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日傍晚,辛弃疾和他率领的五十余骑离开行宫,驰向朝廷为他们安置的临时住处一建康驿馆西区的三座庭院。当他们驰进驿馆,驰上东区通向西区的短桥时,一曲琴音蓦地从“范家庭院”传来,强烈地撞击着辛弃疾的心。他猛地勒住马缰,目光向琴音起处投去,优雅动情的歌声,似着意迎接他的归来而飞起: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中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纓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辛弃疾心潮澎湃了:“这是岳元帅的一首遗作《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七年前,祖父曾吟诵此词送我北渡黄河,进访燕京;今日‘范家才女’弹唱此词迎我重返建康。感慨良多,思绪难理!聪颖的才女,你是在询问今日中原的情景吗?中原情景,依然是‘铁骑满郊畿,风尘恶’!中原黎庶,依然是‘千村寥落’!洒脱的才女,你是用岳元帅的词句‘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的神圣希冀,消解我心中的忧愁吗?谢你情意,心神愧怍啊,今日的情状是主帅遇害,义军溃散,我身边只有五十余骑。这五十余骑,还是从京东招讨使李宝将军麾下借来的。”
辛弃疾沉浸于琴音歌声中,茫然不知他率领的五十余骑已在驿馆官员的引导下驰向居住的庭院,只有辛茂嘉默默站在他的身后。他抬腿跳下马鞍,迎着琴音歌声,走近青藤篱笆,忽见一位身着红衫红裤的妙龄女子从柴门走出,举止从容,笑意微微,向辛弃疾施礼询问:“先生是山东义士、右承务郎辛弃疾辛大人吗?”
辛弃疾凝眸打量,认出此女乃范家夜宴的品箫少女,急忙拱手回答:“在下正是山东鲁莽汉子辛弃疾,特来拜访范老前辈及其夫人,向两位老人道二十七天前不辞而别之咎。”
妙龄少女嫣然一笑,朗声而语:“我家老’及少主人已去湖州长兴县多日,夫人和小姐致语辛先生,先生以五十余骑闯五万金兵大营,且出人安然,实乃大智大勇之举,功莫大焉!先生在虎狼窝中,枭首叛逆,活捉首恶,率万名迷途义军南归,实乃惊天动地之举,德莫显焉!”
辛弃疾急忙拱手谢辞:“谢夫人和小姐关爱,弃疾愧不敢当。”
妙龄少女微笑:“夫人和小姐还致语先生,我家老’和少主人不日将由湖州归来,那时将于寒舍设宴为先生作贺。我家小姐特意致语先生,届时万勿推辞。”妙龄少女语毕,微笑告别,转身欲去。
辛弃疾施礼询问:“请问小姐,能否赐知芳名?”
妙龄少女微笑回答:“谢先生询问,贱名若湖。”
辛弃疾脱口而出:“是‘范家才女’的妹妹?”
妙龄少女回答:“先生误会了,我是夫人身边的侍女。承夫人怜爱,视若亲生女儿,赐名若湖,先生就叫我范若湖吧!先生,你二十七天前留给我家小姐的那件红色幞巾,我家小姐放置琴案,时时观赏啊!语毕,飘然而人院内。
辛弃疾的思绪全然乱了,心底蓦地腾起一种别样的滋味:甜在心头,乱在心头……
第二拨向辛弃疾祝贺唱赞的是枢密院随驾到建康的四大编修官:洪迈、陆游、周必大、朱熹。
洪迈,字景卢,号容斋,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绍兴十五年(公元1145年)进士,是建炎年间(公元1127—1130年)徽猷阁待置、礼部尚书洪皓的第三子,时年三十九岁。其人形容伟岸,目光含芒,聪颖好学,博极载籍,稗官虞初、释老傍行,靡不涉猎,生性刚正,敢说敢当,有乃父之风。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时年三十七岁。其人性情豪爽,才华横溢,志在中原,呼号北伐,少有文名,时人以“小李白”称之。
周必大,字子充,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绍兴二十一年(公元1151年)进士,时年三十六岁。其人长身瘦面,状若“鹤,举止飘逸而懒散,见事敏捷,出语尖刻,不避权幸。
朱熹,字元晦,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生于福建剑州尤溪,绍兴十八年(公元1148年)进士,时年三十二岁。其人形容俊秀,剑眉朗目,性情执着而坚韧,博学广识,于经学、史学、文学、音律均有涉及,尤喜北宋理学,力主抗金北伐,崇尚诸葛孔明,木刻其像以祀。
洪、陆、周、朱四大枢密院编修官,虽性情各异,但志趣相投,在秦桧弄权时期都有被压制、被迫害的经历。
洪迈因“父罪”而遭秦桧迫害。其父洪皓(字光弼),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以礼部尚书名义出使金国,被金国拘留十三年,坚贞不屈,至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返回临安,时人以汉代苏武誉之。洪皓回到临安后,因反对秦桧“苟安钱塘”而被贬,死于去袁州的途中。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洪迈试博学宏词科,因其是洪皓之子而被黜;绍兴十五年(公元1145年),洪迈始中第,授两浙转运司干办公事;绍兴二十一年(公元1155年)十月秦桧死后,洪迈始调至临安,任枢密院编修官。此官职无定员,掌编纂文书事,实为秘书之役。
陆游,因“才气”而遭秦桧迫害。陆游年十二岁能诗文,名传两浙。绍兴二十三年(公元1153年),朝廷荫补登仕郎,浙漕锁厅(贡院)荐送陆游为第一,秦桧之孙秦埙(xun)为第二。秦桧怒,亲至主司,擢其孙秦埙为首,降陆游为末而黜落。绍兴二十四年(公元1154年),陆游应礼部试,名列首茅,因论“恢复中原”事再次遭秦桧黜落。秦桧死后,陆游先除敕令所删定官,再任枢密院编修官。
周必大因“火灾”而遭秦桧党羽迫害。其于绍兴二十一年(公元1151年)中第,任太府寺和剂局门官,掌修合良药并出售事,宅居临安漾沙坑,与秦桧党羽御史马舜韶的亲戚王某连栋。绍兴二十六年(公元1156年)六月某日,王某府邸饮宴失火,殃及四邻,首焚周必大之居。时秦桧虽死,其党羽仍据权位,其**威依然猖獗,临安帅治韩仲通知火自王府,但畏御史马舜韶之权势,遂执周必大及邻比五十余人下狱,奏行三省勘会。周必大询问狱吏:“失火延烧,在律云何?”狱吏回答:“当徙。”周必大再询:“我以一身承之,以贷比邻,罪居何等?”狱吏回答:“除籍为民。”周必大高声而呼:“人果可救,吾何吝一官。”遂自诬服,落职离开临安,依其妇翁居于广德山村。其负重救人之侠肝义胆,誉于朝“。几个月后,周必大返回临安,任枢密院编修官。
朱熹因“言论”而遭秦桧迫害。绍兴十八年(公元1148年),朱熹在殿试中,以“偏安江左,委靡颓废”八字讽论朝廷现状。秦桧怒,出朱熹为泉州同安主簿。秦桧死后,朱熹任枢密院编修官。
二月三日午后未时,风和日丽,洪、陆、周、朱四大编修官,博带宽袍,举止狂放地闯人建康驿馆,他们各自掏出“官告,吓退了喝声拦阻的驿馆官员,在询知辛弃疾的居所之后,便顾盼谈笑地走进几株红梅缀枝的庭院。时辛茂嘉正在庭院晾晒伙伴们几天来急行军浸湿的鞍鞯甲胄,忽见四位气宇轩昂的客人来访,急忙拱手迎接。
朱熹询问:“此庭院可是山东义士辛弃疾幼安先生之所居?”
辛茂嘉急忙称是。
陆游为庭院中晾晒的十多副鞍鞯甲胄所吸引,赞叹出声:“壮哉!金戈铁马之威振奋心神啊!”
周必大遍视鞍鞯甲胄而高吁:“威慑心神!联想五十余骑夜袭五万金兵大营之状,我心神战栗啊!”
洪迈向辛茂嘉拱手:“请小将军传禀山东义士幼安将军,客居建康城的四个无用文人慕名求见。”
辛茂嘉大声应诺,转身欲进屋内传禀。辛弃疾短装盘发出现在屋外台阶上,正要拱手施礼,却觉眼前四位客人似曾相识,他突然想到,这四位来客不就是正月十二日在行宫福宁堂皇帝召见时,为自己送来鼓舞目光的四大枢密院编修官吗?
辛弃疾刹那间的诧异和迟疑,引起了四大编修官“来访唐突”的恍悟和歉意,他们跨步向前,拱手自荐:
“在下洪迈。”
“在下陆游。”
“在下周必大。”
“在下朱熹。”
辛弃疾惊喜若狂,跳下台阶,拱手致意,语出急切而诚挚:“弃疾三生有幸,得四位先生垂爱,欣喜之至,感激之至。”
洪迈急挽辛弃疾之手而语:“幼安过谦了。《史记》有语:‘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幼安以金戈铁马演奏抗金雪耻之曲,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胜我等空谈空论多矣,特前来祝贺!”
辛弃疾深深揖拜相邀:“恭请四位先生内厅赐教!”
陆游挽辛弃疾之手而致语:“谢幼安雅意,礼岂为我等设啊!此刻,庭院之中,春光灿灿,春风习习,胜内厅正襟危坐多矣。况且,身畔鞍鞯甲胄环列,英气卷地而起,更增添了一层雅趣!”
洪迈、周必大、朱熹同声附和。辛弃疾拱手拜谢,高声吩咐辛茂嘉道:“洁几垫凳,洗杯进茶!”
春光灿灿,品茶论政。
陆游询问辛弃疾“今后将何往”?辛弃疾以“再返齐鲁,再举义旗,再聚二十五万离散之众,迎接王师北上”应之。朱熹壮其志,周必大嘉其谋,洪迈以“非察是,是察非”的哲理否之。陆游引而深之,结而论之:“夜袭金营之后,幼安乃金人追捕的魁首人物,纵然以知返的万余义军做基,但要再聚二十五万兵马绝非易事。现时朝廷军队所急需者,乃领军北伐之俊才,幼安两个月来,尽现文武兼备之资,赢得朝“眷顾,就连近日‘因病卧床’、不再早朝的皇帝,也于今日卯时突然病愈早朝了。‘非察是,是察非’,两相辨之,幼安留住朝廷也许胜于北上。”
辛弃疾急忙拱手致谢。
朱熹说出了看似可喜的朝廷,却隐藏着可哀的祸胎:“皇上在抗金北伐上,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坚定,对岳飞蒙冤一案至今仍拒绝公开平反啊!”
周必大哀而和之:“皇上身边仍然站着一文一武,文者临安行宫留守汤思退,武者御营宿卫使、同安郡王杨存中。此文武二人,乃秦桧之左膀右臂啊!”
陆游愤而继之:“近日福宁堂传言,杨存中将兼任江、淮、荆、襄四路宣抚使,诏令将于近日发出。”
洪迈悲声而高吟:
春还消息访寒梅。赏初开,梦吟来。映雪衔霜,清绝绕风台。可怕长洲桃李妒,度香远,惊悉眼,欲媚谁? 曾动诗兴笑冷蕊。效少陵,慚《下里》。万株连绮,叹金谷,人坠莺飞。引领罗浮,翠羽幻青衣。月下花神言极丽,且同醉,休先愁,玉笛吹。
洪迈声停,辛弃疾急询:“此词可是令尊光弼公在拘留于金国期间所赋《江梅引》四首中的《访寒梅》?”
洪迈点头。
陆游愤声而吟:“‘可怕长洲桃李妒,度香远,惊愁眼,欲媚谁?’光弼公预言成真啊,岳元帅辉煌的抗金胜利又有谁会欣赏呢?到头来还不是梅花落,玉笛吹,‘万株连绮,叹金谷,人坠莺飞’吗?”
洪迈哀叹:“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的故事当作镜鉴,不怕金兵猖獗,就怕内奸出卖啊!我是担心这次万民欢腾的‘采石矶大捷’,会步当年岳元帅‘颍昌大捷’的后尘,又一次与金人签订辱国丧权的《绍兴和议》啊!”
辛弃疾拍案而吼,声若雷霆:“内奸之徒,猪狗不如,当挥刀斩之!”语出,自觉情急鲁莽,神情赧然。
洪迈、陆游、周必大、朱熹皆闻声而神情悚然,旋即同时鼓掌赞之。周必大语出:“辛弃疾毕竟是辛弃疾啊!出手亦果敢霹雳,不似我等愤怒与缠绵相交相蚀啊!”
这次会晤给辛弃疾注人了力量、信心和视“上的一次飞跃……
第三拨向辛弃疾祝贺唱赞的,是建康知府张浚和建康留守张孝祥。
他俩都是建康城的主官,对二十多天来炽热辉煌中朝政波诡云谲的莫测变化,都有着极为敏锐的察觉。山东二十五万义军的溃散,动摇了赵构抗金北伐的念头,借病不再早朝,就是“故疾复发”的明证;行宫传出御营宿卫使、同安郡王杨存中将兼任江、淮、荆、襄四路宣抚使的讯息,隐约表明皇上将置抗金名将张浚于冷室,又准备与金人和议了。就在这微妙时刻,辛弃疾率领五十余骑奔袭金兵大营奏捷,召唤万名迷途义军归来,并活捉叛逆首恶献俘于建康行宫,制止了朝臣的惊骇惶恐、民心的疑虑猜测和抗金北伐形势的诡谲逆转。赵眘第一次挣脱了谨小慎微的谦恭缚绳,**澎湃地向朝廷重臣发出了训令一张扬辛弃疾“夜袭金营”的奇功,以昭示于朝“军民官吏。
张浚原本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他当然知道辛弃疾的“夜袭金营”一事,在意志、胆识、组织能力上都是超群的,但其战斗本身,相当于一次侦察性的干扰,金兵的损失,只不过是几百顶军帐被焚,几百名官佐兵卒死亡罢了;只是万名被骗义军的迷途知返、接踵南归,确是创造了奇迹。真是波诡云谲啊,这样一场“夜袭金营”,此时竟然关系到朝廷的决策、皇帝的动向、国家的安危。不可错失良机,张浚决定与陈康伯、虞允文、赵眘联手同步,借辛弃疾“夜袭金营”的奇功,全力推动抗金北伐事业的实现。
张浚在思虑成熟之后,便以全部精力投人战斗。他吩咐张孝祥调动建康城的一切力量,为辛弃疾的奇功组织一场规模宏大的祝捷会,当以金戈铁马的磅礴气势,镇压朝中那些乌鸦的鼓噪谣琢!
张孝祥高声应诺……
张孝祥虽然年仅三十岁,体质文弱,且新任建康留守,但其官场短暂的八年经历,却充满了霜杀冰封的苍凉:绍兴二十四年(公元1154年)他举进士第一,时年二十二岁,借机上疏“请昭雪岳飞冤情”,遭秦桧忌恨,被打人牢狱。翌年十月,秦桧病亡,他出狱而知抚州。也许因为他的“疏请昭雪岳飞冤情”之罪依然附身,居官已逾三年,朝廷仍置之不问。在知抚州的六年间,他终于参悟了官场因循苟且的种种,在忠愤与怆楚中度日,以待云散天晴。“时来天地皆同力”啊,“采石矶大捷”惊天动地催生了他的一首词作《水调歌头?闻采石矶战胜》,这首词作唱出了建康黎庶的心声,唱进了皇上的耳朵,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把他和抗金北伐大业联系在一起。作为建康留守,他已与建康知府张浚同心同德,成了张浚有力的助手。
张孝祥不仅是文人词家,也是一位行政干才,有着极强的政治敏感和组织才能。他从张浚的吩咐中,想到了大宋历史上鲜有的几个英雄将领之一的李纲(字伯纪)。李纲在徽宗赵佶宣和年间任太常少卿,刺臂血上疏,请徽宗号召天下军民官吏抗击金兵南侵;李纲在钦宗赵恒靖康年间,任兵部侍郎,反对钦宗迁都避敌,并积极备战,逼使金兵撤退,并在汴京沦陷之时,保护时为康王的赵构突围而出,是为当今皇帝,立有不世之功;李纲在自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至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的十三年间,虽因屡上奏疏反对议和而遭权臣诬陷而离京外任,以致含恨病亡,赵构仍谥“忠定”二字以褒之。并由此想到李纲所赋的那些抗敌御侮、脍炙人口的诗词,如《念奴娇?汉武巡朔方》《水龙吟?太宗临渭上》《喜迁莺?晋师胜淝上》等,这不正是抵御朝中乌鸦鼓噪谣琢的甲胄吗?
张孝祥思虑周密。他在祝捷地点、祝捷时间、祝捷规模、祝捷形式、祝捷人员组成、祝捷节目安排和祝捷邀请来客等方面都做了反复的斟酌。
在祝捷地点上,他决定放在府衙门前的广场上,以“地灵”凸显庄重;在祝捷时间上,他决定放在夜初酉时三刻至戌时,以“华灯齐放”凸显张扬;在祝捷规模上,他决定以四百人为限,以“精练”凸显紧凑;在祝捷形式上,他决定以酒会为媒,以“新颖”凸显魅力;在祝捷人员组成和节目安排上,他决定调动军队士卒和军内艺伎主演,歌唱李纲的词作和唐代边塞诗,在邀请来宾上,他决定邀请各界代表各三十人参加。
但在邀请行宫随驾重臣的人选上,他着实搅动了一阵脑汁,最后选定了宗正少卿史浩。史浩不同于陈康伯和虞允文,他虽然掌管着皇族宗庙事务,但不是执权人物,不会引起皇上的猜疑;史浩曾为普安郡王府教授,乃潜府旧人,与赵眘有师友之谊,可借其耳目口舌为“祝捷会”做证,即可将“金戈铁马的磅礴之势”上达天听;史浩多才多艺,亦词坛人物,有了他祝捷会将会更加丰富多彩。
经过短短两天的筹备组织,一场别开生面的祝捷会,在建康城上演了。
二月四日夜初寅时三刻,“祝捷会”的开始。
府衙门前宽阔的高台上,一百名军中艺伎排列成阵,五十名乐手,正在演奏着拂空**云乐章,强烈地撞击着人们的心弦。
不多时,军乐演奏声突然转向古曲众器合奏,营造出朔方战地风云狂卷和风沙弥漫的天地玄黄。军中艺伎杖子头“军中霹雳”领唱的歌声出喉,裂石穿云,震**九霄,高台上军中五十名歌手应和而歌:
茂陵仙客,算真是,天与雄才宏略。猎取天骄驰卫、霍,如使鹰鹯驱雀。鏖战皋兰,犁庭龙磧,饮至行勋爵。中华疆盛,坐令夷狄衰弱。追想当日巡行,勒兵十万骑,横临边朔。亲总貔貅谈笑看,黠虏心惊胆落。寄语单于,两君相见,何苦逃沙漠。英风如在,卓然千古高著。
史浩突然恍悟了:这不是李纲的词作《念奴娇?汉武巡朔方》吗?汉武帝刘彻确实是历史上一位“天与雄才宏略”的帝王,他派遣张骞两次出使西域,使乌孙、大月氏、大宛、康居、大夏、安息诸国,增强了与汉王朝的关系,加强了汉王朝对西域的统治;他派遣中郎将唐蒙出使夜郎,在西南建立七郡,加强了汉王朝对西南的统治;他派遣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进击匈奴,解除了来自北方的威胁,巩固了北部边防。此刻,张浚、张孝祥借用李纲的这首词作为辛弃疾唱赞,呼吁当今皇帝效法汉武而北伐,颇具匠心,耐人寻味啊!他听着激越澎湃的歌声,默默地思索着……
威撼天地、情动山川的《念奴娇?汉武巡朔方》的乐曲歌声,在广场人群深沉凝重的宁静中停歇了。史浩猛然警醒:天时予我,何所辞啊!我不仅要做张浚、张孝祥借以驱魔打鬼的钟馗,更要借机猎取君王的信任和黎庶百姓的好感,走向决断万机的阁台啊!他高举酒杯,嚯地站起,声音激越而响亮:“好一首激励人心的《念奴娇?汉武巡朔方》!李伯纪逝世二十二年,他的理想和追求,仍永存于大宋的山川湖海之上和黎庶百姓之间。这震天撼地的乐章,是他留给人间的呐喊;他赞颂‘天与雄才宏略’的汉武帝亲巡朔方,我们天纵英明的皇上,今日不也驾临建康城吗?他赞誉‘鹰鹯驱雀’的卫青、霍去病,我们的右承务郎辛弃疾和他率领的五十余骑,不也使五万金兵‘心惊胆落’吗?辛弃疾就是我们大宋的卫青、霍去病,我们当高举酒杯,为我们天纵英明的皇上唱赞,为我们的英雄辛弃疾祝酒欢呼!”
广场内欢呼声腾起,为皇帝唱赞,为辛弃疾祝福。
张浚会心地笑了:张孝祥知人知事,俊彦之士啊!
张孝祥会心地笑了:史直翁机敏出众,辩才出众,确有登高一呼之长!
史浩会心地笑了:一呼百应,舒心舒意地开头啊!
辛弃疾却在皱着眉头急剧地思索着:李纲这首抗敌御侮的词作,原本是暗含讥讽的,酒会主人借其声势军威,为“抗金北伐”张扬鼓吹,情理系之,可公史直翁如此生硬地解读,并近于荒唐地用于今日,媚欺具然,情理悖然。何也?也许只是为了对付宫中那些暗中涌动“和议”的“长洲桃李”吧?
桃叶渡勾栏杖子头辛真真、长干里勾栏杖子头董山山、胭脂井勾栏杖子头落天雷,率领各自的伙伴,分三路拥向辛弃疾及其伙伴所据的酒席向诸位敬酒。
长干里勾栏杖子头董山山抢先登上高台,借军乐之威,唱起唐代诗人王昌龄的边塞诗。桃叶渡勾栏、长干里勾栏、胭脂井勾栏歌伎九十多人,散立于高台之下放声唱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渡洮河北,已报生檎吐谷浑。
胡瓶落膊紫薄汗,碎月城西秋月团。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九十多位勾栏歌伎声情并茂的唱和,使广场内外数万黎庶沸腾了血液。
他们同声欢呼着“辛弃疾”这个名字,使得辛弃疾从席间站起,向广场内外的人群鞠躬致敬。
乐曲歌声停落了,在人群刹那间的沉静中,辛真真和落天雷,举酒走近辛弃疾,同声相邀:“民心所向,当有所答;民心所期,当有所许。恭请右承务郎或示数语,或歌一曲,以慰民情沸腾之所望。”
辛弃疾含笑站起,向辛真真和落天雷拱手致谢,接过她俩手中的酒杯,畅饮而尽,然后步上高台,向军中艺伎总管深深一揖,请赐古曲相助,并以唐代诗人岑参的诗作《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相告。
军中艺伎总管乍闻《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之名而骇然,向辛弃疾投去惊诧的目光,是善意的质疑,是善意的担心,是善意的劝阻,但得到的回应却是辛弃疾从容坚定、自信的感谢。他神情一振,意气飞扬,转过身躯,面对乐班,挥手掀起长号、龙笛、洞箫、檀板、琴瑟波澜壮阔的交响,营造出西北边塞飞沙走石的奇壮声威。
辛弃疾和乐高歌:
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望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辛弃疾用激越的情感、洪亮的嗓音、高超的歌唱技巧,唱出了在走马川风沙肆虐、斗石飞滚的恶劣环境中不畏艰险的唐代军人的精神面貌,唱出了临战前“将军金甲夜不脱”的紧张和唐军“马毛带雪汗气蒸”“幕中草檄砚水凝”的战斗豪情,唱出了诗人岑参时为安西北庭节度判官,长期生活于军营,与出征将士融为一体的血肉情谊。
壮奇豪迈的歌声,强烈地激励着广场内外人群的心志;壮奇峥嵘的歌声,强烈地激动着广场内外人群的豪情。一曲三唱,他们已与辛弃疾情感交融,心志交融,会唱者放声,不会唱者哼吟,整个的建康城,似乎都在歌唱《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张浚忘情而呼,书剑、琴瑟、风雅集于一身,辛弃疾天生之才,难得之才。
史浩忘情而呼,痛快、淋漓,傲视万物,辛弃疾的才智风度,果然不凡!
史浩的吁叹声伴随着乐曲歌声而停落,市肆商贾团行执掌王金陵和医卜工役团行执掌徐涛,各率领代表五人举杯走向辛弃疾所据之酒席。王金陵,年约四十岁,形容清秀,传说是唐代金陵首富王昌的后代;徐涛,年近三十岁,体高而壮,颇显精干。他们在向史浩等人敬酒之后,王金陵捧出一份临时拟定的“献金礼札,呈献于知建康府张浚的面前,长揖而语:“不听军旅之歌,不知军营之艰苦;不听军旅之歌,不知军人之忠勇;不听军旅之歌,不知征战中军人之伟大;不听军旅之歌,不知我辈锦衣美食之所倚所障。无雄壮威武之师,无以抗金;无必死则生之师,无以北伐;无铜墙铁壁之师,无以自强自保。我市肆商贾团行二十名代表共议献金一千万缗,以助军饷。请知府大人收讫。”
“献金”之事实出突然,张浚一时蒙了,目视张孝祥、史浩求解,张孝祥正在沉思,史浩亦茫然无措。
医卜工役团行执掌徐涛,亦捧出“献金礼札”呈献于张浚面前,深深一揖说道:“抗金北伐是百姓的心愿,是国家的大事,靠的是各路兵马。我医卜工役团行,虽然都是衣食勉强可保的草民,但心系军队,情通军旅,仅献金三百万缗,以尽绵薄之力。请知府大人收讫。”
张浚急忙拱手谢拒:“谢诸位拥军爱军之情谊,但献金助饷之事,万万不可……”
张浚话语未尽,州学学子二十名举杯站起,在年轻学子杨炎正率领下拥向辛弃疾所据的酒席。杨炎正,吉州吉水人,时年十七岁,是枢密院编修官杨万里的族弟。其人体魄单薄,面颊眉间尚留稚气,但形神聪颖,性格豪放。他举酒礼拜于史浩面前:“史大人,您是朝廷梁柱,请大人恩准我等二十名学子投笔从戎,追随英雄辛弃疾大人抗金北伐吧!”
二十名学子同时举酒跪倒在史浩的面前,同时发出披肝沥胆的呼号:“投笔从戎,仗剑报国,抗金北伐!”
好一个“献金助饷,好一个“投笔从戎,人心已成力量,力量已成趋势,这正是皇子所期望出现的形势啊!史浩抓住机遇,举杯站起,回答广场的内外人群的期待:“皇上圣明,必将关切商贾、医卜、工役们的‘献金助饷’!必将关切州学学子们的‘投笔从戎’!必将亲率王师‘抗金北伐’!明日午时正点,将在城西刑场处斩叛徒张安国!皇上圣明,将于近日再次召见我们的英雄辛弃疾!”
史浩语落,“皇上圣明”的唱赞欢呼声腾地而起,响彻夜空,经久不息。
人们似乎已把皇上看作唐太宗李世民;似乎已相信皇上也会像唐太宗李世民一样“觇虏营,只从七骑”;大家沉醉在北伐的意念中,不知子夜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