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年的编纂,《文献大成》终于大功告成。修成后的《文献大成》共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目录六十卷,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三亿七千万字,凡天文、地理、人伦、国统、道德、政制、名物、奇闻异见以及日、月、星、雨、风、云、霜、露和山海、江河等一律收载。全书分门别类,辑录上自先秦、下迄明初的典籍八千余种,大凡经史子集与道释、医卜杂家之书均予收辑,并加以汇聚群分,其详备前所未有,乃华夏第一巨作!
类书辑成,永乐览之大悦,并亲自作序。永乐五年十一月十五,永乐率百官勋戚驾临奉天殿,总裁姚广孝、刘季篪率一众修纂官员正式进书,永乐郑重受之,命藏于文渊阁,并诏告天下:
朕嗣承洪基,缅想缵述,尚惟有大混一之时,必有一统之制作……乃命文学之臣,纂集四库之书,及购募天下遗籍,上自古初,讫于当世,旁搜博采,汇聚群分,著为奥典……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包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巨细粲然明备,其余杂家之言,亦皆得以附见。盖网罗无遗,……名之曰《永乐大典》。
从此,《文献大成》便更名为《永乐大典》。
在进呈《永乐大典》的大礼上,朱高炽与朱高煦均一身吉服序班观礼。与朱高炽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不同,朱高煦对这部皇皇巨著丝毫提不起兴趣,只能强作笑脸跟着一众臣僚一起山呼拜贺。大礼结束,永乐于华盖殿设宴奖掖一众修纂官员,朱高炽欣然作陪,朱高煦却借口身子不爽,请辞后径直打道回府。
回到汉王府,朱高煦便直接走入煦园,见史复在几个人侍候下,优哉游哉地坐在池塘边的石桌旁温酒赏梅。
“史先生好兴致!”朱高煦挥手让下人散了,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拿过一个酒杯斟满酒,随即一饮而尽。
史复看着朱高煦把酒喝完,微微一笑道:“在下本想着王爷最快也得午后才会出宫,便生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念头。却不料方到此坐下,您就回来了!”
“看来本王扰了你的兴致!”朱高煦也是一笑。
本打算独自喝酒,史复此刻未蒙面纱,朱高煦看着他布满伤疤的脸,顿时一阵反胃,忙扭头装作观景赏梅:“都是些酸儒,本王和他们聚在一起有什么劲?早早回来,也落得清静!”
这几年在史复的参谋下,朱高煦在朝政方面颇有长进,但史复也清楚,这些其实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并无太多真才实学为基础。一旦没了自己这个谋主,这位亲王的本事绝不比十年前高明多少。故而,他建议朱高煦尽量少与那些博学鸿儒们聚在一起,理由是一旦谈经论道,朱高煦要么不能开口,要开口则极有可能露馅,遭人耻笑。朱高煦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对史复之言遵行不二。几年下来,虽说大家并不认为这位汉王已有满腹学问,但至少也赞同他在明晰事理方面还是很有长进的,永乐亦持此观点。这对这位曾经以“粗鄙无文”而闻名的王爷来说,已十分难得。此次永乐设宴,参加者皆是编纂《永乐大典》的饱学之士,席间免不了对此类书大加议论。到时候大家引经据典、纵论古今,他朱高煦却插不上嘴,那未免就太尴尬了。更重要的是,朱高炽这位学富五车的太子爷也出席宴会,朱高煦就更不希望以自己的寡闻来衬托东宫的“博学多识”了。因此,史复笑道:“善藏拙、知进退,王爷能做到这点,已较往日练达许多!”
“如此便是练达?”朱高煦有点哭笑不得,又摇摇头道,“又不当吃又不当喝的,也不知父皇花这多功夫修这书有什么用?”
“皇上志存高远,欲比三代贤王,有此等举措亦不足为奇。”两人正叙话间,一阵洪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俩回头一看,纪纲已笑着走了进来。
“也不仅仅是藻饰太平这么简单!”史复兴致不错,笑着接过口道,“一开始时还不觉得,如今再回过头看,其实一部《永乐大典》除了向世人彰显煌煌文治外,也多少有着借此体现华夏文明之盛,诱使番人对中华心生向往之意。内圣然后外王,故修纂大典其实也是文以教化之一种,对化夷入夏、拓土开疆亦有裨益!”
纪纲以前对史复颇不服气,好几次在朱高煦面前给他下绊子。但这几年相处下来,史复却从未有排挤纪纲的意思,对他的讥讽乃至挑衅也都一笑置之。有了这些因素,纪纲虽仍对史复戒心不减,但也不至于像以前那般处处都要一较短长,两人的关系至少在明面上已亲近许多。此刻听了他的分析,纪纲也笑着点头道:“嗯,先生言之有理!不过照此说来,太子热衷修典,倒是难得与陛下对外开拓的心思合拍了一回!”
“他也就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朱高煦不屑地一哼。几年的历练,已使他较以往稳重不少,不过当着史复和纪纲的面时,他偶尔也会显露几分张狂。
史复望了朱高煦一眼道:“确是如此。听说下个月郑和又要下西洋了,这事,太子总不会赞同的。”
“那是自然!其实不仅大哥,六部中许多堂官也对这事不以为然,只不过父皇心志甚坚,加上夏元吉、金忠他们几个要员也都迎合上意,其他人也就找不到由头去说罢了。”朱高煦接过话头道。
纪纲笑着道:“拓土西洋,皇上这心气也太高了,偏偏这理由还不能摆到明面儿上讲,只能说什么要招抚蛮夷。要不是王爷知道此举的深意,连我都觉得此事荒唐!”
“太子身为国储,绝不会于此等大事一无所知,皇上肯定给他透露过一些内情。就是朝臣们也未必尽蒙在鼓里,只不过他们即便知道,也多半不会赞同,毕竟此举太过惊世骇俗。皇上为不使番夷惊疑,又不愿将此事摆到明面儿上讲,这样一来旁人便没办法直言相谏,也就只能就着耗费说事罢了!”史复一番轻描淡写,便将太子和朝中文官的心思剖析无遗,又潇洒地一摆手道,“皇上与太子孰对孰错,与我等毫无关系,这些闲话就不用说了。眼下咱们最要紧的就是要好好利用君臣之间,尤其是皇上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为夺储大业再使一把劲!”
史复此言一出,朱高煦立刻将刚才闲聊时的散漫神情敛去,一脸严肃中又隐隐带着几分期待道:“莫非先生有办法在下西洋上再做文章?”
“王爷也太抬举在下了。要想谋划得逞,那除了人算外也得看机缘。如今太子地位不稳,别说他未必还敢出言劝谏,就算强要出头,也不过就是国力不支这类老调重弹,激怒不了皇上。他二人不生龌龉,我等就算想从旁挑唆,也不好下手!”
听史复这么说,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史复饶有兴致地看着朱高煦脸上的风云变幻,末了脸色一变,一本正经道:“王爷无须沮丧,其实现在已有一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只要王爷能把握住,那不用再行什么挑唆离间的勾当,直接就能把太子拉下马来,将您一举送进春和殿!”
“啊!”听得史复此言,朱高煦又惊又喜,激动地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史复心中紧张盘算一阵,觉得确有把握,遂一脸坚定道:“这几年来,王爷在朝政上屡有建树,尤其是您鼎力支持开拓国策,与陛下心意十分契合;相反,太子却过失不断,更是在国策上与陛下分歧严重,这已使得其地位岌岌可危。若在下推测不差,至少在陛下心中您已超越了太子!这一点,不知王爷平日可有察觉?”
朱高煦沉吟一番,点点头道:“先生说得对,这半年来,本王每日都在御前随侍,父皇但有大事也会征询本王意见,却很少召见大哥,国事上头也从不向他问询!如此说来,本王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的确已超过大哥!”
“王爷心细如发!”有了朱高煦这句话,史复底气更足,语调也提高了几分,“自来欲更易储君,一则在于帝王心意,二则取决于百官态度。今太子已然失宠,使陛下生废立之心不难,那接下来便是要获取朝臣支持。朝堂之上,原本是太子一系占优,但如今李景隆、茹瑺、解缙等拥戴太子的重臣已相继被黜,东宫声势大减,王爷正可乘虚而入,在朝堂上重夺优势!”
“这个怕是不可能吧!”纪纲本端起茶杯欲饮,听史复这么说,便停下插口道,“李景隆和解缙是完了,可金忠、夏元吉还有内阁那帮酸学究还在,而且都深受陛下信赖,他们可都是铁了心跟太子走的。而今的朝堂都是文官们说了算,咱们再怎么造势,也压不过他们。”
朱高煦本已被史复说得蠢蠢欲动,听纪纲这么一说,顿时如泄了气的皮囊,半晌方恨恨道:“要是丘福他们几个在,也未必就压不住这些文官。金忠这江湖骗子太毒了!”
当年册封太子后,朱高煦赖在京城拒不就藩,永乐也不催他。金忠见状,便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上书,说行在重地需有大将镇守,请将淇国公丘福、安平侯李远、靖安侯王忠、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五人调往北京。他们这几个都是位高权重的靖难元勋,也是燕藩旧将中与朱高煦关系最为密切的重臣。金忠此举,无疑是要将他们赶出朝堂,以削汉王之势。当时国储已立,永乐虽然默许朱高煦滞留京城,但也不想让他把朝堂搅得一团糟,故顺水推舟把丘福他们改派到行在后军都督府任职。
丘福等一走,附和朱高煦的声音随即大减。如今四年过去,朝中风云变幻,朱高煦重新崛起,而太子的宝座却摇摇欲坠。可就在这易储大业的节骨眼上,被倚为干城的丘福等人却在三千里外的北京,朱高煦是又气又急,嘴上骂骂咧咧,心中恨不得将金忠大卸八块!
朱高煦的愤恨,史复一丝不漏地全瞧在眼里,不过他丝毫没有附和之意。待朱高煦发泄够了,他才从容自若道:“王爷不必忧虑,在下有一策可使朝堂一夜之间变成咱们的天下!”
“哦?”这一次不仅是朱高煦,就连纪纲都张大了嘴巴——如今鞑靼威胁日甚,丘福他们绝不可能回京,而且就算回来,汉王系也只能和太子系分庭抗礼。史复一开口就是彻底压过东宫,而且言之凿凿,这让他俩都大惑不解。
“先生有何计策,请速速道来!”事关夺储成败,朱高煦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前番对付李景隆和解缙,咱们使的是阴谋;而今变动朝堂,咱们就用阳谋!”史复有意卖了个关子,待把朱高煦和纪纲的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一字一句道,“王爷可找个机会跟陛下提议,以震慑鞑靼为由请陛下北巡!”
“巡狩行在?”
“正是!朝廷重臣中,要说与殿下最为亲近,说话分量最重的非淇国公他们几个莫属。金忠老奸巨猾,一眼看破此节,故将他们赶出朝堂,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不过金忠他能斩臂,王爷也能将它们重新接起来。只要说动皇上北巡,那朝廷实际上就移到了行在,丘福他们也就能在皇上面前为殿下张目!”史复一脸自信地说到这里,不无得意地一笑又补充道,“天子北巡,朝臣必然要分为护驾与留守两拨。而北京乃边塞重镇,皇上既为巡边,那文官大半都会留京,随行大臣自以武官为主,再加上丘福他们,还有留守北京的赵王,届时行在朝堂上,王爷的势力就能压过太子。王爷的圣眷已在太子之上,又能在朝堂上占得优势,这便是占据了天时地利,易储的机会便就来了!”
史复道毕,朱高煦尚在权衡,纪纲却立刻意识到——这是要和东宫决一死战了。
尽管对摊牌早有准备,但真当把此事搬上日程时,纪纲心中仍怦怦直跳。他有些紧张地望着史复道:“我记得先生当年说过,要行易储,最少也得十年。如今过去不到四年,先生便说时机已到,是不是太急了些?”
“当时在下是有十年之语。”史复呵呵一笑道,“然兵法有云:‘势者,因利而制权也!’这三年多来,王爷进步既速,东宫衰微亦疾,形势变化之快已远超当年所料。既然形势大变,王爷已有得胜之机,那我等自不应拘泥于当年陈见。”
“先生说得在理!天赐弗取,反受其咎。如今既有机会,那本王自当一搏!”朱高煦右手握拳,朝着身旁的石桌狠狠一砸。他本来就嫌十年太长,如今听史复这么说,当然大力赞同。
纪纲本也觉得可以一搏,方才不过是一时犹豫,此刻见史复信心满满,朱高煦也点了头,他便也不再犹疑,当即也气势汹汹道:“好,便拉开架势和太子干上一场!不过,天子北巡非同小可。若无充足理由,恐怕难以说动陛下成行!”
“其实不难!”史复笑着应了一声,随即对朱高煦言道,“自永乐元年始,朝廷便下旨在北京营建宫室,其间虽屡有波折,但皇上一直都颇为重视,及至仁孝皇后升遐,其又命于北京择陵,由此可知,皇上心中已有迁都之意。这些,王爷和缇帅以为然否?”
自打在北京筑陵的消息传出后,连京城的贩夫走卒都已知道皇帝有意迁都,何况日日在父皇面前转悠的朱高煦?听史复发问,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不错,父皇在北京就藩多年,于彼处感情深厚,而且北京地处燕赵,自古民风剽悍,在此处建都,于维系我大明尚武之风大有裨益。而且父皇还跟本王提过,自永乐二年撤大宁都司,让其地与朵颜三卫后,大明与胡人之间已无缓冲。一旦鞑子突破燕山,则将直达中国腹地。近两年来鞑靼日强,朵颜三卫受其胁迫,对大明也不像起初那般恭顺,父皇以为既已如此,不如将来迁都北京,取‘天子戍边’之意,以内安民心,外慑戎狄!”
“不错!皇上既有意迁都,其对北京的重视自然非同一般。如今距靖难结束已有七载,皇上却一直待在南京,巡视行在亦在情理之中。据北京来报,袁拱老道已在昌平选好了吉壤。陵寝重地,尚需天子亲自勘定。最后,鞑靼之患日甚,北京边防重地,天子应御驾亲临,检阅三军,以鼓舞士气、振奋人心。以上述理由上奏,陛下多半会答应!”史复赞同道。
“好!那本王明日就上奏,请父皇北巡行在。”想到夺储有望,朱高煦满面春风。
纪纲也很激动,不过他的心思缜密,待思虑一番后,一个疑惑浮出脑海:“一旦陛下北巡,王爷自是随行护驾,而太子很有可能会留京监国。自册立以来,太子一直未有机会亲手打理政事,而今得此良机,焉知其不会如鲲鹏展翅,大有一番作为?果真如此,那他就在朝中站稳了脚跟,皇上也会对他刮目相看,那咱们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听纪纲这么一说,朱高煦也冷静下来。太子出任监国,除了可以趁机培植势力外,更意味其地位巩固,他犹疑地对史复道:“纪纲说得对!咱们这可是白送给大哥一个出头机会,万一他真成了气候可怎么办?”
“就是要让太子出头,”史复眨眨眼笑道,“要是没这个机会,没准还废不掉他这个太子呢!”
“此话怎讲?”
“刚才在下已言道,王爷已占据天时地利。但要想夺储成功,还缺一项人和。现太子已占据大位,只要德行无失,那皇上就是再不满意也不能行废立之事。而太子为人宽仁敦厚,想让他失德几无可能,故只能在‘行止有差’四字上下功夫。”史复侃侃而谈,眼中寒光一闪,“太子最大的失策便是在治国方略上仍信奉着休养生息那套,与陛下的开拓振兴南辕北辙,而偏偏这开拓国策又是陛下最为看重的。不过以前太子与王爷一样,虽有参与政事,但不过是从旁建言,纵然忤逆圣意,但陛下不纳便是,于国事不致有损。但一旦让太子监国理政,在下料定他会将心中想法用于政事当中,这样动静和干系可就大了。届时王爷可在太子处理的政事中逮着几件与国策扯上关系的拿到御前参劾,陛下对太子的不满及对开拓大业前景的担忧必然骤增,如此一来,太子的人和优势也就**然无存。到时天时地利人和具备,王爷再鼓动朝臣策动废立之事,岂不是水到渠成?”
“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朱高煦已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春和殿的宝座已近在眼前。略一思忖,他一咬牙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本王即日便倡此议!”
“不急。御驾北巡牵涉太广,仅是筹备就得花好些功夫。而且此等大事绝非旦夕可以决定,咱们须好好计议,免得那帮文官们瞧出门道横加阻拦,搅了王爷的好事!”史复笑着劝道。
“怕什么?那些文臣们肯定会趁机鼓噪东宫监国,哪能想到这是咱们的欲擒故纵之计?”纪纲大大咧咧道。
你一言我一语,朱高煦一旁听着心头大爽,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喜悦,终于放声大笑……
登基后的第六个元旦,永乐是怀着非常愉快的心情度过的。在过去的一年中,安南黎氏被彻底击败,郑和出使西洋亦凯旋,堪称古今第一巨著的《永乐大典》也修好,这三件大事不仅昭示着开拓振兴的国策初见成效,也象征着永乐的文治武功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上午的大朝仪上,当各番邦贺使与文武百官一起山呼,口诵恭贺时,永乐的内心萌发出一股强烈的骄傲和自豪。而这种感觉,让他深深地陶醉和沉迷。
之后没几日,朱高煦便进了乾清宫的御书房。他见永乐心情不错,便趁机抛出了御驾北巡的建议。朱高煦的建言是史复精心准备的,巡视行在、检阅军卫、勘定陵寝,随便哪一条都是正正当当的理由。其中隐约透出的推动迁都之意,更是让永乐心有所动。而且此时提出北巡,时机选择得也相当不错。大明王朝如初升的朝阳,作为天子的永乐也受连番捷报激励,正欲建立更大功业。有了这些因素,他立刻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北巡行在,动静会不会大了些?真要成行,少说也得花上百万贯。朝廷眼下用银的地方甚多,似无必要行此铺张之举吧?”此时杨荣正在永乐身边随侍,这位刚刚晋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的天子近臣对朱高煦抱有极大的戒心,此刻见他突然提出这么一项重大建议,便本能地怀疑其中暗含了对东宫不利的阴谋,随即出言质疑。
“这哪是铺张?”对杨荣的质疑,朱高煦早有准备,当即一哂道,“道理刚才都讲了。而且眼下国库虽不富裕,但较去年时已好转许多,交趾平定后,朝廷在南边的粮饷开支也省了不少。待到北巡成行时,户部怎么着也有七八百万贯的盈余了吧?拿百十万贯绰绰有余!”
见朱高煦如此积极,杨荣更加疑惑。他在御前随侍数年,经常碰见朱高煦向永乐建言国事。但他论政大都只是迎合上意,对永乐的既定决策予以完善和支持,像今日这般自作主张提出一件大事,杨荣还是头一回见。虽不能断定朱高煦一定别有用心,但他仍出言驳道:“北京有赵王留守,从未生出什么大乱子,陛下去或不去都差不多。至于检阅军卫、勘定陵寝,遣一二大臣去做便可,何劳陛下躬亲?朝廷用银的地方不少,就算有所盈余,也当用在有益之处!”
“这怎么会是无益?”朱高煦哼了一声,“御驾北巡,就算花了些银子也是用在经营行在上。如今鞑靼威胁与日俱增,塞上已是风声鹤唳,父皇亲临北京,对遏制鞑靼、巩固塞防大有裨益。这其间用处,岂是区区百万贯银钱换得来的?”
刚才朱高煦和杨荣争论,永乐听在耳里,觉得他二人说得都有道理,故一时不能决。但当朱高煦把鞑靼抬出来后,永乐顿时心念一动。
自永乐元年以来,塞外的鞑靼迅速崛起,渐有南侵之势。永乐绝不能容忍鞑靼坐大,但朝廷刚刚收复交趾,又要支持郑和下西洋,一时没有余力派兵出塞,故只能采取怀柔之策。
可形势的发展却远超永乐所料。近两年,鞑靼几次击败草原上的另一个强大部落瓦剌,连作为明朝屏藩的朵颜三卫也受其胁迫,渐渐首鼠两端。如此一来,鞑靼对大明的威胁就愈发明显。据漠北传来的消息说,阿鲁台正厉兵秣马,准备南侵中国。
朝廷当然不怕鞑靼,但也不想这么早就和阿鲁台开战。在目前形势下,如何拖延时间就成了摆在永乐面前的一个难题。对此,他思谋许久,可除了遣使安抚以外,也一直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可朱高煦的这一番话却给了他一个启发——北京乃边塞重镇,自己以天子之尊御驾亲临,那阿鲁台纵然再狂妄也得忌惮三分。若他因此心生犹豫而放缓南侵步伐,这对大明倒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过北巡牵涉太广,永乐再强势也不能在这件事上乾纲独断。想了一想,他微咳一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威严道:“兹事体大,非一时可决,待来日上朝再议!”
朱高煦也没打算一次提议便让永乐答应。方才他在争论时,也一直在暗中窥伺父皇神色。从永乐微微颔首的举动中,他断定父皇已对北巡起意,心中便有了数,遂不再多说,只闲叙一阵,便告退出宫。
朱高煦走后,永乐与杨荣议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朝政,便也让他道乏。杨荣走出乾清宫,回想刚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古怪,于是也不回文渊阁,而是直接往春和殿而去。
杨荣到春和殿书房时,朱高炽正和黄淮、杨士奇、蹇义几个围着火炉叙话。见杨荣进来,朱高炽遂叫一旁侍候的内官搬了张檀木凳子到火炉前,随即笑道:“勉仁快过来坐,元旦过后就没见你影子,还以为你把这春和殿忘了呢!”
尽管朱高炽明显是在揶揄,但杨荣还是吓了一跳,赶紧深深一揖解释道:“臣岂敢!只是这几日陛下使唤得紧,臣每日都是宫门下匙前方从乾清宫出来,故一直未寻得机会拜谒太子!失礼之处,还请太子恕罪!”
朱高炽与杨荣一直很亲密,他也知道杨荣极忙,方才这么说也不过是开个玩笑。见杨荣如此郑重,他倒有些过意不去,但心中又颇为欣慰,招呼贴身内官王三儿道:“还愣在旁边做什么?赶紧把新贡的朱橘拿来,还有如意糕和八宝茶也一并端来。”
朱橘是明时对福橘的别称。福橘产于福建,色泽鲜红、甘美爽口,而且又以福字命名,橘字也与吉字同音,故很受欢迎,是春节时招待来客的必备之品,宫中也不例外。如意糕和元宝茶亦如此,都是为了在新年时博个好兆头。
杨荣在乾清宫一直未进食,此时也觉得有些饿了,便接过托盘拿了几块糕和着茶吃了,又剥开一个福橘拿出几瓣嚼了,才抹抹嘴道:“其实臣此番来是有事要禀知殿下。”遂把方才乾清宫里的事说了,末了又道,“汉王一向少有倡议,此番突然提出北巡,臣觉得有些突然,便来跟殿下通个气!”
杨荣话一说完,书房内立时安静下来。这两年朱高煦气势咄咄逼人,东宫这边的压力已越来越大。在座的大臣听得此言,立刻都开始紧张思考。
“其实这是好事啊!”半晌,蹇义首先开口道,“咱们正可趁此机会请太子主持国政,陛下不可能不答应。只要殿下开始监国理政,就可以在朝中站稳脚跟。”
朱高炽已年过而立,身为国储,他完全应该走到台前开始学习处理朝政。可一直以来,朱高炽都只能从旁建言,从未有机会直接理政,这一点一直让太子系大臣忧心不已。如果能趁永乐北巡之机将太子推上监国的位置,那无疑对巩固朱高炽的地位十分有利。
“蹇大人所言不差!”杨荣皱着眉头道,“且不论北巡于朝廷究竟是利是弊,仅就由汉王首倡来看,这里头就显得诡异。天子出巡、太子监国,这是沿袭千年之制,难道汉王会瞧不明白?他既知晓,又岂会给太子留下这么一个天大的良机?”
杨荣这么一说,房内众人便又陷入沉默。的确,任何一个人倡议北巡都很平常,可唯独由汉王提出就很不合情理。沉思半晌,朱高炽抬头望向黄淮道:“宗豫,你怎么看?”
黄淮心中一紧。这一年来,这位内阁学士已憔悴许多。当初黄淮协助纪纲斗倒解缙,本是想趁机取而代之。孰料解缙出京后,永乐却将翰林学士之职给了胡广。而之后不久,关于纪纲造访黄府的消息在坊间不胫而走,各种流言蜚语皆直指黄淮,认为解缙倒台一事他也有参与。尽管传言并无证据,永乐、朱高炽以及众内阁同僚也觉得纯属捕风捉影,但士林间的非议并未因此而销声匿迹,反倒传出好几个版本,且都活灵活现,对黄淮的清誉造成了十分不利的影响。黄淮猜到这股妖风是纪纲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抹黑自己。可他做贼心虚,也不敢奋起还击,唯有咬牙忍了。只是黄淮本就不是度量恢宏之人,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又气又悔又恨之下,生生被憋出了一场大病。病愈后,黄淮的精神大不如前,此刻听得太子发问,他怔了好一会才有些不自信道:“臣也想不明白,要不……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待形势明朗再说?”
黄淮的答案显然不能让人满意,朱高炽遂又将目光投向杨士奇。这几个臣子中,杨士奇最得信赖,且他又一向稳重,朱高炽希望他能从中瞧出几分端倪。
杨士奇低着脑袋,右手不停地捋着颌下胡须,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淡淡道:“臣亦参不透其中玄机!”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正欲再言,杨士奇又道:“不过臣倒觉得,宗豫兄所言也不失为应对之法!”
“哦?为何这么讲?”
杨士奇目光炯炯道:“敢问殿下,对于北巡一事,您以为陛下意下如何?”
朱高炽稍一沉吟便道:“父皇在北京就藩多年,如能故地重游也是一大快事。而且二弟所列理由也都说得过去,以我所料,父皇八成会赞同北巡!”
“不错!”杨士奇点点头道,“汉王持理甚正,又迎合了陛下心意,故北巡一事虽未最终定议,但其已势在必行。既然如此,那我等也无须反对,来日廷议时也点头附和便是!”
蹇义面带忧虑地道:“万一汉王包藏祸心怎么办?臣就不信汉王此举完全出自公心,更不信他会白白送给太子爷这么一份大礼!”
“臣亦不信!”杨士奇眉头紧锁,“可至少眼下还看不出汉王图谋!甚至从表面上看,对东宫还有好处。如今形势,敌在暗我在明,唯有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蹇义当然没什么办法。思虑再三,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咕哝道:“就怕瞧出门道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听蹇义这么说,杨士奇也是满脸无奈,遂将目光投向朱高炽。朱高炽也是一脸苦相,只得道:“眼下也唯有如此了!”说着,他又对杨荣颇怀期许地道,“勉仁,如今父皇身边,就数你最受信任。接下来你还得多留个心眼,万一瞧出二弟有什么动静,一定要及时来告。”
“殿下放心。”杨荣赶紧郑重应答。一旁的黄淮听着朱高炽之言,心中顿时酸溜溜的,但最终也只是暗中一叹,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汉王倡议,永乐暗许,东宫也不反对,廷议时北巡一事的通过也就顺理成章了。其后几个月里,朝廷上下就天子北巡一事开始筹备:礼部制定北巡相关礼制,并布告各省;兵部会同五府甄选护驾亲军;户部则筹措粮饷,以供北巡期间种种开销;北京行部亦接连行文朝廷有司,询问接驾事宜……
不过虽然天子北巡事关重大,但毕竟不比征战赈灾,加之永乐亦不想铺张,故筹备起来事情虽芜杂,但并不棘手,用度也不至于太过惊人。何况朝廷定下的北巡日期是永乐七年初,其间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样各衙门处理起来就更加游刃有余,并未因此耽搁了日常政务。
转眼间就到了永乐六年的初夏,随着北巡日期的日益逼近,朝廷越发忙碌起来。这一日早朝,礼部议奏北巡合行事宜。朝会结束,永乐又移驾武英殿召见胡广、金幼孜、杨士奇、黄淮、蹇义、夏元吉、金忠、赵羾,以及刚刚接替病逝的郑赐就任礼部尚书的刘观等。君臣议了一个多时辰,众臣僚才告退出来。出了殿门,其他外臣皆从午门出宫,回衙门署事。蹇义一直肩负皇帝与太子之间沟通联络之职,今日所议涉及东宫,他便和胡广、金幼孜两人一起穿过左顺门,在文渊阁外拱手道别,往北走过金水河小桥,向春和殿而去。
蹇义进了春和殿,刚走到书房前,便从里面传来一阵诵读声,他遂先站在外头,伸头往里一瞧,却见皇长孙朱瞻基正侧背对着自己,站在书案前背诗——
旻天疾威,敷于下土。
谋犹回遹,何日斯沮?
谋臧不从,不臧覆用。
我视谋犹,亦孔之邛。
潝潝訿訿,亦孔之哀。
谋之其臧,则具是违。
谋之不臧,则具是依。
我视谋犹,伊于胡厎。
……
去年四月开始,朱瞻基在永乐的亲自安排下正式出阁就学,师从太子少师姚广孝及翰林院待诏鲁瑄、郑礼。几个月后,仁孝皇后大行,姚广孝奉命赴北京勘察陵寝,永乐遂命几位内阁学士暂代姚广孝之职,教授《四书五经》。此刻他背的正是《诗经窑小雅》中的“小旻”一节。
蹇义知道这位皇长孙少年聪慧,深受永乐喜爱,此刻侧耳旁听,见其抑扬顿挫、一气呵成,声调中虽仍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隐隐透着一股老成稳重之气,暗想太子一向不受陛下待见,却偏偏生了这么个天资聪颖的皇孙,当真是大幸也!不过当朱瞻基背到最后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三句时,他联想到刚才在武英殿内的计议,心中不由一紧。
朱瞻基背诗时,王三儿正在房内随侍。他站的位置侧对着房门,已先看见了房门外的蹇义,不过朱高炽正在考校朱瞻基,他便没有吭声,待朱瞻基背完,他方侧身跟书案后头低声说了一句,朱高炽遂命朱瞻基站到一边,提高声调道:“宜之大人请进!”
蹇义整了整衣冠,进房向朱高炽和朱瞻基行礼,朱高炽向王三儿使了个眼色,他赶紧端了张凳子到蹇义跟前让他坐了,朱高炽方端直身子问道:“宜之大人刚从父皇那过来吧?听说早朝时议了北巡之事,可是父皇有什么话要跟我交代的?”
朱高炽虽为太子,但一直没有理政,故平常也只是三日一朝。一般政事都是右兼着詹事府官职的内阁阁臣向他禀报,凡有重大朝政且涉及东宫的,则由蹇义过来传达。虽说这种安排符合制度,但明显透着隔阂。尤其是与虽也不能上朝,但日日在父皇跟前随侍的朱高煦一比,这里间的差别就更耐人寻味了。本来朱高煦都能办到的事,朱高炽也没道理不能,但他在朝政见解上与永乐分歧太多,每每他话一出口,永乐便怫然不悦,久而久之,永乐便对他冷淡了不少,平常也懒得见他,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回殿下的话,今日早朝礼部议奏巡狩合行事宜,后经武英殿再议,已将此事大体定下,故陛下特遣臣来告知!”蹇义起身说到这里,又咳了一声继续道,“礼部所议,一为巡狩之制,一为东宫监国。此次北巡,扈从马步军共五万,凡有要事及四夷来朝与进表者皆送行在,由皇上亲决。殿下则以监国留守南京,主持朝政,凡内外军机及各藩国急务、有边警,则调军征剿,仍驰奏行在。皇城及各门守卫,皆增置官军。至于其间具体仪制,皇上命礼部再行推敲,现在尚无定论。”
闻言,朱高炽神情一松。对于北巡,他最关心的则是自己能否顺利监国。按理说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但如今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江河日下,这就不能不让他有些担心。而且,北巡乃汉王首倡,他一直怀疑二弟会不会是想趁此机会鼓动父皇命他取代自己主持朝政。虽然这种猜测看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前段日子礼部议巡狩之制时,朱高炽整天提心吊胆,生怕朱高煦突然插上一杠子。不过让他感到庆幸又颇感意外的是,朱高煦在这件事上头安分守己,完全没有跳出来拆台的意思。由于摸不清二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即便事先已得知了礼部奏议的内容,但在尘埃落定之前也绝不敢掉以轻心。直到此刻从蹇义口中确认父皇已同意由自己监国,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轻松不过片刻,一个疑惑立刻又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既然二弟不想夺这监国之位,那他倡议北巡又意欲何为?不过这里面的深意他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遂换了话题问道:“行程既已议定,那护驾及留守官员是如何安排的?”
蹇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回道:“文官中除臣随殿下留守外,其余五部各出尚书一名护驾,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以及小九卿衙门各出堂上官一人,具体是掌印还是佐贰官则待定。五府中也各出都督一名,至于随驾阁臣人选,则由陛下亲决,不在礼部议奏之内。不过,金尚书身子不大好,或许无法北上,皇上有意命兵部左侍郎方宾为替。”金忠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一直是抱病上朝,故不能受车马颠簸。
“二弟呢?他去行在还是留京?”朱高炽最关心的还是朱高煦的去向。
蹇义稍一踌躇,应道:“汉王也北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亦被选中扈从!”圣驾虽然北上,但一应军国大事仍需由父皇决断,这在礼部议奏中写得明明白白,故六部尚书扈从自在情理中。既然是去北京,那扈从武官选用燕藩旧将也顺理成章。而此次北上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巡视塞防、检阅军卫,二弟一向跟父皇最紧,又是戎马出身,他跟着去行在就更没什么不对了。至于纪纲,他本就是鹰犬,自然会跟着父皇跑。所有的安排都合情合理,朱高炽遂笑道:“既然父皇作了安排,我遵行便是。只是我虽是太子,但毕竟从未打理政务,此番初任监国,恐还有诸多不适应之处。宜之大人既然留京,届时还请多加指点。”
“臣何德何能,岂敢指点殿下?唯尽心辅佐便是。”蹇义赶紧一揖,随即又抬头望向太子,见其一脸欢喜之色,当即嘴角嚅动一下,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露出一丝犹豫,最终咽了回去。蹇义的这个细微举动,朱高炽没有察觉,却被一直静静旁听的朱瞻基瞧在眼里。
说完正事,蹇义便告退出宫。朱高炽想着自己即将监国,可以趁此机会一展身手,心中正是兴奋不已。就在他暗自欣喜之际,朱瞻基突然出声道:“父亲,方才儿臣看蹇大人临走时面露犹疑,似乎欲言又止。”
蹇义进房后,朱高炽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北巡一事上头,几乎把站在角落里的他给忘了。此刻朱瞻基出声,朱高炽先是一愣,继而回忆刚才的场景,遂自言自语道:“难道宜之还有什么不便跟我说的吗?”蹇义因时常受永乐之命到东宫传话,故是外臣中除金忠外与他联系最为密切的。在朱高炽看来,蹇义如果真有什么事,断无道理隐瞒自己。
朱高炽尚在自顾自地思考,朱瞻基又说话了:“或许是蹇大人对北巡有什么想法,但又拿不准,故没有跟父亲说。而且儿臣以前听杨荣师父说过,蹇大人一向谨慎,他又不算东宫属臣,所以比几位学士师父顾忌多些。”
闻言,朱高炽满脸惊讶地看着这个大儿子。他一直流年不利,没有太多心思照顾几个儿子。加之永乐非常宠爱朱瞻基,时常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就使他对这位嫡长子更缺乏了解。平日父子在一起,也不过是一享天伦之乐罢了,最多像今日这般考校考校诗词。在他看来,朱瞻基虽然一直有神童美誉,但也不过是比一般孩童聪明机灵些,却不料他竟能说出这种深谙人心且洞察入微的话来。一时间,朱高炽对这个大儿子刮目相看!不过,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有这等见识,他惊喜之余,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朱瞻基却不知道父亲一时间动了这么多心思,见父亲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他一时有些慌乱。不过很快他便调整过来,一脸镇定地直面父亲含义复杂的目光。
“你之言似乎有点道理。”朱高炽淡淡作了回答。其实他已信了儿子的分析,却不愿在此事上夸赞。略一思忖,他扭头对王三儿道,“去趟文渊阁,把几位学士都请来。”
“是!”王三儿应了个诺,正要迈步。
朱高炽望了一眼朱瞻基道:“且慢,先将基儿领到他母亲那,再去文渊阁不迟!”
朱瞻基听得几位师父要来,知道是与自己刚才的话有关,遂有意在此旁听,不料却被父亲打发回避,不禁有些失望。但他也不敢违命,乖乖地跟王三儿出了书房,向后殿而去。
朱瞻基刚出书房不久,还不待王三儿去请,胡广、黄淮、金幼孜和杨士奇四人便已推门进来。武英殿议事结束后,他们本就打算来春和殿与太子商议,不过因为永乐特地命蹇义转告议事内容,他们四人未得此命,故有意和蹇义岔开,先回文渊阁歇着。待估摸着蹇义差不多离开了,才一起过来。
与蹇义不同,胡广他们都兼着詹事府的官职,故与朱高炽的关系又亲密些,交谈起来也无须像外臣那般顾忌。朱高炽见他们时,也不必像接见蹇义时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将右臂放在书案上,稍稍显得随意。
四人行完礼,朱高炽下旨赐座,却先不谈北巡之事,而是把刚才朱瞻基的话转述一遍,末了脸上闪过一丝忧色道:“基儿尚是孩童,却如此世故,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广现在是内阁之首,听太子这么说,顿时笑道:“殿下为何有此虑?皇长孙聪慧过人,这当然是好事啊!”他一张圆脸,又生得白净,要没有颌下那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便如同一个活生生的弥勒佛。
“这不仅仅是聪慧了,一个十岁小儿便有这等心机,我总觉得过了些!”朱高炽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
“精细明察,正是帝王之资!”胡广垂首思忖一番,又轻轻地补上一句,“皇上少时也是精明过人!”
朱高炽一愣,随即心有所悟,苦笑一声道:“说得也是。不过我就怕他误入歧途,走了杨广的老路!”
“这个殿下不必担心!皇长孙本就天性纯良,只要教导时能得其法,绝不会重蹈隋炀覆辙!”
“这倒也是。不过这教导之事,也得劳你们几个费心了!”
说完这事,朱高炽又与几个阁臣闲叙几句,遂逐渐进入正题:“宜之大人欲言又止,莫非这北巡合行事宜里头,果真藏着什么不能言道的玄机?”
这也正是几位阁臣来东宫的原因!
端倪是杨士奇最先瞧出来的,其他几个阁臣便将目光对准了他。杨士奇理了理思绪谨慎道:“根据上意,此次北巡,朝中文武都被分成两拨。六部尚书中,宜之大人留京,金尚书也多半不能成行。五府都督也一分为二,随驾者大多是当年北平的旧将,纪纲和汉王也会前往,且北平那边还有丘福他们。此外,还有赵王和淇国公接驾!”
杨士奇的这番话和先前蹇义之言大致相同。不过蹇义算是奉旨传话,永乐只是命他将天子巡狩和东宫监国仪制知会东宫,他又是外臣,虽然心向太子,但也不敢多说,故只是照本宣科。而杨士奇则没这些束缚,便将具体人员安排的情况详细道出,外带还点出了朱高燧和丘福等人。不过就是这么一抽丝剥茧,其意思便就大不相同。
朱高炽也是聪明人,稍一思忖便悟出了其中深意——在朝堂上维护自己的基本上是文官,文官中又以六部尚书地位最高。而六部尚书中最受父皇器重、与自己关系也最为密切的便依次是兵部尚书金忠、户部尚书夏元吉、吏部尚书蹇义三人。如今蹇义铁定留京,金忠也很有可能不能随行,再加上被拆分的左班文臣,北巡期间,东宫在父皇身边的影响将被削弱大半。而五军都督府向来是由燕藩旧将把持,他们大都与汉王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此次北巡,虽说武官也是分为两拨,但这帮子天子嫡系已悉数纳入护驾名单之中,留守南京的人基本上都不是燕藩出身,虽都占着高位,但在父皇心中的分量终究不能与燕藩旧将相比。再算上纪纲和二弟本人以及本就在行在的丘福几个,乃至隐隐站在二弟那边的三弟。一番罗列下来,朱高炽惊骇地发现此次北巡,汉王系人马竟齐聚行在,风头远远盖过自己!
朱高炽的脸色已有些发白,他心中已经明白,虽然天子巡狩和东宫监国的仪制是由礼部议定,但具体到护驾与留守的人选则绝非礼部能决。今日早朝后的武英殿之议,便是说这官员分配之事。而从杨士奇的口风可知,虽为商议,但父皇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在此事上并未太多采纳内阁和六部的意见。
说是父皇亲定,但北巡乃二弟首倡,他又得父皇器重,这个结果中肯定掺杂了不少他的私货。事到如今,朱高炽十分确定二弟倡议北巡肯定是针对自己。尤其是现在他处心积虑将汉王系势力聚拢到行在,甚至为此不惜任由自己出任监国,那他的图谋肯定不小!
图穷匕见?一个念头在朱高炽脑海中冒了出来,让他顿时心头一震,但随即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虽说他和父皇在朝政上分歧严重,但自忖没有什么失德之处,此节上头他相信父皇心中也是有数。通常来说,太子只要不失德,便不用担心被罢黜,二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话又说回来,他若不是想就此摊牌,那不管图谋为何,与白送自己这个监国位置相比,也绝对是得不偿失的。思来想去,朱高炽也猜不出二弟的目的,遂犹疑地问几个阁臣道:“诸位爱卿以为二弟此举是何用意?”
胡广嚅动了下嘴唇却没有吭声。内阁学士都兼着詹事府官职,心底里也都支持朱高炽,但在对待国储之争的态度上却有所差别。在这几个阁臣中,胡广虽然也倾向于东宫,但他更热衷于仕途,不想因支持太子而成为汉王的眼中钉。尤其是解缙被罢免后,坊间传出黄淮曾与纪纲合伙陷害解缙的流言,胡广一听就知道这是汉王的杰作。且不管此流言是真是假,黄淮因此大受打击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经过此事,胡广对汉王的手段忌惮不已,生怕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故有意无意间拉开了与东宫的距离。当然,胡广绝不至于背叛东宫和内阁同僚,但也不想再陷入争储这个泥潭。今天他本没打算来春和殿,只是杨士奇他们三个都要过来,遂也只能跟来。但他人虽来了,却打定主意只随波逐流,绝不提什么建议和谋划。
胡广明哲保身,杨士奇却不然。见朱高炽发问,他沉声道:“臣以为,汉王所图非小!”
朱高炽闻言浑身一震,嗓音微微颤抖道:“难道他当真要……应该不至于吧?父皇可非昏聩之人。”
“皇上当然不是昏君!”杨士奇十分冷静,“可皇上也绝非寻常帝王!”
朱高炽呆呆地望着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默然不语。杨士奇虽未明言,但话里的意思已十分明白。自己于德确实无过,但行止却与父皇南辕北辙,难道二弟真就是要赌这个“行”字?历代废太子中,失德被废者占了绝大多数,但失行被废的也不是没有。西汉的戾太子刘据就是因与武帝在国策上分歧严重,招致武帝反感,最终在奸人的陷害下不得不起兵,引来杀身之祸!
“殿下!”眼见朱高炽面色苍白,杨士奇有些担心道,“这也不过是臣的一孔之见,未必就准。”其实杨士奇这话倒也不全是安慰,毕竟这只是所有猜想中最坏的一种。只是作为朱高炽最信任的东宫属臣,他有责任提醒太子做好最坏的打算。
朱高炽明白杨士奇的意思,却一点也不能安心,毕竟一旦预言成真,他就将面临入主东宫以来的最大一次挑战。而从眼下形势看,他这个太子并无太大胜算,只得强捺住心中恐慌道:“即便如此,我等也需未雨绸缪。诸位爱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殿下监国后,朝政上头万不可改弦更张。一应决策,皆当以上意为准,不能给汉王留下任何口实!”杨士奇望了一眼朱高炽又意味深长道,“殿下来日方长!”
朱高炽本来雄心勃勃,准备在监国期间大干一场,但此时此刻,他的满腔抱负已化作春水,不得不转而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他苦笑连连,无奈地点了点头。
“仅此恐还不够!”一直没有开口的金幼孜皱着眉头道,“汉王这次下了这么大本钱,绝不会善罢甘休。国事繁杂,殿下就是再小心也难保不出娄子。皇上远在北京,不了解详情,再加上汉王别有用心,小过也能说成大错。到时候殿下与皇上相隔千里,行在又都是汉王的人,想跟皇上辩解都难!殿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能否经得住汉王隔三差五的撺掇还真难说!”
金幼孜这么一说,朱高炽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略一思忖,他抬头问道:“你们几个是怎么安排的?”虽然之前武英殿议事时没有涉及内阁,但他知道父皇肯定或多或少地跟眼前几人透过口风。
只要不涉及皇储之争,胡广回答得便甚为积极:“看皇上的意思,是命臣与幼孜护驾,宗豫与士奇在京辅佐殿下!”当年的内阁七学士中,解缙被黜,胡俨改授国子监祭酒,杨荣则在上月因母丧回籍丁忧,如今就只剩下房中四人。
朱高炽嘴角动了动,欲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金幼孜看到太子的神色,便明白了其中意思,遂道:“依臣之见,还是请陛下下旨夺情,起复勉仁。有他在陛下身边,也能为殿下多多斡旋!”
听了金幼孜的话,朱高炽暗自松了口气。自解缙失宠后,内阁中便数杨荣最受永乐赏识,圣眷远胜其他阁臣。如果他能起复,对自己无疑是大大有利。不过如果是自己提出此事,他担心同为阁臣的四人心中不舒服。金幼孜也是随驾侍臣,由他主动提出,也就为自己解一个难题。
朱高炽眼光一扫,杨士奇和胡广都点头认可,黄淮虽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敛去,微微点了点头。他心中有了底,遂道:“北巡明年方才成行,勉仁方遇母丧,也不必这么急着回来,待到年底时再墨绖出山也不晚。只是烦请幼孜先给勉仁去一封信,请他体谅我的苦衷!”杨荣圣眷极隆,又以通晓军机闻名,朱高炽料定只要提出夺情,父皇必无不允。不过此事还得杨荣同意,故把游说之事顺手交给了金幼孜。
“殿下放心,勉仁向来顾全大局,只要将局势分说清楚,他必慷慨应命!”金幼孜痛快答应。
商定了杨荣起复,朱高炽情绪稍好了些,但仍是满腹忧愁。他心中明白,在汉王的全力猛攻之下,仅仅一个杨荣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是有限的。他又将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几位心腹大臣,希望从他们那里再掏出一些锦囊妙计。
不过朱高炽终究失望了。汉王费尽心机布下这么一盘大棋,留给东宫的机会已十分有限。杨士奇他们冥思苦想了好半天,也没再找到什么更好的应对之策。朱高炽心知不可强求,只得叹了口气让他们道乏。
待几位阁臣告退,朱高炽起身走到窗前,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乌云,心中沉重万分。
“父亲!”一个清脆的声音飘来,朱高炽回头一看,朱瞻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跟前,眨着双眼望着自己。
“基儿!”望着自己这个聪慧过人的大儿子,朱高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嘴角泛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父亲所忧何事,不妨说给儿臣听听,或许儿臣也能为您分忧!”
“你?”眼见朱瞻基一副小大人似的模样,朱高炽被逗得一乐,正欲说些什么,忽然一个想法划过脑海,他先是一激灵,再看朱瞻基时,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