沸腾的人间奇迹,却沦落在临安粮仓的高墙之中,这公平吗?虞公仙逝,妖风邪气乘机而起,朝廷的一切都在变化,虞公《材馆录》中的辛弃疾还能安然无恙吗?调离边陲重镇滁州出任‘仓部郎官’,也算是天纵英明的圣上对幼安的一种特殊恩典了!”

范若水心里发热了,辛大姑良珠明世啊!她借机道出了辛郎所托:“大姑所示极是,若水受教了。幼安特意托若水向大姑禀报,祐之小弟在皇甫山兵营近八个月的生活中,严守军规,服从教习,吃苦耐劳,严格操练,增强体质,已初步掌握了刀枪剑戟搏杀之术,与乡社农家子弟相交相识,平等待人,得兵营教习士卒的爱护赞扬,不负大姑所期。今后幼安将供职仓部,其守护对象乃无声的粮柴杂物,其搏击对手,乃日藏夜出的硕鼠害虫,虽名曰‘仓部郎官’,实乃无业囚徒。如此虚度时光而误及祐之小弟,则愧对祖公和大姑的训示了。况且时世之风,非豪门亲信不官,非科举出身不官,今后有志报效社稷、福民利民的寒门子弟,不走科举之路,只怕真的是报国无门了。”

辛大姑已知辛弃疾、范若水之意,微笑语出:“幼安所言极是,对当前政坛荒唐之风的辨识,亦深刻而精当。科举取士之制,乃隋文帝杨坚创立,为天下寒门学子开设了一条实现雄心才智的道路,功德无量啊!祐之若要光大祖公之业,也只有科举取士这条路可走,也必须走啊!但时下‘以兄为师’,随师左右的难得机遇,断然不可放过。何谓‘仓’?何谓‘庾’?‘仓’‘庾’何形何状?祐之根本不知。‘仓庾’制度如何?制度现行何状?祐之根本不知晓。《诗经》中《硕鼠》一诗,祐之是会背诵的,但‘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硕鼠硕鼠,无食我麦’‘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之惨情惨状,在他的心里仍然是一片空白。机遇难逢啊,他应当留在幼安身边,摒去《硕鼠》民歌中人们善良、回避、退让的无奈,在幼安捕鼠除害的霹雳搏杀中,树立人生灵魂中最高贵、最闪光的品德。祐之,你愿意跟着你的兄长老师闯一闯临安城郊硕鼠为害的仓庾吗?”

辛祐之高声响应:“谢姑姑教诲。祐儿愿跟随兄长老师,捕鼠除害,把临安粮仓变成民歌《硕鼠》中所期望的‘乐土’‘乐园’和‘乐郊’!”

辛大姑手抚辛祐之慨然放声:“若水,你听到祐之求学之心志声息吧,拜托你替我向幼安求情了!”

范若水急忙应诺:“大姑训示,折煞晚辈和幼安了。幼安当铭记在心,遵示而行!”

辛大姑神情沸然,语出:“寄语幼安,古往今来,煌煌几千年的历史,都在不停地变化着,‘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一场风雨雷电的剧烈震动都会逼迫人们,包括我们天纵英明的圣上,做出另样的选择,也会使各式各样的权贵高官做出违心的、弄权的退让。这种改变和退让,也只能是虞公为之献出生命的筹划和追求。天日昭昭,我们当拭目以待!”

范若水的心神突觉怡然清朗了,她霍地站起离案,向辛大姑揖礼致敬:“幼安当不负大姑教诲,坚定意志,勇往直前。”

此时,辛府女仆进人书房,禀报午餐已备。

辛大姑高声叫好,起身挽着范若水以示谢意:“若水,有你佐助幼安,我替幼安高兴啊!走,午餐畅饮,为幼安任职‘仓部郎官’干杯!”

午后未时,辛大姑命辛府男仆备马备车,率领辛府男女仆人至柴门外送范若水、辛祐之离开短木篱笆院落,乘车奔回城内东华门外的东华驿馆。

辛茂嘉和范若湖走出东华驿馆寻找租屋的任务也是神奇而顺利。他俩在东华门外大街的几条坊弄几度请教临安原住居民“何处有租住之屋”。也许由于他俩身着滁州民间粗俗的衣着和河朔齐鲁的口音,被请教者有的摇头不答,有的呸笑不语,有的目扫上下衣着而斥责:“此地寸土寸金,你俩能租得起吗?”有善意者提醒:“城外各类役工聚集杂居之处,或有木屋竹舍可租。”辛茂嘉、范若湖出足不远而遭此棒喝,相视而苦笑。

茂嘉语出:“此临安高雅之风,明白否?”

范若湖应之:“城外役工杂居的木屋竹舍,我俩可以居住,难道也要兄嫂居住吗?”

辛茂嘉做无奈状:“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到哪个山头唱哪个歌。兄长已主政仓部,他俩也该在城外仓庾附近的木屋竹舍过日子了!”

范若湖佯做叹息:“十二郎辛茂嘉,从小居当今人杰辛弃疾身旁,今曰竟如此窝囊无能!动动脑筋。跟我走!”

范若湖转身移步,辛茂嘉亦步亦趋,紧跟其后,当他俩沿着熟悉的通向东华门外竹苑的路途前行时,辛茂嘉突然恍悟了,三年前离开竹苑奔赴滁州时周府管家鹤发长者陈伯的赠言,可那“停付租金,续约三年”的承诺,也许只是一种“忘年交”的情感表达吧!他内心不仅为“竹苑”的现状担忧,更为若湖将面对记忆中满怀情义的失落担忧。

他俩来到竹苑的门前,柴门是敞开的,目光所及,院内是有条不紊的整洁,竹林碧翠得一尘不染,枯叶渺无:竹林边的几把竹椅,依然净亮闪光,只是挪动了原位:屋宇似乎都是重新整修的,屋檐、门窗、通道、台阶毫无荒芜凄凉之迹象。竹苑有主啊!他俩相顾凄然,正要转身离去,忽见屋舍精制的楠木房门敞开,一位老者走出,拾级而下,范若湖惊诧出声:“是陈伯?”辛茂嘉大喜高呼:“是陈伯啊!冶他挽起范若湖的手臂,飞起般地跨进“竹苑”的柴门,出现在竹苑管家鹤发长者陈伯的面前。

陈伯在一时的惶茫中,辨认出这对不速之客,喜笑颜开,欢声语出:“是茂嘉!是若湖!辛郎何在?若水何在?他俩还在边陲滁州吗?”

辛茂嘉急忙回答:“谢陈伯关爱。家兄奉诏入朝,已于昨日夜初进人临安,安歇于东华驿馆,此刻已进人吏部报到莅职,特令我和若湖前来向陈伯请安。”

陈伯大喜,高声为辛弃疾奉诏入朝唱赞:“天公地道,圣上英明啊!去年年节,我家公子周孚回到临安,大赞辛郎以‘十二字’施政方略搏击滁州风云的雄武业绩,轰动了临安。南瓦清冷桥勾栏还在演唱着辛郎的词作《声声慢-征埃成阵》。雄奇壮伟、弓刀陌上、故国情思的滁州风景,激**着临安黎庶的心啊!一语成谶,人心天知啊!三年前你们离开竹苑时,我曾以‘停付租金,续约三年’为辛郎祝福。三年来,我定时定日洒扫庭除,以维护你们居住时之情景,寄我相思之悬念。茂嘉、若湖请看,你俩三年前喜结连理的洞房和洞房窗扉上的‘喜’字仍在阳光中闪烁啊!迎接你们再次住进竹苑,也是我家公子特意叮嘱的啊!”

辛茂嘉、范若湖一时**噎嗓,他们欲屈膝跪拜,却被陈伯伸手拦住,并请他俩进人屋内,商议进驻事宜。

辛弃疾走出东华驿馆去吏部报到莅职的急切行动,却碰到了一连串的软钉子。午前辰时正点,他抵达吏部府衙,由于他仍着滁州民间汉子的常服,遭到吏部门卫吏役的层层询查,靠着手中捧着的吏部发往滁州差遣叙迁的牒文,颇费口舌地进人了吏部尚书刘章的署室。署府的堂皇气势,使他两眼发蒙、气堵心胸:四周的楠木书架上,除几部匣封厚重的四书五经外,全是珠宝玉器,五颜六色,光芒四射,交织成为一座莫辨东西南北的迷宫。一位年约十五岁的少年,形容俊秀,高傲精明,端坐于一张桌案前。视其桌案摆设,其职务似为书记渊掌管文书记录冤,有着吏部官员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气质。他感到意外新奇,有些可笑,三年前在朝廷出任司农寺主簿时,不曾见过这位年轻的书记,或为太学学子,或为某个王府的通世俊才,或为谏院、御史台哪位高官大儒的门生,见习于这吏部权力宝地,都有着惹不起的后台人物,当小心观赏啊!他自报姓名,双手呈上吏部“遵御批示”发出的“资任牒文”,以示报到莅职。

年轻的书记官似对辛弃疾的到来早有准备,接过“资任牒文”,目光一扫,随手退还给辛弃疾,不冷不热地发出训令:“你可以去‘仓部’莅职行权了!”

遭此轻蔑,生平未有,辛弃疾眉头一耸,忍耐了,而且衍生出一个“玩”的念头。吏部,执掌官员生死荣辱之权力,权力塑人,不分年龄大小、聪颖愚蠢。念及这位书记年纪尚幼,尚处于不知天高地厚“公子哥”的混沌时期,且待其成熟之日。再说,自己也确有一见吏部尚书刘章一面的强烈心愿,感谢当年在“延和殿答对”时对自己的支持,况且朝野有人传言,说辛弃疾的这次入朝任职,乃吏部尚书刘章荐举,遂拱手年轻书记,哂然而请示:“禀报书记官,辛弃疾请见吏部尚书刘章大人。”

年轻的书记官眉头一皱,威然作色训诫:“尚书刘章大人是随便什么人都可见的吗?需要事先请示,方可安排晋见!”

辛弃疾哂然请示:“感谢书记官明示,辛弃疾现时恭然请示书记官为之安排,可否?”

年轻的书记官佯做沉思,慨然语出:“此时尚书大人已被圣上召进福宁宫议事,午后或有时间,你午后未时三刻准时晋见吧!”

辛弃疾哂然拱手致谢告辞,他走出吏部署室,仰脖而尽呼胸中闷浊之气。官场丑态,夫复何言。他焦心焦胆地回到东华驿馆,不见范若水、范若湖、辛茂嘉归来,心里更增添一层说不出的凄凉,他卧床闭目,忘记了午餐,等待着午后未时的到来。

午后未时三刻,辛弃疾准时抵达吏部吏役办公的署室,年轻的书记官正在伏案埋头执笔处理一件笺表文书,心灵机敏地感觉到有人进屋,猛地抬头,见是辛弃疾到来,停笔驻目,既无迎接之语,更无赐座之说,似已准备好的“逐客令”侃然出口:“是‘仓部郎官’大驾来临,委屈你了。此时吏部尚书大人正在德寿宫聆听太上皇的英明训示。你明日午前辰时正点再来,吏部尚书刘章大人可能有时间见你。请回吧!”语毕,书记官立即恢复了伏案埋头执笔处理笺表文书的庄严状态,似乎忘记了辛弃疾的存在。

冷漠、粗暴、无礼,辛弃疾对这位书记官全然失望了,他压下了胸中腾起的一股怒气,转身离开了吏部尚书刘章办公的署室。

申时的钟声敲响,气咽声吞的辛弃疾回到东华驿馆,受到范若水、范若湖、辛茂嘉、辛祐之的热烈迎接。辛大姑整理、勘定祖公遗著即将付梓的巨大成绩和决定小弟祐之随兄历练“仓部”生活并向幼安任职“仓部郎官”的祝贺,使辛弃疾颇感意外而敬佩,气咽胸闷之状稍释:特别是陈伯三年来践“停付租金,续约三年”的约定,三年来洒扫庭除,等候辛弃疾来住的大仁大义,使辛弃疾**气回肠,转身面对竹苑方向而长揖,向陈伯致敬。更为气傲心畅者,忠义侠友、东华驿馆主事杜伊得知“竹苑”陈伯的侠情侠义,立马决定晚餐设宴为陈伯唱赞,为辛弃疾全家五口进驻竹苑送行。

剑气箫心啊!辛弃疾突地感到心情亮堂了:侠友杜伊是有为而为,自己在明天会见吏部尚书刘章之前,正需要杜伊这难得的晚餐酒宴啊。

杜伊的晚餐酒宴,是入夜戌时在他的当值地点举行的。科斗细粉、玲珑双条、脂麻辣菜、皮酱琼枝、二色香藕、窝丝姜豉、七宝素粥、七色烧饼,俱为街食普及之品:一坛美酒极为珍贵,乃御库所出,名曰“齐云清露”,乃抗金名将张浚所钟,当年就是以此“齐云清露”激励将士走上符离战场。室内四壁烛火点燃,亮若白昼,主客六人杜伊、辛弃疾、范若水、辛茂嘉、范若湖、辛祐之环桌而坐,洋溢着友人团聚的温馨。

杜伊今晚摒抛了一切客套俗礼,捧起“齐云清露”为席间的男女友朋斟满酒碗,捋袖举起酒碗,侃侃语出:“这第一碗酒,祝贺幼安入朝荣任仓部郎官。不为别的,只为幼安这三年来在滁州府干得太冲、太天翻地覆!响当当的‘十二字’施政方略,硬朗朗的‘流散者回归爷,创造性的‘兵民成军爷,惊天动地高喊‘今年太平万里,罢长淮,千骑临秋。凭栏望,有东南佳气,西北神州。”你太累了,太辛苦了,太使滁州黎庶欢欣鼓舞,太使朝廷肱股之臣心神不安了,也太使身边这几位兄弟姊妹受苦受累了。圣上恩典,让你在仓部郎官宝座上歇息养神,安然睡觉,愿睡多久就睡多久,朝廷的高官大员也都放心了。来,为幼安的‘时来运转’干杯!”

席间的范若水、范若湖、辛茂嘉、辛祐之都被主人杜伊嬉笑怒骂的开场白惊呆了。辛弃疾却举起酒碗,喊出了出自心灵共鸣,炸雷般的回响:“好!干杯!”

杜伊似受到鼓舞,捧起酒坛为客人斟酒满碗,自斟满碗而举起语出:“这第二杯酒,献给竹苑鹤发长者陈伯。不为别的,只为今日的临安城还有一位不装糊涂的老人。临安宝地风云变化莫测,几个月前,当代圣人虞公殁于蜀军校场,临安风急浪高,朝政上又开始了走马灯,主战臣子遭贬外流,主和臣子高歌上位,南瓦清冷桥勾栏杖子头唐安安因歌唱辛郎的词作《声声慢?征埃成阵》而关门禁唱三个月,云水楼主人钱隐之竟因出语‘荒唐’而遭重金惩罚。现时的临安,主战臣子形同罪犯,主战黎庶和为主战官员唱赞的百姓,成了罪犯‘胁从’,亦有家破人亡之灾。在此主和浪潮汹涌澎湃之时,有人竟敢践三年前‘停付租金,续约三年’的口头承诺,迎接主战北伐而且‘兵民成军’的辛弃疾进驻竹苑,不也是当代的圣人吗?我们为‘当代圣人’陈伯干杯!”

席间的人们,热烈响应,放声高呼,碰碗而欢,为“当代圣人”陈伯干杯!

杜伊神情更显激越昂扬了,他举起满碗“齐云清露”高呼:“这第三碗酒,祝贺你们全家五口明日住进竹苑。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我这个东华驿馆主事杜伊光荣致仕。”

席间的辛弃疾、范若水、范若湖、辛茂嘉、辛祐之一时全都愣住了。杜伊放下酒碗,怆然语出:“辛郎知道,我也是出自普安王府的官员,曾任普安郡王的内常侍,也就是普安郡王的贴身侍卫,因为只知其武,不知其文,一腔忠心却炼出了一副讨人嫌的冷面孔。普安郡王登上宝座,皇恩浩**,得圣上恩典,我出任礼部郎官,陪着朝廷大员与北方金国使者打交道。性格作怪啊!由于厌恶朝廷大员以奴颜婢骨之态讨好金国使者,招致朝廷议和大员的不满,任职两年,遭罢礼部郎官之职而出任东华驿馆主事,像侍奉亲爹一样迎送各州各府的显贵高官,同时也结识了几位江湖上的义友侠朋,如听风楼管家殷弘、云水楼主人钱隐、清冷桥勾栏杖子头唐安安、庙堂圣人虞公和眼前这位雄才大略、弃浊扬清、威震延和殿的辛弃疾。‘延和殿答对’后数月,朝廷奸佞诸公,无处洗雪延和殿溃败受辱之耻,遂借驿馆与云水楼、清冷桥勾栏有财物之交而制诬镑我,六部九寺主和小吏亦哄然而助之,连上弹劾奏本,欲置我于死地。吏部尚书刘章,也就是三年前辛郎在‘延和殿答对’时的刘章,乃我当年任职普安郡王府的同僚,绍兴十五年(公元1145年)任职普安郡王府秘书郎兼任王府教授,有‘善揣圣意’之奇才,闻知圣上对群臣弹劾我有‘摇头无语’之状,便以普安郡王府同僚的身份严词斥我‘交友不慎’,并以正本清源的举措,清查东华驿馆与云水楼、清冷桥勾栏仅有的七次财物交往,得出清廉的结论,为我辩诬,得到圣上的赞扬。虞公以武安军‘军需未备’的现实情状回应圣上令其出兵北伐的‘密诏趣之’而引发圣上的‘不快’,在虞公为战备而命丧武安军校场之后,这位‘善揣圣意’的刘章立即迎合谏院、御史台主和大员对虞公闻风而起的攻击,以惶惶之态,别具心机地张扬一年前虞公出任四川宣抚使离开临安时与圣上举酒共誓的‘君臣之约’,影射虞公有‘欺瞒圣上’之罪,博得朝廷主和大员卢仲贤、魏杞、袁孚、尹穑、吴益、徐考叔、吕游问等人的狂叫欢呼。这个变色龙并以吏部尚书的特殊权力以惑圣上,以雷霆霹雳手段,对主战的兵部尚书黄中、刑部尚书汪大猷、殿中侍御史唐尧封等进行贬逐和外任。其用心更为阴险者,在临安太学的莘莘学子中,竟以朝廷高官的主和、主战的不同而决定其子弟的任职去向,并利用吏部尚书的特权付诸实施:主战官员的子弟,不论学业如何,均县区安排,状若弃履:主和官员的子弟,不论学业如何,均据位要津。更为荒唐者,这位‘善揣圣意’的吏部尚书刘章,竟以战国时楚国下蔡人、秦国宰相甘茂的孙子甘罗‘年十二为相、奉使至赵国,说赵王割五城,并攻燕得地,以功封为上卿’史料记载为范,特叙当年力主议和,反对张浚北伐,遭御史王十朋弹劾罢官的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史浩(字直翁)十三四岁的神童儿子史弥远进人吏部,任书记之职。如此这般,言者污舌,闻者污耳,国之大哀啊。昔日秦桧‘善揣圣意’,岳飞屈死于风波亭:汤思退‘善揣圣意’,张浚贬亡于乡野小店:今之吏部尚书刘章‘善揣圣意爷,其误国害民之恶,或胜于秦桧、汤思退啊!大内有人告知,兵部尚书黄中遭贬,军旅震动,左丞相兼枢密使上呈奏表,荐举幼安入朝,任兵部侍郎之职,以稳定军旅大局,已蒙圣上口头恩准,但在吏部依制实施中,不知事之曲折,忽而变作幼安入朝,出任仓部郎官之职。是耶?非耶?弄不清了。幼安当作‘传闻’而听之可也。”

平地滚雷,神秘而震撼人心的“传闻”啊!席间的辛弃疾、范若水、辛茂嘉、范若湖、辛祐之蒙了。眼前的“仓部郎官”也许是一个预设的陷阱,他们都相视沉默了。

杜伊怆然笑语:“京官难当啊!一年前由当时的户部尚书叶衡荐举从滁州调人户部出任主簿之职的范昂,本是一个谨小慎微的老实人,不知何由何因,有何过失,遭吏部贬职外任,传说此人倒有清正读书人的高贵品质,挺身抗拒,带着夫人弃官返回老家躬耕田垄,自己讨饭吃了。我不像他命苦,我只是东华驿馆芝麻大的小官,只犯有‘交友不慎’的罪行,前天午前巳时已接到吏部的特殊敕令:高薪致仕,寄居临安。”

又一个炸雷轰顶啊!席间的辛弃疾、范若水、辛茂嘉、范若湖、辛祐之全都目瞪口呆了:他们不仅为回到故乡的范昂和叶嫂的生活担忧,更被虞公劳累殉国后的这股恶涛浊浪所震撼,更为甚者,竟然波及圣上眼皮下的东华驿馆,其恶涛浊浪的受冲击者,竟然也有当年保卫普安郡王的贴身侍卫。

杜伊望着席间一时惊诧的朋友,凄然一笑道:“这也算是吏部尚书刘章‘善揣圣意’的高明之处。他毕竟是普安郡王府的秘书郎,熟知当今圣上仍残存着昔日爱护身边下人的情怀,‘高薪致仕’四字,足以体现圣上的仁慈了;他毕竟是普安郡王府的教授,知道我的家乡是失落在金兵铁蹄下的河朔,当今圣上断不会让他当年的贴身侍卫在致仕后无家可归的。这‘寄居临安’四字,足以应对当今圣上‘念旧怜下’的情感了。因为刘章所要的不是东华驿馆‘主事’这个芝麻小官,而是要安插一位他完全可靠的心腹,切实掌握各州各府高官大员出进临安的行踪动态。这恰恰反映了这位‘善揣圣意’吏部尚书刘章的才智低下、胆气空虚和心胸的阴暗、胆怯和恐惧。天日昭昭,这班靠‘善揣圣意’的奸佞之徒真能横行无阻吗?‘天意从来高难问’,哪个登上皇位的人,肚子里没有一盘弯弯肠子。让臣下‘揣’到的‘圣意’,也许是英明帝王预设的借刀杀人的权术;四周藐视仇视这班‘善揣圣意’的人群中,就有随时可得他们头颅的英雄好汉。雨雪风霜,是英雄成长的摇篮,天雷地火,是壮士热烈的情怀。虞公的遗愿遗风,千古不朽!”

夜深了,杜伊举起酒碗高呼:“来,捧起酒碗,为‘高薪致仕,寄居临安’的杜伊干杯!”

席间的辛弃疾、范若水、辛茂嘉、范若湖、辛祐之举起酒碗,热泪盈眶,碰碗而饮。

翌日辰时正点,辛弃疾拜谒吏部尚书刘章于吏部尚书的衙署。伴刘章接见辛弃疾的,仅年幼神童书记史弥远一人。

这次的二人会见,刘章一方是经过审慎思考的着意安排。朝廷主战派首领虞允文命丧蜀军校场的消息传至临安,谏院、御史台主和派高官在大张旗鼓声讨虞允文“欺瞒圣上”的罪责外,就开始玩味来自边陲滁州的种种传闻,特别是有关辛弃疾“招流散”和“兵民成军”的施政方略。主和派首脑人物卢仲贤、魏杞、袁孚、尹穑等人添油加醋的议论,着实引起了赵昚故作淡然的疑思。刘章借“仓部郎官”房伯寿贪腐败露、服毒自杀之机,巧弄口舌,获得皇帝恩准,改变右丞相枢密使叶衡荐举辛弃疾任兵部侍郎的决定而出任仓部郎官,冠冕堂皇地使主战派首领虞允文《材馆录》中的超强俊才辛弃疾离开了他首创的、令主和派人物心神不安的滁州黎庶和数千名“兵民成军”的战士。一切都风平浪静、恬然无痕,连一向精于思索的辛弃疾竟然也急如星火地从千里之外的滁州于七月七日夜初进驻临安东华驿馆。刘章也吃惊于其行动之速捷,他皱着眉头思索着:是边陲之地生活艰苦难熬使然?是临安风情多彩的吸引使然?是身居皇帝之侧憧憬官场未来更加荣耀的前景使然?抑或是当今的人性使然?辛弃疾毕竟是辛弃疾啊,他的闻风而动、举止霹雳的军旅习气,也会使他分秒必争前来报到任职。该杀一杀他的气派了,该挫一挫他的兴头了。“朝人福宁宫,夕进德寿宫”的顶尖威风,足以使不知天高地厚的辛弃疾心惊胆寒了。他今日的提前抵达署室,就是要立制立威,向辛弃疾展现吏部差遣、资任、叙迁、荫补、课考等特殊权力。他吩咐身边的神童书记史弥远端坐案头,备好笔墨纸砚,认真记录辛弃疾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他特意加重语气叮咛:“牢记,辛弃疾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有时还真是价值千金的!”

史弥远在刘章的谆谆训诲下,还真的端坐桌案,执笔展纸地“神”了起来。

此时的辛弃疾,正在吏部衙门外不远处漫步徘徊着,似乎不曾听见临安城辰时正点的钟声。昨夜在东华驿馆的晚餐桌上,杜伊对临安时下政局变化的指点,使他对临安官场邪风邪雨有了深一层的了解,对刘章原有的好感和尊敬全然消散了,而且还感到其人有着一层笑里藏刀的阴险心机。他真的不愿拜见这种靠“善揣圣意”而翻跟头的无耻官僚,但与那位神童书记已有约定,不可爽约啊!再说,官场原本就是善恶是非交织搏击的场所,党党派派、团团伙伙着实地存在着,哪能清一色地亲亲热热、交心交胆啊!意念相同的,同风同雨:意念相左的,见个面,拱个手,说声再见,各奔西东。若不是到了事关国家安危、民生福祸的紧要关头,不都得咬紧牙关、压着心底的愤怒烈火吗?

此时,临安城辰时十五响报时钟声即将告终,辛弃疾稳步进人吏部衙署的大门。由于昨日两次出人吏部衙署,与衙署守卫熟识,不再遭受拦阻检查。他点头致谢,气宇轩昂地踏进吏部尚书的署室,并向刘章恭行晋见之礼:“奉调叙迁小吏辛弃疾,向吏部尚书大人拱手请安。”

高踞楠木大椅的刘章早有准备,威然点头。当打量到辛弃疾身着民间汉子山樵渔猎的装束时,着实感到一股烈气逼压,心头蓦然浮现出当年辛弃疾在“延和殿答对”中威逼谏院御史台主和高官卢仲贤、魏杞、袁孚、尹穑等人的情景,心神恍然,真有些坐不稳了。

不待他做出反应,辛弃疾话语逼来:“禀报尚书大人,吏部发往滁州的叙迁牒文,下官已于昨日呈交这位年幼精明的书记官审过,今日躬身前来,特意聆听吏部尚书大人的训诲。若大人‘朝人福宁宫,夕进德寿宫’重任在身,时间宝贵,下官这就躬身告退了。”

刘章是敏感的,从辛弃疾神情话语中察觉到对自己的不礼不敬。怒火中烧,没有往日接见下属官员时礼节性的“赐座”,更没有吩咐书记官为来客恩典性“进茶”,冷面高声地开始了对面前躬身弯腰的辛弃疾的训示:“新任仓部郎官辛弃疾当知,仓部郎官之职,责任极为重大。我朝粮米储仓,分别于四地筑建,即临安府储仓,建康府储仓,镇江府储仓,四川府储仓。分别储粮几百万斛,以备水旱灾荒之需,乃全国军民官员生命之所系,亦朝廷、社稷安危兴亡之所倚。在此天灾人祸频仍之时,更是圣上、太上皇朝乾夕惕之所在。汝责任之重大,首先是严格掌管临安仓庾所储粮米等物的绝对安全,不得有一粒粮米之妄失!”

辛弃疾俯首静听着……

刘章的训教变得激昂了:“辛弃疾当知,近两年来,湖广浙赣广大地区水旱成灾,灾区官吏上呈开仓庾赐粮救灾之奏请,络绎不绝。临安仓庾虽为充实,但无力应对当前数省之灾,此亦圣上、太上皇的明确谕示。”

辛弃疾俯首静听着……

刘章的训教变得更严厉了:“辛弃疾当知,现时的临安,虽暂名‘行在’,实为京都。尔之责任,是保证京都的尊严,断不可出现缺粮少米之灾,是确保临安仓庾的一粒粮米不得流出临安城。汝当以前任房伯寿贪腐败露、服毒自杀为戒!”

刺耳的训示,耳鼓轰鸣了!狐假虎威的训示,气堵心胸了!辛弃疾哑然一笑,侃侃语出:“谢尚书大人谆谆训诲。下官前日抵达临安,听朝野议论,下官这次荣任仓部郎官之职,乃尚书大人费尽心思荐举而叙迁。此煌煌大恩,下官将于来日酬报。”

刘章轻轻点头,微笑应之……

辛弃疾语出风起:“尚书大人容禀,下官行事,尊奉的是抗金英雄岳飞的两句话院‘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当年在故乡齐鲁历城,为反抗金兵欺压奴役家乡父老同胞,毁家纾难,一挥辛家三代积累的三百亩田地,几十间屋宇,成千上万的金银珠宝而成军旅两千,连眼皮也不曾一闪:在与金兵厮杀鏖战于齐鲁大地时,打开金兵的粮仓,以饷受苦受难同胞,不敢私藏一米一豆,砸开金兵的银库,以饷军旅和受苦受难的同胞,不敢私藏一个铜板:在投奔山寨耿京义军后数十次与金兵血肉搏杀的激战中,提着脑袋连命都不要,还会贪恋财物吗?如今,我大宋与金国仍处于战争状态,过半的国土为金兵侵略,过半的同胞呻吟在金兵的铁蹄下,金兵仍扬威边疆,战争随时可能发生,只有那些爱钱怕死的奸佞高官在弄权贪污,在弄权腐败,在弄权出卖圣上、太上皇的江山。前任仓部郎官房伯寿贪腐败露而服毒自杀,是罪所应得,是遗臭万年,但与那些身居高位、依势弄权、大贪大腐、故作清廉、高喊反贪反腐的伪君子相比,不是还残有一丝知罪自罚的人气吗?”

声势夺人啊!“善揣圣意”、惯于依势弄权的刘章的心一下子慌乱了,似有把握不住的评评跳动。“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又一个岳飞,又一个敢于顶撞十二道金牌的岳飞!他转眸桌案前端坐提笔作记的神童书记史弥远,似乎也愣着神情,忘了作记,傻乎乎地发呆了。他猛地摇头,欲振作精神,思谋应对之策,忽地被一种气势更为强烈的声音打断。他转过神来,辛弃疾的声音迎面而至:“请尚书大人放心,下官乃大人荐举而离开边陲之地滁州迁任朝廷仓部郎官之职,断不会辱没大人的英名,当尊奉大人‘以前任郎官房伯寿为戒’的训示,绝不做前任郎官房伯寿‘以粮换金’‘以粮换权’‘以粮换色’‘以粮结党营私’的蠢事、坏事,为圣上看管好临安仓庾所储的粮米,当一把不生镑、不散簧、不怕锤砸、不怕雷击、不怕火烧的铁锁头。据说临安粮仓现有官员六十五人,各有来头,良莠难辨,我的管理办法,简单而明确:廉洁者,奖!有错少许者,罚!贪渎腐败、罪行严重者,不论其身世,不论其所倚,不论其后台,依法严惩,该关的关!该杀的杀!尚书大人明鉴,你总不能让我带着一帮大小不等的硕鼠害虫,当一名糊涂官吧?据说,蒙圣上关爱,十年前曾派百名禁军健勇进驻临安粮仓,以保障仓庾安全。但斗转星移,安逸日久,昔曰雄武的精兵,现时只是一群搬运粮米的苦力,早就不再摸刀提枪操练杀敌本领了。民间有论,临安仓庾的硕鼠,就是由禁军士卒变作苦力的时日里变成‘老虎’的。下官出任仓部郎官一职,绝不允许这腐败变种的情状存在。其举措简单而明确,以严格军训恢复昔日禁军的军容军威;以敢管、敢罚、敢砍、敢杀的忠心赤胆,对付一切偷盗仓庾粮米的奸商、奸官和官居高位的奸佞。尚书大人明鉴,没有这一点杀罚的胆量和担当,谁能理睬我这个无根无叶、‘决策南下’的齐鲁汉子。”

此时的刘章全然被辛弃疾钢铁般的话语震蒙了,如此对付贪腐之状,能不拔出萝卜带出泥吗?如此强化禁军功能,不就是要操起钢刀杀人吗?“人在河边走,谁能不湿鞋”,自己的鞋底,也有一层厚厚的泥巴啊!他突然感到自己为迎合“圣意”、为助长主和派高官声势浩大“主和”国策的回潮,费尽心机改变辛弃疾出任“兵部侍郎”为出任“仓部郎官”的阴损活动,是一种失策。失之东隅,亦失之桑榆,悔恨于怀啊!他灵机一动,以“变色龙”的特殊本领,在发出一阵笑声中,突地变成辛弃疾的欣赏者、拥护者,并用高声唱赞的特殊功能,掩盖着此时此刻对辛弃疾的极大憎恨和仇视,拍掌高呼:“辛弃疾毕竟是辛弃疾啊!我没有看错人,我没有辜负吏部选贤任能的职责,我对你提出的整治临安粮仓现时情状的方略全力支持。新任仓部郎官辛弃疾,你可以走马上任了!”

在刘章神情骤然的变化中,辛弃疾察觉到这“笑里藏刀”的阴险。当刘章故作姿态地发出热情洋溢的“逐客令”后,辛弃疾却用“感恩戴德”的致谢为这位“善揣圣意”的吏部尚书“添堵谢尚书大人的鼓励和支持,可下官还有一件事情仍不放心啊。”

刘章的神情凝滞了……

辛弃疾似不曾发觉,仍依礼禀报:“这件小事不在眼前,不在临安仓部,而在身后,在滁州:不在下官本身,不在尚书大人,而在隐身、隐形、莫名其妙的怪异中。”

刘章一下子被辛弃疾见头不见尾的言论搞糊涂了,他的心全然被辛弃疾所谓的“隐身隐形、莫名其妙”的怪异所笼罩,紧皱着眉头,连桌案前握笔作记的神童书记史弥远也发呆发愣了。

辛弃疾侃侃谈起:“尚书大人明鉴,下官在滁州推行的‘薄税赋、招流散、教民兵、议屯田’十二字施政方略,乃圣上御旨恩准而为,近三年来略见成效,亦为朝廷户部、兵部多次派员视察所肯定。此皆滁州府衙通判范昂、推官杨信、司户陈驰弼、司兵燕世良及城乡官员及数十万黎庶百姓胼手胝足艰苦劳作之所得。现时边陲滁州,也算是一道强边御敌、初见成效的长城。也许由于这微不足道的成就,得吏部叙迁明察和圣上天高地厚之恩典,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先后调迁通判范昂和知府辛弃疾至临安任职。滁州军民黎庶视为日月光照之幸福,齐声欢呼吏部的公正廉明和圣上隆天厚地的恩典。滁州府推官杨信、司户陈驰弼、司兵燕世良都委托下官向吏部尚书大人致敬谢恩。”

谙于官场诡谲风云的刘章突地感到紧张了,心跳了。他突地感觉到辛弃疾炽热的言辞中,似乎有着一块深不可测的疑团。他凝神注目,集中脑力,捕捉着辛弃疾的依礼禀报。

“尚书大人明鉴,滁州地处边陲,黎庶百姓寓居乡野,识字不多,视野窄小,但朴实淳厚,心灵健康,面对正邪好坏事物,虽说不出深奥的道理,但其感觉的灵敏,绝不亚于豪吏高官:其府衙及街坊官员,皆出于科举,莘莘学子,亦有江南子弟聪颖灵秀之风,对滁州出现的种种事物,亦有着壮达天下之敏感。他们在真心实意欢呼吏部清明之后,突然感到在施政进行中遭遇到极为难堪的不便。一年半前,吏部发出牒文,迁通判范昂入朝,却无新人接任通判一职的安排。尚书大人明察,朝廷关于州府通判的功能有制:通判为州府副长官,有监察所在州府官员之权,凡民政、财政、户口、赋役、司法等事务文书,都须知州或知府与通判联署方能生效,战时则专任钱粮之责。朝制煌煌!滁州通判空缺的现实,使我这个出自山寨军旅的知府缺少了帮手,只能自缚双手,不敢作为,不敢担当,不敢面对滁州府新的需要而创见立新,只能按照通判范昂在位时共同制定的方略,毫无新意地徘徊了一年有半,误时误事,作罪作孽啊!皇恩浩**!十天前,接吏部牒文,调下官入朝,迁任仓部郎官,亦无新人接替‘知府’之音。朝制煌煌,下官不舍昼夜进人临安,现时的滁州,连个自缚双手的倒霉蛋也没有了。可怜的滁州府推官杨信、司户陈驰弼、司兵燕世良,可真是处于‘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窘境了。尚书大人明察,您说我此刻能坦然放心吗?”

刘章毕竟有着“听微决疑”的才智,他在辛弃疾调侃式的谈论中,做贼心虚地感觉到辛弃疾已洞察到自己两次“调人留缺”的用心,他心虚了:碰上这个不爱钱,不怕死,敢于扬威延和殿的山野之人,真有些胆怯了。他咬紧牙关,绞尽脑汁,思索着应对之策,辛弃疾的声音却刺耳刺心地传来:“禀报尚书大人,下官此刻最不放心的,是滁州正处于险恶的形势中。尚书大人明察,下官前日抵临安,喜闻朝廷有一则大吉大利的传闻,北国皇帝完颜雍慕我朝文化,读我朝经典,拜我儒家圣人为师,已成为仁者爱人的好皇帝,金宋叔侄相亲不再为敌了。这也许是真实的,但边陲滁州面对的金兵之状绝非如此。近半个月前,金兵新增铁骑三千,其统帅正是数次犯我江南、屠我黎庶、掠我财物的完颜襄。其人以凶狠残忍、嗜杀成性闻名,而且是现任北国皇帝完颜雍最宠爱、最得意的将领。尚书大人明察,一场战争,特别是一场边陲的局部战争,或因北国‘仁者爱人’皇帝完颜雍为给我们的求和使节施压,或因北国‘仁者爱人’皇帝完颜雍一时从胎里带来的邪气发作,或因滁州边境金兵主将完颜襄一时饮酒过量而以战争杀人为乐,都会以‘不宣而战’的故技,率领三千铁骑奔向滁州。请尚书大人想想,我们的滁州府将会出现何等惨烈的情况:血火的边寨,血火的城镇,血火的农村,血火中数十万黎庶呼号、怒吼、反抗、搏杀之状惊天动地啊!可缺位知府、缺位通判,群龙无首,负戈边疆的厢兵、乡兵在无号无令中仓促茫然应战,‘兵民成军’的士卒在无号无令中拼命搏杀,滁州府衙中既无决策之资,又无号令之权的推官杨信、司户陈驰弼、司兵燕世良在州府朝制紧缚双手的艰危时刻,只能带着府衙几十名官员捧着一颗忠于圣上的耿烈之心赤膊奔向战场,为圣上的每一寸土地而战斗。尚书大人放心,今日的滁州,断不会出现四十年前土地沦丧、金兵施虐、尸骨遍野、黎庶离散的惨状,而会呈现出与人侵者搏斗不息的战场。其振奋人心的信念信心,将是一首响彻滁州城乡边寨的民歌:‘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尚书大人明察,这首民歌是《诗经?小雅?北上》中的一节。滁州府几十万黎庶在面对金兵猖狂的威胁中,有权向‘不均’而害民误国的‘大夫’提出控告啊。”

从普安郡王府快步走过“王府秘书郎”“王府教授”“礼部侍郎”,迁居“吏部尚书”高位的刘章,根本不知兵事,不知战场上临阵指挥将领的重要,更不知战场上两军搏杀的惨烈,在辛弃疾描绘的边陲滁州可能出现的战场惨烈之状中,他有些腿软了、胆寒了,神情蒙了,特别是眼下滁州官民高唱的《诗经》中圣人孔子亲自审定的那首《北山》中的那节民歌,不就是直剌剌冲着自己来的吗?他方寸乱了,呈现出一种茫然的尴尬。连桌案前提笔作记的神童史弥远,也呈现出目瞪口呆的惊骇。

辛弃疾突地放缓了语气,呈现出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担当:“尚书大人明察,下官近三年来,身负滁州知府之责,在奉诏离开滁州时,不能不为滁州百姓这种激越愤慨的民情民风所动,遂焚香礼拜,对吏部一年半来发往滁州调离通判、知府的两份《牒文》进行潜精研思的学习领会,均有‘遵御札示’四字。”

魔咒般的反应啊!“遵御札示”四字出辛弃疾口之爆响,真的带来了奇异的功能,茫然尴尬的刘章神灵附体似的振作了精神,眉宇间闪动着一股杀气,桌案前提笔作记的神童史弥远也神气回归似的睁大了眼睛:“遵御札示”,吏部“牒文”之所倚,胆大包天的辛弃疾也敢以“否”字自投罗网吗?

辛弃疾似乎不曾注意刘章和史弥远神情的变化,他的声音仍以洪亮担当的气势响起:“‘遵御札示爷,天才的词句,精妙的词句,知往鉴今的词句啊!滁州府眼前‘缺位知府’‘缺位通判’的荒唐现状,与吏部无关,与吏部尚书大人无关。我去疑释怀了,心胸坦**了。我要为当前边陲滁州面临的战争危急呐喊,我要为滁州府数十万忠于圣上、群龙无首的官民呼号,我也要为吏部和吏部尚书大人可能蒙受的冤情高声辩解。我要上呈奏表《论滁州府当前之危》于圣上,清除朝廷奸佞之徒的狐鼠鬼蜮伎俩,切实实现滁州府数十万官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的悲切心声。当然,朝廷那些身居高位的狐鼠之徒定会利用权势断我上呈笺表于天庭的通路,我不敢请求尚书大人操劳,是怕辱及尚书大人的清誉一与下官有‘一丘之貉’之嫌,只能亲执奏表至登闻鼓院、登闻检院击鼓求进,以表明下官一颗殷殷拳拳、忠于圣上的耿烈之心。言为心声,心在魏阙,若因此引来杀身之祸,下官当引颈待诛。”

刚烈之音震撼着吏部尚书署室。辛弃疾仰天大笑,转身离去。吏部尚书署室内,僵住了尚书刘章和神童书记史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