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江是安南境内的一条著名河流,发源自云南蒙化,经临安府境流入安南,其间与众多支流汇合,到安南中部平原时已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而安南的东都升龙便在洮江的南岸。黎季犛篡了陈氏王权后,屡对中国不敬,心中自也不安,日夜担忧明朝兴师问罪,故花大力气在洮江北岸的隘口处修筑了一座坚固的隘城,取名为多邦。多邦隘城城墙高大,城下挖有深壕,壕内遍插荆棘。黎氏父子在此布下重兵,作为抵御明军的坚固堡垒。而眼下,张辅正站在多邦城外的洮江河畔,望着奔腾的江水沉思不语。
明军进入安南已两月有余,应该说这段时间张辅的仗打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一入敌境,明军便接连破关斩将,并一举突破安南的外围防线,跨过白鹤江。黎氏父子没料到明军进展竟如此神速,大惊之下立即倾全国之兵,依托宣江、洮江、沱江几条天堑,伐木筑寨,层层设防,并于沿江广置木桩,征发国内所有船只排列在桩内,所有江口,概置横木,严防明军攻击。
不过安南毕竟是小国,国力、军力远不能和明朝相比,加之黎氏父子乃篡位自立,称帝后又横征暴敛,激得安南境内民怨沸腾。明军打着为陈氏复位的旗号杀至,安南军民皆欢欣鼓舞,纷纷倒戈。东路明军没遇到太大的抵抗就连破数道防线,饮马洮江。同时,沐晟的西路军也顺洮江而下,与张辅形成夹击之势。眼下,横在明军面前的障碍只剩下多邦,只要拿下多邦,黎氏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不过多邦也不是那么好攻的。明军打了几次,安南军的表现均十分顽强,为避免大的伤亡,张辅遂命攻势暂缓,待左副将军沐晟赶到后,再与西路军合力破城。
“大帅,沐帅的大军已至十里外,马上就要过来了。”一阵叫声在张辅耳边响起,他扭头一瞧,刘俊正一脸喜色地走来。
“哦?沐侯爷到了吗?赶紧回营,准备迎接!”张辅精神一振,说着便匆匆向营中走去。
一个时辰过去后,伴随着三声炮响,中军辕门大开,张辅率着李彬、刘俊等一干东路军要员走了出来。沐晟早已在门外头候着,见张辅亲自出迎,他赶紧加快步子,上前相见。
“沐晟拜见大帅!”一见面,沐晟便一拱手,对着张辅行了个大揖。
“这如何使得,沐侯爷快快请起!”见沐晟如此,张辅赶紧上前要扶他起来。沐晟乃开国元勋、黔宁王沐英之子,世袭西平侯,沐家奉皇命世镇云南,地位形同一方诸侯,他的礼张辅还真有些不敢受。
张辅要扶,沐晟却不为所动,仍强自将礼行毕方起身笑道:“大帅是一军统帅,沐晟仅为副将,今初次会面,自当行礼参拜,此乃军中纲纪,岂能骤违?”
听得沐晟这么说,又见其面容诚恳不似作伪,张辅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这几日,他最担心的就是两军会合后他们的关系。他俩同为侯爵,但论家世、地位、资历、年纪,他都要逊于沐晟。甚至在朱能暴逝之前,沐晟的军职也较他为尊。有了这些因素,张辅生怕沐晟心有不服,进而生出龌龉。不过今日一见,沐晟竟丝毫不介意屈居自己之下,这样的结果,自然让他喜出望外。
见张辅面露欣慰,沐晟心中也很是满意,他今日之所以如此,其实大有深意。沐家在建文朝时曾鼎力支持削藩,当时沐晟甚至亲手策划了岷藩之削,其后燕王靖难,建文一度将被废黜的周王押送云南交由沐家看管。沐晟揣摩上意,百般折辱周王,将这位落难的金枝玉叶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连饭食供应都是有一顿没一顿。沐晟此举,无非是想讨好建文。谁知世事难料,燕王最后居然杀进京城当了皇帝。消息传至云南,他立刻就傻了眼。无奈之下,他只得赶紧进京请罪。好在永乐既往不咎,大度地饶恕了沐家罪行,仍命其镇守云南。沐晟庆幸之下,从此也愈发小心谨慎。此番南征,朱能暴死,张辅继任总兵官。尽管之前沐晟连张辅的面都没见过,但他却很快摸透了其中玄机——虽说论资排辈自己远胜张辅,但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将军却是实打实的靖难功臣,又是皇上精心栽培的朝廷栋梁。这样一个人物,远非他这个有“前科”的勋臣比得了的。有了当年的教训,沐晟再也不敢托大,反而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协助张辅,早日平定安南。
“沐侯爷请!”两人寒暄罢,张辅侧身一让,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岂敢,岂敢,大帅先请!”沐晟慌得连连摆手。
张辅见状,遂呵呵一笑,当即牵过沐晟的手,二人联袂向中军大帐方向走去。
望着二人的背影,黄福捋捋颚下胡须,意味深长地对身旁陈洽和刘俊轻声道:“久闻云南沐侯爷面相敦厚,腹中却颇有韬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识时务者为俊杰!”刘俊微微一哂,随即跟着两位主帅的步伐向内走去。黄福与陈洽相视一笑,亦快步跟上。
待进入中军大帐,气氛便肃穆起来。张辅的帅椅在帐内正中,旁边则是沐晟的座位。众人肃揖毕,两位主帅落座,张辅简要介绍了东路军两月征战,尤其是近几日攻打多邦的形势,末了问道:“现黎酋父子屯重兵于多邦,我军佯攻数次,感觉其心志甚坚,竟欲据此城与我决一死战。如此形势,沐侯爷可有破敌良策?”
“这有何难?”沐晟一笑道,“他要决战,我等应战便是。眼下朝廷二十万大军齐聚于此,何惧安南那点蛮兵?”
“蛮兵战力自不如我军。不过黎氏经营多邦有年,其坚固在安南可谓首屈一指。强行攻城,恐颇费周折。”
“多邦算什么坚城?若在安南,这多邦也确实是个重镇了。可与咱大明相比,其恐连一普通府城都不如。此番我从云南带了几百门火炮,加上大帅这边的,总数在千门以上。千门火炮齐鸣,何愁轰不塌多邦城墙?”沐晟仍是一脸不在乎。
沐晟瞧不上多邦也不完全是托大。盖因明初时,安南、朝鲜等华夏藩属虽也号称一国,但实际上都极为贫瘠。其所谓之城池,其实大都只是以木为栅,围上几圈罢了。就拿这安南说,除了为抵御明朝而专门修建的多邦,就只有作为昔日唐朝安南都护府所在的交趾——也就是现在东都升龙,才勉强有道城墙,就连黎氏的老巢——西都清化,也不过就多围了几道木栅栏而已。这样的城池在见惯了中原大城的明军将领眼里,简直就跟山大王的土寨子一般。而即便是多邦和升龙,其城墙也不过是用夯土筑成,并未砌以砖石,高度、厚度、坚固度都不能与内地城池相比。
沐晟所提的火炮轰城,与张辅事先设想不谋而合。而他之所以专门停止攻城以待沐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等他从云南运来的那些火炮,于是便道:“轰城自是必然,不过即便城墙塌毁,里头却还有大批蛮兵。蛮兵不经打,但人数却多,且齐聚于此,若要激战,恐免不了多有伤亡。”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既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总之能全胜就好!依我看,此战不应太顾忌伤亡,当一不做二不休,全力合围多邦,一条生路也不要给蛮子们留。除非投降,否则他们只有丧命一途。”沐晟目光一寒,冷冷地说出了心中方略。
闻言,张辅不说话了。沐晟此法,完全是要把安南军逼上梁山,使他们不得不做困兽之斗,而如此一来,虽说明军获胜问题不大,但伤亡无疑会大大增加。
张辅倒不是怕折损将士,毕竟多邦一战事关南征成败,有所伤亡自然是无可避免的,只是沐晟这种态度让他有些不安。照他这种说法,竟似丝毫不以伤亡为意。
似乎瞧破了张辅的心思,沐晟一笑道:“大帅莫非觉得我太不顾惜将士们的死活了?其实大帅错了。我之所以如此,实在也是没办法。多邦一战,我军必须不惜性命全歼敌军,否则即便得胜,也将后患无穷!”
“哦?此话怎讲?”张辅一愣,随即问道。
“大帅是北方人,对南方这些蛮夷或不太了解。”沐晟此时已无笑意,而是一脸正容道,“蛮夷力弱,不足以抗衡中原,故其作乱,多是啸聚山林,隐匿乡野,依地势与王师周旋。王师自北来,地理、气候皆不适应,语言、风俗亦不相同,倘不能一举破敌,拖延下去必将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今黎氏举全国之兵屯于多邦,此天赐我军之良机。只要我军能在多邦全歼其军,则黎氏覆亡便成定局。可若因着顾忌仅求取胜便可,那一旦其主力逃脱,即便我军取得多邦,也将留下祸患。届时黎氏父子率军遁入乡野山林,王师就将陷入欲剿不得、欲罢不能之窘境,大功告成亦将遥遥无期。强攻多邦虽损失不小,可比起将来在那些瘴疠山林里兜圈子,却不知好了多少。”
沐晟一讲完,张辅便就明白他说得在理。其实他也非常担心,一旦灭掉安南朝廷,黎氏父子会横下一条心来跟他打游击。与这种严重后果相比较,多邦城下纵然死伤大些也是十分划算的。
“大家怎么看?”张辅又转身征询部属的意见。
“沐侯爷说得对。此战至关重要,绝不能有漏网之鱼!”
“破城为下,全歼敌军方是上策。纵是黎酋要做困兽之斗,那也顾不得了。”
“将士们的伤亡将来报知朝廷优恤即可,眼下却是聚歼要紧!”
“不要走围三阙一的老路了,直接四面合围,让蛮子上天无路、遁地无门!”
……
众文武要员七嘴八舌,也都赞同沐晟之议,张辅遂不再犹豫,当即矍然起身道:“好,便依此议。诸位下去后抓紧准备,两日后正式攻城。此战务必要全歼城中蛮兵,生擒黎氏父子,毕其功于一役!”
“遵令!”众人慨然应诺。
两日后的清晨,明军将士全数出营,千门火炮也都按照事先布置被分别安放在多邦西、北两大门之外。随着张辅一声令下,各式火炮齐声作响,无数炮子朝多邦城头倾泻而去。
张辅在北门督战,他的前方摆着一百五十门碗口将军,再前面一些则是四百来门火力较小的盏口将军。近六百门火炮的威力,足以让北门守军头晕目眩。在炮子的持续轰炸下,多邦城墙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部分墙体也出现崩塌迹象。张辅见形势不错,心情大好,正欲跟站在身旁的参军刘俊说上几句,忽然后方传来鹰扬将军朱荣的叫声:“大帅倒地!”
张辅一惊,当即下意识地扑倒在地,旁边的刘俊也跟着趴到地上。就在二人倒地的同时,一颗炮子打到距他们右前侧不到三丈的地上,当即砸出一个大坑。
“这是怎么回事?”炮击过后,张辅从地上跳起来,望着前方正指挥炮队的清远伯王友大喊。王友此时也惊呆了,扭头望着张辅,半晌作不得声。大明射程最远的火炮是碗口将军。明军攻城时,张辅为避免安南火炮还击,故特地参照其射程把位置又向后挪了十丈。可没想到刚才安南一炮,竟然几乎打中自己。
“大帅,此炮的确是从城头打过来的,我刚才看见了城头的火光!”朱荣这时也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
明军顿时大哗!安南蛮夷小邦,其火炮射程竟然比明军还远!一向以王师自诩的将士受到了极大心理冲击,本来排列整齐的军阵也出现了一阵**。
刘俊也爬了起来,他是文官,所以没有披甲胄,而是穿着鲜艳的二品红色官袍。刚才一卧倒,全身都沾满了泥土,看上去十分狼狈。听了朱荣的话,他来不及掸去身上尘土,赶紧向张辅提出建议:“大帅,要不先退后一些,小心蛮子又发炮!”
张辅脸色铁青,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并判断形势:此炮在之前的战役中从未出现,今日开战以来也只响了这一次。由此可知,安南虽有此利器,但数量必极为稀少,并不足以扭转战局。但刚才这一炮却对将士们的信心造成了极大的影响,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稳定军心。
“将所有火炮瞄向城楼,把它给我轰塌了!”稍一思忖,张辅果断地下达了军令。说话间,又有一发炮子打来,不过此次张辅没有再倒地躲避,而是岿然不动立于当场。炮子准头不够,离张辅老远便偏离了方向。
“大帅,还是先往后退一下吧!”朱荣一脸担心地上前相劝。
“不!”张辅大声拒绝了朱荣的建议,并向身旁亲兵道,“搬把椅子过来,本帅就坐在这里,等着你们将敌炮轰烂!”
见张辅这么说,众人尽皆失色,刘俊本也想劝,但见其面容坚毅,也只能禁口,转而催促王友赶快开炮。
明军开始调整炮口,并向刚才开炮的北门城头方向瞄准。这期间安南军又打了两炮,但都未能击中张辅。待到准备开第三炮时,明军火炮已调整完毕,王友一声令下,全部火炮一起开火,多邦北门的城楼轰然坍塌,那门火炮也终于停止了攻击。
见敌炮被打烂,明军大阵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张辅再次下令继续发炮轰城。过了小半个时辰,北门左侧的一大段城墙再也经受不住连番炮击,终于塌陷。
见城墙坍塌,张辅从交椅上一跃而起,伸出右手向前一指。顷刻间,号角声四起,火光冲天,明军得令,如山呼海啸一般,向多邦城冲杀过去。
明军打前锋的是都督佥事黄中。黄中在芹站殁了陈天平,回国后被革职拿问。朝廷决意出兵后,由广西行营总兵韩观作保,又把他与吕毅从狱中提了出来。黄中脱得牢笼,将害自己入狱的黎季犛恨到死处。此番攻城,他主动请为先锋,要第一个杀进多邦,将黎家父子千刀万剐!
“都给老子上!拿不下多邦,你等和爷一起受死!”黄中提着把大刀,恶狠狠地大叫。在他身旁,大批明军各背一土包奔到城壕前,将其奋力掷下,不一会儿,丈余深的壕沟便被填满。
“登城!”见通途打开,黄中狂叫一声,将头盔一扯而下,带着亲兵从坍塌处向内猛突。
安南军开始抵抗。不过刚才的炮击已让他们吓破了胆,而且此时城墙已近半塌,抵御起来也十分费力。一群安南兵爬上已被炮子砸得几成废土堆的残墙,刚扔下几块砖木、射出了几支弱矢,明军便冲到了跟前。
都指挥蔡福一马当先,他一边向前一边连声大喝,手中大刀连连挥舞,立刻将面前扫出了约一丈宽的空地。在他身后,明军将士接踵而上,顷刻间便打开了第一个口子。
一击得势,接下来就顺畅多了。在明军的奋力猛攻下,一个又一个口子被撕开,其余没塌的城墙也被接连突破,安南军的抵抗越来越无力,终于,半个时辰后,多邦北门被明军攻陷了!
见城门开启,张辅长剑出鞘,大声呼道:“大明健儿,随本帅进城!”说完,便一夹马腹,飞驰而出。
“进城!进城!”左右骑士已齐声高呼,汹涌澎湃地向多邦涌去。
张辅进城不久,沐晟那边也打开西门杀入城内。此刻,安南守军在金吾将军梁民献、蔡伯渠的统帅下也分兵迎上,与明军展开激战。
巷战进行得十分激烈。城内的守军倒是十分顽强,由于明军已将所有外逃路口悉数堵死,他们走投无路之下,只要不想投降,唯有拼死反击。一时间,多邦城内的每一间房、每一条街,都成了两军厮杀的战场,无数的明军和安南兵操持着各式兵器,近身肉搏在了一起。
“大帅,象兵!象兵!”张辅正在督军奋战,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紧接着,都指挥同知朱广的声音响了起来。
张辅一望,他所在的大街前方,几只大象在象奴的驱使下正攻了过来。明军突逢此庞然大物,一时有些慌乱,只见象鼻左右甩动,几个兵士猝不及防,被卷向半空。象背上的弓手也接连放矢,不时有明军中箭倒地。
“慌什么!”张辅一声大喝,将朱广骂得回过神来,“马上把画像拿出来蒙到马上!”原来进安南前,张辅便料到黎季犛将用象兵作战,因此事先做了一批蒙马套,并让画师将其全画成大象模样,以迷惑战象。
朱广被张辅骂得一愣,随即羞得满脸通红。他也不答话,只一抱拳,马上折马返回。不多时,前方骑兵所乘战马皆被画像蒙身。
战象见着被蒙身的战马,还以为是自己的娇小同类,顿时愣住,明军抓住时机,连放飞弩,将象奴纷纷射杀,一时局势稍缓。
“神机将军罗文何在?”张辅高声大叫,一名偏将即刻闪到身前。
“率神机铳手上前,向战象开火!”张辅大声下令。
“是!”罗文一拱手,转身向前跑去。不多时,战象前方十余丈处已有三百名神机铳手严阵以待。
“点火!”罗文一声大喝,三百铳手齐齐点火。
战象皮糙肉厚,火铳伤不了它,但大象天生害怕火光和巨响。三百支神机铳同时开火,耀眼的火光和震天的响声混杂一起,战象顿时受惊,纷纷掉转方向向后狂奔而去。只见一片血肉横飞,紧随战象之后的安南兵顿时一片哀号。
“冲!”张辅提声大喝,率众骑士沿着战象打出的通道向城中杀去,其余明军亦是士气大振,俱举械大呼,奋勇向前,多邦守军连挫之下,终于再也抵挡不住,纷纷四散而逃。
经过一整天的厮杀,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战事才告结束,多邦落到了明军手中。战斗的最后时刻,梁民献、蔡伯渠合兵突围,张辅锲而不舍,一路围追堵截,终于在伞圆山下将他们擒获。经此一战,安南军主力尽数覆没,连战象也被明军缴获了十二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城陷之前,黎氏父子见势不妙,率着所谓的“侍卫上直军”冲破了明军堵截,向老巢清化逃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明军的进展十分顺利。第二日,张辅亲率大军沿洮江而下,直扑安南东都升龙。明军到时,多邦兵败的消息已经传开,升龙守军遁得无影无踪。在升龙百姓的欢呼声中,张辅兵不血刃进入了这座安南都城。紧接着,十二月十八日,丰城侯李彬的偏师攻克西都清化。至此,虽然黎氏父子仍然在逃,但他们苦心经营的大虞国已宣告瓦解。随后张辅坐镇升龙府,一方面遣诸将领军,追剿黎氏残部;另一方面,以安南归附土官为招谕人,出外招降州县,安抚百姓,兼寻访陈朝王室遗族。安南在历经暴政和战火之后,终于逐渐恢复了安宁。
冬去春来,转眼间永乐五年的春节到了。安南虽是番邦,但毕竟曾属中国,历法上亦与华夏相同,故也有过年一说。今年升龙府的春节,却与往年都不一样。胡氏败亡,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之张辅也有意拉拢人心,不惜拨出大批米肉供给百姓,更引得这座京都一片欢腾。除夕当晚,张辅命明军舟师在升龙城北的洮江上点燃五色烟炮,引得阖城百姓纷纷前往江边观看。当前所未见的绚丽火花在江上绽放开来,观景的人潮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这一刻,所有升龙百姓都相信,在经历了无数个动**不安的日夜后,饱经磨难的安南国将迎来期盼已久的太平。
春节当日,张辅率全体明军文武要员及归附的安南土官、耆老一起,一大清早就来到洮江畔。大家面向南京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遥祝大明永乐天子圣体康健,福寿万年。礼毕,张辅与沐晟回到位于升龙东门外的征夷大将军行辕。两人刚在中军帐内坐下,外面便传来一阵聒噪声。
“怎么回事?”张辅刚端起一杯热茶欲饮,闻声便将目光投向沐晟,正好沐晟也望过来,从其一脸茫然中可知,这位副帅对此亦不知情。
正在这时,新近归附的安南土官莫邃走进帐内躬身一揖,操着生硬的汉语禀道:“禀二位大帅,安南士绅、耆老千余人齐聚门外,叩请二位大帅降尊接见。”
“千人请见?”张辅与沐晟吓了一跳,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顿了好一阵,张辅方怔怔问道,“其来所为何事?莫非有王师不守军纪,骚扰百姓?”
“大帅误会了!”听张辅这么问,莫邃连连摆手,继而跪倒在地,从袖中掏出一道本子高举过顶,满脸庄重地大声禀道,“我安南士民联名上书,愿举国重归中华,请大明天子恩准!”
“什么?”张辅和沐晟大吃一惊!张辅起身走到莫邃跟前,将折子接过一看,却是一道《安南士民诚请内附大明表》——
……安南本古中国之地,其后沦弃,溺于夷俗,不闻礼义之教。幸赖圣朝扫除凶孽,军民老幼得观中华衣冠之盛,不复庆幸!咸赖复古郡县,庶几渐革夷风,永沾圣化。邃谨同耆老等人具表文一通,以达下民之请!
张辅将表文看完,稍一思忖,旋大声喝道:“莫邃,可是你欲献媚朝廷,故有意胁迫士绅上得此表,以邀一己之赏?”
“下官冤枉!”听得张辅责问,莫邃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大声道,“此议为城中耆老所倡,乃是安南士民之意,唯请下官代为呈上而已。下官乃安南人,受朝廷之命招抚士民,又岂敢矫行百姓不愿之举?今耆老名宿皆在外,大帅若不信,可另遣通事问个明白,若果有强迫事,下官甘愿伏法!”
张辅一阵默然。莫邃此话讲得情真意切,而且千余耆老名宿都在辕门外,他就是想矫造民意也没这个胆子。张辅颜色稍缓,伸手一虚抚道:“原来如此,是本帅误会了!莫大人快快请起!”
“谢大帅!”莫邃叩了个头,遂站起身子,旋又拱手正容道,“归附华夏一事,两位大帅看似唐突,实则非也。我安南自古便为中国之土,唐后方自立一国,然士民百姓一向仰慕中华。前番黎氏无道,于国内横征暴敛,士民早已苦不堪言。幸得天子明察,遣王师亡此逆朝,我安南举国上下莫不欢呼雀跃。今胡朝已亡,安南无主,士民愿重入华夏亦是应有之义。还请朝廷念我等华夏遗民一片拳拳之心,允安南内附中国,再沐中华圣风。如此,安南幸甚!”
莫邃说话间,张辅已回帅案后坐下。听得此言,他当即摆摆手道:“你等心意本帅已知。然此次王师南征,只为剪除暴虐,绝非图占安南其国。本帅出征前,天子曾命大学士解缙作《讨安南黎酋檄》,其中明言待亡黎氏伪朝后,当寻陈氏遗族,重立其国。此檄现已传遍天下,朝廷岂能出尔反尔?故此表本帅绝不能受,你且将其收回,并将本帅之意带与门外耆老士绅,命其各归其里,勿得再有此意!”
“大帅!”见张辅这么说,莫邃一时急了,立即再争道,“朝廷檄文,安南士民早已熟知。然我等之所以行此举,绝非要朝廷言而无信,而是顺势而为。朝廷欲重立陈王,可陈氏一族早已在黎逆篡位时被屠戮殆尽。唯一幸存之陈天平亦在芹站被杀。朝廷欲访陈氏遗族,却不知从何访来?若世间再无陈氏,那安南重归中华,岂不是顺理成章?”
“这……”张辅一时语塞,莫邃这番话倒也确实在理。自入升龙以来,他遍遣归附土官寻访陈氏,但至今仍无一丝音讯,由此更加印证了陈氏族绝的说法。若果真陈朝王族皆没,安南士民再自请归附,朝廷顺水推舟接受也不是说不过去。想到这里,他的立场有些软化,不过仍道,“你之言也不无道理。然虽坊间皆言陈氏已绝,但其毕竟是百年王族,枝繁叶茂,或有旁支侥幸得脱亦未可知。眼下朝廷刚开始寻访陈氏,你等便上表内附,本帅若答应,那世人岂不以为朝廷明为陈氏复国,实则欲并安南疆土?朝廷德泽天下,岂能受此污蔑?故你等之请,本帅断不能受!”
张辅虽仍拒绝,但莫邃却从其话中听出了端倪,当即面露喜色道:“如此说来,若果真陈氏寻访不得,那朝廷便可允我国内附了?”
“此非当下可言者,先仔细寻访陈氏,其余待寻访过后再说!”张辅想了想,又补充道,“即便寻访不得,安南归属亦需由朝廷裁决。本帅不过一总兵官,此等大事非我可以做主!”
“便遵大帅之言!”莫邃见张辅松口,立即爽快答应,随即欲作揖告辞。
“且慢!”见莫邃要出帐,张辅忙又叫住他,从帅案上将那道《安南士民诚请内附大明表》拿起递给他道,“把表先拿回去!”
“这……”莫邃面露犹豫,“此表是耆老士民诚心所上,即便眼下不宜递呈朝廷,但还请大帅暂且留下,否则一旦退回,恐寒了大家的心!”
“没有此理!”张辅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此表所请,大违朝廷初衷,本帅绝不能留之。你且先收回,将来若果寻不得陈氏,再做计较不迟!”
“大帅!”这时,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沐晟忽然说话了,“此表即是万民所上,那还是先收下吧。王师眼下客居安南,不宜让百姓尴尬不是?”
“这……”听沐晟这么说,张辅先是一愣,继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欲再争论,忽见其拼命向自己打眼色。见沐晟如此,他只得先捺下心中疑惑,转对莫邃道,“也罢,权且放在本帅这里。将来若果真访得陈氏,则将其烧掉。如此安排,你看如何?”
“可以!”莫邃眼光一亮,当即应下,喜滋滋地出帐而去。
莫邃的身影一从帐中消失,张辅立即问道:“景茂兄,你为何要我受此表文?你难道不知此疏一接,或会引发百姓误解么?”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张辅与沐晟的关系已十分融洽。虽然台面上仍呼以军职,但私下都以表字互称。
见张辅发问,沐晟高深莫测地一笑,却不直接作答,而是问道:“文弼,我问你,平心而论,你是愿意寻得陈氏遗族为其复国,还是愿意应莫邃等人之请,使安南归我大明?”
张辅一愣,随即道:“这我倒没想过。再说安南未来如何,自有朝廷做主,我辈武人只管领兵作战便是,何必管这许多?”
沐晟微微一笑。这段时间下来,他对张辅已颇有了解。这位靖难功臣虽然年轻,却是个极有分寸之人。在战场上,张辅杀伐果断,睿智勇敢,是一名难得的帅才;但只要涉及政事,除非皇上亲自交代,否则他绝不轻易涉足。此次进升龙后,一应招谕安抚之事,名为张辅牵头,实际上他全都交给黄福、陈洽等一干文官去办,自己只是约束士卒不扰百姓而已。张辅之所以如此,当然不是因为他才干不够,而是他明白事理,绝不越雷池半步,免得朝廷疑他有非分之想。也正因为张辅的这份谨慎,永乐才愈发对他另眼相看,有意要将其培养成栋梁之材。
不过虽明知张辅谨慎,但在安南归属一事上头,沐晟却有自己的想法。稍一思忖,他继续道:“且不说陈氏复国与安南内附对朝廷的影响,我只问一句,你可知此二者之不同,于你我功业上头会有多少差别?”
“这话怎么说?不管它安南如何,咱们战功就这么多,朝廷论功行赏,难道还有差别不成?”张辅应了一句,继而又疑惑道,“景茂兄,眼下我们虽灭了伪朝,但黎酋父子仍然在逃,你现在就提封赏,是不是太早了些?”
“黎逆已是穷途末路,改日我二人出兵追剿,其必束手就擒,此不足为虑!而且你也误解了我的意思,我这里指的是功业,不是朝廷封赏。”沐晟一摆手,继而将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调道,“陈氏复国与安南内附,你我功业会有天壤之别!”
“此话怎讲?”张辅身子微微一震。
“文弼,若将来是陈氏复国,那此次南征意义何在?不过是我天朝上国护佑屏藩的应有之义罢了,有啥功业可言?待到陈氏复位,王师归国,天下又有几人会记得此番征战,史书上又能落下几笔?”沐晟目光一闪,淡淡地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又继续道,“可若安南内附则就不同了。安南是华夏故土,若是经此一战,将这偌大安南重新收归中国,那我辈就是立下千秋功业的大功臣。到时候青史之上,此次南征必被大书特书,你我二人也将名垂千古!”
沐晟徐徐道来,张辅内心无比震撼!不错,助一区区藩王复国,又算得哪门子功业?可若能收复华夏故土,那将是何等辉煌!二十五年前,就是这个沐晟的父亲沐英,追随颍国公傅友德收复云南,从此扬名海内,不仅获得生封侯死封王的殊荣,还得以在死后配享太庙!与安南相比,云南算得了什么?虽然它脱离中国的时间比安南早,但毕竟在元代就已回归中国,而这安南却是从五代一直割据至今!想当年,沐英不过以副总兵身份出征云南,尚能留巍巍英名;自己以总兵官之尊,亲率大军收复安南,其功业将远在沐英之上。而且,安南回归中国后,后世但有提及此地,谁能不追忆他张辅?谁能不敬慕他今日功劳?张辅一向看淡爵禄,但对功业却十分向往。成为万世景仰的名将,正是其毕生最大追求。而今机会就在眼前,难道就此白白错过?
不过兴奋过后,张辅仍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摇头笑道:“就算我愿安南内附又如何?此事非你我可以决定,终要由皇上做主!”
“皇上乃不世雄主,即位以来一直颇思振兴。这几年来,皇上几次遣内官亦失哈赴黑龙江一带招抚女直诸部,广设羁縻卫所,其开拓之志已是满朝皆知。如今安南主动请附,他老人家又岂有不愿意的?至于陈氏嘛……”沐晟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虽说朝廷有言在先,要寻陈氏后人继任王位。可这陈氏后人能否访得,却还不得落到你我二人头上?”
张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方失声叫道:“难怪你要留下莫邃的奏表!你是想……”
“文弼,千古良机就在眼前,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啊。再说了,陈氏族绝的说法可不是大明传出来的。他安南举国上下,包括已经死了的陈天平,还有那个尚在南京的裴伯耆都这么讲。所以,这就是公论!就算果真访得陈氏后人,那也必是宵小冒充。这一点上,朝廷绝对占理。不过……”沐晟打断张辅的话,嘿嘿一笑道,“既然今日已收下奏表,那想来莫邃他们肯定也访不到陈氏后人了!”
沐晟说得眉飞色舞,张辅听得目瞪口呆。待沐晟讲完,他愣怔许久,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几番犹豫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张辅与沐晟密议之际,莫邃也走出了行辕的大门。在门外,千余士绅耆老正翘首以盼。当莫邃将两位主帅的决定宣布以后,大家虽对明军主帅未当场答应他们的请求颇有遗憾,但得知内附奏表已被收下,大伙儿仍感到十分欣慰。随后,在莫邃的劝说下,众人终于不再聚集门前,喧闹一阵后各自散去。
待众人散尽,莫邃也命下人将马牵来准备打道回府。就在他准备上马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由远及近,急匆匆向这边奔来。莫邃定睛一瞧,来者却是自己的旧友,眼下同样已归附明朝的水尾县土司陶季荣。
看清来人,莫邃便弃了坐骑,重新回到地面站住,满脸笑容地亲切叫道:“陶兄怎如此惊慌?你前几日不是已回水尾老家了么?这么快又回升龙了?”
陶季荣却是面色铁青。待跑到莫邃面前,他来不及抹掉脸上热汗,一把抓住莫邃袖口道:“我是专门赶回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何事?”莫邃一愕道。
“阻止你鼓动大伙上表奏请北属!”陶季荣气咻咻地答了一句,随即又一叹道,“不料仍是晚了一步!”
“什么?”莫邃脸上的笑容顿也僵住。半晌,他方反应过来,赶紧向左右张望,待确信周围除了自家家兵外再无旁人,方小舒了口气,旋将身子往陶季荣跟前凑了凑低声道,“陶兄,此地不宜多言,你我边走边谈。”说完,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陶季荣的胳膊,拽着他便往与明军行辕相反的方向疾走。
本来,莫邃是打算顺着东门外的官道直接回城中府邸,但此刻陶季荣突然出现,他便只得绕着升龙的城墙,专挑人少的地方走。待行了一阵,见周围已无行人,他才松开拽着陶季荣的手出声问道:“陶兄,你为何要阻我?”
陶季荣的右臂被莫邃拽得酸疼,正用左手在那儿揉捏,听得莫邃发问,他当即撂下胳膊一跺脚道:“老莫,你糊涂也!安南虽曾北属中国,但风化一直与华夏有异。尤其近五百年来独立为国,早已自成一体!我若一旦北属,汉官、汉人势将接踵而至,明习、明律也会照搬进来,两者岂能不起冲突?到时候恐怕又是不尽的纷争,安南事中国则可,入中国则万万不可啊!”
“陶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且不说安南算不算得上华夏故土,然就其北属这千年而言,其间也未见有太多不臣之事!至于风化云云,中国的广西、云南以前不也是蛮夷之地?如今不也纳入华夏?又哪里有什么天无宁日了?中国治边蛮之地,向来是官制、土制并行,也未见得就伤着安南了。且中国风华远胜安南,中原且不说,就是那广西南宁府,不也比升龙强多了?所以,北属中国,对我安南终是利胜于弊!”莫邃当即驳道。
闻言,陶季荣苦口婆心道:“自始皇帝将广西纳入中国,这一千六百年来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那云南的南诏、大理国又是怎么来的?它中国再行王道,没有兵戈之威,这些蛮夷之地能顺顺当当纳入华夏?安南百姓多为越族,与汉人并非一类。若是自治,纵然施政有所差池,百姓亦能忍受;然若汉人施政有差,只需二三宵小稍加挑拨,便就激成华夷之争。北属中国,纵能汇入华夏,至少也需数百年,其间汉越之争不可避免,到时候不又是血流成河?这个道理,你难道就不明白么?”
莫邃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末了却是一声冷笑,反问道:“北属中国,安南会乱,可不北属安南就不乱了么?”
“你这话是何意?”陶季荣疑惑地问道。
“陶兄,我问你,眼下局势,若再立陈氏,送王师北归,安南可得安宁?”
陶季荣微微一想,随即摇头道:“不能!黎逆余孽未净,各地土司拥兵自重,陈氏根基已毁,纵再立一王,也难震慑四方。君弱臣强,届时必然是反贼四起!”分析完之后,陶季荣又急切道,“可我们只需请王师留下镇守便是,也未必就要北属啊!”
“我们开口他们就留?”莫邃冷笑一声,“二十万王师屯聚安南,这是多大一笔开支?你若要请王师留守,别的不说,就这军需供应,把咱安南国翻个底朝天也拿不出来!可若要中国自己负担,那要是讨伐黎氏伪朝倒还说得过去,可若只为保个外藩,朝廷又凭什么花这么大笔钱?”
“这……”陶季荣一时语塞,不过仍强自道,“也未必是要全军,仅只留得一部驻守亦可!”
“一部?”莫邃嘿嘿一笑道,“陶兄忘了去岁芹站之事了么?少许王师,顶什么用?”
“那也不能北属!”陶季荣有些急了,“就算将来再起纷争,那也是我安南自家的事,可若北属,千百年后,世间哪还有我越族?”
“化夷入夏,沐文明之风,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当方才那千余士绅都是我强押过来的么?”莫邃一声冷哼。
“总之我绝不能答应!”见说不过莫邃,陶季荣有些恼羞成怒,一时也动了气。
莫邃不说话了。本来,若是寻常人反驳,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这陶季荣不然,在已归附明朝的安南土官中,就数他二人最受张辅器重,他若铁了心拒绝北属,不仅归附土官内部会生乱子,就连张辅也会怀疑他的内附之请是别有用心。想到这里,莫邃忽然话锋一转道:“陶兄,我问你,你家如今在水尾境况如何?”
“你问这做什么?”陶季荣不由一愣。
莫邃淡淡道:“据我所知,你家现在是风光无比。就你回家这段日子,水尾数百顷良田已归入你家人名下,可有此事?”
陶季荣脸色一红,不禁有些愠怒道:“是又如何?黄尚书已命我权知水尾县事,这数百顷田也是他答应赏给我家,以嘉我归附大明之功。难不成莫兄以为我趁火打劫,私抢民田?”
“陶兄你误会了,其实我与你一样,现整个南策州都已由我掌管,我受的田比你还要多上好些呢!可是……”莫邃忽然声音一沉,“我问你,在王师进安南前,你我可有这些好处?胡朝不提也罢,就是陈朝时,你我也不过是一普通富豪。莫说在安南国,就是在自家地界也算不上头等人物,岂能与现在相比?你一门心思要陈王复位,可别说陈氏已绝,就算有幸免者,可咱们又凭什么要扶他?他陈氏当国时也没给咱们什么好处不是?”
陶季荣不吭声了。很明显,莫邃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而莫邃抛出的**还远远不止这些:“陶兄,且不管这几许良田,就只说咱们自己。以前你我是何等人?这升龙府内可有你我位置?可现在呢?眼下的安南国,除了明朝人就数你我二人最尊,此等荣光,你以前可有想过?你以后还想不想要?若王师北撤,陈氏复位,他会否像张大帅、沐大帅那样器重咱们?何况他陈氏这个王位能不能坐稳还得两说呢。一旦入了中国,朝廷虽会派汉官前来,也必然要重用我安南人。安南人中,你我最得张、沐二侯器重,届时自会成土官之首!此等大好前程,难道你就甘心不要?难道你就真想像过去那样回土尾当你的小富家翁?就算你愿意,到时候安南大乱,你这富家翁能不能长久都不一定呢!”
莫邃说完,陶季荣已是汗如雨下。半晌,他方讷讷道:“可就算北属,也不能保证安南一定不乱啊,要是仍出乱子怎么办?”
“怎么办?”莫邃目光一寒,伸出手向前方遥遥一指道,“谁敢生乱,那就是下场!”
陶季荣顺着莫邃手指方向极目一眺,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原来,他二人边走边谈,不经意间已走到了升龙的南门附近。而在南门外,有一座由数千人头堆砌起来的巨大“京观”,这是张辅拿下升龙后,将阵亡的胡朝士兵头颅割下特意筑成的,其目的就是要震慑那些企图负隅顽抗之人。经过十余日的风吹日晒,那些头颅已开始腐烂,上面遍布蛆虫,并露出森森白骨。虽然隔着老远,但陶季荣仍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阴森气息。
见陶季荣面色惨白,莫邃得意地一笑道:“王师可不是黎逆的乌合之众!一旦北属,谁要还敢滋事,那就是反抗朝廷。到时候有王师征剿,何愁叛逆不除?”
陶季荣终于被说服了,他远远望着那座“京观”,默然许久终一咬牙道:“也罢,北属就北属,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就对了!”莫邃一拍手,正欲夸陶季荣几句,却忽听他又道,“可这北属毕竟只是我一厢情愿,若朝廷不准奈何?毕竟王师南征的檄文里说了,是要复陈氏王位的。”
“朝廷会准的!”莫邃自信一笑,又补充道,“只要我们找不到陈氏遗族,朝廷就一定会准!”
陶季荣又是一震,直盯着莫邃的脸许久,才面如土色道:“你要阳奉阴违?张大帅和沐大帅就在升龙,你瞒得过他们吗?”
“无须瞒过他们!”莫邃笑嘻嘻地将方才进帐递表的事与陶季荣说了,“张大帅虽然拒绝,但沐大帅却收下了奏表,这不就是暗示我切莫当真寻到陈氏遗族么?”
“可张大帅才是总兵官!他得知沐大帅收表之内情后,要坚持反对又怎么说?”
“他没有反对!我出帐后,大帅必问沐帅缘由。得知内情后,若其反对,必会马上派人将奏表退还。可是……”莫邃胸有成竹,笑着摇摇头道,“眼下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却仍无人前来退表,陶兄你说这是何意?”
陶季荣缓缓低下了头。又过了许久,他方艰难地将头抬起仰望天空,口中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安南国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