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得吧?”纪纲一听也一愣,不过仍心存侥幸道,“前番文官气势汹汹,不已经让皇上把这事缓下来了么?”
“只是暂缓罢了。就是帖木儿东寇消息传来时,皇上给工部的旨意也只是暂停建造海船而已!”史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没料到皇上招抚西洋之志如此之坚,这么多事遇到一起都不能打消他的念头。”
“你不了解皇上。皇上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便是撞上南墙也不会回头!当年靖难时便是如此,否则也不可能杀进京城,入继大统!”纪纲一脸无奈说到这里,想了想又转过来劝慰道,“王爷也不用太过忧心。就算没西虏的事,至少解缙他们仍会反对,此事能否成行仍需两说,就是能成,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王爷还有时间,可徐图他法!”
“恐怕没多少时间了!”史复眼神一黯道,“而今之局势,较数月前已然迥异。去岁冬天普降大雪,正所谓,可以预料,今年天下粮食必然大收;而山东、直隶等地经数年屯恳,现已从靖难兵灾中恢复,不需官府再赈济粮草,朝廷又少了一大笔支出;此外,前段日子在下翻阅邸报得知,夏元吉治水已近功成,苏松、浙西一带万顷滩涂从此尽成良田。仅此一项,朝廷每年便平增百万贯的进项,足抵下西洋诸般开支。朝廷开源节流俱有成绩,天下虽不能说是海晏河清,但也算得上府库丰盈了。有此等好局,皇上又有何理由放弃招抚西洋?”
史复一件接着一件,说的都是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好事。可朱高煦听在耳里,却件件晦气。半晌,他方讷讷道:“既然如此,那本王明日回禀父皇,就说无人应征得了。”
“反正这次王爷在推动下西洋一事上出力甚多,这些皇上都已瞧在眼里。就算在游说将帅上头有所缺憾,也影响不大。”纪纲也赞同此议。
“话是这么说,不过既然皇上把这事托付给了殿下,那还是有个交代得好。毕竟,这也是殿下办事才干的一个体现!”史复想了一想接着道,“就眼下形势看,想把统兵将领全寻齐是不可能的。但殿下至少得请出一位总兵,这样在皇上那边就说得过去!至于副总兵、参将等等,就只能由皇上亲自点将了!”
朱高煦思忖半晌,点点头道:“也唯有如此!不过本王看难,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事情的发展又一次与史复预判不谋而合。没过几日,永乐再次下旨督促有司加紧出使西洋的筹备速度。尽管解缙等部分文官仍然反对,但眼见外患消弭、太仓的钱粮储备也日趋见涨,他们的声音顿时弱了许多。没过几日,夏元吉回京述职,永乐将他召入宫中一番长谈,出来后这位立下大功的户部尚书也表示支持下西洋,再加上朱高煦的鼎力支持,朝廷舆论终于被扭转过来。
永乐招抚西洋的雄心日益见涨,这边负责游说将领的朱高煦却不顺利。随着下西洋日期的日渐迫近,统兵人选却仍无着落。而且此时,关于这次舟师统领必须由燕藩旧将充任的消息也逐渐从宫中透了出来,这一下五府那些靖难功臣都慌了神,莫说当着朱高煦的面推三阻四,就连原先支持下西洋的立场也变得模糊起来。燕藩旧将是朱高煦的根基所在,他们心存不愿,他也不敢强逼。
这一日下午,朱高煦从永康侯徐忠那里回来,直接换了身衣裳便走进了煦园。正值阳春三月,被无数名贵花木点缀的煦园显得春意盎然,一派和谐温馨之象。无奈朱高煦满腹心事,眼瞅着这人间胜景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心思。史复正戴着个草帽独自在园中池塘边垂钓,眼见朱高煦过来,他遂丢了钓竿起身道:“殿下回来了?徐侯爷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朱高煦找了块石头坐下,悻悻道,“本王刚一开口,徐忠便流泪,说他老母正卧病在床,膝下又无子女,只得自己每日在床前侍候。本王去他母亲房外一瞧,果真如其所言。既如此,本王还如何开得了口?都不敢多待就出来了!”
史复面朝朱高煦坐下,干笑一声道:“其实在下也早料到是这结果。只是这在京的靖难功臣也有好几十号,居然找不出几个愿为陛下和王爷分忧的,倒令人扼腕叹息啊!”
“他们也就是不愿出海,若是在陆上征战,倒绝无二话。”朱高煦有气无力地为这帮将军分辩了一句,忽然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也不是全无人愿担此重任。”
“哦?”史复有些诧异地望了朱高煦一眼,“有人愿往?殿下为何从未与在下提过?”
“提也无用!”朱高煦苦笑一声道,“成国公朱能和新安伯张辅就愿意去。可朱能连年患病,眼下虽已初愈,但仍是孱弱得紧。就这模样,哪经得住海上风浪的折腾?何况朱能乃父皇心中头等爱将,他老人家绝不会允其出海。张辅是张玉的儿子,当年在靖难中也甚英勇,父皇还夸他是霍去病来着。不过张辅毕竟才三十出头,以前虽多有出征,但都是跟在朱能麾下,连独当一面的经历都没有,让他当总兵官肯定不合适。若当副总兵或者参将,可这总兵官又定何人?”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王爷该当如何?”史复平静地望着朱高煦,淡淡地问道。
“算了!不找了!”朱高煦一伸懒腰,叹了口气道,“父皇已催了几次,本王不能再拖。明日本王便进宫,禀明皇上无人愿往。那时父皇要责要怨,也只能由他了!”
听朱高煦这么讲,史复露出一丝犹豫,但过了半会儿仍开口道:“在下有一人,或可供殿下斟酌!”
“你有人选?”朱高煦诧异地望着史复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这也是前几日刚琢磨出来的。”史复嘿嘿一笑,“而且此人领兵有违祖制,陛下未必会允,故在下一直撂下未提。只是今日殿下已别无他法,在下便不妨提出,供殿下斟酌。”
“闲话少说,速速道来!”朱高煦早已心急不耐,忙出言相催。
史复微微一顿,遂将心中人选说了,朱高煦听罢,稍一思忖,随即大摇其头道:“这哪成?这不仅是有碍纲纪,更是犯大明的祖制,父皇一准儿不会答应!”
“若是寻常之时,自是没成的道理!可眼下不是朝中无人么?这事若是摆在洪武朝,连想都不用想。不过换作今上,在下倒觉得也未必是不可能之事。反正殿下如今也无他法,纵然不成,至少也不会有坏处!”史复呵呵一笑,忽然又压低声音道,“而且此人若果真因此当选,自然会对您心存感激,如此殿下也算在后宫埋下了颗棋子。自赵王去北京后,殿下便与后宫隔绝了许多,若能将他拉过来,于殿下大有裨益。”
朱高煦一愣,继而想想也是,遂点头道:“也罢,权且一试!”说完,又赶紧对史复道,“你再好好参详参详,想一套好说辞出来,本王才好在父皇面前开口!”
“这是自然!”史复答应一声,随即又陷入一阵深思……
作为宗藩亲王,朱高煦按制只需三日一朝,不过永乐寝居理政的乾清宫他随时都可以去。这一日早朝过后,永乐与一干朝臣在武英殿商议了半天政事,直到晌午方起驾返回乾清宫。一进宫门,便见朱高煦在里头垂首候着,遂笑道:“煦儿有好几日未进宫来了吧?可是又病着了?”
朱高煦上前几步,伸手将永乐刚脱下的外衣接过,赔着笑脸道:“儿臣每日都有进宫,不过这两日父皇太忙,故一直没有见着。倒是母后那边,时常都去的!”
“原来如此!”永乐边往暖阁里走,边笑道,“这几日朝中事多,南边的占城国遣使进京纳贡,并诉安南又侵略其国,请朝廷主持公道;山西迁到北京的移民又到了一批,亟待朝廷拨钱粮安置;还有就是下西洋的事,据兵部报,此次出航所需船只、官兵已调集完毕,正向太仓还有福建的长乐两处港口集结,还请朕下旨给苏州、福州等府,需得抓紧供应一应军需,以备使用。这些可都是耽搁不得的……”说到这里,永乐似乎想起什么,扭头问道,“挑选将校的事办得如何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出航,这领兵人选需及早确定,抓紧时间赶赴军中熟悉军情。这事不可再拖,三保已跟朕说了好几次了!”
朱高煦心中一紧,忙笑道:“回父皇话,儿臣已有了主意,正欲跟您说咧!”
“哦?”听朱高煦这么说,永乐以为事已办妥,遂笑道,“好!朕还怕那帮老油子个个推三阻四不肯应征,想着要亲自出马,不料最终还是被你给说动了!”永乐心情大好,见朱高煦张口欲言,遂一伸巴掌阻止道,“此事且先放下,朕也饿了,你陪朕用膳,边吃边讲。”
“是!”见永乐这般说,朱高煦只得按捺住心中不安,跟着踏进暖阁。
此时已是未初,御膳房的午膳早已备好,待永乐回到暖阁的榻上坐下,内官们即刻将膳食传了上来。朱高煦定眼一瞧,却是三菜一汤——一道清蒸江鲢、一小盘金陵烤板鸭、一份清炒豆芽还有一碗小白菜豆腐汤。他从内官手中接过盛满米饭的碗递给永乐,自己又拿起一碗才笑道:“父皇私下里依旧是自奉甚简,若往外头说,怕谁也不信您老人家平日里就只吃这些,竟较一般大臣都还差呢!”
永乐夹了口菜,和着饭往嘴里扒了两口道:“碰着宴会,铺张些倒也罢了,那毕竟关系着朝廷脸面。若只是平日便餐,朕虽为天子,但也就只一张嘴,能吃得下多少?当年做藩王时出兵放马,连日吃冷食也是平常,如今这三菜一汤,较之彼时不知好了多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父皇说得是,儿臣以后也当以节俭为念!”朱高煦忙一脸郑重地附和。这位王爷一向大手大脚惯了,不过既然永乐扯出了节俭之道,那他不管内心是否以为然,表面上肯定是十分赞同的。
“也不是要一味节俭,该有花销时也无须心疼,否则攒得万金又有何用?唯于自身要严苛些,否则容易养出奢靡之气。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实都是此理。”永乐教诲了一番,又把碗中米饭一扫而光,接着喝了一大碗汤,觉得肚子饱了,遂放下碗筷道,“说正事吧,哪些愿担此重任的说来朕斟酌斟酌,看是否合适!”
“什么?无人愿往?”当朱高煦嗫嚅地咕哝出一句后,永乐大感意外,半晌方道,“你方才不是说有主意了么?”
“儿臣是说有了主意,可儿臣没有说北平旧将愿出海啊!”朱高煦忙起身下榻,双手垂于腹前恭敬站好,小心道,“父皇刚才是误会了,儿臣之意其实是另有人选。儿臣近日访遍诸位勋臣,好话说尽,但仍无人愿意应征。儿臣想来也是,我燕藩旧将都是戎马出身,莫说出海,就是江上泛舟也没几个不犯晕的。让他们出海,一来实在强人所难;二来他们即便答应,也是满腹牢骚,到时候未必会尽心履命;三来虽同为领兵,但水师与马步三军却大不相同。眼下出海之期已近,强命这些马上将军统驭水师,他们一时间也未必可以胜任。思来想去,儿臣觉得莫如照着父皇所定标准另寻高明,找几个既忠心又有能耐,还能踏实办事的岂不更好?结果儿臣寻着这个思路去想,真就有了合适之人!”
“是谁?”永乐眯着眼问,从表情看,他对朱高煦的这番改弦更张倒也不是毫无兴趣。
永乐的神情,让朱高煦稍感安心,遂沉声道:“关于其余人选,儿臣尚无定见,但总兵官一职,儿臣斗胆举荐郑和!”
“三保?”永乐本斜偎在宽大的榻上,听朱高煦之言不由一愣,随即坐起身子道,“三保已是巡洋正使,何能再任总兵官?”
“并无不可!”朱高煦赶紧接过口道,“依儿臣看来,以三保兼领水师,至少有四大好处!”
“哪四个?”
“其一,三保也是燕藩老人,随侍父皇多年,以其为总兵官,忠心上是肯定没得说。
“其次,三保虽非朝廷军将,但靖难中亦多有随征,郑村坝时还有孤军焚营的壮举。以统兵才干论,其未必就在寻常武将之下。且三保去年刚出使东洋,在海上奔波数月,也算历过了风涛,这一点上,比那些五府都督都强得多,让他出使也算是人尽其才。
“再次,郑和本人愿意出海,并冀此建一番功业。有此等雄心,何愁其不能尽心竭力?较之于咱燕藩旧将的牢骚满腹又胜出许多!
“最后,则是从下西洋之目的考量。此次出使,其手段在于招抚。然蛮夷不识教化,其间难免有忤逆者。若遇此等情事,则免不了要耀兵立威,以为震慑。然其震慑一法,若行得浅了,恐声威不够,蛮夷未必肯服;可若行得深了,其就算因着畏惧一时称臣,但内心必生愤恨,甚至因此而生冲突,如此既伤天和,也有违父皇怀柔之道。故海外用兵,如何权衡轻重缓急,实为一大难题。而观我燕藩旧将,多是行伍出身,上阵固然勇猛,但于这抚夷韬略却并不精熟。万一处置时失却分寸,激出乱子,岂不大糟?而若换作三保则不同。三保为人稳重练达,又长年处理内廷诸般杂事,这掂量轻重、消弭纷争的本领自是没得说。而且前番他东渡日本,一举让素来不朝的倭夷称臣纳贡。虽说这是父皇声威所致,但其居间斡旋的功劳亦不可没,‘抚夷有方’可谓当之无愧。让他兼领水师,一旦有变,其可统筹全局,相机应对,想来不容易横生意外。何况在这用兵上头,三保还有一优势,就是以其为帅,可免文武失和。父皇您想,纵然出使西洋是以三保为首,然北平旧将皆为高爵勋臣,岂会把他一个内官放在眼里?平日无事倒也罢了,一旦与蛮夷发生冲突,三保说不能用兵,这些公侯老爷真能听他的么?此皆儿臣一己愚见,还请父皇斟酌。”
朱高煦语如连珠,一口气说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将心中想法悉数道出。这四点好处是史复斟酌了几日才提炼出来的精华,他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希望能说动父皇。
听完朱高煦的分析,永乐的面容似被蕴抹一般,一丝表情也无,不过从其右手中指不断轻扣桌面的动作可知,这位大明天子心中已起了不小的波澜。
史复果真不是凡品,他的这番说辞经朱高煦之口道出,给永乐的心理带来极大的触动。一直以来,对于是否起用燕藩旧将,永乐内心深处也是颇为矛盾的。燕藩旧将十分不愿出海,这他心中一清二楚。可作为皇帝宝座的最重要基石,永乐又必须让他们担起统领天下各路军马的担子。眼下大明军中,马步之精锐基本上已由北平旧将掌握,但沿海各地乃至护卫南京的长江舟师,则仍都由陈瑄等一干建文朝旧将控制。永乐倒不是不信任这些归附的建文旧将,但若要把整个大明水师统统放到他们手中,他也不能完全放心。他们当年能背叛建文,焉知将来万一之时不会再背叛自己?虽然明知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永乐心中仍有些不安,因此必须加强自己的力量。
只是永乐也没料到,这些在陆地上生龙活虎的老部属们一听出海却个个都似打蔫儿似的,死活也不愿意。想想也是,这帮人都已官居一品,爵封公侯,有了这些高官厚禄,谁愿到海上去吐个七荤八素地换个功名?何况在这帮靖难功臣眼中,这种为使团护航的事也没什么功绩可言,远不如去塞上和鞑子叫阵来得痛快。
想用的人都推三阻四,这样的局面让永乐很为难。为此,他也生出许多不满,甚至想硬逼这帮老部下们就范。不过他也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下西洋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绝不能因为军将人选坏了大局,故才指使朱高煦居间游说,谁知最后也是徒劳无功。不过朱高煦却将功补过,另推出郑和,这倒让永乐有些意外。听了他的分析,永乐仔细一想,倒也颇有几分道理,郑和在许多方面都符合兼领这支水师的标准。但是很快,他心中又产生了巨大的犹疑。
“三保是内官!”结束了长久的思考,永乐终于咕哝出这么几个字。
听得父皇此言,朱高煦先是小舒口气,但很快心中又是一紧。父皇没有说郑和不堪重任,这表明他对这个内官的军事才干还是颇为认可的,这也在史复预料当中。但这“内官”二字,却清晰无误地点出了此事上的最大阻碍。
自古以来,宦官把持权柄以致国家覆亡的例子数不胜数,故明智之君绝不会让内官参与朝政。明朝建立,朱元璋更是立下“严禁内官干政”的铁律,晓谕后世子孙必须遵行。
永乐绝非昏君,他自然知道宦官之弊。虽说在靖难时他曾大批起用燕藩宦官从军作战,但从来都只将他们独编作一队以为奇兵,并不付以兵权。唯有在郑村坝时为形势所迫,才让郑和领了一次兵,但完事后又立即将兵权收回,绝不留后患。如今时过境迁,郑村坝的紧迫情势早已不再,当年的燕王也摇身一变成了大明天子,身份的变化使他对宦官的任用不得不有所顾忌。虽然登基后他多次委派内官为使出使番国,但只要是涉及把持权柄的差事,他绝不让宦官涉足,更别说统领百艘战船、上万水师这样的要职了。让宦官掌握兵权,万一他们挟兵权覆雨翻云,反过来威胁朝廷乃至皇帝,那将如何应付?有这么层顾虑,永乐对让郑和充任总兵官自然是心有抵触。
朱高煦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在之前的商议中,史复与他皆认为郑和的宦官身份是促成此事的最大障碍。为此,他们也是斟酌许久,准备了一大段说辞。但最终能否如愿说服永乐,他们也都是心中无底。朱高煦的心顿时绷紧,只强作镇定一拱手道:“父皇,事有经,亦有权。眼下朝中无人,下西洋又箭在弦上,若因将帅之事以致拖延,岂非舍本逐末?值此关键之期,父皇应当机立断,大胆突破旧规。否则以朝中形势,一旦拖延日久,未必不会生变。若果如此,恐就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
提起朝局,永乐顿时心念一动。虽说下西洋最终得以成行,但朝中的反对意见却并未就此化于无形,只不过因为自己的强势大家不得不缄口而已。一旦统兵人选久不能决,以致日程延期,保不准立刻又有一大帮子人趁机出来反对。对此,他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思忖一番,他皱着眉头道:“三保为人信谨,对他朕自是放心的。只是宦官领兵的先例一开,万一后人比仿效尤,必将后患无穷。汉唐殷鉴历历在目,朕不可不慎啊!”
永乐虽仍摇头,但朱高煦却从其语气中听出松动之意,忙趁热打铁道:“以往出使番夷,扈从军马亦均归正使总领,无非是规模较小罢了。此次下西洋亦是出使,不过因着声势浩大,父皇才有所顾忌,但论其本质,其实与以往并无二致,不知儿臣所言是不是?”
听得朱高煦分析,永乐想想也是,遂轻轻点了点头。
“既同为一理,那父皇又何以畏惧物议?去东瀛时带得兵,下西洋为何就带不得了?舟师出海又不是打仗,朝臣凭什么嚼舌头?”朱高煦提高声调说到这里,略略一顿又继续道,“至于宦官祸国,此固为国家一大患,但依儿臣观之,在下西洋一事上头,两者却并无实质冲突。”
“这话怎么说?李唐后期,宦官借把持神策军之利,进而操纵朝局,甚至连皇帝废立都由其决定。唐代之亡,半在藩镇半在宦官,此史家之公论,你莫非不知?”永乐一惊道。
“儿臣岂能不知?但水师不是神策军。”朱高煦赶紧解释,“这支水师再强,但也上不了岸,论威胁与马步三军全不能比。而且下西洋虽有万余水师同行,但其远在荒域,如何能像唐代神策军那般影响朝局?所以,儿臣以为,父皇可下一道敕旨,宣明宦官之任总兵官仅限于海路出使,凡中国地面,绝不允许阉人领兵,并以此为成例,后世必须遵从。这样一来,既方便了出使西洋,又免了宦官把持军权之虑,如此岂不甚好?”
又是一阵沉默。朱高煦虽然巧舌如簧,但永乐一听便知此建议与太祖禁令肯定是背离的。不过照此法行事,宦官即便领兵,也对朝廷产生不了什么威胁,这与“防止内官擅权祸国”的初衷并不冲突。但不管怎么说,果真让郑和当总兵,起码是违背了洪武祖制。
当年永乐以“维护洪武祖制”为由兴兵靖难,登基后自然不可能改口,故面上他都坚定不移地宣称要遵从洪武祖制。但在实际治国过程中,他并不是个食古之人。相反,作为一个欲有大作为的皇帝,他有一套方略和计划,自不可能被陈规束缚,如今正暗地里逐步推行的开拓国策,便是一项事关国本的重大改革。让郑和充任总兵虽然违制,但永乐只要下定决心,祖制对他而言并非什么不敢逾越的雷池。只是他心中隐约仍有些不安,总觉得照此处理,保不准会留下什么隐患。
“父皇!”不知沉思了多久,朱高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永乐一愣,随即从遐想中回过神来。
吸了口气,永乐开口问道:“过了多长时间了?”
“已经小半个时辰了!”朱高煦小心应答,同时双脚不自觉地抖了几下。方才永乐呆坐枯想,朱高煦既不敢动又不敢吱声,直站得两腿发麻。
“哦!”永乐支吾一声,随即活动了下身子,又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凝视许久,方回头郑重道,“你这法子不错,便让三保把舟师兼领了吧!”
“父皇圣明!”朱高煦一听,立刻喜上眉梢,赶紧躬身作答。
第二日,永乐便颁下圣旨,以内官监太监郑和为总兵正使,率船出使西洋。既以内官充任总兵官,那手下属将也不可能再用位居公侯的靖难名将。一番权衡后,永乐以御马监太监王景弘为副总兵;司设监少监张谦等为参将,与郑和一道出使。王景弘他们都是燕藩老人,本已都被授以副使之职,既然郑和兼任总兵,他们便也都跟着领了军职。
诏旨一下,郑和等一干内官欢天喜地自不必说,燕藩旧将免了海上波涛之苦,也都个个暗自庆幸。文官们虽有腹诽,但眼见皇上态度坚决,也大都闭上了嘴巴。只有解缙不识时务地上疏反对,但孤掌难鸣。
而在这场出使西洋的朝堂纷争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朱高煦了。将水师交给郑和,首先燕藩旧将们长舒了口气,进而对汉王心怀感激;至于内官方面,以前朱高煦在燕藩时对待内官的态度很是一般,但此番举措大大拉近了内官与他之间的距离。除了王景弘是太子心腹,郑和一向谨慎外,其他获得任命的内官看汉王的神色都含着几分感激之情,这为他将来在宫中扩展势力打下了良好基础。而最为关键的是,朱高煦在永乐心中的地位明显提高!这不仅因为他成功完成了永乐的托付,更因为之前他在开拓进取上头表现出来的坚决赞同的态度,让永乐欣喜惊叹之余更生出父子同心之感。“不料煦儿竟有如此长进”,当这十个字从父皇口中说出时,他喜得差点笑出声来。
就在众人都欢天喜地之际,谁也没有察觉到授予郑和总兵官之职,这个目前看似十分合理的决断,却不经意间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明朝内官从此摆脱了“不得干政”的祖制,开始参与朝廷重大国事。
大明永乐三年六月十五。
这一日,太仓州上空万里无云。天还没亮,太仓阖城士民便倾巢而出,直奔海边的刘家港。今天,朝廷出使西洋的船队将在此扬帆起锚。太仓人千百年来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岂有不瞧稀奇的道理?可是,尽管早有耳闻,但当士民们登上港口周围的小丘,目睹到这支古今第一船队的真容时,仍不免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支多么庞大的船队啊!港口内,林林总总停泊着二百余艘海船,它们大小不一、样式各异,所有舰船的桅杆上都挂满了色彩鲜艳的旌旗。船上,身披崭新甲胄的军士,还有衣着光鲜的官员们都在甲板上列队站立,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一阵海风吹过,无数旗帜迎风飘扬,显得威武无比。
“这些都是什么船啊?”小丘上,百姓们瞧得稀奇,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这你都不知道?往下瞅,离岸最近的这几十艘是粮船和水船。”
“再远些的那是马船,是运载马儿和辎重用的。”
“胡说,马船又叫马快船,是两军交锋时用来冲锋的。你往远处看,最外面几艘都比其他的船要窄,那才是马船。”
“那两边上的呢?就是列成直队的那两支?”
“那当然是战船喽,你没见那船上都装着炮么?”
“那是战船?真大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
“没见过世面!这战船长六十六丈、宽十八丈,是咱大明水师的精锐!每艘上头都装着十几门碗口将军炮呢!”
“乖乖,咱大明这么厉害?能造这么多大战船?这恐怕有五六十艘吧?”
“六十六艘!我老弟便在其中一艘上做火长,威风着呢!其实这还不算最大的,看见中间那几艘大船不?那都是坐船,是将军们用的,将来番邦的贡使们还要坐它回大明呢!”
“那最中间那艘呢?那艘最大的?”又有人指着船队中央一艘巨大的舰船大声发问。
“那是郑大帅的宝船。没看见桅杆上头那‘郑’字大旗么?那是主帅大人的宝纛!他老人家的船是船队中最大的,能容下上千人呢,光碗口将军炮就装了二十四门!”
“上千人?我的天!自打盘古开天,还没有过这么大的船吧!”
“开天辟地头一回!”
“咱大明真威武!”
……
一众百姓叽叽喳喳,越聊越兴奋,小山头上到处人声鼎沸,一片喧闹之声。
“轰隆隆……”一阵炮响过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家的眼光不约而同地瞄向码头前的天妃宫。就在刚才,大明船队的主帅郑和一行进入天妃宫,朝拜这位所有出海人共同信奉的至尊天神。现在炮声既响,应是朝拜结束,船队就要起航了。
郑和出来了,只见他头戴嵌金三山帽,身着簇新蟒龙袍,腰系玲珑白玉带,脚穿文武皇朝靴。三十多岁的汉子,显得无比精神,无比俊朗。在他身后,王景弘、张谦等一干副使及军中稗将紧随而出。一眼望去,他们个个都意气风发,人人都神采飞扬!
“参见大帅!”见郑和出宫,岸上千余将士齐声大喊!
“参见大帅!”远处,船上的两万余官兵、船工亦放声高呼。
郑和的眼角一下湿润了。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沉醉,让他感慨,让他激昂!他不再是云南晋宁的那个懵懂小娃,不再是深宫大内的卑微内官。如今的他,已是两万多士兵和船工的最高统帅,是招抚西洋的堂堂钦差总兵正使!他手下有着华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水师,他将率领他们漂洋过海,开创一项前无古人的千秋伟业!
“登船!”郑和一声大呼,率先登上了摆渡小舟。片刻后,他已在自己的宝船之上。紧接着,岸上的千余官兵各乘小舟,向宝船靠拢。
待所有军士上船,郑和一挥手,司旗官奋力挥旗,近百艘战船上的碗口将军炮一起点火。
“轰……”数百门火炮齐冒黑烟,巨大的轰鸣声震天响起。海鸥受到惊吓,尖叫着飞向蓝天。岸上,尽管所有百姓都已事先捂上耳朵,但仍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郑和岿然不动。待硝烟散尽,他走到船头最后,面向岸上军民庄重地行了一个齐眉大揖,然后大手一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起锚扬帆,出使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